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梦破见真武(四)

南昌府。

各色凌冽篆光汇聚如海,照亮半个夜空。

剑形道械掀起的阵阵呼啸宛如鬼哭狼嚎,激荡的神念交织成无形浪潮摇撼着整座城池。

李钧突然的‘临阵倒戈’,让张清羽触不及防。

但此刻在他心中却没有半分惊惧,全然忘记了先前那番算计和思量,眼中只剩下炽烈燃烧的愤恨。

杀了李钧,再杀了易魁斗,逼迫龙虎和阁皂撕破脸皮全面开战。

既然张崇源你要把我当弃子,那我今天就舍了这一身剐,把你这个大天师也拉下马!

“杀!”

张希莲被杀,僵局被破。龙虎山众人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众道序轰然领命,敕令声沸反盈天,催动道械杀向李钧。

咔嚓

有出身‘阵部’的道序凌空列阵,身后祭起的神像道械催发出庞大的神念,先行一步挤压着李钧周遭的空间,发出冰层碎裂般的噼啪声响。

沉重如山的压力落在甲胄之上,金属甲片发出刺耳的扭曲声响。

悍不畏死的黄巾力士藏身在符篆组成的光海之中,顷刻间已经冲杀到李钧身前。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人发杀机,天翻地覆。

新派道序集群作战的强悍在此刻展露无疑!

可蓦然间,李钧的身影却诡异消失在所有龙虎山道序的神念锁定之中。

独行淬武,内功瞒天!

失去目标的阵法将空气挤压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原本以不可阻挡之势汹涌向前的篆海顿显惊涛乱流,已经处于激发状态的符篆术法收束不住,只能无奈自行引爆。

大量黄巾力士还没发挥出任何牵制作用,就被爆炸淹没,尸骨无存。

扩散的余波将下方的建筑撕成粉碎,残砖碎瓦被卷上天空,场面一时骇人。

“在上方!”

混乱之中,有擅长侦察法眼类道械的道序展开搜寻,终于在晃眼的炫光中捕捉那一道快速闪动的鬼魅身影。

武夫飞扬跋扈,独凌众仙头顶!

数十道目光闻声抬起,试图以目光再次锁定李钧的身影。

可蓦然间,一股源自基因本能的恐惧从半空侵袭而下,寒意噬体,瞬间冻结众人脑海中激荡正烈的神念。

强者脸色发白身形摇晃,弱者如断线风筝坠向地面。

独行淬武,内功克敌!

黑色烈焰环裹四肢,灰白烟气穿梭口鼻。

缚焰!

食龙虎,龙虎齐至。

仓廪技、蛰官法,十成全开。

李钧俯身冲出,背部甲胄怒喷的气流扯动周身黑焰,在身后展开一面蔓延数丈的披风大氅。

手中照胆长枪翻动,挥洒出道道凶悍焰浪,裹挟其中的锋锐劲力将迎面而来的无数道械冲成碎片,如同一颗黑色流星,直撞下方的龙虎敌群!

轰!

一片道械飞剑集阵冲天而起,如同一队悍不畏死的撞阵骑军。在这片凌驾于南昌城上空的天地战场中,与迎头坠落的黑焰流星撞在一起!

垂眸的武夫、仰头的仙人、森然的寒光、凶悍的身影

一双怒目迎着上百道冷眼。

不带一丝感情的敕词中夹杂着热血沸腾的低吼,神念和内功在肉眼无法察觉的地方互相碰撞。

法器催动的嗡鸣声响,雕版符篆表面点亮的赤色光芒.

飞射的长剑穿过火焰交织的大氅,徒劳冲进无边无际的夜色。

撩动的枪影刺透篆刻道纹的躯体,白色的鲜血落入废墟残垣。

“气吞山河如虎啊,死了一个雄主苏策,又出现一个薪主李钧,难道这武序当真就灭不了?”

事态峰回路转,让本该沦为困兽的阁皂山道序们突然就成了旁观者。

易魁斗踩在一柄飞剑之上,眺望远处那片骇人的战局,冰冷的眼眸中掠过一道异常的精光。

此刻李钧展现出的强悍,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别样的念头。

或许,这個时候放弃往日怨仇,联合龙虎山一起绞杀了李钧,才是最正确的选择。

念及至此,易魁斗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勾动。

“师弟,切勿轻举妄动,这件事没你想的这么简单。”

姜爵的声音突然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似有若无的神念从飘荡而来,轻轻扼住了他的袖角。

“南昌城方圆百里被人故意封锁,干扰了天轨星辰的出现,必然不是龙虎山的布置。这背后,应该还有其他的黑手。”

易魁斗蹙着眉头问道:“谁?儒序、佛序,还是那群想要妄图死灰复燃的阴阳鼠辈?”

“都有可能。就是因为暂时还看不清对手的身份,不能确定对方的目的,所以师弟你现在千万不能贸然入局。”

易魁斗了然其中可能存在的风险,但就这样袖手旁观,却让他心有不甘。

“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杀了李钧,无异于是养虎为患,迟早会反噬我们自身!”

“你现在联合龙虎山杀了李钧,固然对整个道序有利,但这只是小利!你别忘了,逼迫张崇炼放开对道序权限的封锁,让掌教重回序二,这才是对我们阁皂山而言最重要的‘大利’!”

姜爵平静道:“没有外患的结果,便是无休止内乱,当年的天下分武已经证明了这一点。我也明白师弟你的担忧,但我们如今要面对的外患数不胜数,近有天师府,远有东林党,也不缺这一个独行武序了。”

“师兄,你也别忘了,李钧如今还只是序四,而且我们阁皂山和他有仇!”

此刻易魁斗体内散发出的神念已经恢复了平静,似乎是被姜爵的话说服,放弃了动手的念头。

但他依旧再次提醒着对方,“杀死李钧,不是小利。”

“或许师弟伱说的是对的。但天命难测,我们无法预知未来的走向,只能依据眼下的形势来斟酌利弊。”

姜爵叹了口气,在易魁斗的脑海中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而且,这也是掌教的决定。”

既然是掌教法旨,那便没有继续争论的意义。

易魁斗眼中闪动的精光徐徐淡去,再次漠然望向远处轰鸣的战局。

李钧此刻已经冲破了符篆和道械组成的封锁,逼近了龙虎山众人的身前。

黑焰沸腾,长枪舞动,眼看就将爆发一场屠杀。

就在此时,李钧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空气撕裂的爆响,一名面容苍老的道序孤身前冲,浑身散发着一股宛如火山临将喷发的危险气息,径直向李钧扑来。

正是另一名奉命下山诛魔的龙虎山封存道序,张希洪!

“小心,这老牛鼻子想自爆!”

就在马王爷开口提醒的瞬间,正要抽身闪避的李钧突然感觉眼前视线一阵天旋地转,有无形的神念往他的脑中强行钻刺。

一座横纵十丈的晶壁囚笼凭空出现,将李钧和几名同样因为神念袭扰而动弹不得的道序,同时封锁其中。

出手之人,是龙虎山此行中的最后一名封存道序,张希道!

砰!砰!砰!

囚笼中肆虐的神念将那几名龙虎山道序的头颅炸成粉碎,残缺的尸体碎片和蒸腾成雾的白色鲜血充斥整个逼仄空间。

而那名意图通过自爆和李钧换命的封存道序张希洪,已经手掐法诀冲入了囚笼之中。

甲子之前,曾和门派武序正面对抗,为道序拼出三教地位的他们,因为各种原因丧失了继续晋升的可能,寿命也因为衰败枯萎的道基而所剩无比。

但即便失去了当年叱咤风云的实力,这些老一辈道序的骨子里却依旧留存着如今道序中人无法比肩的悍勇,和将宗门兴盛看得比自身性命还要重要的信仰。

此世道基虽破,但今生道心不败。

“武序李钧,记住了,今日杀你者,龙虎山张希洪!”

粘稠的血雾之中,老道炽热的目光迎着刺来的长枪,面带快意,视死如归。

话音落地,刺目的红光从道人身躯内迸发而出,顷刻间占据整个晶壁囚笼。

咔咔咔.

似乎阻挡不住内部红光的冲刷,密密麻麻的裂纹在囚笼的表面蔓延开来。

下一刻,红光挣脱束缚,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席卷整个南昌城上空。

一声肉耳无法听闻的轰鸣巨响,在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开。

“就这样浪费了这些宝贵的先辈道序。龙虎山,你们还有什么面目自称道序祖庭?张崇炼,你还有什么资格继续占据‘甲字天仙’?!”

远处,易魁斗出手为身后的阁皂山门徒挡下溢散的神念冲击,面容肃穆,眼露愤懑。

虽然分属不同势力,甚至双方之间争斗多年,但不妨碍易魁斗发自内心尊敬这些老一辈的道序。

他们能够坐拥如今如此广袤的基本盘,拥有数以千万计的虔诚信徒,仰赖的全是这些老人一剑一篆一神念拼杀出来。

如今的道序不过都是承袭祖宗荫蔽的后人。

‘四山一宫’内部都有封存道序的存在,除了龙虎山之外,其他宗门几乎都是将这些老人当成宝贝般供养起来。

像这样将封存道序拉出来和人拼命的举动,在整个道教内部闻所未闻。

做出这样的事情,龙虎山无论最终杀不杀得了李钧,道祖祖庭的颜面都将荡然无存。

无独有偶,龙虎山众人怔怔望着头顶这片光海,同样面露凄然。

但也有人神情兴奋,认为张希洪死得其所,甚至是死不足惜。

“李钧已经伏诛,所有人随本监院斩杀阁皂山易魁斗!”

五官透着癫狂的张清羽左右环顾,衣袖甩动,朗声高呼。

铮!

此时间,一道更甚之前的压迫感蔓延开来,将张希洪自爆神念后遗留的赤红光海全部吹散。

重归黑暗的天幕下,李钧的身影再次显露而出。

暗金色的墨甲上不见半点伤痕,只是盔中红眼黯然,武夫脸色苍白。

张希洪的自爆针对的是李钧的意识,而不是躯体。

这其中或许还有一份想要为龙虎山留下一具独行武序躯壳的愿望。

“怎么可能?!”

之前施展囚笼术法的张希祖失声惊呼,视线中随即刺入一截森冷的枪尖。

道序三无物释术的能力让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成功张开一道神念屏障,堪堪挡住这一记突如其来的长枪挑杀。

但也仅仅只能挡住一瞬。

只见李钧手腕一拧一挑,锋锐劲力沿着枪身冲刷向前,枪尖昂然吐出如有实质的白光,硬生生撕碎了张希洪身前的术法防御。

啪!

一声清脆裂响。

张希洪眼神平静,漠视着长枪贯入自己蕴藏着道基的腹部。

濒死之际,这名满脸深重沟壑的苍老道士展现出不逊之前同伴的勇猛,双指并拢如剑,遥遥对准李钧的眉心。

所有的神念凝成一束,以指为弓,贯射而出。

李钧如同被子弹凿中眉心,脑袋猛然向后一甩,就连盔中独眼也传出一声强忍痛意的闷哼。李钧身影不受控制倾翻,从半空跌落,将一栋民宅砸成废墟。

轰!轰!轰!

飞剑和符篆如雨坠落,轰击着地面。

李钧奔走闪躲,脸上五官鲜血淋漓。

接二连三和这些悍不畏死的封存道序换招,就算有马王爷保护,李钧同样也是受伤不轻。

足以令常人昏厥的痛苦不断冲击着他的脑海,血色染红了视线。

“李钧,葛敬的幻境中算一次,你出尔反尔袭杀了张希莲又算一次,事不过三,老夫现在最后问你一遍,要不要与我们合作?”

沉寂许久的声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李钧闪动身形猛然一顿,转头面向北方,盔中独眼射出的红光似乎能够穿透沿途遮挡的建筑,和一双充斥阴沉的眼眸对望。

“原来,你还没跑啊!”

滋啦

李钧浑身缠绕凭空生出道道黑红电光,原本低落的气势再次昂扬起来。

【获得精通点100点(张希祖)】

【剩余精通点332点】

【消耗精通点300点,洪圣步(四品身法)提升至大圆满】

【八方雷动(身法武功)已获取】

李钧身影瞬间消失原地,一道黑红雷光以不可思议的极速射向城北,挡路的房屋被直接撞碎,尘烟滚滚,声势骇人。

“狂妄自大,既然你执意要自寻死路,那就怪不得老夫了。”

扼腕叹息的话音落下,原本暗沉沉一片的天空突然亮了起来。

似有一双手拉开了遮挡星光的天幕,一轮‘明月’陡现天空。

诡异的浮力笼罩整个南昌城,无数拇指大小的碎石被拉扯着漂浮而起。

原本悬停空中的龙虎山残余道序们显然知道这轮‘明月’的真实身份,眼中露出深深的绝望和惊骇,再也顾不得追击李钧,四散而逃。

道祖法器,北斗破军!

“张崇源!!”

俨然已经彻底癫狂的张清羽仰头发出一声怒吼,竟祭起自己的飞剑冲霄而上,妄图刺落头顶的星辰。

铮!

城北一栋高楼的屋顶,李钧终于看到了那双阴沉眸子的主人。

没有任何犹豫,只见李钧跺步踏碎地面,捉枪扬臂,展背投出!

就在长枪脱手的一瞬间,天地陡然惨白。

一道直径数十丈的光柱轰然击落。

轰!

轰!

一声雷鸣从极远处滚荡而来,炸响在清平道观的上空。

袁明妃站在观中主殿的门前,抬头远眺西北,脸上的表情异常凝重。

雷声未绝,一道杂音紧随而起。

清平道观两扇仿古的是大门自行洞开。

袁明妃皱着眉头冷眼扫去,只见一名年轻道人捉着袍脚,已经跨过了道观的门槛。

有身影从道观后方快速冲出,分落袁明妃周围。

谢必安、范无咎护卫左右。

天阙武夫沈笠顶盔掼甲,挡在前方,一把狭长战刀扛在肩头。

“在龙虎山的脚下玩这么一出灯下黑,阁下倒真是胆大心细。”

进门的道人对杀气腾腾的沈笠视若无物,眼神定定看着袁明妃。

“这座广信府,本就是漆黑一片,何来一盏灯,半点亮?”

袁明妃话音清冷:“不过道长你能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找到这里,倒也是一番好本事。”

“要是连这点追溯的能力都没有,那贫道也不能从阁下的手中逃出黄梁幽海了。”

言至于此,道人身份不言自明。

正是龙虎山法篆局监院,张清礼!

“一个人就敢来找场子,爷们,你挺狂啊。”

沈笠歪着脑袋,嘴上冷笑问道:“袁姐,砍不砍?”

“序四沈笠,淬武一门。”

张清礼摇了摇头,平静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你不是贫道的对手。”

“你他娘的.”

沈笠表情一僵,双眉猛然竖了起来。

突然,沈笠感觉到一道悸动从身后爆发,眨眼间席卷整个道观。

咚!

一根巨大的柱影从天而落,砸碎半座道观,震起的劲风吹得沈笠浑身甲片哗哗作响。

他愣愣抬头,发直的眼神看向头顶探落的一颗骇人猿首。

一头山岳般庞大的巨猿赫然出现在道观上空!

佛国展开,心猿曹仓。

“佛序三浮屠主,袁明妃,你果然不是什么普通人物。”

张清礼再次开口,口中传出的话音却与之间截然不同。

似乎有另一道灵魂在此刻占据了他的身体。

“我再不普通,也比不上道长您的身份尊崇啊,对吗?”

袁明妃凤眼微眯,淡淡一笑。

“龙虎山天师府,大天师张崇诚。”

(本章完)

第575章 梦破见真武(五)

佛国之中。

巨猿庞大的身躯遮蔽着月光,一双宛如血月的猩红眼眸恶狠狠锁定着道人的身影,贯入地面的铁棍不断扭动着,只待佛国主人一声令下,便举棍将眼前这个小虫子碾成肉糜。

“天师今天来这里,是想做一场孤身诛魔的壮举,让龙虎山上下知道是谁才是真正的大天师?”

张崇诚闻言一笑,“如果想落张崇源的面子,办法很多。你说的这一种,不过是最下乘。而且龙虎山真正配得上‘天师’这个名号的,只有一位。其余的,不过是世人谬赞罢了。”

“更何况,在贫道的眼中,诸位并不是什么所谓的‘邪魔’。”

“哦?”

袁明妃饶有兴致的挑了挑眉头,从腰后摸出一杆手臂长短的细长铜质烟枪,慢条斯理的往里填着烟丝。

“那在道长看来,我们是什么?总不能是朋友吧?”

“算不上朋友,至少也能算是同患难的沦落人。”

“这个说法倒是新鲜。”

袁明妃手腕轻抬,两把太师椅凭空出现在两人身后。

她一手端着烟杆,一手压着裙角,施施然坐进椅中,双腿交叠,以眼神示意张崇诚。

“还请道长不吝赐教。”

眼前之人的淡定从容,让张崇诚眼中不禁露出欣赏之色。

“赐教谈不上,不过是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罢了,袁法师你应该早就有所察觉。”

张崇诚缓缓道:“张崇源,恐怕已经丢了道心。”

对方这句话没头没脑,至少站在袁明妃身后的沈笠和范无咎就一脸茫然,显然是没听懂。

可袁明妃和谢必安,却不约而同的皱起了眉头。

张崇源有问题!

关于这一点,其实他们两人之前便隐隐有所猜测,只是对方从头到尾没有离开过龙虎山,所以一直没有确凿的证据。

但此刻张崇诚当面说出对方丢了‘道心’,虽然用词隐晦,但袁明妃和谢必安都明白,这已经算是在明示他们,天师府方面也察觉了张崇源不对劲。

张崇源不对劲在什么地方?

在他的表现太反常。

准确的说,是他的表现太过于弱势,完全没有一位大天师应有的果断与狠辣。

这样的猜测,并不是空穴来风。

而是从李钧进入广信府,摆出不死不休的架势开始,龙虎山的应对就处处透着诡异。

先是任命张清羽这样一位年轻一代的序四来独挑大梁,而不是启用经验更加丰富、手腕更加老辣的老一辈封存道序,这個做法就十分值得玩味。

张清羽差吗?在‘天下分武’之后入道的新生道序之中,他不止不差,而且可以算得上是十分优秀。

要不然也不会在龙虎山天师府执掌玄坛殿,大权在握,巡查山上山下。

但让他来对付李钧这么一个凶名赫赫的独行武序,还是有些捉襟见肘。

这一点,从他选择主动摆开守势,分人驻守广信府各县道宫,给了李钧逐一击破的机会,就能看的出来。

能晋升序四,证明张清羽起码在黄粱梦境之中历经了十世以上。

但梦境毕竟只是梦境,现世的敌人可不会按照你的剧本演戏,天意也不会一直嘱意偏袒你。

张崇源是经历过‘天下分武’的人,不应该不明白这一点。

但他依旧还是这么做了,而且在李钧率领众人连破数座道宫之后,他依旧表现的十分信任张清羽,这同样也不符合常理。

另外一方面,则是龙虎山展现出的力量太过于孱弱。

诚然,龙虎山如今是江河日下,宗门实力在道序‘四山一宫’之中处于垫底的位置。

但再怎么垫底,千年道门祖庭的地位和底蕴还是摆在那里。

可是在整场争端之中,龙虎山几乎没有动用任何三品及以上,杀力巨大的道祖法器。

甚至于连一颗像样的天轨星辰都调动不了,直到现在才搬出了一颗‘破军’。

这实在是有些反常。

就算这其中有其他道序宗门在白玉京中给龙虎山下绊子,张崇源也不至于就束手无策,软弱退让。

导致龙虎山处处吃瘪,一败再败,门中‘希’字辈封存道序死伤殆尽,九部精锐伤亡惨重。

在这场爆发于龙虎山基本盘中的动乱中。

大天师张崇源的表现,可以用‘瞻前顾后、畏首畏尾’来评价。

与其说是诛魔,倒不如说是故意在送人给李钧杀,借他的手削弱龙虎山的力量。

看着袁明妃脸上凝重的神色,张崇诚徐徐叹了口气。

“龙虎山和你们,以及那些藏在暗处,想要浑水摸鱼的黑手,所有的入局的人,无一例外,都是上当之人。”

“道长的意思,是我们都被人执了棋?”

袁明妃皱眉反问,却见张崇诚摇了摇头。

“倒也不至于这么不堪。”

张崇诚话音突然一顿,脸上露出自嘲的笑意:“不过也差不多了。布局之人洞若观火,将道序内部的矛盾看得如此透彻,仅仅是顺水推舟,便让龙虎山遭受如此大的损失。整座天师府也跟傀儡棋子没什么分别了。”

袁明妃没有追问对方口中的布局之人是谁。

如果张崇诚说的都是实话,那整个大明帝国内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个人。

相比之下,袁明妃更想知道如今道序内部的矛盾到底是什么。

栽在谁的手中不重要,知道怎么栽的才重要。

“一个不情之请,不知道道长能不能告知道序内部的矛盾是什么?”

“在凡人有句老话,叫家丑不可外扬。原本这些事是不该向外人说明的,不过现在看来,贫道若是不说清楚,袁法师你也不会相信我此行的善意。”

“多谢道长理解。”

张崇诚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打着座椅扶手,似乎在斟酌如何用词。

见他沉吟片刻后,缓缓说道:“这件事说起来,症结依旧要落在甲子前发生的那场‘天下分武’。”

“彼时黄粱已经全面建成,白玉京凌驾于幽海之上,新派道序借助这一桩天将机缘,整条序列气运沸腾鼎盛,高手层出不穷。”

“在战胜武序之后,这场气运更是达到顶峰。以上饶县一地为例,光是那一年内,新诞生的修道种子便有足足三百人之多。如此盛况,千年难得一见,本该是道序中的大好事,可当时领衔老派道序的武当山,却不这么认为。”

“在他们看来,‘黄粱’是一条捷径歧路,是会让道序因此覆灭的祸源。因此在尚未彻底铲除武序余孽之时,他们便迫不及待的想要摧毁‘黄粱’。”

张崇诚脸上露出淡淡的轻蔑神色:“武当山打出的旗号是为道序存亡而赴死,看似大义凌然,实则真正的原因不过是忌惮‘黄粱’带给新派的机遇和优势。他们很清楚,如果任由‘黄粱’发展下去,不出百年,固步自封的老派便会彻底灭绝,消弭在历史之中。”

“道不同,不足以谋。本该尘埃落定的‘天下分武’因此再生波澜,由自诩‘真武’的武当山掀起道序内乱。”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在那场内战之中,武当山的一意孤行,让他们众叛亲离,却还是执迷不悟,孤身与新派道序开战。”

张崇诚平淡的语气突然起了几分波澜:“虽然最后的结局以武当覆灭而告终,但新派道序还是低估了他们的疯狂和凶狠。”

“彼时执掌龙虎山的当代‘张天师’,因为武当‘真人’刺杀而身死道消,其余新派宗门里摸到了序二门槛的掌教们,虽然也受了不轻的伤势,但却在‘张天师’的庇护下,成功捡回了一条命。”

“龙虎山为了新派道序的生存不遗余力奋战,算的上是仁至义尽,可在战事之后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尊敬,反而因为‘张天师’的陨落,而招致了其他新派宗门的觊觎。”

“人心不足蛇吞象。”

张崇诚冷声道:“为了不沦为和武当山一样的下场,崇炼师兄继承‘张天师’之位,于危难之际力挽狂澜,用白玉京‘甲字天仙’的权限化为仙剑,强行封锁了黄梁核心,斩灭了其他门派的掌教们‘合道’的企图,将他们全部挡在了序二之外。”

“只有等到如今的‘张天师’率先晋升之后,他们才能有机会踏出那一步。如果他们还要试图颠覆龙虎山,那结果便是玉石俱焚!自此,整个新派道序才算彻底安定下来。”

佛国中,巨猿如同定格的背景,因为主人的失神而陷入呆滞。

袁明妃身后,谢必安眉头深锁,范无咎却听得意兴阑珊,不明白对方这个牛鼻子在翻什么老黄历,讲的故事也不够曲折离奇,连绘声绘色也算不上。

出身天阙的沈笠则是瞪大了眼睛,眸子中满是凶光。

在他看来,对方翻来覆去讲‘天下分武’的事情,那就是当面在打自己的脸。

而且还他娘的是左右开弓,抡个没完。

要不是因为这里是袁姐的佛国,主人不发话,自己不好动手。

否则早就他娘的抡刀开砍了,谁跟你在这儿叭叭叭叭个没完?

“这一代的‘张天师’,倒真是好手段啊。”

袁明妃不咸不淡的称赞了一句。

“所以这矛盾症结,就是你们掐住了其他新派道序晋升序二的希望?”

“这也是为了自保的无奈之举,并非龙虎山本愿。”

张崇诚继续说道:“这些年来,诸如阁皂、青城、茅山等等宗门想过很多的办法,试图绕开这层封锁。可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这一次的争端,便是因此而起。”

张崇诚冷笑道:“各门各派应该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所以纷纷选择作壁上观,甚至暗地里做些手脚拉龙虎山的后腿,想借着李钧的手扰乱席卷整个广信府,削弱龙虎山,逼迫‘张天师’放开权限。”

言至于此,袁明妃对于所谓的‘道序矛盾’已经了然。

不过她也不会天真到全然相信张崇诚的话。

什么武当嫉恨‘黄粱’,要斩断新派机缘。什么龙虎仁至义尽,却惨遭同道落井下石。

历史写的只是赢家的故事,因为输家早已经尸骨无存。

“多谢天师解惑.”

袁明妃嘴唇一抿,鼻中喷出两股烟气,笑道:“可我不管怎么听,听出来的都是龙虎山已成众矢之的,说句不好听的,这墙倒众人推的精彩场面,我们很乐意见到啊。”

“龙虎山会陷入危机,但永远也倒不了。”

张崇诚脸上同样露出笑意:“再不济,只要龙虎山愿意向一两家道序宗门放开权限,立刻便可以转危为安。可真到了那一步,不知道李薪主两只拳头能不能挡得住成百上千把飞剑?伱们诸位又能上何处去寻求一条活路?”

“嘛呢,你在这儿威胁谁呢?”

沈笠上前一步,手中战刀锋锐直指张崇诚。

后者目光扫来,轻笑道:“天阙如今自身难保,却给你找了个好出路。沈笠,你福缘不浅啊。”

“你说什么?”

沈笠闻言,心头突然没来由一寒,顿时勃然大怒,持刀就要冲出。

一根烟杆横伸而来,轻轻压住刀背。

“算命可不是道序擅长的事情,有些话听听就行了。动了怒,那可就丢人了。”

袁明妃目光看向张崇诚,缓缓道:“大天师今天坦然告知宗门丑事,这份诚意,我相信.”

“袁法师通情达理,对我们两方而言都是好事。”

“天师先别着急夸,我的话还没说完。”

袁明妃说道:“我相信,不代表李钧相信,他可不是一个会斟酌利弊的人。对他来说,一座龙虎是打,再来一座道序宗门一样也是打。我们的脑袋在脖子上,他的脑袋,可是挂在裤腰带上。”

“我说这些的意思,是想提醒天师你,要放下兵戈,关键不在这是不是一场局,也不在于背后是否有黑手,一样也不在你我,更不在李钧。”

张崇诚了然,笑道:“那是在陈乞生了?”

“不,是孙鹿游。”

袁明妃摇了摇头,毫不掩饰眼中的鄙夷。

“关于孙鹿游道长一事,始作俑者是张崇源,贫道可以做主为他平反昭雪,还他一个清白。”

“孙道长本就是清白,何须你们来还?”

张崇诚双眼微眯:“那法师的意思是?”

“该死的人,必须要死。”袁明妃一字一顿。

“龙虎山死的人已经不少了,无论是为了陈乞生,还是孙鹿游,即便是为了苏策,也足够了,你们该知足了。”

吼.

道观上空,怒猿啸月,震碎漫天星光。

袁明妃吐出一口烟气,平静道:“听到了吗?他在说,不够。”

“张崇源身份不同寻常,只有‘张天师’有资格处置。”

张崇诚沉声道:“不过贫道可以保证,他的结果不会比身死道消轻松。”

“天师,我看你又弄错了一件事情,现在是你求我们,不是我们求你。”

袁明妃笑了笑:“更何况,龙虎山现在还有必要在意什么脸面吗?”

张崇诚默然不语。

“孙鹿游蒙冤枉死,陈乞生自然也是清白之身,他如今还算是龙虎山弟子。他想上山,合情合理。除他之外,生死自负。”

良久,张崇诚终于开口。

在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占据整个天幕的庞然身影随即消失无踪,佛国散开。

张崇诚随即站起身来,转身朝着观外离开。

“‘张天师’真的是现在才开始合道?”

在道人抬脚跨过道观门槛的瞬间,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问语。

说是询问,可语气中却透着笃定。

“天下不缺愚蠢之人,也不缺袁法师你这样的聪明人。但蠢人看到的不一定就是错的,聪明人也不是事事都能猜得中。贫道在黄粱之中看遍了人心,料想现世也该是如此。”

张崇诚脚步落定,站在道观门外,回头看来。

“对了,贫道曾听闻,在番传佛序中最强悍的能力是根植于基因之中的转世法门。不知道法师你又继承的灵山之中的哪一尊佛陀?今后又该把因果还给哪座神山?”

一问还一问,是观内人和观外人互换了一招。

比刀剑更加锋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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