第34章

润生在前面欢快地骑着车,只觉得这蓝天白云田野水渠,在此刻都是如此美好。

自懂事起,每次爷爷对自己说:

“润生侯呐,爷爷去打牌了,等赢了钱晚上给你买肉吃!”

起初,润生还真期待过;后来,每次听到这话,他都会马上跑到米缸边,查看剩下的米够不够晚上给爷俩煮一顿能立得起筷子的粥。

今天,润生终于意识到,原来打牌……它居然是可以赢钱的。

长时间的“家教熏陶”下,让他都快觉得打牌和逢年过节给菩萨上供一样,是一种献祭。

反观坐在后头的李追远,脸色就不是那么美丽了。

脚下是一袋子钱,零的整的新的皱的都有,这笔钱虽然绝对数目上没那么夸张,但考虑到时下农村的物价和人工,都够他在太爷家后头起一个手工小作坊了。

偶尔牌运好,是正常的,谁家过年不吃一顿饺子?

本质上,这还是一个概率问题。

可当一连串的运气密集砸来时,问题就逐渐从概率学转化为玄学了。

联想到昨晚转运仪式后自己的记忆缺失,李追远现在几乎可以笃定:仪式,生效了。

生效并不一定是成功,只是意味着它起了作用,带来了变化,甚至连这变化是好是坏都有待商榷。

李追远并不知道太爷到底转了多少福运给自己,但看刚刚牌桌上同桌人的“配合表现”,应该是给了不老少。

柳玉梅对自己说过,太爷的福运,不是那么好拿的,这更像是一笔交易。

秦叔和刘姨,拿着那么点工资,在太爷家是当牛做马地啥活儿都干,所求的,不就是柳玉梅口中的那犄角旮旯里的几颗钢镚。

自己一下子拿了这么多,那么接下来,自己将会为此付出怎样的代价?

此刻,没有满满的幸福,只有溢出的恐惧。

李追远低头,他觉得自己消耗福运去赌博的行为……很蠢。

像是个目光短浅的盗墓贼,冒着生命危险历经千辛万苦终于下了墓,可眼里只有那些金银饼子,完全无视了衣服、青铜器、瓷器等艺术品。

“润生哥,你不要双放手。”

“好的小远。”

“润生哥,你骑慢一点。”

“好的小远。”

“润生哥,你往边上骑一点,不,你还是往中间一点。”

“……”

“算了,润生哥,你正常骑吧。”

刚才,李追远心里蓦地一寒,他担心意外会不会忽然发生,比如给自己出个严重的车祸?

但短暂的焦虑后,他又马上恢复平静。

如果太爷福运的反噬仅仅是这样的话,未免有些太廉价了,甚至会让人觉得占了便宜。

可越是这样,李追远内心就越忐忑,因为这意味着,在不久后的“前方路上”,等待自己的,将是一个大的。

三轮车驶入山大爷家,润生挠挠头,对李追远问道:

“小远,我能先借你一点钱给我爷再买点东西屯着么?等你太爷给我发工钱了,我再还你。”

李追远沉默了。

换做以往,他肯定会很不在乎地说:你随便拿吧。

可这笔不靠技术纯靠福运赢来的钱,他觉得有些烫手,把这烫手山芋交给山大爷,似乎有些不厚道。

李追远在袋子里翻了翻,拿出几张,这个数额没超过自己本钱,应该问题不大。

“不用这么多,真不用这么多,我给我爷再买点米面油就行,你这给得太多了,小远。”

“没事,你多买点。”

“不能买太多,给他买多了,他就方便卖了,到时候连饭都可能吃不上。”

“还是你考虑得全面。”

“嘿嘿。”

“对了,润生哥,这次我赢钱打牌的事,要保密,不要说出去。”

“可这钱怎么解释……”

“就说是你赢的。”

“嗯,好啊。”

“润生哥,你家厕所在哪里?”

“那头,从屋后田埂上绕一下,邻居家的厕所,我们共用的。”

“哦,好。”

李追远刚出去,山大爷就从外头跑了回来。

老人家虽然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但依旧很有劲。

这看似很矛盾,实则不然,这样的老人往往不会在病榻缠绵太久,而是一旦大限来了,走得嘎嘣快。

也就是街坊邻居口中常说的:“我看他身体不是还挺硬朗的嘛,唉,怎么说没就没了。”

山大爷急匆匆跑回来有俩原因,一是因为他的钱,输光了。

他这人有个习惯,打牌输就输了,可绝不借钱翻本。

二是因为,他听说了,自家润生在大堂口赢了一大笔钱!

传话的人自然不可能传得那么细腻,他们又不认识李追远,也就自然而然说成了润生打牌赢的钱。

“爷,你回……”

“啪!”

山大爷狠狠一大耳刮抽在润生脸上。

“我叫你不学好,去打牌!”

“我错了,爷。”

“钱呢?”

“啊?”

“我问你,赢的钱呢?”

“在车上。”

山大爷走到三轮车旁,看见那一袋子钱,眼睛都直了。

“这些……都是你赢的?”

“不是,啊不,对,是我赢的。”

“你一个孩子手里拿这么多钱不合适,我给你管着。”

“不,不行。”

“怎么,赢了钱舍不得给爷爷?”

“本钱,对,本钱是小远的,是他的零花钱。”

“哦,这样啊……”山大爷将袋子里的钱分出一半,“那你的这一份,我给你收着。”

“爷,这,这不行,这……”

“好了,别废话了,就这么着了,你们还在家里做什么?”

“不一起吃饭么,爷,我待会儿去镇上割点肉回来,咱们爷俩好好吃一顿。”

“吃什么吃,你和小远侯吃吧,爷爷我忙着呢。”

说完,山大爷就重新奔赴了战场,边跑边摸着怀里沉甸甸的“子弹”,心里十分激动,这辈子,他还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李追远回来了,看见站在那里一脸尴尬窘迫的润生。

“小远,我对不起你……”

听完润生的讲述后,李追远愣住了。

“小远,我是在这里等你回来征求你的同意,咱们把真相说清楚,我这就去堂子那里把你的钱从我爷手里拿回来!”

“不用了,润生哥,本就是你和我一起赚的,给山大爷一半也是应该的。”

“小远,你不生气?”

李追远摇摇头,他不仅不生气,反而还有点感动。

“润生哥,你不是要去给山大爷买东西么,快点去吧。”

“可是,我爷他已经拿走那么多钱了……”

“该买的还是要买的。”

“小远,你人真好。”

润生骑车去买东西了,李追远找了张小板凳,在这院子里坐下。

手指轻点自己的额头,他开始回忆书里关于这方面的内容,确切的说,是这笔钱该怎么用。

他找到了,按照书中的逻辑:这笔钱,自己可以用。

但必须建立在公平、或者自己占便宜的基础上,也就是说,自己买东西要么公平价要么自己压价,绝对不能让卖东西或者卖劳动力给自己的人,觉得自己厚道,觉得在自己这里占了便宜。

否则,对方就等于分润了这份因果,因为你也享受到了这笔钱的额外好处。

“怪不得,古代会有株连的说法……”

虽然实际用途是加强违法震慑,但从法理上来说,哪怕是家中小孩子,也是享受到了家族违法所得带来的好处。

李追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恰好润生也回来了。

“小远,我买了点熟食,爷不在,我们自己吃午饭。”

“好呀。”

润生刷锅烧火做饭,除了买来的卤猪肝和凉拌海蜇丝外,润生还炒了个鸡蛋,煮了个丝瓜汤。

不过鸡蛋炒焦了,汤也是黏黏糊糊一点都不清爽。

“小远,我手艺就这样了。”

润生咬了一口香,然后自己先吃了一筷鸡蛋,又喝了一口汤,像是在主动试毒。

李追远对此也表示理解,你不可能期望一个平时连干的都不怎么能捞得着吃的人,会有什么高超厨艺。

饭后,润生把屋里和院子都打扫了一遍,然后骑上车,带着李追远回家。

从马路上拐入村道,看见潘子和雷子一身脏兮兮的,推着一车砖在走着。

时下,暑期工就算是在城里也不好找,更别说在乡下了。

远一点的地方又不方便通勤,所以离家近的窑厂就算是比较好的地方,虽然比较辛苦,但好在能日结。

倒是也挺适合潘子雷子这样的年轻人,趁着暑假挣点钱自己玩玩。

“潘子哥,雷子哥!”

“哎,远子。”

“嘿,远子。”

潘子的嘴角带着血痂,雷子眉眼还带着淤青,这都是父爱的痕迹。

“远子,还好那天你走得早,哈哈。”

“就是,得亏你先走了,要不然也得跟咱们去派出所里蹲着了,还要抽血呢。”

“哥,谢谢你们没把我说出来。”

“那哪能呐,咱们是兄弟,怎么可能做出出卖兄弟的事。”

“就是,你是咱弟弟,哥哥怎么可能不护着弟弟。”

其实,他们俩倒没硬气到故意想帮小远隐瞒,而是他们很清楚,要是他们把这件事说出去,让爸爸爷爷知道他们居然敢带着小远侯去看黄片,怕是会被揍得更厉害。

“哥,你们这是还要回窑里?”

“对,我们今天给窑里送砖头。”雷子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也不知道是谁给的,叼着烟,很潇洒地抽出火柴点上,抽了一口后,就递给潘子。

潘子接过来吸了一口,递给润生。

这种一根烟哥几个轮着抽,在此时很常见,小卖部里的烟还能论根卖呢。

润生摇摇头,抽出一根香,用火柴点燃,嘬了一口,吐出烟圈。

潘子和雷子都看傻了,问道:“你这抽的是什么?”

润生回答道:“正宗的香烟。”

随即,润生将这根燃香递给他们,打算分享。

潘子和雷子连忙摇头,谢绝了好意。

紧接着,潘子看向李追远:“小远,明儿个四海子家要起鱼塘,我们俩去帮忙,你要来么,管顿饭,还有鱼可以拿。”

“我不去了,太爷最近不准我出门,今天也就是陪润生哥去给他爷爷送东西才能破例出来。”

“哦,这样啊,那真可惜。”

“那我们明晚给你送条鱼来。”

“不用了,你们带回家吃吧。哥,你们忙,我先回去了。”

“好,改天我们再去找你戏,远子。”

三轮车驶出一段距离后,润生好奇地问道:“小远,你是不想和你那帮哥哥们玩么?”

“没有啊,他们对我挺好的。”

“那你……”

“润生哥,我只是近期不打算出门了。”

在没解决好自己身上福运的问题前,李追远决定非必要不出门,尤其是涉水的地方,坚决不去。

潘子雷子喊自己去看人家起鱼塘,已经算是很大的忌讳地了,他担心现在的自己要是去了,天知道除了鱼之外,还会起出来个什么东西。

回到家,在坝子上没看见东屋门槛后头坐着的阿璃,李追远猜测,女孩现在应该在自己房间里。

她确实改变了许多,不再一味纯粹地坐在那里发呆了,哪怕是自己不在时,也会有些主观动作。

柳玉梅坐在东屋门口椅子上,双手叠放在身前,闭着眼像是在午睡。

在察觉到有人回来后,她缓缓睁开眼,再次以若无其事的目光看向男孩,同时叠在右手下的左手手指,开始掐动。

然后,她就又不得不停下了。

因为男孩侧过头,留个后脑勺给她,一边问西屋的刘姨今晚吃什么以及香做得怎么样了,一边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走进了屋。

柳玉梅心里生出一股疑惑:是凑巧还是故意的?

应该是凑巧吧,要是故意的,那也就太胡扯了。

要想察觉到自己的推算,至少算相造诣得和自己一个水平,怎么可能?

她知道这孩子在看书,也知道这孩子按照书中设计打造了一批实用的器具,一次次接触下来,她更知道这孩子有多聪明。

她已经在心底,将这孩子拔得很高了,也勉强承认这孩子算是走上了这条路,可再怎么样,也不至于到那般离谱的程度。

柳玉梅一直在这个家里,所以她确定,男孩是没老师的,秦力也只是教了他一点扎马步,要是真看看书就能看到那种高度,那自己这一把岁数岂不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就是今天这事儿,透着一股子不对劲,李三江身上的福运,怎么一下子亏空掉这么多的?

明天还得再观察一下,要是李三江身上的亏空还能慢慢回补回来,那就一切照旧,可要是就这么一直亏空下去,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心烦意乱下,柳玉梅站起身,她想回屋和“大家伙”唠唠。

坐到供桌前,拿起一块酥饼,正准备开起话头呢,却忽然疑惑地看向供桌上的牌位们:

“怎么感觉,有点稀疏?”

……

李追远上了二楼,看见李三江在水缸旁用洗衣粉洗头。

“太爷,你早上不是洗过了么?”

“刚躺那儿睡午觉呢,不知道哪里来的死鸟,又拉到我头上了。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一天能顶两次鸟屎,真晦气。”

李追远大概猜到为什么了。

“小远侯,你咋这么早就回来了,山炮都没留你吃晚饭再走?”

“山大爷忙着打牌呢。”

“呵,这老东西,就是这副臭德行,对了,东西买了么?”

“买了,米面油都添上了。太爷,您是真的关心山大爷。”

“可不,他要是饿死了,再有大活儿时,我就找不到帮手了,虽然山炮这人脾气臭,但本事是有的,每次都能帮得上忙。”

李追远点点头,确实。

“小远侯,你手里提的黑袋子里装的什么?”

李追远提起手中一袋子钱:“给阿璃买了点糖,太爷你要尝一颗么?”

像上次那样,李追远还是打算请刘姨来负责帮自己采购、谈价,以刘姨的专业性,肯定能把钱都花在刀刃上。

要是自己去,不懂行,也不经常买东西,就很容易被吃钱。

做买卖嘛见人开价,李追远也能理解,所以他不自己去,他又不是厄运播种机,那些小商小贩也罪不至此。

其实,刚刚在楼下时,李追远本就打算把这笔钱交给刘姨的,可谁叫柳奶奶在偷偷看着自己呢。

真是的,早上看,下午也看,她也不嫌累。

“我不吃那个,你给我再拿条帕子来。”

“嗯。”

给李三江拿了一条帕子后,李追远就往自己房间走去。

中途推开李三江卧室门,本想再查看一下瓷砖上的阵法,却发现已经被擦掉了。

他到现在都不理解,自己昨天明明已经动过手脚修改过了,可这阵法是怎么还能生效的?

往后退了几步,侧身,看向还在那里洗头的太爷。

最无奈的是,这种事自己还不能和太爷讨论,哪怕太爷是最重要的当事人。

因为李追远知道,就算让太爷复现一下昨晚他画的那个阵图,太爷保准给你画出一个新的。

来到自己房门前,推开门,李追远看见坐在小凳子上,正拿着刻刀雕刻木花卷儿的阿璃。

他其实没和阿璃说黑帆布坏了,但女孩自己发现了,还主动帮自己重新添置木花卷儿。

李追远走到女孩对面,看着女孩认真地雕刻。

这一幕,像极了过去女孩看着认真看书的自己。

女孩刻着刻着,也不时抬起眼帘看一下自己,又像极了当时他看书时对女孩的回应。

李追远觉得,这应该就是朋友之间,最舒服的相处模式。

没有迁就,全是享受。

就这样安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李追远原本焦虑的心,也似乎彻底平复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打算把这次赢来的钱先放进去。

打开抽屉一看,里面不仅塞了四沓崭新的钱,还有六根小黄鱼。

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放的。

虽说这些钱和金条,李追远肯定不会要,待会儿是要拿下去还给柳奶奶的。

但怎么说呢,并不影响此时他的内心被腐蚀了一下,尤其在又看了一眼手中黑袋子后……

原来,自己可以不用这么辛苦的。

李追远找了个空盒子,将抽屉里的钱和金条放进去,然后走到女孩面前,重新坐下,很认真地说道:

“阿璃,谢谢你,看见你给我送来的这些,我真的很开心,但我不能要。”

阿璃停下手中刻刀,抬头,看着男孩。

她眼里流露出不解的情绪,她不理解,早上看见男孩看着手里的钱在笑,那为什么自己给他时,他却又不要呢?

而且,每次李三江给他零花钱时,他都接下了,而且笑得很开心。

明明这样的东西,她家里有很多很多。

“阿璃,礼物也是分轻重合适的,下次你要送我东西前,可以先问问我,如果合适的话,我就收下,可以么?”

阿璃目露思索之色,然后,点了点头。

李追远怔住了,他刚刚看见女孩点头了,而且幅度很大,不是以前的那种微不可察。

“阿璃,你真的听懂了?”

女孩再次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那要是你没听懂的话,你会怎么表示?”

女孩摇了摇头,和正常人一样的幅度。

李追远脸上露出笑容,这意味着,女孩的病情在今天恢复了一大步。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李追远笑容忽然僵了那么一下,不会是……因为今天的自己吧?

努力排除掉内心的忧虑,李追远打算聊点开心的:

“刘姨说,她今天买了些木熏火腿回来,好像是浙江金华那边产的,晚上我们就可以尝尝了,阿璃你以前吃过木熏的东西么?”

阿璃摇了摇头。

“就是用这种点燃后熏烟,制作出的一种特殊风味……嗯?”

李追远顺手拿起旁边的一片木花卷儿。

上次做黑帆布时,里头的木花卷儿是自己从柴房里拿来一块木头,然后用小推子推出来的。

这次阿璃自己在做,也就是说木花卷儿是她自己推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这次木花卷儿不是黄白色,反而乌黑锃亮还带着股特殊的香气,挺好闻的。

“阿璃,你是拿什么木材推的?”

阿璃指了指小桌下面。

李追远低下头看去,然后眼睛直接瞪大了,因为桌下摆着的,是三个牌位!

……

“柳奶奶,这个还给您。”

东屋内,李追远将装着钱和金条的盒子,放在柳玉梅身侧的桌子上。

柳玉梅打开盒子扫了一眼,就盖回去了。

“奶奶,你不数数?”

“都送回来了,有什么好数的。”

“那就好。”

李追远把一个化肥袋,也放到桌子上。

柳玉梅揭开袋口,朝里面看了看,然后马上站起身,将里面的三个牌位取出,擦拭后,放到供桌上。

“阿璃啊,你要拿什么玩奶奶都给你,但牌位有什么好玩的呀,下次不要动它们了。”

柳玉梅到现在也依旧是柔声细语,没有斥责孙女。

然后,她开始用手指,一个一个牌位数起来。

她似乎忘记了,自己刚刚才说过的:都送回来了,有什么好数的。

“咦,怎么还是少了几个?”

李追远没接话,因为少了的那几个,已经变成木花卷儿了。

自己总不能把那一袋子木花卷儿打包提过来吧,再说了,里面有一半都已经被阿璃刻上纹路了。

“小远啊,你有没有再找找,可能阿璃拿出去后,又落到什么地方去了?”

“奶奶,我找过了,就只有这三个。”

李追远倒不是故意在推卸责任,而是他觉得,对柳玉梅来说,肯定更能接受牌位丢失而不是牌位分尸。

“哎。”

柳玉梅叹了口气,有些幽怨地看向秦璃。

好消息是,自己的孙女以前对什么都不感兴趣,现在明显活泼了,都会拿家里钱给外面男的了。

可你拿钱拿金条都可以,你拿牌位干什么?

“柳奶奶,我跟阿璃说,以后不会再动牌位了,你说对不对呀,阿璃?”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也只能无奈地抚额,随即,她整个人忽的一颤,不敢置信地看向阿璃。

李追远:“阿璃,奶奶想确认你有没有知道了,你快告诉奶奶,你知道了。”

阿璃再次点头。

柳玉梅当即流出了眼泪,扭头看向供桌,带着哭腔道:

“先人显灵,先人保佑了!”

……

走出东屋,帮忙关上门,里头柳玉梅正带着阿璃感谢供桌上的先人。

李追远长舒一口气,这件事,算是被自己糊弄过去了。

他赶紧上楼,把那一袋子钱提下来,交给了在厨房里忙活的刘姨。

“小远,你哪来这么多钱?”

恰好润生此时也在厨房里,边吃着香边闻着锅里的香气等待开饭,直接回答道:

“我打牌赢的!”

刘姨用怀疑的目光看向润生,显然,她不信的。

李追远说道:“刘姨,这是单子,您再帮我进一批东西,然后,请您找两个瓦匠,帮我在屋后面挨着后墙,建一个小的工房,不用太大的,和柴房差不多就行。”

润生说道:“不用请人,我来就行,我会砌墙,家里围墙就是我砌的。”

李追远无视了润生的毛遂自荐,山大爷家围墙那坍圮样,他今天可是见识过了。

他可不想以后在工房里忙活时,房子塌了给自己埋里头。

“行,姨知道了。”

“另外,姨,您得注意一下。”

“注意什么?”

“这钱不干净,别弄脏了您的手。”

“嗯?”刘姨摸了摸袋子,目露明悟,点点头。“你放心,我懂了。”

润生疑惑道:“这钱还用在乎脏不脏的?”

“是的啊,润生哥,纸币在流通时经过很多人的手,上面肯定会有很多细菌的嘛。”

“哦,原来是这样。”

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李追远没再回二楼,而是去了地下室。

《正道伏魔录》里,无论是器物还是功夫,都需要耗费大量时间和精力,几乎不可能一蹴而就,所以李追远决定再去选一套书,利用间隙时间来看。

“啪!”

手电筒打开,李追远走向那些箱子。

忽然间,在手电筒光圈边缘,好像有一道正在蠕动的黑影。

李追远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将手电筒对准过去,那长长的黑影似乎也受了惊,开始快速游动。

是一条小蛇!

“呼……”

李追远抿了抿嘴唇,他刚刚真怕是地下室里进来了什么恐怖的东西。

只是,这小蛇先向左又向右移动后,转而又朝着李追远这边游来。

李追远并不是很怕蛇,以前跟妈妈去过一些挖掘现场,那里蛇很多。

不过,他也没专业和勇敢到敢无视蛇,哪怕它很小,所以他还是在后退,等自己后背撞到箱子时,箱子上的铜锁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这动静应该是惊吓到了蛇,它快速改变方向,李追远的手电筒光圈一直照着它,直到它钻入了墙角消失不见,那里有一条手指粗的缝。

蛇走后,李追远转过身,看向自己刚刚撞到的箱子。

这口箱子因为位于箱群的最边缘,所以一直没被自己开过。

那这次,就你了。

手电筒放地上,李追远双手撑住箱子盖,双腿扎步,发力。

“吱呀!”

箱盖被打开,翻到后头去。

李追远拍了拍手,他觉得自从坚持练习秦叔教的马步后,他的力气大了很多,区别于自己身体发育所带来的力气增幅,这应该是偏向于对自身力量的使用和掌控。

捡起手电筒,对着箱子里的书照去,发现上头灰尘很多,不是尘封下来的,而是装箱时里头就布满了灰。

侧过头,连续吹了好几下,最上面那一排书封面才勉强显现出来。

按照以往经验,每个箱子里放最上面的书,都比较一般,好书还得往下面掏。

李追远原本也是打算这么做的,直到他看见了摆在最上面第一排中间位置的,那两套书的名字。

《柳氏望气诀》、《秦氏观蛟法》。

柳氏,秦氏?

李追远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东屋供桌上,满是秦柳两家姓氏的牌位。

“不会这么巧吧?”

李追远将这两套书取了出来,很简陋,没封套。

《柳氏望气诀》有三本,都挺厚;《秦氏观蛟法》则有四本,也比较厚,而且它们不是按照卷来分本的。

“难道是柳奶奶放在太爷这里的?”

李追远很快就摇头,不对,太爷说过,地下室里的书被人寄存在他这里好多年了,而柳玉梅他们一家人来太爷这里,可没有太久。

更不可能是柳玉梅知道太爷地下室里有书,所以偷偷把自家绝学也放进这里了。

首先,柳玉梅没这么做的理由,其次,书上的灰尘也已无声诉说了其尘封时间之久远。

李追远打开《柳氏望气诀》第一本,刚翻页,就皱起了眉,这字也太潦草太难看了。

不是那种草书或者连笔,更像是写书的人时间紧迫,下笔很快,兼之本就没什么书法素养,所以单纯的难看,如同鬼画符。

这上面不少字,李追远甚至需要结合上下文才能猜出是什么。

连续快翻了十几页,发现每一页文字用版都没个定数,卷名和章节名,不是在正页开头,而是夹杂在内容中。

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一个人,左手放在一套精致的书上不断翻页,另一只手则在自己面前的空本上快速誊写。

一边写,一边还不停东张西望,生怕有人过来。

所以,这应该是一本盗抄书。

李追远又翻开《秦氏观蛟法》草草翻了下,果然,一脉相承,也是盗抄的书。

那就几乎断定了,这两套书,和柳玉梅没关系。

李追远记得,柳玉梅对自己说过,她知道自己在看些什么书,但分析其语气中的意思,大概只停留在认为自己在看些玄门书籍,并不知晓自己看的都是珍贵的手抄孤本。

另外,柳玉梅应该也没进过地下室,无论是柳玉梅还是秦叔刘姨,他们都很有分寸感,不去深入触碰太爷的事和东西。

要是柳玉梅来过地下室,翻看过这些箱子,不可能放任这两套书还留在这里的,这可是窃取他们两家的传承,犯了大忌讳。

“好吧,就这两套了。”

李追远自己都不知道,他是对这两套书中的内容好奇,还是对秦柳两家的事好奇。

将箱子重新盖上,李追远捧着两套书走出地下室,上了二楼后,将书放在书桌上,将每本书的封面撕下来,卷起后点燃,再一张张放进自己水杯里。

多少,还是需要遮掩一下的。

这两套总共七本书,最好看最清晰的字,就是封面上的书名。

李追远喜欢坐在二楼露台上看书,可别一不小心让柳玉梅抬头瞧见了书名。

至于说喜欢坐在自己身边陪自己看书的阿璃,这个没关系,不用瞒着,反正阿璃又不会告密。

刘姨的声音自坝子上传来:

“吃晚饭了!”

李追远下了楼,坐到自己小桌边,阿璃提前坐好等着自己了。

“饿了没有?”

阿璃点了点头。

李追远脸上再次浮现出笑容,他觉得,要是能继续改善下去,女孩距离会说话,应该也不会太远了。

可是,要是继续下去……

“阿嚏!阿嚏!阿嚏!”

李三江连续打了三个大喷嚏,他天还没亮时就洗头,这是感冒了。

“太爷,吃完饭我陪你去郑医生那里开点药或者打个针吧。”

“不去,这点小毛病,睡一觉也就好了。”

刘姨把汤端来放下,笑道:“这世上有这么一种人,劝别人去看医生可勤了,轮到自己生病时却死活不去。”

李追远再次说道:“太爷,说好了,待会儿我和你去。”

这次他加重了语气,因为他担心太爷现在的状况,可能经不住生病。

“行行行,去就去,去嘛!”

李三江摆摆手,拿起筷子开始吃菜。

刘姨又笑道:“到底还是曾孙子说话管用,呵呵。”

李追远刚给阿璃分好小碟,就听到远处村道上,张婶隔着一片稻田的叫喊:

“小远侯,小远侯,电话,京里来的!”

李三江忙催促道:“快去,小远侯,应该是你妈妈打来的。”

“那太爷,我去了。润生哥,你陪我一起去吧。”

“啊?哦,好。”

润生刚等到开饭,正准备点香呢,但既然是小远要求的,他马上点头起身,跟着李追远一起向外走去。

隔着老远,李追远就看见小卖部外面站着的李维汉和崔桂英。

也对,既然张婶通知了自己,又怎么可能不去通知爷爷奶奶,而且,在妈妈那边看来,自己现在应该是住在爷爷奶奶家而不是太爷家。

爷爷奶奶身后还有一群李家的孩子,大家正高兴地分着零食,看见李追远来了,石头和虎子马上拿着零食递过来:

“远子哥,来,吃,奶给我们买的,嘿嘿。”

李追远知道,崔桂英平时可舍不得主动给家里孩子买零食,毕竟现在家里孩子多,这零食全得顾着得花多少钱?

今儿之所以愿意买了,是因为她太高兴了,自己闺女终于打电话回来了。

要知道,自家闺女上次还是带前女婿一起回来的,那时候二人还没结婚,更没小远呢,自那之后,闺女这么多年,就再没回来过。

早几年,闺女还偶尔有电报或写信问候发过来,可之后,也渐渐没了。

虽说逢年过节的礼物都会准时邮寄过来,每个季度的赡养费也会汇来,从未断过;

按理说,闺女已经做得比全村同辈人的儿女都要好太多了,可这做爹娘的,有时候其实只是想听一听闺女的声音,和她说说话。

这个愿想积压得太久了,却渐渐成了一种奢望。

“小远侯,快,你妈妈打来的电话,奶和你妈刚说完话呢。”崔桂英脸上的笑容很灿烂,然后伸手拍了拍李维汉的后背,“快,小远侯来了,把电话给小远侯。”

李维汉虽然很不舍,但还是对电话那头喊道:“好好好,兰侯啊,我先让小远侯给你接电话,说完了你可别挂,待会儿我再和你继续说。”

李追远很疑惑,自己的妈妈,居然会主动打电话过来,更不可置信的是,妈妈居然还会和奶奶爷爷聊这么久。

李维汉很郑重地把话筒递给孙子:“快,你妈妈想你了呢,兰侯啊,让你儿子接电话了啊。”

李追远还是不愿意相信这是真的,虽然他很期盼妈妈会把电话打来,但他很清楚,期盼可不是许愿。

将话筒贴住耳朵,李追远听到话筒内传来的女人声音:“喂,是小远么?”

李追远嘴角抽了抽,话筒那头,不是妈妈,而是妈妈的秘书,徐阿姨,记得徐阿姨老家也是南通的。

所以,先前和爷爷奶奶通话的,不是妈妈李兰,而是徐阿姨。

爷爷奶奶,因为太多年没见到闺女了,也没和闺女通过电话,早就模糊了闺女现在的声音,再加上,徐阿姨也是能听懂南通方言的,因此根本就不可能分辨出这不是闺女本人。

此时,看着喜笑颜开比过年时都要高兴的爷爷奶奶,对妈妈的这种行为,李追远感到一股强烈的反感。

李维汉:“小远侯,快叫妈妈呀,快叫呀,你妈妈说想你得很嘞,你快点跟妈妈说,你也想妈妈了。”

崔桂英:“小远侯怕是不好意思了,可别听到妈妈声音就哭鼻子了哟,到时候晚上哭着喊着要妈妈,让三江叔头疼,呵呵。”

可以看出来,爷爷奶奶很期待自己现在喊一声妈妈给电话那边的闺女听,因为她们还未见过女儿和外孙之间的互动,周围兄弟姐妹们也都笑着起哄。

虽然知道那头是徐阿姨,可李追远脸上还是浮现出害羞,双手用力抓着话筒,用饱含思念的情绪,激动地喊道:

“妈妈,我好想你啊!”

那边应该是开着免提,电话那头出现由远及近和由近至远的两种脚步声。

李追远能想象出,先前爷爷奶奶把徐阿姨当作女儿说话时,脚步声的主人嫌吵,故意走远了,走到听不见的位置。

现在,远处的那个人走回来了,而徐阿姨则走出去了。

所以,接下来将说话的,是自己的妈妈。

李追远心里升腾起了一股期待,虽然这种想法很不应该,也很不正确,但他无法控制自己这般去想:看来,妈妈对待自己和爷爷奶奶,还是有区别的。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李兰的声音:

“李追远,你现在变得更恶心了。”

(本章完)

第35章

“李追远,你现在真是变得更恶心了。”

此时,李维汉、崔桂英、一众李家的兄弟姐妹以及张婶和几个傍晚来小卖部买东西的乡亲,都面带笑意与好奇地盯着李追远。

大家很安静,大家也很热切。

对美好事物的朴素向往,是人们的天性。

没有什么比母子间隔遥远却又能互听对方心声,更能让围观者觉得感动与欣慰的了。

李追远双手依旧用力攥着话筒,他脸上的害羞神情不仅没褪去反而变得更为浓郁,他轻轻侧了一点身,似乎想要避开众人的视线,但这在大家眼里,却更像是一种属于小孩子的欲拒还迎。

大家都觉得这一幕很可爱,脸上的笑容更为灿烂,都微微张着嘴,等待着接下来的对话。

虽然他们听不到话筒那边的声音,但可以通过小孩子的回应,来脑补出孩子母亲说了和问了些什么。

“妈妈,我在家过得很好,我很乖的。”

“你不应该生气么,不应该愤怒地摔掉话筒么,不应该哭或者闹么,不应该质问我这个妈妈么?

哦,对了,你不会。

呵呵,

他们是在你旁边围成一圈,看着你吧?”

“妈妈,我不是很想家的,我在这里很开心呢。”

“李追远,你只是第一次见到他们,他们也是自你出生起第一次见到你,所以,你有必要,在他们面前继续表演么?”

“爷爷奶奶对我很好,潘子、雷子、英子、石头、虎子,兄弟姐妹们也都对我很好,他们都带着我玩。”

“李追远,你可真是虚伪啊,明明骨子里瞧不起他们,认为他们愚昧蠢笨,却还是要在他们面前营造着你的形象。”

“村里可好玩了,有田,有水渠,可以抓鱼,抓田鸡,奶奶做的酱可好吃了,奶奶说妈妈你小时候也爱吃。”

“你不觉得累么,我的儿子,你怎么就这么乐此不疲于这个游戏?”

“我还去了香侯阿姨家,香侯阿姨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妈妈以前的事,很多人都还记得妈妈你呢。”

“我真是厉害,生了这么让我感到恶心的儿子。”

“妈妈你那边工作忙么,爷爷奶奶希望你多注意身体,要按时吃饭,不要把自己累到。”

李追远边说着边看向李维汉和崔桂英,老两口用力点头,示意李追远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以为我能控制住的,可是你的出生,却像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我最讨厌的我自己,李追远,你知不知道,这几年每次见到你,我都在克制住自己想掐死你的冲动。

每一次你对我喊‘妈妈’时,在我耳朵里,都如同是恶魔的低语。”

李追远一边听着一边点头,在众人眼里,像是在遵从着妈妈的爱嘱,大家似乎能猜到,妈妈肯定在电话那头教导着他各种注意事项,要乖,要听话,不要调皮。

“我懂的,妈妈,我知道的,我明白的。”

“我努力将我身上的这张皮缝缝补补,每天早上醒来,我都要对着镜子,一遍一遍地向自己暗示与确认。

可是你,却总是一次次地想要撕开我这张皮。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李追远,

我们母子,

都是披着人皮的怪物。”

“我懂的,妈妈你放心吧,我会听话的。”

李追远耳朵贴着话筒,轻轻晃着身子,像是一个孩子被自己父母唠叨得有些不耐烦,又有些觉得丢了面子,可却又甜滋滋的。

“你的爸爸曾帮我控制住病情,婚姻也曾给予我一定的帮助,我原本应该走回正途,直到,生下了你。

你的诞生,毁去了我这么多年的一切努力。

在我眼里,

李追远,

你就是一个不该发生的错误。”

“妈妈,你能再寄一些零食过来么,那种曲奇饼干,我们很喜欢吃。还有一些文具,大家很喜欢我的铅笔盒呢,我答应了大家要送给他们的。”

石头虎子他们听到这话,都激动地互相抱了起来。

“我不该在发现了你的本质后,还妄图给你找寻治疗的方法,在你身上的一次次治疗失败,仿佛让我见证了属于自己的一次次挫败。

我的人生,本就是昏暗的,是你,将我的最后一点亮光,彻底堵死。

小远,

你为什么不去死呢?”

“妈妈,你也是。”

“如果你早早地自觉死掉了,可能还会激发出我的母性,不是么?”

“嗯,我不会的。”

“我要去参加一个秘密项目,那个项目危险系数很高,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来。”

“妈妈,你自己要注意身体,我会担心你的。”

“告诉你这些,是因为我不想要是我死后,这些真心话藏在心里,却没来得及对你说,我觉得,我们之间需要这样的一次坦白。

其实,你一直都懂,我能看穿你的同时,你也是能看穿我的,不是么?”

“嗯,我听着,我会记下来的,妈妈。”

“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

我和你父亲离婚时,任你父亲对你苦苦哀求,是你坚定地选择要跟我。

你父亲一直觉得是我有病,是我在变着法地折磨你们父子,给你们父子带来痛苦。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的儿子,是一个比我更可怕的恶魔,他的一切父爱表现,在他深爱的儿子眼里,只是彻头彻尾的小丑表演。

他伤心了,他已经申请去了极地科考项目。

我要帮你改回姓时,你爷爷不同意,是你坚定地要改姓。

你奶奶说你要是跟着我走,以后就永远都不要再进家门,你却还是抓着我的袖口,跟我离开。

李追远,你以为你做这些,就能让我感动让我回心转意么?

我的心里只有一次次的烦躁呐喊:

为什么,

为什么你还要执意缠着我、继续折磨我!”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了,妈妈,你不用再说这些了,我都知道了。”

“我明天就要去进项目组了,我不知道能不能安全回来,我只希望,要是我能活着回来,我的生命里,也将没有你。

我想通了,我也已经下定决心。

李追远,我要甩掉你这张狗皮膏药。

我会把你的监护人转移到你父亲那边,你父亲虽然不在,但你爷爷奶奶应该会很乐意接纳你,毕竟,你可是能进少年班的孩子,可以作为他们家的骄傲。”

“我不要呢,其它的不要了,寄零食和文具就好了,要新款的,妈妈。”

“我知道你不会要,你还是会使劲地抓住任何与我有关系的东西,所以,我才会把你送回我的老家,一个我这一生,都不会再回去的地方。

我会把监护人转移到我父亲那里,你的户口,你的学籍,都会转过去。

我很感谢这次的项目,给予了我们充分安排亲属关系的便利。”

“妈妈,我现在住太爷李三江家里,太爷喜欢我,把我喊过去陪他住一段时间,太爷人很好。”

“我知道了。”

“嗯,就这些了吧,妈妈,我要把话筒给爷爷了,爷爷还想继续和你说话。”

李追远拿着话筒等了一会儿,等到那边传来脚步离去又有脚步走近的声响后,才恋恋不舍地将话筒递给了李维汉。

李维汉拿着话筒:“喂,兰侯啊,你放心,小远侯在这里挺好的,我们会把他照顾好的。”

李追远不想继续留在这里看着爷爷与徐阿姨聊天。

“爷爷,奶奶,我要回太爷那里吃晚饭了。”

崔桂英忙道:“你快回去吧,别让你太爷等着了,过阵子我和你爷爷就去问你太爷,看你什么时候能还俗回家。”

“好啊,奶奶。奶奶再见,爷爷再见,大家再见。”

李追远和大家挥手告别,然后转身离开。

润生跟在李追远身后,他很饿,可现在却不敢提醒催促男孩走快些。

他一直都觉得男孩有两副面孔,虽然男孩一直都叫自己“润生哥”,可人多的时候和仅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这声“哥”听起来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带哥的热情尊重称呼,后者,则像是自己名字就叫“润生哥”。

但他倒也没什么好奇心去了解,他爷说过他笨,就不要费心思去想聪明人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了。

他觉得男孩的情绪不高,他能做的,也就只是陪着男孩慢慢走着。

李追远脑海里,则一遍遍回荡着妈妈在电话那头的话语。

很欣慰的是,妈妈已经很久都没和自己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了。

只是他知道,妈妈的这些话,其实也不是对自己这个儿子说的,更像是对妈妈心底的那个她自己说的。

而妈妈,把自己这个儿子,看作了她心底那个冰冷冷的化身。

换做是自己,要是橱柜镜子里那个面无表情的自己,以后会成为自己的小孩,他也会发疯,也会歇斯底里吧。

费尽心思,竭尽全力,想要努力遮掩压制下去的那股冰冷,最后,却变成了一个整天粘着自己,喊着自己“妈妈”的孩子。

这时,李追远笑了。

他觉得很有趣,像是一出滑稽讽刺的黑白无声电影。

他停下脚步,面朝着路旁的小渠蹲了下来。

天已经黑了,此刻渠水能映照出的,也只是一张黑黢黢的脸。

李追远看着这张脸,却不知道它是谁。

润生也在旁边跟着蹲了下来,默默地点起了一根香。

李追远捡起旁边的一块石子,对着水中自己的身影,丢了下去。

“噗通……”

褶皱了一圈后,它又马上恢复原样。

他知道,妈妈病入膏肓了。

今晚的电话,是她对她自己一种自暴自弃,她累了,她绝望了,她将彻底放下挣扎,不再抵触,她会融入。

往美好的方向去想,这通电话,是她的最后倾诉。

虽然充斥着难听、谩骂与诅咒。

同时,的确带有一种恨,甚至是嫉妒。

她的人皮已经彻底破了,她也想撕去自己儿子的皮。

所以妈妈,你是想在彻底沉沦后,再给自己寻找一个同类么?

愤怒么?

有的。

但是否强烈,李追远不知道,因为他能理解。

因为这就是绝对的理性。

她以自己的实践证明,再多的挣扎都是无用无意义的,所以想要通过这种方式,替自己省去这一过程。

但李追远又很茫然,因为她不该把自己送回来的,不该把自己送回南通的。

有时候,不要听别人说了什么,还得看她做了什么。

继续留在京里,继续上少年班,继续按部就班的学习,按部就班的毕业,按部就班的分配工作单位……

只要按部就班下去,自己就能更早地,和她变成一样的人。

她只需要什么都不做,就能把自己变成她,因为,自己比她那时候犯病早,也比她严重得多。

但她还是将自己送回了老家,她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回来。

是因为这里,是你心中一直保留的最后幻想么?

这是你对我的,最后保护和期待?

你觉得,这里的生活,才是让你犯病比你儿子晚,还能结婚生子过一段正常人生活的原因?

李追远双手抱住头,表情痛苦: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润生看见男孩的身子开始前后摇晃,他似乎想要栽进水渠里。

李追远确实想摔进去,跳入水渠中,一边拍打着水面一边哭闹,他认为自己这会儿应该发泄一下。

可最终,他的身形还是止住了,因为他觉得这么做很幼稚。

李追远侧过脸,看向蹲在自己身侧的润生。

润生哆嗦了一下,马上挪开了自己的视线,他不敢和这双眼睛对视。

李追远看着润生手里的那根香,他伸出手,轻轻将燃烧的香尖握住。

灼痛感很快传来,可男孩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直到,来到一个临界点。

“嘶……”

男孩终于松开了手,面露痛苦。

“好疼……”

声音,也变为委屈的童声。

润生回过头,他刚刚感知到了手中香烛的晃动,再看看李追远手心处的伤口,马上焦急自责道:

“对不起小远,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润生以为是自己刚转过头时,不小心让手里的燃香烫到了男孩。

“没事,润生哥,是我自己好奇抓了一下。”

润生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小远这个时候还为了不让自己自责,编出这样一个蹩脚的理由。

他更加愧疚了,自己居然还想东想西,认为小远刚刚的眼神很可怕。

李追远则看着掌心的伤口。

病情,已经加重到开始寻求自残了么?

李追远站起身,说道:“润生哥,我们回去吧。”

“你的伤口……”

“没事的,我会找刘姨要点药膏敷上。”

走回家,坝子上的大家伙还在吃着饭,应该是故意放慢的速度,等自己回来。

“小远啊,是妈妈的电话么?”

“嗯,是的,太爷。”

李追远坐了下来,一边拿起筷子吃饭一边讲述自己和妈妈的对话。

他表现得很开心很欢喜。

和所有正常孩子一样,总会有一个时期,父母就是他们的偶像,开口闭口都是“我爸爸”“我妈妈”如何如何。

李三江听得很开心,不时插着话,每次李追远都会给予他回答,这让李三江更开心了,不停地用筷子敲着碗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哈哈哈。”

刘姨也很高兴,她的性格本就偏开朗,很乐见家里的氛围变轻松些。

就连柳玉梅,也对着李追远问了几句。

心中感慨,这小孩子甭管再怎么聪明,终究是改不了孩子的天性。

润生边啃着香边吃着饭,看着李追远如此的表现,就下意识地认为先前回家路上的沉默,只是小孩子想妈妈了。

他没有爸爸妈妈,只有爷爷,所以看着李追远对众人不停地讲述,他的脸上也逐渐露出了憧憬的神情:

原来,有妈妈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只有阿璃,默默地放下筷子。

她喜欢看男孩的表情,可面前兴奋高兴的男孩,眼里没有光。

饭后,李追远强行带着李三江去郑大筒那里开了些药。

本来打一针效果更好,但李三江死活不愿意。

回来后,一切照旧。

润生坐在电视机前,一边看着电视一边抽着香烟。

刘姨打扫好厨灶后,忙着给扎纸上色。

阿璃被李追远哄着,跟柳奶奶回屋睡觉。

李追远在屋后,认真扎完了马步。

回到二楼时,看见李三江正往手里倒着洗衣粉。

水缸边的石板上,摆着一盆热水,挂着一条帕子。

“太爷……”

“太爷我又被报喜了。”

“恭喜。”

“去去去,细背锹儿!”

“呵呵。”

因为妈妈的电话打了个岔,李追远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福运问题,还没解决。

可惜,没办法直接问太爷,因为太爷自己也不懂。

所以,这场耗费了这么多福运的交易,到底买卖的是什么?

李追远走回自己卧室,打开台灯,拿出了《柳氏望气诀》。

翻开,皱眉。

他想念魏正道的字了。

自己从地下室里拿出这么多套书,只有魏正道写的,自己看得最舒服。

强忍着不适,一页一页认真往下看。

也不知道是自己开始逐渐适应了这种狗爬体的神韵,

还是《柳氏望气诀》的内容确实玄奥神秘。

李追远越看越有滋味,渐渐停不下来。

这本书讲的,是江河湖海的风水之道。

很特殊的一个门类,因为正常意义上的“风水”,格局比较开阔,水则是其中之一,更主要的还是山峦陆地。

毕竟,无论是活人居住还是死人长眠,基本都是在陆地上。

而这本书,主打的就是水系,里面涉及到水葬、水狱、水劫等等方面,山峦陆地反而成了补充。

从实用角度的某方面出发,可以打个比方:

其他风水书,真的读懂读进去了,你能在游历名山大川时,心生感应:这里,可能有古墓。

这本书读完,你坐船时,站在船头,偶有所感,也能伸手一指:这里,可能有死倒。

李追远没急着一直把柳家的书看下去,而是又拿起《秦氏观蛟法》看了看。

发现主题是一致的,看来,柳家秦家当年,应该都是江上同等地位的大家族。

主题一致,但路线方法不同。

这对于学习者来说,有着极大好处,可以互相印证,加深理解。

只要两本都读懂了,那自己对江湖风水的认知,将变得极为深刻。

看了一眼时间,到自己睡觉的点了。

李追远放好书,关上台灯,拿着水盆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卧室,躺上床,折好被子,躺下,睡觉。

一刻钟后,李追远坐起身,他睡不着。

再强大的行为逻辑惯性,也压不住妈妈这通电话对自己内心的影响。

推开门,走到露台,在藤椅上坐下,李追远看着漆黑的夜空,发着呆。

不知过了多久,东屋的门被柳玉梅打开了,看着要走出去的孙女,只能来得及给她身上挂了一件披风。

抬头,看见坐在二楼阳台上的男孩,柳玉梅心里五味杂陈。

这是白天在一起还不够,晚上也要一起玩了?

可看着男孩漠然的神情,她又有些疑惑:这孩子晚饭时不还好好的么,怎么现在成这个样子了?

是晚上睡觉时想妈妈了么?

虽说孩子的天性归天性,但柳玉梅觉得这个小男孩,不应该这么脆弱才是。

这副模样整得,活脱脱自家阿璃以前坐门槛后的翻版。

很快,她看见自家孙女的身影出现在了二楼,女孩在男孩身旁的藤椅上坐下。

过了会儿,女孩居然主动将身上的披风,分了一半,盖在了男孩身上。

柳玉梅瞪大了眼睛,自家孙女,居然会主动做出关心人的举动了?

住李三江家也有段时间了,但阿璃的病情也只是控制住了,没再恶化下去,至于好转,那是半分没有的。

也就只有在那小子也住进他太爷这里后,阿璃的病情才出现了好转的迹象,像是一块冰上,终于挂出了水珠。

可再怎么好转,也比不过今儿个的这一天一夜!

先是会点头摇头进行表达了,现在还能做出这种主动关怀的举措。

柳玉梅抬起头,不让泪水着急溢出眼眶,她是真真切切看到了,孙女病情恢复的希望,似乎,真的不用太久了。

她走进屋,坐到供桌前,手指着他们:

“阿璃会生病,也是因为你们的不负责任,但凡你们当年留下一点灵来按传统庇护,阿璃也不会变成那样。”

拿起帕子,擦了擦眼泪,柳玉梅带着哭腔道:

“早知道砸你们的牌位对阿璃病情有用,我早该把你们都劈了当柴烧了。”

……

李追远不知道女孩是什么时候来的,她好像已经来了很久,自己背上,也被盖上了东西,暖暖的。

“你来啦?”

女孩看着男孩,这次她主动去握住男孩的手,然后她似乎察觉到什么,低下头的同时,将男孩的手掌掰开。

掌心中,有一道伤口。

女孩指尖,摩挲着它。

这是难得的温情,李追远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容,但这笑容,很快就僵住了。

因为女孩的五根手指全部抵在了自己掌心,五根不长不短的指甲,直接刺入了自己的皮肉。

“嘶……”

李追远痛得站起身,身体都几乎扭了过来。

“阿璃,我痛,我痛……”

都说十指连心,但掌心处,也依旧是软肉敏感,女孩的五根指甲,深深扎入了肉里,而且还在持续发力。

这滋味,如同用钉耙在犁手。

先前蹲水渠旁的自己,主动伸手攥住润生手中的燃香,那会儿是真不觉得痛,因为那会儿的自己不正常。

可现在,自己是正常的。

求饶在此时似乎也失去了作用,一向最听自己话的女孩,在此时,仿佛无视了自己。

她的睫毛在跳动,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眼里的光泽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一股危险的气息,自她身上散发出来。

以前,她每次要暴起时,男孩都只需要握住她的手就能安抚,可现如今,是男孩的手,正在加剧她的暴起。

李追远将自己的手从女孩那里抽出。

女孩身体,逐渐恢复平静,眼睫毛也不再跳动,眼帘低垂。

她转过身,向楼梯口走去。

原本盖在二人身上的披风落了下来,李追远捡起来,想给女孩披上去。

但随着他的再次靠近,女孩停下了身子,背影开始颤动。

李追远不得不停下脚步,甚至,还往后退了几步。

女孩恢复正常,继续向前走,身影没入了楼梯。

很快,女孩出现在了坝子上,东屋的门本就没关,她走了进去。

李追远站在二楼,手里还拿着那件红色披风。

以前,女孩总是很喜欢收藏一切和他们有关系的东西,现在,她不仅排斥与自己的接触,还排斥沾染过自己的东西。

李追远低下头,看着掌心中血淋淋的五道口子,还在流着血。

他很疼,却并不生气,反而很愧疚。

左手手指抹开了血污,让中心区域的那块烫伤露出。

他知道女孩为什么忽然生气了。

因为她发现,原本寄托希望在帮着自己爬出深渊的人,居然在主动往深渊走去。

这个世上最大的酷刑,就是于绝望中,先给予你希望,再亲手,将这团希望掐灭。

她本来,都已经习惯了。

李追远去冲洗了一下伤口,简单找了块干净的布条做了一下包扎,然后回到自己卧室。

往床上一躺,也不知道真的是睡意袭来了,还是他潜意识里渴求一觉之后天亮了,一切就都会复原。

总之,他睡着了。

他睡得很浅,好多次都在短暂的睡眠后因莫名的心悸而惊醒,但他没有睁开眼,强迫自己继续睡下去。

终于,在不知多少次后,隔着眼皮,他感受到了清晰的光感。

天,亮了。

侧过头,睁开眼,门口椅子上,没有人。

李追远拿着脸盆,走出卧室,路过太爷房间时,隔着纱窗门,看见太爷不在床上。

洗漱后走下楼,也没能在一楼桌子上看见润生。

自己今天,也没睡太晚,怎么大家都起得这么早?

李追远走上坝子,刘姨走厨房走出来:“小远,早啊,过会儿就吃早饭了。”

“刘姨,我太爷呢?”

“早上天还没亮村长就过来了,喊你太爷去镇政府,说有急事,润生就载着你太爷去了。”

李追远点点头,然后目光看向东屋。

东屋门槛后面,一袭黑色裙子的女孩坐在那里,她双脚放在门槛上,目光平视,没有丝毫情绪。

“小远,小远,你快点过来。”

早上,孙女没像往常那样早起,她就察觉到有些不对劲了。

等起床梳妆后,居然拿起板凳坐门槛后面了。

刹那间,柳玉梅只觉得天塌了!

现在,她唯一指望的就是男孩了。

李追远向东屋走去,刚靠近了一些,女孩身体就开始颤抖,双手不自觉地缓缓攥起,眼眸深处,也泛起了红色。

柳玉梅马上伸手制止李追远靠近,上前蹲在孙女身边,不停细语安抚。

孙女这反应,比以前陌生人靠近时,更剧烈。

李追远往后退了一段距离,在看见女孩在柳奶奶安抚下平复下来后,他咬了咬嘴唇,深吸一口气。

是的,和自己睡前想的一样。

一觉之后,

都复原了。

……

“啥,你们再给我说一遍,我没听清楚!”

李三江坐在民政局办公室里拍着桌子,他其实听清楚了,但他不敢相信。

民政局的主任和几个工作人员,只能耐心地对他又讲了一遍,哪怕这已经是第四遍了。

他们也是接到上级通知,有件事需要特事特办急批,因此早早地就来单位等着了。

其实,他们在看到传真过来的文件后,也感到了万分不理解。

这年头,居然还有这种操作的?

“大爷,你是叫李三江吧?”

“我身份证户口簿都带来了,你说是不是吧?”

“是是是,其实,事情就已经很清楚了,现在,就看你愿不愿意签字了,你要是不愿意,我们就把这些文件打回去。”

李三江有些茫然地拿起笔,

问道:

“是不是我这字签下去,小远侯就落入我户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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