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1章 Act07 Phantom幻影

第751章 Act.07 [Phantom·幻影]

前言:

一双懒惰的手,并不能证明一颗满足的心。

——托·富勒

[Part①·卖圣经的]

从西北往东南去的阵风没有停息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强。

引人作呕的灵感压力正在慢慢侵蚀比利·霍恩的心——

——无论是环境中的灵压,或是来自犹大的灵压。

它们此起彼伏,它们琴瑟和鸣。

它们编织出一张无法逃离的大网,越是安静,比利就觉得越吵闹。

当他闭上嘴,看着江河浪涌潮起潮落,总是期盼着时间能再慢一点,能再慢一点点。

因为三个半小时之后,他必须做出抉择,这道选择题将会决定他的下半生该如何度过。

没人能帮他做这道题,他唯一的好兄弟福亚尼尼好像已经疯了。

这可怜又可恶的智人暴露出软弱的一面,吃完饭以后,就一直跟在犹大身边问东问西——似乎对归一教十分感兴趣。

“犹大先生!犹大先生!”

福亚尼尼靠在船舷一侧,和犹大一起淋雨。

“犹大先生!您能和我说说癫狂蝶圣教吗?”

犹大轻笑道:“你对它感兴趣?”

福亚尼尼:“那当然了!如果我背几句经书?算不算有用啊?这也是一种才华吧?”

“其实不是你想的那么复杂”犹大抬起手——

——福亚尼尼的视线跟着这只手起起伏伏,它挥到哪里,福亚尼尼就看哪里,好像等待主人投喂狗饼干的小宠物。

“我认为,做任何事业,都讲究[不忘初心]这四个字。”犹大以指抵唇,要福亚尼尼保持安静:“开公司当老板,一定要有口号,要有企业文化。”

福亚尼尼笑道:“归一教也算公司吗?”

不等犹大用眼神去规训——

——福亚尼尼立刻抽了自己一耳光,指甲带出好几条肉泥。

“疼!哎呦哎呦疼!”

这小子脸色铁青,连忙认错。

“犹大先生,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说话我不该说话.”

“我原谅你了,福亚尼尼,不必这样苛责自己。”犹大从法依的衣兜里取来小刀。

他割开手掌,饱含维塔烙印的圣血在[点石成金]的特殊效果催化之下,变成了万灵药。

轻轻抚过福亚尼尼的脸,伤口就愈合如初,不留任何痕迹。

“福亚尼尼,我一直都把归一教当做公司来打理,至于你说的经书——”

“——《血蝴蝶圣经》我是一个字都不记得,偶尔要用来念咒施法,才会捡起来读几句。”

“或许你的老板(BOSS)会和你说,深渊铁道的一切都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为了平衡世界的两极。”

“为了日渐紧张的国际局势找第二条生路,为了躲避核大战带来的灾难,创造一个地下庇护所。”

“它讲起这些伟大事业从来都不会脸红.”

福亚尼尼欲言又止,他本想说点什么,犹大先生对傲狠明德的认知似乎有着严重的误判。

BOSS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些事,它挖地洞的理由很离谱,可是犹大先生好像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清楚。

犹大接着说道——

“——这套说辞就和《血蝴蝶圣经》,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没有什么区别。”

“和阿门!和上帝保佑美利坚!和天佑女皇!和这些口号一模一样。”

“都是宗教商标,是公司的文化产品——”

“——聪明人已经靠着这些东西捞了不少钱,在铁道当官,在归一教担任教宗教祖。”

“你看哪个光之翼,哪个暴力机器愿意去钻研经书?能保住教派的皇位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我和傲狠明德争什么呢?争的是福利待遇,争的是产品竞争力,争的是事业上升空间——跟着我有没有前途,这才是重点。”

“傲狠明德找到你老师,许诺了一个光明的未来。”

“我知道枪匠。”

犹大低下头,搂住福亚尼尼的肩。

“我知道他,我很了解他。”

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使福亚尼尼有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能和犹大勾肩搭背。

“这小子很有本事,就是被傲狠明德给害了。”

“要不是这凶兽在他心里下了蛊,他本该有更高的成就。”

“你仔细想想,福亚尼尼,仔细想一想。”

犹大朝着福亚尼尼的耳畔吹气。

“傲狠明德给了他什么呢?一个女人?一个家?”

“这些轻贱之物算什么东西?换来骁勇善战的武官忠心耿耿为它卖十年的命?”

“能换来我四百三十三个零号站台?!凭什么呢?这公平吗?”

说到此处,犹大眼睛里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血丝,他破了心防。

“他要爱情?!要温饱?!这些我都可以给他嘛!”

“自古以来,哪个成功人士不是三妻四妾后宫如云?为了成就事业,抛妻弃子也是常态。”

“如果你要说——你老师不是为了这些东西,你老师有理想,有远见。”

“哈”犹大轻笑道:“那就是被傲狠明德洗了脑,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蝼蚁尚且要偷生,枪匠这么干,他断了多少人的活路?毁了多少少年少女的英雄梦?”

福亚尼尼不理解:“您在说什么?”

“我要说。”犹大卷起袖子,热身结束了:“枪匠就是个乌龟王八蛋。”

福亚尼尼立刻急眼道:“犹大先生!您怎么能侮辱.”

“我没有侮辱他。”犹大打断道:“我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按照公司制度商业模式来看待这个人,他到底有多么的混账?”

“我要是傲狠明德,我给他开顶薪,我要封他做异姓王。”

“我和他称兄道弟,恨不得把内阁的位置让一半出来,给他专门造一间办公室,而不是晾在五王议会外边。”

“打下来的疆土要分他一半,他的徒子徒孙就是地方行政区的王侯贵族。”

“可是现实呢?”

“现实是什么?福亚尼尼?现实是什么?”

“现实是你和比利·霍恩还要上前线,还要跑到香巴拉来卖命,要冒着生命危险和我做对。”

福亚尼尼胆怯道应:“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哪儿敢和您做对呀”

“说得好。”犹大故作假笑,轻轻鼓掌:“再来谈谈枪匠的下场吧。”

“他风光不过五六年,就要接受狡兔死走狗烹的凄惨下场。金丝雀跑去五王议会大闹一番,结果傲狠明德连保护枪匠家人的能力都没有——我知道,十二元老院除了无名氏以外都是一群酒囊饭袋,他们总是需要最勇敢的人站出来,站出来保护懦夫。”

“他的所有权力都被傲狠明德收回去了,只为了恶心我。为了让我放松警惕。”

“呵”

犹大冷笑着,浑身发抖——他难以理解这种自爆战略,枪匠的尘晶箭弹使他如坠冰窖猝不及防。

“在我看来,这是同行要赶尽杀绝,你们的老师恐怕是遭人嫉恨,才会变成一个短命的符号,一个虚无缥缈的传说。”

“他现在怎么办呢?要怎么办呢?把归一教彻底铲除连根拔起,事情就会变好吗?”

“总会有第二个犹大,第三个犹大出现,只要维塔烙印还存在,总会有人捡起我的经书,继续念我的经。”

“可是有人敢接走枪匠的衣钵吗?照着他这么个活法,恐怕每个无名氏的英雄,做错哪怕任何一件事,都要拿出来和枪匠比一比。”

“是呀!是!你们的老师是崇高的!圣洁的!无暇的!比他妈美剧里不满十二岁的小姑娘还要单纯!”

“没错呀!他生活清贫,只要一个婆娘,有一个家就够了!”

“每天生活费不过三十五块钱!对!不喝酒!偶尔抽烟,唯一的兴趣爱好是钓鱼!”

“这些我都知道!法依!是这样对吧!”

法依·佛罗莎琳轻声应道:“没错。”

“哈哈哈哈哈哈!真他妈可笑!可怜!”犹大几乎贴着福亚尼尼的脸:“枪匠根本就没考虑过你们的感受,傲狠明德也是.”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你,福亚尼尼。”

“当然了!”

犹大厉声对着船舱里嘶吼!对比利吼叫着!

“还有你!他不在乎你!”

“他只在乎自己的一世英名!他被傲狠明德控制了!”

“人生来自由!要追求幸福!不光要满足身体的饥饿感,还要满足心里的饥饿感!”

“这支枪反过来指着你们的脑袋呢!对吧?比利·霍恩!”

“你要是听信我一句话!那就是对战团的背叛!”

“你要是想去追求爱情!那就是贪恋美色,只记得归一教的魔女,忘了枪匠老师的教导。”

“你!福亚尼尼!你也是!”

[Part②·鬼话连篇]

犹大咄咄逼人——

“——如果你们杀不死我,还活着回到无名氏的队伍里!就是和我同流合污,就是归一教的走狗!”

“你要花不完的钱,要荣华富贵,这些枪匠都没有啊!~哪里轮得到你拥有呢?”

“老师如果想要的话,BOSS也.”福亚尼尼觉得哪里不对。

但是犹大根本就不让他说话:“所以他可恶!他可怜!他可恨呀”

“公司尊重优秀的人才,会不遗余力的褒奖他,把他捧得高高的。”

“哪怕他不接受这一切,哪怕他反抗,哪怕他是个清教徒,是个出家人,是个出神入化的求道者。”

“我会把这一切都塞到他嘴里,把他该吃的肉全都送进他的肚子。把他该上的女人都扒光了,喂下媚药送到他床上去。把他应得的钱财全都打进他账户,再给他开一张刷不完的信用卡,分三百六十年慢慢还。”

“可是他最不该做的事情,就是分文不取——”

“——这该死的枪匠在用他的规矩,折磨你们这些可怜人。”

“最好把这一切都录成电视节目,然后在公司循环播放。”

“要让每一个人都看清楚,只要努力拼搏,饥饿感就会慢慢得到满足。”

“慢慢的,你就不会饿了。”

比利·霍恩的身体僵硬,那种诡异恐怖的灵压再次将他牢牢控制住。

是的,他想要成为犹大的信徒。

是的,他每时每刻都想把法依抱在怀里。

是的,他要自由,他想要活出自我,而不是枪匠老师的侧影,不是无名氏里没有名字的人。

可是枪匠老师也不想留下姓名——

——连江雪明这个名字都放弃了。

虽然比利·霍恩不缺钱花,虽然福亚尼尼也不缺女人缘。

可是每次想到枪匠老师那种清贫的生活,自律且克制的行为习惯,不用旁人去指点,不用报社的镜头去添油加醋的描述——他们都会不由自主的遵照老师的“遗愿”继续活着。

接走老师的工单,比利就忙得停不下来,他也会崩溃,也想过放弃,枪匠老师走得太突然了。

跟到俱乐部二楼的听众席里,福亚尼尼只觉得疲惫,每一天,唐宁先生要说的话太多太多,要听的事情充满的苦涩和心酸,绕过广陵止息来找无名氏帮忙的人们,哪一个不是走投无路?

福亚尼尼羡慕故事里的坏人——

——因为坏人干了再多的坏事,只要做一件好事,或许就可以立地成佛,或许就能够得到谅解。

在此之前,坏东西挣到了钱,尝过各种滋味,感觉不到饥饿感。

至于枪匠老师?他活得好累啊,还要带着学生们一起遭罪,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要是稍显颓势,就会变成软弱无力的小丑。

远征途中被光之翼偷袭,流血受伤了,之前所有的战功都变成笑话。

还好他死了,还好枪匠这个名字已经死了。

“傲狠明德和你们说的鬼话,我劝你们一句都不要信。”

犹大歪着脑袋,盯着福亚尼尼失去焦点的眼睛,透过这小子的耳畔,向着客船里的比利·霍恩继续倾诉。

“爱?责任?家庭?自由?勇气?”

“只有发不出工资的公司,才会拿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喂给饥肠辘辘的痴傻员工。”

“枪匠不但吃掉这些大饼,还给你们卷出一套新规则,卷出一套新标准。”

“你们只会越来越痛苦,无名氏的战士呀”

“要说做生意!没有人比我犹大更懂公司!”

“世界上最伟大的公司!是掌控美利坚合众国联邦储蓄银行的大公司!”

“最好的上市手段!就是建立一个新的国家!”

“而愚蠢的傲狠明德根本就没意识到这一点,而我作为雅各的第四子!我作为神选之人,显然要更有远见,我比这野兽更懂人心.”

在这个危险的话题继续之前——

——血鹰打断了犹大的激情演讲,也打断了他拉手风琴的动作。

波光粼粼的水花里扑出一头怪兽,可惜它跳得不够高,根本就上不了船,只是稍稍探头就落回水里

犹大吓得立刻闭上嘴,连忙往客舱躲。

“比利·霍恩!来保护我!”

比利身体僵硬,拿起破岩镐来到犹大身边。

“对,就这样。”犹大往甲板中部退,拉着福亚尼尼和法依一块,互相依靠着:“就这样,我会和你一起对付这些怪物。一双懒惰的手,并不能证明一颗满足的心。”

“如果你饿了,我会为你疗伤,为你做饭,为你净化这些恐怖的血肉,把它们变成美味佳肴。”

“比利·霍恩.”

比利能看见越来越激烈的水花,跳得越来越高的血鹰怪物,它们层层叠叠互相接力,想要踩着同伴的身体跳上甲板——粗略看去有二十多头怪兽。

深水区在渐渐逼进,比利·霍恩的脑袋却愈发清醒,在犹大的灵压中找回了一部分自我。

“别废话了,犹大”

翠绿的灵火再次涌现出来,有一部分铁粉从破岩镐的把柄落下。

福亚尼尼看清这些粉末,内心好奇——哪儿来那么多的铁粉啊?

灿烂灵火烧光了这些铁粉,它们一闪而逝,跟着灵火中突然涌现出来的一对臂膀,变成虚无的幻影。

犹大郁郁不乐,但是他必须借助比利的暴力,才能从这场灵灾浩劫中活下来。

“好吧,我不说话了,你保持专注,好好作战吧。”

大敌当前,比利·霍恩却找准时机,学会了枪匠的幽默感。

“你这是蹲在蝙蝠洞门口推销养老保险——纯纯小丑行为。活下来再说吧。”

法依:“噗”

犹大:“你笑什么?”

法依:“没什么,教长我想到可以和比利站在一起,就.”

犹大:“我问你刚才笑什么!你刚才在笑什么!”

法依唯唯诺诺:“去蝙蝠洞.卖养老保险,阿福和韦恩先生都能买不一定要那个按照他们的年纪来算的话.”

“比利!”犹大懒得去管法依女士那种莫名其妙的幽默感:“你有把握吗?!”

船夫老哥晕得非常干脆,没有丝毫犹豫,血鹰靠近船舷的一瞬间,他就昏死过去。

这一回,福亚尼尼挺过了第一关——

——他的鼻子流下两行粘稠的血,迅速被雨水带走。

跟着比利·霍恩的冷笑话,这小子找到了一些勇气,找到了对抗恐怖灵压的法门。

“会赢的!犹大先生!”

“给我安排几个相亲对象吧,是不是人都不重要了——我能活过今天就不错了。”

“她要是图我的财,那是一毛没有。”

啪嗒一声,肿胀肥大的果冻质肉身跳上甲板,血鹰怪兽稍稍抬头,头顶各处三十二颗“大脑”向众人释放灵压!

这些大脑属于头足生物,是章鱼的足肢脑,用来感受肢节控制感光细胞,品尝触须吸盘的味道,是元质丰沛的神经器官。

福亚尼尼只觉得眼前一黑,但是抓住了瞬息之间的光明。

他握住比利大哥的胳膊,被一种奇异的灵光吸引,接着讲完下半句冷笑话。

“她要是图我的色”

他呼吸急促,强忍着干呕。

“我也可以逆来顺受”

第752章 Act08 Resistance还手

第752章 Act.08 [Resistance·还手]

前言:

人们总对自己的财产不满意,人们总对自己的智慧特别满意。

——列夫·尼古拉耶维奇·托尔斯泰

[Part①·磁铁粉]

比利·霍恩捏紧了破岩稿,再一次站在犹大身前。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对是错,他不能自控——

——或许这就是枪匠老师说的,世界上有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都被命运的狂流所裹挟着,往前发了疯一样的奔跑。

如果跑不过它,就必须接受它。

从来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逆流而上的,一种是随波逐流的。

比利·霍恩改变不了命运,他认为自己没有这个力量。

如果把犹大丢进血鹰的嘴里,没有[点石成金]帮忙制药做饭,不光比利会饿死病死,法依也要一口人肉吃,他们根本就撑不到泰州,更别提跨过泰野诸多关卡回到黑风镇了!

集中精神!比利·霍恩!集中精神

他箭步上前,挥镐猛砸!

利器攻进血鹰的脑袋,有了屠宰经验,比利寻找死门的手法越来越像枪匠老师。

他欣喜若狂,感受到灵压痛苦,血鹰受了重创——这些混沌痴傻的足肢脑比不得人头,灵压还不如上一回吃了同伴的鱼人传令兵。

一镐子砸下去,不光把怪物给砸懵了,也把身后的犹大砸得痛苦哀嚎。

这万魔之首吃不得半点苦,本就是[天授]找来的新生儿,痛觉神经肯定不如原来的犹大坚韧,受了灵压侵害以后,他只觉得嘴巴里插进来一根大铁条,贯穿了食道胃袋——

——他感觉到撕心裂肺的痛楚,差点把晚饭给吐出来。

比利没有犹豫,拔出镐子接着动手。

犹大的惨叫就好像加班费,好像日结的薪水,每一次砸击都能收到明确的正反馈!

似乎着了魔,只要犹大喊一句,比利就马上挥一镐。

这三十多颗章鱼脑袋慢慢爆开,起初还有一些力气,第一下砸击只是凿穿了它的胸脊,没有完全失力,可是第二镐打断了它的头颈,死门敞开以后就再也还不了手。

接下来处理肉品的工作就变得异常顺利,比利找准了肿胀头颅的一颗颗肉瘤,逐个用镐头敲打刺破。犹大两眼冒出血泪,还要鼓掌叫好。

“对!比利!比利你做得好!比利·霍恩!”

比利小子完全想不通自己是如何办成这件事的——

——就像枪匠起初拿到枪械,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双手就突然不听使唤,能自然而然的找到目标的弱点。

每次挥动破岩镐时,比利就感觉这五金工具有一种强烈的“惯性”,它从手掌指节自然而然的滑动,甩到半途猛然握紧,再结结实实的凿在这血鹰怪物的足肢脑,避开臂膀趾爪的阻挠,精确的找到弱点——好像有一种看不见的力量牵引着他的身体。

他几乎毫发无伤,除了浓密的胡须之中带着一些血污,那是血鹰的骨片碎渣飞溅出来,不小心划到了他的下巴。

不过半分钟的功夫,他打出二十二个弱点暴击,镐镐见血招招要命。

他依然在挥动武器,奋力挥锤猛凿不知疲惫,镐子落下去,就立刻踩住这血鹰魔怪的头颈,手脚并用拔出武器,再次复读这残忍决绝的处刑程序。

他沉浸在这种美妙的节奏里,心中暗想——原来这就是枪匠老师的内心世界吗?

枪匠老师在扣扳机的时候,挥动贝洛伯格的时候,忍受着化身蝶带来的灵压幻痛,摧毁这些畸形魔怪的时候,应该也是这种感觉。

铁粉跟着灿烂汹涌的翠绿灵火一起往外飘洒,它就像薪柴燃烧时带出来的飞灰,落在血鹰怪物的足肢脑,落在肉瘤的外皮表面——下一秒,镐头好似受到牵引,受到巨大的力量加持。

比利险些无法控制这笨拙的武器,身体跟着破岩镐的长杆一起往前趔趄。

因为金属疲劳,扁平的镐柱断成两截,它又变成了破破烂烂的锤子。彻底轰碎了血鹰的头颅。

这一击表达出来的破坏力要远超智人的极限,就算比利·霍恩拥有一部分杂血,是授血扈从,也无法解释这种力量从何而来。

“一下子打爆了?”法依惊讶的看着比利·霍恩,看着那个险些摔倒的年轻小伙。

要知道血鹰作为化身蝶的初阶形态,它的元质总量其实与化身蝶差不了多少。

用最直观的账面数据来对比,如果化身蝶的肉体出力,自然愈合能力和总血量划定为“1”——那么再怎样虚弱的血鹰怪物,也能拿到“0.6”或“0.7”分,它们就像是没长大的孩子,没有丰满的羽翼,没有恐怖的致幻能力,没有更加强烈的灵压表达,捕食速度和传播疫病的能力并不比化身蝶成年体弱多少。

刚才这一击能够敲碎血鹰的脑袋,那么比利·霍恩已经拥有了击破化身蝶死门的能力。没有采取热兵器,只靠手里一把破铜烂铁就做到了!

“你很不错呀!~”犹大越来越兴奋,越来越饥渴,血鹰暴毙的那一刻,他也从灵感幻痛中脱离出来,“比利·霍恩!你很不错!你很不错呀!”

“没想到你这种贱血贱种也能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你是一个特殊案例!傲狠明德它有眼无珠,它根本就不明白你有多么厉害!”

“比利.”

“别说废话!别来干扰我!教长!你在帮倒忙!”比利没工夫搭理犹大,有更多的血鹰要跳上船了!

从右舷船头蹦上来两头怪物,左舷还有一头——

——右边的已经成功登船,左边的倒霉鬼似乎力气不够,挂在围栏和网绳边,不小心落进渔网里,正一点一点艰难的往外爬。

做判断吧!比利·霍恩!

做正确的判断!

如果你是枪匠老师,你会怎么办?!

“福亚尼尼!帮帮我!”比利小子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他好像挣脱了虫茧的束缚,渐渐要亮出翠绿耀眼的鳞翅。

“怎么帮你?”福亚尼尼惊慌失措道。

比利快步往船头去,先解决登船的。

“你把左舷那位偷渡客给踢下去!别让它爬上来!”

福亚尼尼:“我吗!?”

“让犹大帮你!他必须帮你!受伤也没关系,要他治好你!”比利握紧了镐子,急匆匆往前冲刺,如果拦不住这两头怪物,它们靠近船夫,那么事情就难办了。

枪匠老师最忌讳的作战场景,就是鱼龙混杂人质齐全的孤岛环境。

这艘船好似一座无法逃离,没有安全出口的孤岛,船夫则是最重要的人质,如果把第一反应区选定在三桅舵盘,选在船夫哥身边,比利的战斗力至少要下降百分之五十——他没有那么快的速度,没有那么强的移动力,自然不能头尾兼顾,也保护不了人质。

比利·霍恩冲进漆黑的雨幕之中,离客舱和舵盘越远,这漆黑的甲板环境就愈发可怕。

他的眼睛还没来得及适应黑暗,立刻被两团模糊不清的黑影所吸引——

——它们蠕动着,不断的交缠着,从身体各处探出茂密的海胆形尖刺,似乎武装到了牙齿。

比利几乎看不清这两团怪形血肉的模样,只知道调转镐头,亮出破岩镐尚且锋利的另一头,跟着感觉走,跟着那种奇妙的牵引力狠砸下去!

四散飞射的毛发打瞎了他的眼睛,就在一瞬间!

这两头血鹰怪物似乎吞食了大量的河豚,吸收气泡鱼吹肚鱼的元质,镐子刺穿脆弱的肉身,马上吹出脓水和臭气,夹带着坚硬的毛发,这些飞针暗器射进比利·霍恩的眼睛,射进他的胳膊和脖颈。

比利失去了光明,他吓得脸色惨白,只觉得身体各部不听使唤,这些毛发沾着皮肤见了血液就往更深处钻。

“福亚尼尼!”

他不由自主,惨叫着,惊呼着。

“帮帮我帮我”

尽管失了方寸,恐惧心已经快要占上风,他依然记得枪匠老师的教导,照着肌肉记忆来还手——

——有一部分神经毒素渗入心肺,这是自然界中最毒的氨基全氢喹唑啉型化合物,它能够阻断神经传导,阻碍大脑的指令,神经信号不能顺畅的传递到身体各部,最快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致死。

比利已经难以控制肢体,他能感觉到臂膀难以抬起,拔出镐子的动作也变慢了。

眼睛变成了绝佳的窗口,这些带毒刚毛钻进玻璃体以后,就变成了柔韧灵活的虫子,好像要往更深处去,要刺破他的额前叶!

没有多少时间了,比利·霍恩!

他如此对自己说——

——同时也能感觉到枪匠老师的痛苦。

没有亲身体验过这种感觉的人们,很难想象枪匠口中描述的“我很害怕”这四个字。

老师在收拾这些妖魔鬼怪的时候,总是满脸的冷漠,讲起这句令人啼笑皆非的台词,却只能收获匪夷所思的惊叹与赞赏。

只有真正到了搏命的时刻,比利小子才完全理解这四个字的意义。

他怕得要命,怕得几乎不能呼吸——

——怕得要尿出来了,可是手里的武器好像有自己的想法!

“福亚尼尼!救救我!救救我!”

他大力呼吸着,一边求救,一边拖动镐子再次作出凌厉狠毒的攻击。

“救命啊!求求你了!救我一命.”

[Part②·探伤]

比利嘴上说着最怂的话,可是为了活下去,他拖动沉重的双腿,侧过身体,用左半边躯干来迎敌,尽量用大臂肌肉遮盖头颅——免得这些针刺再次找到他的脑袋。

一下!

“噗嗤!——”

镐尖砸进水肚鱼圆滚滚的皮肉里,从中吐出狂风和毒针。

又一下!

“咔嚓!——”

好似尘晶烟雾,铁粉从灵火之中往碎裂的颅骨飘洒着,它们牵引着比利的武器,找到了死门所在。镐头在怪物的死门处来回翻滚着!破坏着一切!

“救救我!救救我!福亚尼尼!救我呀!”

比利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拼尽全力的吼叫着,他害怕自己不出声,心肺也得不到指令,被水豚鱼的毒素所控制,神经信号失灵的那一刻,他的心脏也要停跳。

他看不见了,也快听不到了。找准另一头血鹰怪物,凭着灵压跟过去。

他的右腿失力,右半边身体先一步瘫痪,脑袋要撞上船舷的护板,他本能把武器换手,强撑着肉身,慢慢朝着可怕的敌人摸过去。

“福亚尼尼.”

“你收拾完了吗?你受伤了吗?”

“为什么那么慢”

他最关心的人并不是法依·佛罗莎琳,在死门前进进出出,阎王爷看了都觉得辣眼睛——他嘴里反复念叨的名字,还是福亚尼尼。

视网膜神经上皮的感光细胞还有一点点作用,哪怕他两只眼睛都已经坏透了,烂到根底里,他还能看见那么一点点模糊的轮廓。

找到另一头血鹰,他没来得及进攻,被这怪兽抢了先机——

——突然膨胀的气泡鱼肉身之中亮出四条锋利的趾爪,那是鱼人混种的四肢,如今被血鹰改造成武器,改造成千奇百怪的骨枪骨矛。

这“憨实可爱”的化身蝶幼年体不断拍打着两扇肋骨,试图扑翅膀飞起来,同时刺透了穿了比利·霍恩的肚子,刺穿了比利的心肝!

比利没有退缩,他接着往前,他继续害怕。

他恰好是感觉到心脏要停跳,没有多余的疼痛来刺激这副没出息的肉身——

——痛苦使他肾上腺素狂增,使他找回了一点力气,就随着血鹰怪物的肢节继续深入,要记得.

[如果你受到了贯穿伤,不要往后退,就算要害受创,只要保持战斗意志,保证创面不再继续扩大,就有赢下决斗比武的可能性。]

[激素会暂时帮助你恢复一些力气,这是你最后的机会。]

[控制敌人的武器,靠近敌人,完全杀死目标,然后再去考虑如何治疗自己。]

他心里想着枪匠写的圣经,用身体逮住这些骨刺枪,一点点往前靠,靠到怪物一尺多的距离,武器也够得着了!

“死啊!——”

“死!”

翠绿灵火为镐头指出死门的位置。

随着镐子一起一落,黑漆漆的肉球里炸出一团鲜红的闪蝶。

放到战争年代,比利小子手里的烂货应该能进秘文书库的历史战争博物馆,它能够降妖除魔。

另一边,福亚尼尼早就看清了左舷的情况,没能来得及帮助大哥的原因也很简单——他的脑子很乱,乱得几乎无法思考。

煤油灯照出船舷处虚弱的影子,那是一头“美人鱼”,是尚且有人形人身,好像还有点人性的怪物。

她的面容姣好,头颈各处都是畸变的瘤子,圣血失衡之后,维塔烙印在她体内横冲直撞到处筑巢,像是沸腾的开水,不断有白夫人幼体在肌肉里耸动着,牵扯着苍白发灰的皮肤。

她哭丧着脸,挂在船舷围栏和渔网上,似乎被困住了,似乎走到这一步就难以继续,再也没有力气往甲板上跳。身后的两扇肋骨也渐渐长出洁白的毛发来,好像吃掉了不少同类,即将变成完全体的化身蝶了。

她还能说话,能和人们沟通。

“帮帮帮我.帮帮我.”

从肿胀的喉舌中传出虚弱无力的嘶哑呼救。

这鱼人难道还活着么?哪怕变成血鹰怪物了,还有一部分神智吗?

福亚尼尼不清楚,不敢想象,他不能再往下想了。

他难以置信的问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美人鱼稍稍抬起手,撕开一处鳞甲,露出其中贴身金牌,露出寄宿在肩头的血肉仙丹,她也是稻恒县的府兵,是费克伍德的手下。

“福亚尼尼!”犹大厉声喊道:“你在等什么?!把她赶走!一脚踢进河里!”

福亚尼尼:“犹大先生!可是可是她好像还能说话呀!”

犹大:“不重要了!”

福亚尼尼:“可是.”

犹大:“那是化身蝶对你施加的幻觉!”

福亚尼尼:“啊?”

犹大骂道:“灾兽吃掉人脑都能获得一部分灵智,何况是原初之种的衍生物呢?!她早就不是智慧生命了!是一团会说话,会装可怜,会欺骗你的扭曲血肉而已!你这个胆小鬼!清醒一点!”

“我没对女人动过手啊我从来没有.”福亚尼尼不敢靠近这头美人鱼,也不敢回到犹大身边——他看清左舷之外,看清江河之中的鱼群。

水面漂浮着十来条断臂残肢,还有不少血鹰怪胎在互相追逐着,互相争抢这部分元质。

这位稻恒县来的将官好像真的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只是困在最后一步——

“——别再犹豫下去了!你的大哥在呼唤你呢!”犹大接着说,“听!仔细听!风雨声里夹杂着比利·霍恩的呼救声!如果你再慢一点!他活不长!”

“就算这婆娘还有点人性,我也没办法救她!你被莫名其妙的同情迷了心智?福亚尼尼?”

“这条船容不下她,容不下这张嘴!闪电星要吃的东西太多太多!饭桌上没有她的位置!你想要女人?我给你!我都给你!”

“等到我们下船,一切都会明朗!一切都有答案!”

“现在我要你杀了这头怪物!或许就是她看见了这条船的灯光,才把这些血鹰引来!都怪她呀!福亚尼尼!”

福亚尼尼依然踌躇——

——犹大推了法依一把。

“小玫瑰!你帮帮他!”

“好吧.”法依女士没有多少力量,没有多少作战能力,但是从怪物受困的角度来看——想要踢她下船应该是个简单的活计,只要割开渔网,打断两根围栏,这头美人鱼自然而然就会落回水里去。

福亚尼尼看见法依女士走过来,他越来越慌乱——

——他觉得事情不应该是这样!不应该啊!

“法依女士,你要把她送回水里去?”

法依翻了个白眼,无可奈何道:“小兄弟,没办法。”

简简单单的一句没办法,撕碎了福亚尼尼的所有的慈悲心肠。

他看着渔网一点点割开,看着围栏外悬挂在风浪之中的那个混种姑娘。正如他自己说的——

——福亚尼尼从来没对女人动过手,而且他喜欢鲨鱼辣椒,谁不喜欢鲨鲨呢?看见会说话的鱼人混种,他总能想起这个小朋友,总有种莫名的亲昵,那是他最好的填弹手,是他最棒的工友,是他最疼爱,最敬重的小教练

他不知道犹大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因为安娜女士,因为这头地龙也通过吃人脑的方式得到了智慧。

就连安娜女士自己也经常会怀疑,她的人格究竟是因为幼年的食性得来的?还是自然产生的?

福亚尼尼认不出这渔网上的呼救者,认不出她的真身——

——如果这只是陷阱,倒也悠然自在,只不过是一头模仿智人的血肉畸胎想要登船,最终发出几声临死的哀嚎而已。

他看着法依女士割绳放网,在围栏前狠狠踢下最后一脚。

那呼救的声音也逐渐消失,变成一声怨毒叫骂,然后掉进水里,被绝望吞没了。

深入骨髓的寒意将福亚尼尼包围,他不由自主的往前探身,想看清美人鱼是如何死的,会不会还有一线生机呢?

可是这个探身动作,变成了致命的死因。

一股柔韧的肠子从水面射出,稻恒县的府兵女将被同伴们撕扯着,拆解成一块块烂肉,死前她盯紧了船舷断裂围栏的坑口,盯紧了自己的“死地”——

——福亚尼尼一探头,她就立刻报仇。

法依几乎没反应过来,就看见一道血淋淋的影子卷住福亚尼尼的脖子,把这小子带了下去!

客船继续往前开,死一样的寂静将他们包围。

比利失魂落魄的爬回来了,他的脸上都是刚毛毒针打出来的孔洞,舌头肿大,几乎要塞满喉腔。

犹大差些把比利认成化身蝶——他吓得脸色苍白,一时半会不敢上去搀扶。

暴雨渐渐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汹涌的风雪。

越来越强的灵感压力,越来越高的灵灾浓度,这一切使地区气温降到了零度以下,正是这种天气拖慢了血鹰的追击速度。

收集完甲板上血鹰的尸体,犹大要制作万灵药来犒劳战士。

法依·佛罗莎琳把福亚尼尼的不幸遭遇如实告知,犹大也一直保持沉默,脑子在飞速的运转着,直到比利·霍恩醒来之前——

——他们安全了,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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