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认负

掂量着手中的桃子,见孔希路不说话,姜星火咄咄逼人道:

“听闻你年轻时曾游历四海,见识颇多,想来并非是读过不少书但却愚钝不堪的腐儒,圣人说读书是为了明礼,那在下倒想请问,你读了这么多的书,难道连一个桃子的本源都无法‘体物’吗?”

这一刻,姜星火的脸上再也找不到刚才那股温润如玉的感觉。

他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一般,冷厉地直视着面前的老儒。

孔希路只当姜星火是在用小手段扰乱自己的心智,本来并未在意,但回味刹那,却觉得可笑。

万变不离其宗,一个桃子,又有什么好纠结是否有陷阱呢?按儒家的认知论来回答就是了。

“桃之颜色、气味,即所谓‘色’;桃之形状、大小,即所谓‘形’,形与色相结合,即是体物之过程”孔希路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忽然悚然一惊。

不是那么回事。

“怎么不继续了?”姜星火又啃了一口桃子。

孔希路谨慎地斟酌着语句,缓缓说道:“人之感觉,口鼻耳目种种,便是为物之体,而物所不能遗,既能体物,便可反身求理,求诸于己心。”

这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理学式的认知论回答。

理学认为通过感知器官来观察外物,从大小颜色声音等等因素综合得出一个认知,而这个认知说到底,是不能脱离于人体的感知器官的。

也就是说,程朱理学的认知论公式是:

存在物体→感知器官→获取概念→得到天理

你说有什么错,从前三步来看,也没什么错,从猫狗到人类,稍有智慧的生命体,基本都是通过这个模式来认知世界的由于儒家缺乏显微镜等对事物更进一步的认知手段,所以这个答案,在旁人看来,确实是极为正常的。

——但问题出在第四步。

获取事物的相关概念后,咋就能直接得到天理呢?

这个问题是理学的一个重大BUG,一直没人有能力修复,有人问,那就看悟性。

当然了,理学不讲悟性,总缝合佛家的东西也不好,所以正确的说法是“诚”。

之前讲过,“诚”在宋儒那里,被极端放大了。

所以悟不透,是伱不够“诚”,等你够“诚”了,一心一意,自然可以诚心而明知。

在姜星火的前世,王阳明就是想通过“诚”来认知竹子。

“大儒曰:众物必有表里精粗,一草一木,皆涵至理。官署中多竹,阳明即取竹格之,深思其理不得,遂遇疾。”

王阳明非常的“诚”,足足端详了竹子七天七夜,但是最后还是失败了,但是还是因为没有科学的认知手段,于是他走到了另一条道路上,一条不需要科学的认知手段也能自圆其说的道路上。

显而易见的是,理学的认知论是非常粗糙的,这也是刚才孔希路为什么悚然一惊的原因。

如果眼前的是他的学生或者其他人,孔希路完全可以用“诚”糊弄过去,但对于姜星火,显然不是这样。

可除了“诚”,孔希路找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这不怪他,因为北宋五子都没解决的问题,你不能指望孔希路在诏狱里灵光一闪,拍脑袋就想出来了解决办法。

龙场悟道,终究是极小概率事件。

而对付理学这种粗糙的认知论,姜星火现在有两种选择。

其一,祭出王阳明的巅峰心学。

“心外无物,心外无理。”

感知器官都是多余的,也就是说“心者身下主宰,目虽视而所以视者,心也;耳虽听而所以听者,心也;口与四肢虽言动而所以言动者,心也”,全都是你的“心”在起作用,属于直接从源头上解决BUG。

把认知论过程改为心学版本:

内心生理→得到天理

至于你得到什么天理,在王阳明时代还有一套系统的章法,而随着心学滥觞,到了明代中晚期,说的难听点,那就全靠内心加工了,所以心学的“狂禅派”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

其二,祭出“物质三种性的质”,在哲学概念上严格区分本体界和现象界。

“物质三种性的质”这是极为重要的哲学概念,也是在这个时代能够突破程朱理学认知论,点出物理学学科点的前置条件。

或者换言之,正是因为程朱理学的认知论,在“获取概念→得到天理”这一部分的巨大BUG,才有了姜星火可以“物质三种性的质”来填补这个BUG,从而硬生生地从程朱理学的领域里,给科学开辟出一块战场的空间。

当然了,如果只有“物质三种性的质”,那不过是给程朱理学打补丁而已。

姜星火的目的显然不止如此。

孔希路见姜星火许久未曾说话,一时之间竟是有些犹疑。

他当然清楚理学认知论上面的缺陷,光是靠“诚”是解决不了的,已经到了交锋最关键的时刻,孔希路心中要说没有一丝一毫的忐忑那是假的。

“《朱子语类》有云:二程说格物,谓当从物上格之,穷极物理之谓也,或谓格物不当从外物上留意,特在吾一身之内,是‘有物必有则’之谓,如何?曰:外物亦是物。格物当从伊川之说,不可易,洒扫应对中,要见得精义入神处,如何分内外便是一个桃子,认知起来也.”

“咔嚓。”

姜星火咬着桃子,只是静静地看孔希路,孔希路竟是自己说不下去了。

“说的对极了,可这桃子你是如何‘体物’的呢?光是靠看看桃子大小、形状、颜色,闻一闻气味便可以吗?若是这样可以,桃子里面的天理又是什么?”

看着默然不语的孔希路,姜星火戏谑道:

“你不会自己‘体物’不明白,就不说话装高手,让我自己靠‘诚’来悟吧?我悟不出来就是我不行,反正你懂你就是不说,不会是这个套路吧?不会吧?”

孔希路坚持了这么久,终于破防了。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羞恼:“汝心不诚,戏谑对圣人言,如何体物?”

“哈哈哈哈,有趣,有趣!”

姜星火开怀大笑,好半天才止住声音。

姜星火摇头叹息道:“说得冠冕堂皇,然而却不曾想到,孔子之后,竟然只有这般水平,与江湖骗子何异?”

孔希路深吸了一口气,尽量维持平静地回答道:“那你且说来,你是怎么‘体物’这桃子的。”

姜星火掸了掸青衫道:“可是,是你先问我的啊。”

孔希路语塞,这个问题确实是他先挑起来的,从“穷理”延伸到“反身而诚”,再到“穷理”的具体办法,这是今日辩经一条脉络极为清晰的主线。

但孔希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姜星火竟然真的又找了一处理学的死穴严格的来说,这是孔希路的认知盲区,就仿佛道路上的大坑填不上就铺了几块木板凑合,来来往往久了,就以为大坑不存在了,因为以前大家都是这么稀里糊涂过去的,所以孔希路在辩经的时候,下意识地就认为,这里是没有问题的。

但是偏偏,姜星火就是那个走到大坑前揭开木板,然后问孔希路要怎么过的人。

没有了“诚”这块木板,孔希路也不知道“获取概念→得到天理”这个坑怎么迈过去。

“便是我问你,你又能答得上来吗?”

姜星火哪能被他的激将法轻易糊弄过去,只道:

“答上来如何,答不上来又如何?”

孔希路神色复杂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恢复了镇定自若地姿态,缓缓道:“若是你真能答上来,有切实可行的认知方法,那对于天下儒生来说,都是实实在在的一件功绩.反身而诚固然无错,可人至精诚,殊为不易,有更简单的路,自然更好。”

还在嘴硬。

不过姜星火需要的也只是他这句话,免得事后不认账。

旁边一直在紧张地旁听的黄信、李至刚、纪纲三人,也在等待着姜星火的答案。

“真有答案?”纪纲有些将信将疑。

虽然纪指挥使以前的学习成绩并不理想,但是不代表他是读死书的人,在上学的时候,纪纲对于理学的认知论,也是有过疑惑的,只不过被先生的“不够诚”给糊弄了过去.如今细细想来,却是年少无知,被人给忽悠了。

“应该有。”

刚才纪纲给他透露了“安南”二字,李至刚心情可谓是大落大起,纪纲没必要骗他,既然永乐帝没有放弃他,哪怕是扔到安南,也说明仕途还有转圜的余地,更何况,姜星火也没放弃他,李至刚是很清楚安南这个地方在姜星火的布局里,到底有多么重要的意义,所以对纪纲也是态度立马亲近了不少。

说回眼前,李至刚也是听过姜星火讲课的,自然对姜星火的能力有所认知,既然姜星火如此信誓旦旦,那说不得就真的有。

更何况,姜星火可是谪仙临世,为旁人之所不能,实属寻常.远的不说,近的祈雨、以矛盾解太极,这哪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所以换做别人若是说自己有办法解决理学认知论的重大缺陷,李至刚肯定嗤之以鼻,但如果这个人是姜星火,李至刚先天就信了几分。

黄信则是不太相信,毕竟在他看来,这个问题是无解的。

在众人的期待中,姜星火开口道。

“所谓‘体物’,无非是两个部分,其一,如何‘体’,也就是如何感知;其二,何为‘物’,也就是事物该如何定义,先不说如何‘体’,这毕竟是人的事情,可你就连桃子这么一个‘物’都不知道该如何定义,难道不觉得惭愧吗?”

孔希路闻言,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要解释,可是最后却只剩下不服气。

“那依你之见,桃子这‘物’,到底该如何定义?”

显然,如果姜星火只是嘴上厉害,而拿不出真的东西,孔希路是不可能服气的。

指点江山谁都会,问题是能不能拿出来办法。

姜星火又道:“如何定义,那在于‘物’在你眼里,究竟有几种性质?”

“颜色、气味、形状、大小.如此而已。”

姜星火的神情中出现了一丝玩味。

孔希路沉声道:“莫不是你还有别的定义?”

“自然是有的。”

姜星火也不逗他,把桃子递给纪纲,用手帕擦了擦手上桃子的绒毛和汁水,缓缓道。

“依我之见,万事万物,皆可定义为三种性质。”

“其一,曰本体性。”

“所谓本体性,便是物体自身本体所固有的,并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物质性特质,譬如物体的体积、广延、形相、运动、静止、数目,论物体处于何种状态,这些性质都绝对不能与物体分开,不论物体有何改变或变化,这些性质仍然为物体所保持,这些都是物体天然自带的固有特性,是物体自身所具备的,可以被人的思维所把握,可以被人的语言所规定,但不能被人的意识所左右你不管把这东西叫桃子还是叫梨子,它本身的这些本体性特质,都不会产生任何的改变。”

孔希路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纪纲手里的桃子,陷入了沉思。

“本体性.不能被人的意识所左右”

姜星火的话语还在继续。

“其二,曰实体性。”

“国师,问个问题,本体我能理解,实体是什么?”

这时候端着桃子的纪纲却是忍不住插话了,学渣的痛苦实在是难以忍受,要是不问清楚这个问题,他的心里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爬。

姜星火斟酌道:“实体,你可以理解为感知事物本体的一方,刚才我们说过,本体性是事物的性质,当事物的本体特性被人或是什么其他认知对象所认知之后形成观念,这种在认知对象的脑海里形成的观念,就是实体的观念。”

解释清楚了纪纲的问题,姜星火复又说道:“所谓实体性,就是指物体自身所固有的特性被人或其他感知对象的感知能力接受之后,人对物体特性的一种认知、评价与判断,它并不是指存在于物体中的东西,而是指物体的一种客观的能力物体的这种性质虽然属于物体特有,但是,不同的人的感知不同,其结论也会存在差异,这种性质一般称之为特有属性。如:物体的颜色、温度等,会因为人的颜色感知能力不同,而使人们认为的物体性质不同。”

李至刚脱口而出道:“就比如这个桃子,有人觉得颜色鲜艳,有人觉得颜色暗淡,都是桃子这个本体映射在人这个实体的脑海里产生的观念?桃子还是那个桃子,但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看法,这就是实体性!”

气氛逐渐热烈起来,黄信也是第一次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本体性不由任何人的因素而改变,实体性,则是基于物体的本体性,受到人的因素的影响而改变?”

姜星火微微颔首:“正是如此。”

从辩证形而上学的角度来说,物体的这种性质是物体“存入”人的感知系统中时所形成的反应,是人的感知系统对物体固有特性形成的定义,当这种性质被人所认知之后形成的观念,就是人的观念。

“妙哉,妙哉!”

黄信啧啧称奇口中道:“想不到你这人虽然祸乱朝纲,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大奸之辈,做学问倒是严谨得很,这本体性、实体性,真是我平生仅见的精妙定义想来有如此严谨准确的定义,你倒是真能把‘体物’的方法给解出来,不得不承认是我方才在心底小看你了!”

对于这不知是褒是贬的评价,姜星火没有回应。

孔希路依旧沉默。

他的内心只剩下了最后一丝希冀。

姜星火的目光变得凌厉起来:“其三,存在性!”

“所谓存在性,指两个及以上的物体,由一个物体的本体性的存在,而对其他物体产生影响,继而影响到实体性的性质换言之,它是物体里面借助本体性的特殊构造而改变另一个物体的本体性,使它以不同于以前的方式作用于人等感知对象的感官的能力,譬如太阳有使蜡烛变白的能力,火有使铅融化的能力。”

纪纲稍稍消化了一下,就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还是我手里的这个桃子,现在是啃了一大半,可还有一部分看起来完好,这是一个物体的本体性所反映在我眼里的实在性,而如果我把桃子拍到墙上,定然会变得稀烂,因为墙这个物体本体性的存在,所以两者交互,对桃子的本体性造成了影响,继而改变了我眼里桃子的实在性,这就是存在性的意思。”

“正是如此,纪指挥使聪明。”姜星火随口夸了纪纲一句。

纪纲鼻头一酸,多少年了,从上学开始,就没人夸过我聪明。

是因为我笨吗?肯定是因为以前的先生不行啊!

要是早遇到姜星火这样的先生,我不是早考中进士了?

至于我一个书生,求着燕王跟他造反搏个前程,战场上好几次差点身首异处吗?

纪纲心思如何暂且不提,姜星火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孔希路问道。

“我对物体三种性质的定义,你觉得可还准确?”

孔希路此时即便是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姜星火对于物体性质的定义,简直是精妙到巅峰,一丝一毫都不差。

而且最重要的是,姜星火讲的太清晰了。

物体本身的性质,就是本体性;人对于物体的感知,就是实体性;一个物体的本体性影响另一个物体的本体性,继而改变了实体性,那就是存在性。

这么清晰、精准、简洁的定义,甚至让孔希路感觉到了.美。

是的,一种难以言喻的美感。

就仿佛是宇宙至理一般,而且任由孔希路如何寻找错处,都找不到。

在姜星火的认知论的定义面前,孔希路忽然觉得,程朱理学的定义,就是诏狱里那令人发呕的茅草堆,表面上看着还算干净有序,揭开到底下,早已发黑发黄。

“凡形色之具于吾身,无非物也,而各有则焉。”

“目之于色,耳之于声,口鼻之于臭味,接乎外物而不得遁焉者,其必有以也。”

“知其体物而不可遗,则天下之理得矣。”

孔希路口中的呢喃越来越小,直至最后颓然苦笑。

“这般‘体物’,若是能做到‘不可遗’,方才荒唐吧。”

孔希路直到现在,都还有些如在梦中。

但是他终归是想明白了,自己穷究理学数十年,辩经天下无敌手,这一次不是输在自己看的书不够多,研究的道理不够深刻,辩论技巧不够刁钻。

而是输在,他根本没从理学上学过,这个问题到底该如何解。

这就相当于,超纲了。

可输了,就是输了。

孔希路虽然心神动摇,眼前有些白色星点不停闪烁,脑海前庭和颈椎两处也是不住地发胀,但他还是颤颤巍巍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孔希路整理衣冠,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失“礼”后,方才对着姜星火深深一揖。

“棋差一着,老夫认负。”

不管是自己骗自己也好,思想根深蒂固也罢,孔希路的一生都在恪守他的“君子之道”。

黄信和李至刚,都陷入了某种难以言喻的震撼当中。

孔希路,一代儒宗,辩经天下无敌数十载。

如今,竟然输给了姜星火?

他们不是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只是当这个可能,真的成为现实的时候,还是令人忍不住有些恍惚和不可置信了起来。

而且,孔希路是真的看起来输的心服口服。

姜星火没有用任何诡辩的技巧,而是用实实在在的开创性的定义,解决了认知论这个重要哲学命题里关于物体的性质定义。

物体的性质,也就是“物”,是“体物”这个认知过程的前提条件,而没有“体物”,就不能得到“天理”,换言之姜星火解决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地基性的问题,把理学一直以来都无法填补,只能用“诚”给遮掩的大坑,填上了一半。

至于另一半,则是如何“体”,也就是如何认知事物的过程。

那么,到底该如何认知事物呢?

自然是要用科学。

纪纲对着孔希路说道:“你这老夫子,且念得国师的好,眼下诏狱里只有我们几个人,你输了倒也体面些,若不是国若不是我让人把你‘请’来,大庭广众,当着数千上万人的面辩经输给国师,我还真怕你下不来台,吐血三升,把命搭在台子上面。”

孔希路此时,也唯有苦笑。

不是认同,而是失败者没什么好反驳的。

输了,说什么都是错的。

姜星火摆了摆手,止住了纪纲的话头。

不得不承认,孔希路确实很强,如果不是孔希路犯了思维盲区的错误,恐怕姜星火今日最多只能是堪堪与他战平。

不过赢了就是赢了,姜星火眼下当然也难免在心中产生了些许喜悦感与自豪感,但他知道,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毕竟战胜孔希路,固然值得高兴,但战胜孔希路本人,从来都不是他的目的。

如果用“意义怪”的话,那就是说的难听点,一个老头子,你把他辩赢了又能如何?辩经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意义当然是有的。

孔希路无论是身份还是学问、资历,都是当之无愧的天下儒家执牛耳者,赢了他,这个世界的思想变革,才算搬开了一个拦路石,有了通往新路的方向。

是的,姜星火从来都没打算给程朱理学添砖加瓦。

这一次,他不做裱糊匠了,他要直接捅开窟窿,自己造两间新屋子。

一间放“科学”,一间放“实学”,房子门口竖块名为“新学”的牌子。

至于怎么造这两间新屋子,便是姜星火接下来要做的大事。

那就是区分出【本体界】与【现象界】。

而如果能成功区分出【本体界】这间屋子,姜星火则可以将所有近代“科学”都塞进去。

成功区分出【现象界】这间屋子,姜星火就能在这座屋子里,用实学对抗理学,而且不担心把幼小的科学给波及到。

之所以选择实学,是因为毕竟明儒继承自宋儒,既然姜星火不能把天下儒生全都突突了,还得用这些知识分子当官干活,那么哲学层面,就还得用儒学的框架。

实话实说,在古代直接传播科学,不被官府抓起来,也得被人当傻子看,而且科学是解释不了大部分哲学问题的,单靠是科学取代不了理学。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能打败魔法的,只能是另一种魔法。

好在南宋儒学又不仅仅是理学一家,而是有着理学、心学、实学三个分支.理学是敌人没得选,而心学这种唯心的东西,天然跟唯物的科学不搭配,姜星火可以传播出去,作为扰乱理学的工具,但决不可作为自己的学问。

所以,姜星火选择是实学,也就是继承自叶适的永嘉学派和陈亮永康学派的事功之学,事功之学主张“务实而不务虚”,以实践检验真理,再过契合不过。

说白了,实学只是一个学术框架而已,这个框架里的东西,姜星火完全可以自己删改。

姜星火可以把自己缝合研发出来的“以矛盾解太极”、“知行夹持,循环无端,以致良知”、“先验人性论”、“物质三性”这些东西都塞进来,而实学里原本不合时宜的东西,也可以删掉。

有了学术渊源,也就是有了“道统”,不是无根之浮萍,世人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远比自己凭空创造一门哲学,在推广的难度上低得多。

甚至不夸张的说,大明既然可以选择理学作为官方学问,理论上自然也可以选择姜星火的实学作为官方学问毕竟,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在徐阶当政的那几年,心学可就差点成了大明新的官方学问。

如此一来,新学包括了本体界的“科学”,与现象界的“实学”,并且能做到二者互不干扰,为近代科学的发展圈下一片广阔的土地。

不过这是接下来的主线任务,今日却是还有一个小小的支线任务。

就在孔希路觉得姜星火差不多也该回礼,结束这场辩经的时候,姜星火忽然说道。

“孔老夫子,今日我给你指一条新路,你可愿意走几步看看?”

“新路?”

孔希路的目光中有些疑惑。

“方才讲了事物的本体性、实在性、存在性这三性,而这只是‘体物’里面的‘物’而已,你觉得,就不能继续沿着这条路走下去,去琢磨怎么‘体’吗?”

“自然是有想过的”

孔希路倒也坦诚:“可无非就是对着物体端详、琢磨,先贤都是这么做的,除此以外,还有什么办法?”

姜星火笑了笑:“人眼又能看多精细?无非是将视线集中在某处,使其变化更明显而已。”

顿了顿之后,他接着道:“世界上最复杂的事物是它的表象,最简单的表象却往往蕴含着真理,所以人要想看透世间万物,首先便需要找到最简单的那个点。”

孔希路微微皱眉,似乎还是没有完全领悟。

姜星火并不意外,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以前在诏狱里的时候,开了个扫盲班,里面有个学员叫小五,瘦瘦高高,是个市井里走街串巷替人磨镜子的,出狱的时候我委托了他一件事,如今他做好了,孔老夫子怕是还得在诏狱里待一段时间,若是闲着无聊,便自个研究吧。”

说罢,姜星火招了招手,王斌把一个用方盒子盛着的物件拿了过来。

打开方盒子一看,赫然是个水晶石做镜片打磨出来的显微镜。

如何跟理学的“获取概念→得到天理”一样,做到“获取沙子→得到玻璃”,姜星火还得回忆研究一下,但是吧,虽然姜星火穷,可他身边的人都挺富的,水晶石是郑和从南洋带回来送给他的,没花钱。

所以手工磨出来高成本显微镜先做个试验品,送给重要人物们,先普及一下科学的认知论方法,是绝对没问题的。

有了“物质三性”的定义,以及显微镜具体的观测手段,“体物”这东西,理学没研究明白,姜星火的新学算是研究明白了,这就是正经的道统之争,得胜自然可以吸引更多地信众。

把水晶石显微镜和附带的使用说明递给孔希路,姜星火说道:

“佛观一钵水,八万四千虫,孔老夫子便先研究研究这桃子表皮吧,免得每天都得靠‘诚’,委实让人心累这东西跟人不一样,有本体性,哪天心不诚也不影响你‘体物’。”

纸上的使用说明很简单,孔希路看了一眼就明白了。

他将信将疑地拿过了这个不用靠“诚”就能“体物”的新玩意。

“有违圣人训。”

孔希路嘀咕着用小镊子撕下一小片桃子表皮,放在了水晶石显微镜下面。

随后,把眼睛对准了镜子,下一瞬间,整个人似乎石化住了。

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

大门后面,是理学从未教过的如何“体物”的方法。

“孔公?”黄信看他的样子不对劲,扬声试探问道。

“别烦我!”

(本章完)

第386章 三杨

诏狱外,闻讯赶来营救孔希路的勇敢士子们将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听说,国师和锦衣卫指挥使,都来到了诏狱。

他们不知道,孔希路这个他们心目中的偶像,此时已经走在了叛变理学的危险路上。

这些士子想要鼓噪声势营救孔希路的行动并没有成功,因为锦衣卫的绣春刀已然准备出鞘。

“放肆!”

看到士子们越过警戒线企图靠近诏狱大门,守着木质栅栏的锦衣卫们看向了领头的百户。

“再敢向前踏出半步,格杀勿论。”

百户模样的锦衣卫头领手举令牌,厉声喝道。

士子们你看看我,我望望你,都露出迟疑神色。

“尔等速速离去!”

他们很清楚锦衣卫是什么人,洪武时期锦衣卫是亲军上十二卫里,最接近皇帝的部队之一,而在如今的永乐时期,在谷王谋反失败后,朱棣对锦衣卫进行了彻底的换血,现在的锦衣卫负责京师要害之地守卫的基本都是由燕军老卒担任,可以说,站在他们眼前的每一名锦衣卫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悍卒。

这些锦衣卫,手持长刀和弓弩对准了那群勇敢的青年士子们,眼神凌厉而充满肃杀之气,这让士子们更明白,若是自己等人今日强闯诏狱,越过了这道木栅栏,锦衣卫是真的敢杀人的。

士子们被他们吓住了,纷纷后退了回去,但却依旧用自己的方式支援着孔希路。

——他们站在诏狱大门口高呼孔希路的名字。

锦衣卫的头领见状冷笑起来。

他们还算识相,如果这帮士子真敢硬闯诏狱,恐怕会尸骨无存。

然而就在这时,忽然有人发了疯似地往前走来,他挥舞着胳膊。

人群在他的鼓噪下,又有了开始躁动的趋势。

“你们不能带走孔公,必须让陛下下旨才能.”

当他跨过木栅栏后,话音未落就迎来了数把利刃。

血花绽放在空中,鲜血喷洒出去溅到其余士子脸上和脖颈上。

他们惊愕地看着自己同伴倒下的尸体,难以置信地看着绣春刀那滴着血的刀刃。

“胆敢擅闯诏狱者,死。”锦衣卫头领收回长刀,淡漠说道。

这一刻所有士子都噤若寒蝉,再也没有了任何的争议与反抗,但他们也不愿意就此离去,而是全部默默地转过身,安静地等待诏狱内的结果。

片刻之后,在纪纲等人的簇拥下,姜星火熟门熟路地从里面缓步走出,拔刀的锦衣卫们立即给他让开一条道路。

士子们并非都是变法的反对者,有不少人也被姜星火在长街上的表现所折服,此时倒是也维持了基本的秩序。

“国师大人,锦衣卫为什么要关押孔公?”

“是啊,孔公威孚海内,怎么可能参与谋逆呢?”

“孔公只是受邀来国子监讲学,他有什么错?”

“还望国师大人能给我们一个解释!”

他们围拢上去,七嘴八舌地说道。

姜星火当然不能直接告诉这些年轻的士子,孔希路是他用来钓鱼的鱼饵,若是把鱼饵放跑了,鱼也就不咬钩子了。

“孔希路触犯了律法。”

姜星火沉声回答道。

“什么样的律法,会令南孔家主沦为阶下囚?”

“这种事情,怎么会发生呢?”

士子们不解,他们觉得事情绝不应该如此简单。

“伪帝建文余孽与之或有勾结,若是确实调查无罪,锦衣卫自然会释放。”

姜星火的语速平缓而有力,仿佛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情:“锦衣卫奉陛下旨意办事,我无权插手,尔等若是对此有异议,尽管可以上告天听。”

“那国师是来做什么的?”

“自然是确保孔希路不受到任何伤害。”

说罢,姜星火便在侍从甲士的簇拥下扬长而去。

众多士子们呆愣在原地,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不过很快就有士子对锦衣卫大声喊了起来:“孔师何罪之有?伱们无权对他施刑!”

纪纲黑着脸让人关死了诏狱大门。

孔希路在国子监讲学时被抓,此消息瞬间惊爆南京城的每一条街巷,整个城市顿时炸锅了。

“怎么回事,孔希路怎么会突然被锦衣卫抓走?”

“孔希路不是南孔的家主吗?他是怎么得罪了锦衣卫?”

“听说孔希路和新学的首倡者姜星火闹矛盾了,具体原因不知,出头的椽子先烂,孔希路反正是遭殃了。”

“新学,什么新学啊?我怎么没听说过。”

“姜星火那套学问呗,难怪孔希路会被锦衣卫抓起来,这肯定是和姜星火脱不开关系!”

“不可胡言乱语,孔公威望如此之高,这种谣传一旦传扬开,不仅仅是姜星火,就连整个新学都要遭殃!”

“这有何妨?难道理学不是国朝正统学问吗?理学的学子就不是人吗?我就是理学的忠实拥趸!”

南京城里,人心浮动,各种谣言四散,有人说是孔希路所代表的的理学和姜星火所代表的新学之间的争斗,也有人说是锦衣卫想要借题发挥,还有人说是因为某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但无论哪种版本,对舆论的影响都是巨大的。

姜星火的新学从诞生开始,便受到了广泛的质疑,这一次的风波愈演愈烈,仿佛一场席卷天下的暴风雨即将降临。

孔希路是孔子的后人,也是理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在士林中,绝大多数人都尊敬他、信服他。

现在,这个他们尊敬、信服的人却被锦衣卫抓走,几乎让人感觉自己的精神支柱动摇了。

不管是谁,遇到这样的事情,第一反应都会害怕和惶恐,特别是刚刚从快乐的建文时期走来的国子监的学子们,他们对未来也充满了迷茫。

他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

这件事情就像是一粒石子扔进湖水中,湖水溅起的涟漪扩散开去。

新学是一门刚刚兴起不久的学问,它的出现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但是也惹怒了很多人。

在大明,学者和文官密不可分,学术上的事情,严格地来说,就是庙堂上的事情。

这是一股庞大而复杂的庙堂漩涡,一旦新学冒头,其实便注定不可避免的要成为弄潮儿,之所以现在才越滚越大,乃至于跟变法搅在一起,只能说是风云际会到此时了。

而这一切,都源于姜星火看似极不理智的举动。

锦衣卫抓人的说法,糊弄糊弄士子们还行,在官员的眼里,永乐帝肯定不会有任何表态,而没有姜星火的授意,刚官复原职的纪纲敢抓孔希路这样的人吗?

本来可以用其他更好的方式来应对孔希路的进京,然而此时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姜星火此举不止引起了士林舆论沸腾,还使得朝堂之上的形势微妙变化,这使得很多文官也感受到了威胁,甚至连内阁都隐隐有些顾忌。

——————

“大皇子殿下,今日姜星火惹出祸端,陛下必然会召对询问,到时您打算如何应对呢?”

朱高炽的府邸里,杨士奇问道。

作为大明的常务副皇帝,朱高炽如今实际上履行着皇帝的职责,负责处理天下大事,对于孔希路进京早有耳闻,但因为顾及太多,加上很多人对孔希路颇为推崇,所以他觉得并无什么大碍,并未插手此事。

“先静观其变吧。”

朱高炽坐在椅子上,咳嗽了两声道:“军中闹腾得很,父皇最近心情不佳,我想这个时候没人敢跳出来蹦哒,而且或许是父皇默许姜先生来做这件事的。”

以杨渤为正使前往安南调查的使团,在姜星火解决完番使伤人案后两天就已经回来了,带回来的消息准确无误,胡氏确系权臣篡国,并且伪造了一系列东西来欺瞒大明。

大明的战争机器已然开动,征安南是个板上钉钉的事情,在此之前最让朱棣烦心的就是将军们的将阶评定问题。

这个问题非常棘手,燕军里的不同派系的平衡,原本南军的降将们的情绪,这些都是要考量的,毕竟现在朱棣是坐天下的,方方面面都要照顾到,而评定等级本身就蕴含着某种排序,正所谓“凡有血性,必起争心”,怎么样才能让这些血气方刚的将军们服气.最起码得表面服气,是要仔细权衡考量一番的,中间还少不了各种暗示和劝说以及妥协。

只能说,姜星火给他找了个好活。

杨荣在一旁沉吟了几息,方才谨慎地说道:

“不过我倒是有些奇怪,按照常理来说,姜星火做事是很周全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干这种冒失的事情呢?会不会是有什么谋划在里面?”

原本往日还算是门庭若市的大皇子府邸里,此时其实并没有几个人。

这便是说,永乐内阁原本有七人,解缙、胡广、黄淮、杨士奇、金幼孜、胡俨、杨荣。

如今解缙已经交卸了内阁差事,去了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当他的《明报》总编,专业对口,干的是有滋有味;原本在内阁里排序仅在解缙之后的黄淮,则是调任到了跟他重名的黄淮布政使司任由参议(从四品);而胡俨也在这一轮文官职位调整中升官去了国子监担任祭酒;“二金”里面的金幼孜一贯是永乐帝的孤臣,跟内阁玩不到一块去,也很少来大皇子朱高炽的府邸上登门拜访。

所以内阁实际上就剩下了胡广、杨士奇、杨荣,跟着朱高炽干活。

可胡广是个墙头草,大家都知道不能跟他交底的,所以亲近些的,就剩下“二杨”了。

朱高炽见杨士奇没给杨荣接话,晓得两人的观点不一致,倒也没再说什么,而是岔开了话题说道:“父皇之前交代我,要寻些贤才补充进入内阁,二位可有推荐的人选啊?”

杨士奇想了想说道:“大皇子殿下可听过杨溥?”

朱高炽几乎是未加思索便答道:“自然听说过,跟勉仁(杨荣字)和金幼孜都是庚辰科(建文二年)的进士,如今是在翰林院作编修吧?”

“正是如此。”

杨士奇点点头,说道:“杨溥为人朴实正直,廉洁好静,恭敬谨慎,乃是不可多得的贤才,殿下若是有意,可以亲自考察一番。”

朱高炽看向话不多的杨荣:“勉仁觉得呢?”

“其人可靠。”

见杨荣也是这般说法,朱高炽大略有了定夺,若是能解决如今内阁严重缺员的事情,那可真是能让他轻松不少。

“杨荣、杨溥、杨士奇。”

“倒是凑了个‘三杨开泰’!”

朱高炽也开起了玩笑。

见朱高炽心情不错,杨荣和杨士奇也纷纷笑了起来。

就在气氛逐渐和谐的时候,朱瞻基忽然拿着个什么东西出现在了门口。

见儿子懂礼貌,知道自己跟阁臣议论事情的时候不能进,甚至不敢出声打扰,朱高炽心里也很欣慰,他招了招手说道:“进来吧。”

朱瞻基步伐端正地走了进来,先是冲着朱高炽行礼,又冲着杨荣和杨士奇行礼,然后才蹿到了朱高炽的怀里。

“刚从大本堂放学?”

“是的父亲大人。”

朱高炽看着儿子手里反光的玩意,随口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朱瞻基脆生生地答道:“这叫放大镜,是水晶石磨出来的,先生送给我们每个人一个,说是能用来更好的观察事物,要格物致知。”

朱瞻基记忆力不错,大略说了一下姜星火方才从诏狱回到大本堂讲的东西。

当然了,由于是教小孩子,在大本堂讲的肯定跟在诏狱里与孔希路讲的,从难度上不是一个等级的。

朱高炽接过水晶石放大镜,发现果真如儿子所说,只要照到的东西都被放大了,映在眼睛上,可谓是纤毫毕现。

杨士奇也接过来仔细瞧了几眼,点头赞赏道:“你们的先生确实有点本事。”

这里便是说,姜星火那么忙,肯定不可能天天过来给小孩子们开蒙上课,只是隔几天去一次,所以大本堂其实还有很多其他的先生,大多数是从翰林院里选出来的饱学之士,而朱高炽等人知道姜星火今日去了诏狱,所以压根没往姜星火身上联想。

听到这话,朱瞻基立刻昂首挺胸起来,得意地说道:“那当然了!姜先生可厉害了呢!而且他做出来的东西都很有趣!”

“哦?”

听到是姜星火给朱瞻基的,朱高炽和杨荣、杨士奇的神态,顿时有了变化。

“父亲大人,怎么了?”

朱瞻基聪慧,很有眼力见,自然晓得说了姜星火的名字,气氛便变得不一样了。

“没什么,你先去你娘那里玩,你舅舅(张安世)从江南回来了,现在正跟你娘叙话呢,这小玩意先给爹把玩片刻,稍后再还你。”朱高炽哄着儿子说道。

朱瞻基听说张安世回来了,倒也有了些兴奋,朱瞻基虽然早熟,但终归是小孩子,他只晓得整个家里就舅舅能跟他玩到一起去,舅舅还会带着他斗蛐蛐,带他去街上,给他买各种各样好吃的、好玩的,所以把放大镜留了下来,便径自离去了。

看着儿子难得有几下蹦跳的身影,朱高炽也是笑了笑。

当朱瞻基的身影消失不见,朱高炽的笑意收敛了起来,目光扫向杨士奇和杨荣,轻声说道:“你们觉得,这个东西如何?”

两人的脸色变了变,他们这种聪明绝顶的人,当然晓得大皇子是什么意思。

事实上,屋里的三个人,对理学都是有着不错造诣的,他们很清楚理学格物论和认知论的缺陷到底在哪里,所以朱高炽能想到事情,他们也能想到。

“姜星火绝不是无的放矢,这个放大镜,是有些说法的。”

杨荣沉默了半晌,缓缓道:“新学.确实是有些超出想象,但也有可取之处,我听胡俨说,国子监里,新学的学术氛围很好,有一部分监生们是真心喜欢新学这种格物致知的方法,譬如前段时间风靡南京的制造热气球的热潮,国子监里的生员,但凡有些家底,能承担得起丝绸等物花费的,都会凑个热闹。”

“你们认为,新学能取代理学嘛?”朱高炽扭头继续向杨士奇询问道。

姜星火行事异乎寻常的激进,让人不由地想到,他会不会走最激烈的极端,也就是直接废除理学,所以朱高炽在私人场合里的担心,不无道理。

事实上,朱高炽也确实听到了一些风声。

“不错归不错,但理学还是瑕不掩瑜,我不认为新学能够取代理学。”

杨士奇斟酌用词,说的委婉。

杨荣则翻了翻手里的放大镜,也是面露难色,他想了想才说道:“理学固然有些地方让人诟病,但也不失为一门好学说,太祖高皇帝定理学为大明的官方学问是极有说法的,若是贸然将其废黜,必然引发天下震荡。”

见说到了关键处,杨士奇起身关了门。

随着“吱呀~”一声轻响,房间内的氛围迅速地严肃了起来。

“理学不可废,至少现在不能废!这个念头动都不能动,姜星火做的事情很危险!殿下必须去劝劝陛下,这也是我一开始说的意思。”

杨士奇严肃地说道:“不管怎么说,理学现在是我大明的官学,理学可谓是如一条滚滚东流的大江一般,汇聚了天下的士人学子,如果贸然将其毁掉,就仿佛是大江改道一般,必然会引发严重后果,到时候天下大乱,对朝廷不利,甚至直接会影响到陛下的统治根基。”

杨荣也是眉毛皱起,理学在天下士子心中的影响力无与伦比,虽然他个人对新学没什么成见,但双方的力量对比是如此的明显,杨荣不认为姜星火有一丝一毫的取胜希望。

“殿下可是收到了什么消息?”

在两人凝重的目光中,朱高炽点了点头。

“陛下有意扶持新学,与姜星火私下承诺过,若是在这次论战里,新学能够战胜理学,那么就要动一部分选官相关的制度。”

“难道是要恢复三舍法?”杨士奇失声道。

三舍法,是北宋王安石变法的内容之一,即用学校教育取代科举考试,顾名思义是把太学分为外舍、内舍、上舍三舍,外舍两千人,内舍三百人,上舍一百人。

学生依据一定的年限和条件,由外舍升入内舍继而升上舍,最后按科举考试法,分别规定其毕业成绩并授以官职,也就是“上等以官,中等免礼部试,下等免解”,相当于官员资源的倾斜,这也是王安石试图培养变法得利阶层的努力。

除此之外,三舍法还有很强的现实意义,那就是学生是以在舍读经为主,以济当时科举偏重文词之不足.而这就意味着,单独的一套教育-选官体系,如果放到今天,也一样能起到单独开辟新赛道培养学习新学的官员的作用。

而在宋哲宗绍圣年间,甚至曾一度废科举,专以三舍法取士,直到宣和三年才诏罢此法,也就是说,这是有过历史经验的,是可以代替科举的另一种取士制度。

“不错。”

朱高炽点了点头,说道:“国师有意设立大明行政学校,不仅用来培训官吏学习变法相关政策,还想要在其中恢复三舍法,培养一部分学习新学出身的官员。”

“这”

杨荣和杨士奇的面色都变得凝重无比。

动科举制度,这是要掀了天的大事,可比抓孔希路性质严重多了。

毕竟科举制度,是当下最重要的选官制度,国子监的衰落,是必然的。

而姜星火恢复三舍法,自己搞自己的官员培养体系,这是很犯忌讳的一件事,而且几乎触动了所有官员的现实利益。

“殿下怎么看?”

沉默良久之后,朱高炽才悠悠地吐露了内心的真实想法:“程朱理学是孔孟之道的延伸,而且理学的核心便是三纲五常,若是将理学视为禁锢的枷锁,那么其实同样也可以看做是保护的围墙,科举制断然不可更改一旦更改,天下的读书人怕是会寒心,这些人皆是寒窗苦读的莘莘学子,怎可一朝废弃十年苦功?”

说到底,朱高炽跟朱高煦是不同的。

从小朱高炽接受的就是理学教育,而朱高煦退学后,接受的是拳脚教育。

理学在朱高炽的心中,有着非同寻常的地位,而且他本身就非常热衷于研究学问,经常召集一些大儒讲经,这种固化在人的脑海里二十余年的东西,是很难被抹除的,不代表朱高炽本人有什么问题。

而且实话实说,站在朱高炽的立场上,他要为整个大明的稳定考虑,朱高炽支持变法,是因为永乐帝支持变法,他需要顺从永乐帝的主张,而不是他本身有多么信姜星火的东西。

朱高煦则不然,他本来就是白纸一张,还讨厌理学,被姜星火的东西塞满了以后,脾性和学识跟以前相比,又确实有了不小的进步,自然是越学越信,而且基于对文官集团的相看两厌,朱高煦也天然地支持对庙堂的改变。

学问和政治,在大明从来都是密不可分的。

所以,如今到了变法的关键期,也就是两种不同学问的殊死斗争的时候,谁坚定,谁动摇,就能看出来了。

“臣懂了,只是如此一来,殿下和陛下之间怕是产生矛盾,毕竟姜星火已经成功的挑起两边的争端,这个时候若是姜星火再想我们所想的那样,向陛下公然提出废除理学或是恢复三舍法.”

杨士奇欲言又止,这次道统之争,导致天下的有名的大儒都涌进了南京城,每一日来求学的读书人也随之络绎不绝。

杨士奇甚至听说了,远在关中的大儒曹端,都千里奔波赶了过来,只为捍卫理学的荣耀。

在这种背景下,理学若是被废除,必然掀起轩然大波,整个大明的局势必然变得紧张。

“这才刚消停不到半年。”杨荣也在心里哀叹了一声。

“我会入宫劝谏父皇,防患于未然的。”

朱高炽轻舒了一口气,下定决心道。

他停顿了一下,忽的无奈地笑了:“只是我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够阻挡父皇的脚步。”

“嗯?”

杨荣和杨士奇一愣,旋即明白了。

经过姜星火的蛊惑,陛下的野望已经不仅限于大明周边了。

陛下想要“治隆唐宋、远迈汉唐”。

陛下想要成为千古一帝。

这个想法在文官们眼中,那就是烧钱,那就是破坏稳定那就是穷兵黩武,简直太疯狂了。

可是在现在的朱棣眼中,他却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随着姜星火变法的推进,与处理日本、朝鲜、安南等国家相关事务的初显效果,他的雄心壮志已经彻底显露了出来。

朱棣的偶像是李世民,刚刚登上帝位的他,下定决心是要跟李世民一较高下的。

李世民少年战神,“一战擒两王”安定天下,击败突厥和吐谷浑开疆拓土,建立贞观盛世,朱棣想要超越他,不增强国力怎么行?

眼见着姜星火以霸术强国卓有成效,江南大批的棉纺织品被制造了出来,等待着大明军队开拓市场赚取利差,获得源源不断的财富,在对内变革上,朱棣怎么可能不支持姜星火?

在朱棣这种狠人眼中,过去理学卫道士们就对他口诛笔伐,现在成了绊脚石,阻碍了他前进的脚步,恢复三舍法还好,就算是一脚踢开直接废了理学的官学地位,也他真能干出来的事情。

——————

当朱高炽来到不远处的皇宫里时,却意外地发现,除了姜星火,自己的二弟和三弟都在。

“胡俨那边新报上来的,不是前几天报给你的,这都是些什么玩意?!”

朱棣把一摞子撕下来的壁报摔在了地上。

孔希路被锦衣卫抓进了诏狱,立即、马上,就引发了大规模的反弹。

三皇子朱高燧也抱着一堆文书,这都是在南京城街头巷尾传播的帖子。

舆论反映很大,即便是朱棣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而这件事是姜星火一手操办的,所以朱棣只能问姜星火。

在皇帝和三个皇子面前,姜星火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他坦然说道:“孔希路已然败于我手。”

朱棣蹙眉道:“你说孔”

说到一半,朱棣有些不可置信地望向姜星火,姜星火点了点头。

“什么?!”朱高燧的反应有些惊讶。

而朱高煦则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毕竟在他的心里,师父简直就是超脱凡俗的存在,赢才是正常的。

“怎么赢得?”

姜星火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两人辩经的主要过程。

朱棣的神色有点复杂。

虽然有些东西听不太懂,但孔希路的名声,他是听过的,既然能把孔希路辩赢了,那想来天下大儒,怕是真没人能赢姜星火。

而姜星火的这套理论,显然解决了理学解决不了的东西。

如此说来,姜星火是真的不声不响,又干了一件大事。

朱棣费解道:“既然赢了,那为何不把孔希路放出去?好让这些士子也都心服。”

“未必心服,甚至口服都困难,毕竟不是当众辩赢得。”朱高燧提醒道。

朱高煦这时候也问道:“那为何师父不选择当众赢了孔希路?他是理学的代表人物之一,如果当众赢了,岂不是能省很多事情?”

不选择当众,自然是因为姜星火在开始前也没有百分百必胜的把握,是朱高煦以为他十拿九稳而已。

但这话不能说,都已经赢了,说了掉逼格。

姜星火则是答道:“一是他自己现在也不愿意出去,二是不到时候,还需要孔希路这个诱饵。”

“诱饵?国师打算怎么办?”

朱棣有点感兴趣了。

“文人难心服,辩经亦是如此,与其舌战群儒,倒不如省些力气,如今孔希路被关进了诏狱,群情汹汹都嚷嚷着要救他,正好能把所有理学宗师都汇聚在一起论战.我的想法是干脆以孔希路为诱饵,放出风声去,设三座擂台,让理学一方自己选人当代表前来论战,若是能赢三座擂台,自可以进来看望孔希路。”

“三座擂台?”

“不错。”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一曰王霸,二曰义利,三曰古今,让卓敬、张宇初、姚广孝,分别镇守。”

朱棣明白了姜星火的意思。

变法,所涉及最重要的三个理论难题,就是王霸义利古今三辩。

到底是行与民(士绅)休息的王道,还是行快速强国富民的霸道?

到底是重义,维护作为社会秩序基石的道德体系,还是一切以利为先,追求利益?

到底是师古还是师今?到底是法先王还是法后王?祖宗之法能不能变?

这些问题,若是一一辩论过去,未免太慢,人也太杂,就算有的理学宗师输了,还有会大把人不服。

而如今却简单了。

孔希路是四海名望之所在,他在这个敏感的时间节点上,高度疑似因为道统之争被抓进了诏狱,如果真搞这么一个擂台,那么想救他来出名,甚至以此成为下一代理学执牛耳者的大儒级人物,可不要太多。

如此一来,让他们内部推选出代表来闯擂,推选的自然是综合了资历和能力考量的人选,输了那就得心服,因为是你们自己选出来的。

而如果无人能辩赢新学派出守擂的卓敬、张宇初、姚广孝三人,那么变法所面临的主要学术难题,自然也就有了答案。

如果能赢,后面还有姜星火等着他。

事实上,守擂的三人可都不是白给的,无论是“老年版解缙”的卓敬,还是“道门硕儒”张宇初,亦或是“学贯三教”的姚广孝,哪个放在儒家,也都是大儒级别里面的佼佼者。

“这倒是个妙计。”

朱棣微微颔首。

姜星火继续说道:“当然,这还不够。”

“还不够?”

“还要再加一把火,让本就激愤的舆论,彻底燃烧起来。”

姜星火从袖中抽出了一封奏疏,递给了朱棣。

朱棣接过,抬眼一看题目:《请申饬学风以振兴人才疏》

“近来理学者高谈玄论,究其归宿茫无凭依,大都臆度之路熟,实地之理疏,只于知崇上寻求,而不知从礼卑处体究,徒令人凌蹴高远,长浮虚之习,是所谓履平地而说相轮,处井干而谈海若者也。

比来士风人情,渐落晚宋覆辙,近时学者,皆不务实得于已,而独于言语名色中求之,故其说屡变而愈淆。听其议论然巍其处,则皆以聚党贾誉,行径捷举,所称道德之说,虚而无当,似是佛氏所谓‘虾蟆禅’耳。”

这两段说的是理学家讲学只务虚不务实,高谈阔论以求名声,全是道德之学,却是空虚得很,就像是池塘里鱼虾和蛤蟆乱叫一般,姜星火描述的甚是辛辣,想起理学家讲学满口仁义道德的那副场景,朱棣都笑出声来。

笑完过后,朱棣继续看了下去。

“自汉唐以来,名卿硕辅,勋业煊赫者,大抵皆直躬劲节寡言慎行之人,而讲学者每诋之曰:‘彼虽有所树立然不知学,皆意气用事耳’,如此种种,岂不谬哉?此风渐涨,将令后生小子何所师法耶?”

这段朱棣很满意,汉唐英雄,在儒教理学家嘴里,都成了“不知学”的意气之人,可朱棣不就是这种人吗?姜星火要打击这种学风,其实是在给朱棣塑造正面形象,朱棣自然满意极了。

“学问既知头脑,须窥实践,欲见实践,非至琐细,至猥俗至纷纠处调查,则不得稳贴,此乃‘火力猛迫,金体乃现’之理。”

这说的是姜星火一贯主张的调查与实践,算是老调重弹,朱棣看向了最后一段。

“圣贤之学,始于好恶之微,而究于平治天下,究其根本,当见与人情物理相合否?有裨实用否?有益强国富民否?士子学人当身体力行,以是虚谈者无容耳。”

姜星火的奏疏写的相当不错,朱棣能想象,一旦公布出去,那就是在满是鱼虾蛤蟆的烂泥塘,又砸进去了一块大石头,定然掀起一地污泥。

而这种思想,其实就是事功之学,也就是实学的思想。

思想的改变与庙堂的变革紧密相连,姜星火提倡的东西,是与他的政治实践紧密结合的,也就是一切变法的东西都要受到事功成败的验证,天然地排斥迂腐的高谈阔论。

而此时经历了建文四年,风靡朝野的空疏学风大行其道,如果在学术层面不扭转这种歪风,永乐新政自然是无从谈起的,而南宋末期,也正是因为理学的兴起,大家都在搞存天理灭人欲,消极厌战,以至于虽然有很多忠勇的将士,但还是因为朝政的耽误让四川丢失、襄阳失守,最终蒙古人马蹄南下神州陆沉,直到朱元璋时期,汉人才重新收复天下。

而南宋时期,理学是主导思想,把这种两者绑定起来打靶子,显然也是姜星火的计划之一。

“看来国师是有计较的。”

朱棣对于姜星火的计划,整体而言还是满意的。

事实上,跟外界猜测的不同,朱棣对于眼下的论战,其实投入的心思远没有评定将阶要多。

只要姜星火能处理好这些事情,朱棣不介意适当放权。

毕竟对于朱棣来说,刀把子握在手里,任何人都翻不了天。

今日给你的,明天我还能收回来。

等处理完了舆论上的烦心事,朱棣看了看自己的好大儿,问道:“怎么了?内阁的事情忙完了?”

朱高炽犹豫了片刻,还是说道:“儿臣今日有些不同意见还请父皇允儿臣陈述。”

姜星火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他只是没料到今天来的这么快。

“你说吧。”朱棣心情还可以,他对着好大儿说道。

“父皇,儿臣认为,理学是国朝根基所在,绝对不可以轻易动摇。”

朱高炽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嗯?”

朱棣没有发怒,而是饶有兴趣地看了看朱高炽,他又看向姜星火。

“国师什么意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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