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万事有我

涧阳府,沈宅。

一道墨色身影自虚空中踏出,走回院落当中。

沈仪侧眸看去,发现早有人在此等候。

“来给你送点东西。”

巫山从石桌旁站起,指了指桌面上的两枚金丸:“都是三十劫的丸子,一枚是我的赔礼,一枚是朝廷的赏赐,你且收好。”

先前西山府的事情,分明涉及到了一尊菩提教五品罗汉,但发放的赏赐却显然没有将其算在里面,仅算了那六品天仙境的蛟龙及它手下的群妖。

沈仪沉吟一瞬,倒也没说什么:“有劳前辈。”

毕竟与菩提教撕破脸皮并不是朝廷的命令,而是严老将军一个人的意思,能够不追究责任就已经不错了。

像是看出了沈仪心中所想,巫山从储物袋里又取出一枚金丸,比前两枚都要大出不少:“百劫金丸,严将军自己出的,跟朝廷没关系。”

他将丸子握在手中,久久没有放下。

或许是担心沈仪误会,巫山又闷声闷气添了一句:“我对这玩意儿没兴趣,更没有私藏的胆子。”

这句很明显是实话。

百劫金丸虽好,但也要有命消化,既然他上次说出了那番话,打算与几人分清干系,便不可能再因为一枚金丸而动摇。

“我只是想说,你可想好了。”

“收下此物,以后再想回头就难了。”

巫山是个油滑之辈,很少会去管旁人的闲事,但上次沈仪的一句“理解”,确实让他心里好受了许多。

身为经验丰富的前辈,他希望这位天赋极佳的年轻人能够再仔细考虑一下。

天底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严将军固然出手大方,但这金丸说是买命钱也不为过。

又何苦。

闻言,沈仪只是笑了笑:“多谢提醒。”

“哎!”

巫山皱皱眉,最后无奈叹口气,将第三枚金丸随手放在了桌上,一言不发的转身离开了沈宅。

沈仪目送对方离开,这才走至石桌前,将这些金丸收了起来。

整整一百六十劫人间皇气,虽比不上去一趟八极谷的收获,但对于寻常修士而言,这已经足够令人垂涎欲滴了。

除了神朝,哪怕把仙庭算上,世间任何一个势力,恐怕也没有这般手笔。

沈仪稍稍思索了一下,还是将丹炉给取了出来。

目前来说,想要将人间皇气化用到龙虎果位当中去,需要用上不少菩提教专门的法器,最好还能请几位教中前辈帮助消化,以免渡心劫时出现什么问题。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孤身前往菩提教跟找死没什么区别。

实在太过麻烦。

还是以炼丹的方式,将这些金丸用在太虚道果上比较方便。

而且之前摘取太虚道果的时候,沈仪曾感受到了那种诡异的感觉,若非巫山登门唤醒了自己,差点没能挣脱出来。

清浊若是不均,他担心会出什么问题。

回来的路上,在吃掉了青云五贤的妖寿后,龙虎果位已经来到了七百六十劫的范畴,超出太虚道果太多。

沈仪在身游太虚之时,甚至遇到过感觉躯体太过沉重,隐隐要跌落出来的情况。

“贪多嚼不烂啊。”

他盯着眼前的丹炉,轻轻叹口气。

这就是散修的老毛病,看到什么好东西都忍不住拿过来试一试。

虽说太虚道果确实帮了自己很多,但现在遇到的问题也是实在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那就是……空有劫力,没有路啊。

龙虎果位的前路是胡乱撞出来的,但太虚道果则不同,叶岚的太虚剑道自身都还未推演圆满,至今困在六百劫,更别提传授自己了。

沈仪又是个半路入宗的,对于神虚山传承,除去六品和五品的道法以外,也就只剩那一屋子的丹书了,别的则是一概不通。

他闭上眼眸,一边炼丹,一边沉思。

时间缓缓流逝。

日夜交替。

沈仪储物袋内的丹瓶已堆积如山,直到将一百六十劫金丸尽数融入丹药之中。

他收起丹炉,回身来到屋内,盘膝坐至床沿。

【剩余妖魔寿元:两劫】

光是炼丹就耗费了足足半月时间,青花在八极谷内,却只送回来了两劫妖寿,足矣见得青云五贤的陨落,对于其他妖魔的震慑有多大。

不过用来消化丹药,顺便验证一下想法倒是完全够用了。

沈仪也不是个追求完美的人,手边上有什么就用什么,既然只看过丹峰藏书,那干脆就以此为基础,去推演自己的四品仙路。

他从扳指中抓出一把丹药,顺势送入口中。

【第一劫,你已明悟太虚道法,成功摘取道果,身游太虚,无影无踪,只是那虚无之地太过浩瀚诡谲,以肉躯游历其中,或许有沉沦太虚,无法返回天地的风险,需得寻找一个栖身之地】

丹峰所有的藏书,此刻都汇聚于沈仪的脑海之中,在妖寿支持的推演中,前人呕心沥血留下的方子,渐渐被他化为己用,举一反三。

以劫力炼金丹。

以金丹寄托神魂于身躯,是为太虚丹道。

两劫妖寿,二十余万年的时间,让沈仪完美的炼化了所有的药力,在体内的太虚道果中,凝聚出了一枚流光闪烁的金丹。

除去炼丹时的损耗,剩下的一百三十多劫尽数蓄入其中。

接下来就是以这金丹为锚点,将神魂血肉沁入其中了。

沈仪小心翼翼的尝试着,却发现整个过程异常的顺利,但当他抽身而出的瞬间,却是蓦的发现了不对劲。

“不是……”

沈仪睁开眼眸,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只见那金丹上漂浮着血色和透明的两种丝线,与自己整个人都牵连在了一起。

他确实没想过自己能悟出什么了不得的大品道果,但现在这枚金丹与浑身血肉神魂相连……这是把自己炼成一枚金丹了?

“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沈仪思忖了一下,如今太虚道果确实来到了三百二十余劫的层次,说明这个思路是对的,至少是条暂时可行的道路。

罢了,先这样吧。

念及此处,他起身朝着门外走去,刚刚踏入院中,却是又迎来了一位客人。

正是许久不见的叶岚。

这女人刚一进来,连半句寒暄也无,便是干脆利落道:“菩提教来人了,是千手菩萨,莲台已经掠至西山府衙,严将军也过去了。”

“要不要先跟我回神虚山避一避风头?”

一尊菩萨亲临神朝,而且目标明确的直指西山府,其心思已然是不言而喻。

分明就是为了慧真罗汉而来。

沈仪还没来得及回应,另一人便是紧随而来。

“严将军说,万事有他。”

巫山踏入院落,靠在墙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模样:“当然,我只是传话而已,信不信是你的事情。”

哪怕他已经提醒过多次,但当麻烦真正找上门来以后,这五大三粗的胖子倒是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只是用同情的眸光瞥了过来。

“走吗?”叶岚蹙紧眉尖。

“……”

沈仪略感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要不是先前在炼丹推演,没能感受到菩萨气息,现在压根不用两人提醒,他早就拔腿跑路了。

可一尊三品强者已然降临西山府,以这般高深境界,估计附近几府全都落入了对方的神识掌控之中。

此刻再走,未免也太扎眼了些。

倒不是全然信任严将军,沈仪自打修行开始,就没有过这种习惯,但相比起严将军,那神虚山则更不靠谱。

素未蒙面的神虚老祖,真会为了自己交恶一尊菩萨?

“再看看吧。”

沈仪轻吐一口气,朝着西山府的方向看了过去。

……

西山府衙之上,一座华美莲台微微旋转。

知府早已入殿迎接那菩萨,此刻殿门紧闭,所有差人都是分列殿外,从头到尾只放了一位麻衣老人进去。

在场众人皆是神情凝重中又携着几分慌乱。

哪怕是神朝百姓见惯了仙神,但当真正在如此近的距离下接触到一位菩萨,特别是对方还为了衙门先前张贴的告示而来,心中不免还是生出了浓浓的畏惧。

大殿内沉寂无声,却无形间牵动着许多人的心神。

这殿门一闭,便是整整三日!

直到白茫茫的大日升空,融去了地上的冰雪,正午时刻,终于响起了“吱嘎”一声。

身披红布,身形高瘦的男人缓步而出,背上如轮盘般散开的手臂微微摇曳,甚是引人注目。

他手中牵着一条皮毛油光水滑的黑犬,重新回到了那方莲台上面。

“既然证据确凿,确实是我教弟子堕入了妖邪之道,那本座就在此谢过神朝,替我教清理孽徒。”

“客气,不送。”

严澜庭随后而出,朝着千手菩萨轻点下颌。

说着,这位老人有意无意的瞥了眼对方莲台下那条黑狗。

“这孽畜佛心泯灭,如今随本座历劫,让诸位施主见笑了。”千手菩萨含笑摇头。

黑犬蹲在地上,神智涣散的盯着地面,仿佛听不见旁边的交谈。

说罢,菩萨不再多留,有些仓促的祭起莲台,便是牵着这条狗掠上了天际。

“呵。”

严澜庭默默看向天幕,忽然冷笑了一声:“化人为畜的手段也使得出来,真不知道究竟是谁堕入了妖邪之道。”

“您老就莫管那些闲事了……”

殿内又走出一位老者,正是西山知府,只见其满脸无奈,两腿好似那筛糠般颤抖。

身为知府,掌一府皇气,怎么可能被一尊三教修士吓成这个模样。

这双腿并非因为吓破胆子发抖,而是受了气息的冲撞,便是连皇气都没能完全将其护住。

见状,场外众人脸色一惊,这是交过手了?

“快回去歇着吧。”知府叹了一句。

“老夫好得很!”

严澜庭大步朝外走去,架起祥云,离开了府城。

直到身前突兀的多出两道身影。

羊明礼和凤曦脸色阴沉的落下,三位镇南将军再次齐聚。

两人拦住严澜庭,低声道:“什么情况,将你伤成这样?”

“放你的狗屁,分明是老夫胜了,他能撑着回到菩提教都不错了。”

严澜庭自傲一笑,话音未落,却是猛地喷出口血浆来,方才还红润正常的脸庞,此刻瞬间变得苍白一片。

他扭过脸去,随手擦了擦唇角:“反正是胜了。”

“严兄!”凤曦没好气的喊了一声。

当然是胜了,毕竟是在神朝范畴内,有皇气的压制,否则那菩萨也不至于这般仓促离去。

可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三人身为镇南将军,职责是坐镇大南洲,而不是去和菩提教斗气,这本是可以避免的争端。

“你有没有考虑过,以你现在这般状态,根本就护不住九府?”羊明礼眸光阴郁的看了过去。

“只要老夫这条命还在,护不住?”

严澜庭嗤笑一声,迈步越过两人,径直朝涧阳府而去。

“……”羊明礼和凤曦同时陷入沉默。

若是拿命去拼,不顾体内暗伤,也不再去追寻那大道,在彻底陨落之前,自然是能继续护下去,可那到底又图什么?

……

涧阳府。

莲台掠过上空,菩萨端坐其中,背上的千手皆是垂落,宛如石像般僵硬。

他眼眸低垂,好似陷入沉睡。

那条黑狗茫然的看着下方,一双眼眸毫无光彩。

就在这时,它好像看到什么,浑身微颤,躲避似的移开了眼光,将身子蜷缩了起来。

“孽畜,你瞧见了什么?”

闭眼假寐的菩萨缓缓睁开眼,一条手臂缓慢探出,掐住了黑狗的脖颈,将其拎了起来。

黑狗呆滞的半张着嘴,不仅没有挣扎,也是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好似认命了一般。

与此同时,在那一处宅院当中。

“呼,终于走了。”

叶岚看着莲台远去,不禁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却见沈仪沉默盯着天幕,脸上全然没有劫后逃生的庆幸。

“怎么了?”

“没什么,或许是看错了。”沈仪缓缓收回眸光。

“哟。”

就在这时,一位老人缓步走入了院落,在看见沈仪的刹那,眼中流露出几分意外:“我还以为你小子早就跑路了。”

“收到消息的时候有些晚了,没来得及。”沈仪抬头看去。

“你说话倒是老实。”严澜庭淡然一笑。

他走近过来,轻轻拍了拍这年轻人的肩膀:“你放手去做就行,老夫说了,万事有我。”

沈仪仍旧留在涧阳,这代表着一种信任。

所幸,自己虽年迈,倒也没有辜负手下的这番信任。

“走了,别送。”

严澜庭此行过来,就是想看看沈仪的情况,说完以后便是干脆利落的离去。

三人沉默而立,直到老人彻底消失在视线中。

“嘶。”巫山叹了口气,他们虽修为不如镇南将军,但也不是泛泛之辈,哪里看不出来这老爷子乃是在强撑。

如今九府唯一的镇南将军伤成了这样,仅凭自己三个,还管得住个屁。

更别说菩萨就这般离去,定然是吃了不小的亏,难道会忍得下这口气?

到时候令那教众报复回来,整个大南洲的情况只会愈发糟糕。

“至少这一灾算是过去了。”叶岚强作精神,也只能这样劝道。

“……”

沈仪摇摇头,转身又回到了屋中。

他在床沿座下,又透过窗户朝着天上看去。

这般受人庇护的感觉,好像也并没有让人心情很舒畅。

只是以自己现在的实力,距离这些真正的仙神,简直如云泥之别,莫说插手进去,便是站在旁边围观都没资格。

除了严老爷子以外,沈仪眸光闪烁,又想起了先前与天幕中那条黑狗的短暂对视。

自己肉眼凡胎,当然会看错许多东西。

譬如把一尊菩萨座下的灵兽,看错成某位故友。

但那黑狗竭力避免认识自己的举动,却是让这个看错的概率瞬间变得微乎其微。

当初分别之时,虽嘱咐了对方一路小心。

但在这方天地,漫天皆是神佛的眼睛,又谈何小心。

(本章完)

第677章 仙榜十三卷,卷卷无爷名

乡间小道上,浑身暮气的中年与美妇前后而行。

任谁也看不出来,这是两位能与菩萨和大罗仙尊交手的镇南将军。

“虽然没有把事态闹大,但是菩提教毕竟是出手了。”

凤曦情绪有些阴郁,无论是严兄还是千手菩萨,都是默契的控制了斗法时的气息,没有让周遭大府陷入慌乱。

但两位三品强者的交手,已然证明双方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我有预感,大南洲近日就会彻底乱起来。”她深吸一口气。

“不用预感了。”

羊明礼随手抽出一封名单递过去:“这是我神朝南洲辖域内的那些仙门,据斩妖司监察,已有大半数在悄然撤离出去,百姓尚有故土不可轻离的想法,这些修士,又为何接连抛弃经营了不知多少万年的仙家宝地?”

他面露冷笑,自问自答道:“无非就是提前收到了风声,想要隐世避祸罢了。”

说着,羊明礼回身瞥一眼凤曦:“朝廷至今还在等仙庭的回应,照老夫看,怕是等不到了。”

七宝菩萨讲法之事,本就是一个明显到不能再明显的讯号。

只是自己等人还心存侥幸,以为这是单独一个菩提教的意思,现在看来,神朝已经颇有几分被天地孤立的味道。

“怪不得你这般谨慎,所以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凤曦接过那封名单,简单扫了一遍,真当是触目惊心。

这些留在神朝范围内的仙门,能有个六品天仙当宗主都不错了,随便一位封号将军出手都能将其镇压。

但见微知著,以小观大,这些仙门的传承都是来自真正的三仙教众,可以说是半个徒子徒孙。

若是以他们为脉络去追寻根本,这份名单的后面近乎牵扯到了大半个三仙教。

“想要什么……”

羊明礼将这句话咀嚼了两遍,眼中森寒愈发浓郁:“你就没有发现么,从上次七宝菩萨讲法,朝廷派人控制莲台法的传播开始,下面就开始颇有微词,哪怕明面上听从,但别说寻常百姓,就算是朝廷差人,心里也觉得是我等断绝了他们的前程。”

“还有玉池仙门的猿妖,又让这抹对朝廷的不满愈演愈烈,有不少南洲知府都已经察觉到了皇气的动荡和削弱。”

羊明礼的话语让凤曦缓缓蹙紧了眉头:“既然你都看得如此清晰了,上次为何还主张把那猿妖放回去……”

“宰了自然轻松,但你如何证明这猿妖是从仙门而来的,在百姓眼里,他们只会认为这是朝廷式微,已经震慑不住妖魔,一次还好,若是三番五次,接连不断,乃至于到我等都管不完的时候呢?等到这个时候,仙门再派人出手,解决此祸,你可知凡事就怕对比的道理!”

说到这里,羊明礼已经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论实力,人皇远不如三教的教主,但他能与仙庭共治人间,就是因为手握着漫天的皇气,可这些皇气并不是凭空而生,更非天生就该他掌管。

之所以有现在的局面,乃是朝廷给了苍生漫长的静谧祥和,方才换取来他们对朝廷的信任。

“这对三教来说有什么好处?”凤曦不解的侧眸看去。

人间皇气对那些修士而言,也是极佳的修行宝药,将这宝药就此毁去,难道菩提教的修士又打算滚回去继续渡肉身劫,三仙教的打算继续满天地的寻找劫力宝药,至于正神教,也不再需要香火补充神力了?

闻言,羊明礼突然有些谨慎的朝四周逡巡一圈,随即才收回眸光,脸色已经黑沉的能滴出水来:“人皇建立仙部,招揽我等,难道没有取代天庭的想法?既然如此,仙庭想要再换一个人皇,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所谓乱世出英雄。”

“我收到风声,三仙教已有不少名声赫赫的年轻一辈有出山的打算。”

“譬如万羽仙门的青鸾仙将,神虚仙门的洪雷道人,玉池仙门的天冬仙子……”

羊明礼每念出一个名字,神情间的杀机便涌上些许:“掀起天下乱世,再由这些天骄入红尘拯救苦难,趁机大捞皇气提升自己的同时,若是气运加身,最后再尝试着走到那个位置上。”

“这神朝便易主了!”

话音落下,这中年人身上的暮气愈发显眼,满头的花白有些刺眼。

他苦笑一声:“再反观我神朝,哪怕是强者汇聚的斩妖司,大部分身上都背着事情,若是强行将他们推到明面上,不等与这些天骄相争,恐怕就要先被天庭捉到斩妖台去砍了。”

“至于底细干净的那些,又要拥有足够的天资和实力,你自己寻寻,我大南洲有这样的人吗?”

“烟岚还不错,就是太年轻了些,修为太低。”凤曦沉吟许久,无奈摇头,至于别的年轻一辈,比如新得了封号的南阳之流,更是连提起的必要都没有。

能跻身五品的修士,皆是旁人眼中的巍峨高山。

但当山脉成群,却也有个高矮之分。

“那不就得了,这乱世之势无法可阻,又找不到人与三教抗衡,世间安有双全法,既然我等胜不了,至少也要拉着对方一起输。”

羊明礼终于吐出一口气来:“我将那猿妖送回去,便是要让世人看清,这祸端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欲要养寇自重,想得美!”

百姓不信朝廷,顶多让皇气薄弱,但这皇气也绝不能让那群三教修士给吃了去,方才能给朝廷留出足够的转圜余地。

“会死很多人的。”凤曦闭上了眼眸。

三教这次的手段,可谓是周全至极,配合完美。

先拿出真经,引得世人心思驳杂,再放出妖魔,让那人心惶惶。

在这种时候,人人自危,每当有人因妖祸而亡,自然就会责怪到朝廷身上,为何不让他们修行真经自保。

“你可还记得仙部因何而创办?”

羊明礼嗤了一声,那场因为得罪了仙官而导致的大旱,让那无垠之地寸草不生,人畜尽绝,自那以后,才有了自己等人存在的意义。

若是神朝真的易主,没了人皇的掣肘,那这种事情,以后只会变成常态。

人皇以万世祥和去向百姓换取这漫天皇气,但那群高高在上的仙人,更习惯以雷霆之威,来迫使这红尘苍生臣服,更加省事和方便。

不入凡尘,却想管辖凡人,岂不荒谬。

“我比姓严的更能认清自己,在三教面前,你我皆是蝼蚁,救不了这世道,只能尽力拖延时间。”

“哪怕帮不上忙,也少闯点祸。”

“我知道你又想帮他看顾那九府,但我提醒你一句,以他那犟脾气,不真正吃个大亏,其想法绝不会改变,在这种时候,你我三人必须同气连枝,不得有任何异心,否则待他养好伤,还会继续这般行事。”

羊明礼扔下这句话,径直腾云驾雾而去:“你自己琢磨琢磨吧。”

“……”

美妇立在原地,取出三封早已准备好的书信,这本来是打算寄给巫山烟岚还有那位南阳的。

她盯着书信许久,缓缓将它们又收了起来。

……

涧阳府,沈宅。

“我也先回了,关于太虚道法的事情,若是有什么疑惑,直接给我传信就是。”

叶岚走至院外,朝着沈仪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虽然这青年看起来和往日并无什么区别,但她却莫名从对方的眼眸中捕捉到了几分按捺不下去的杀气和躁意。

对于修行太虚道法的修士而言,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巫山则是慢慢的踱出小院,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他早就提醒过几人的恶果,如今还是来了,这次运气好,严老爷子正好在,方才渡过一劫。

那下次呢?

严老爷子还能在吗,就算在,他那副重伤之躯,又还能伤的起几次。

这次分家的事情,到底意义何在,难道目的就是为了整死这个倔驴般的镇南将军?

“路上小心。”

沈仪拱手道别。

他正准备转身回去,却发现旁边传来了一阵气息波动。

在三人的注视下,一道佝偻矮小的身影从地面涌现而出,双手持拐,枯槁面容上携着几分愁意。

正是涧阳府土地公闵知言,也算是将沈仪带进斩妖司的引路人。

只是再次相见,气氛却莫名尴尬了许多。

“我先走了。”

巫山淡淡瞥了这老头一眼,头也不回的朝前方迈步而去。

朝廷和土地公原本亲密无间的同盟的关系,在上次玉池仙门猿妖闹事,而那三府土地知情不言之后,就算是彻底破裂了。

哪怕是叶岚,也仅是客气的点了点下颌。

“……”

闵知言揉了揉老脸,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了一道轻声细语:“小老儿参见几位大人。”

有的事情是没办法分说的。

就算知情不言的三位土地中并没有自己,他刚刚收到风声,便是朝涧阳府城赶来,到的时候猿妖已经被擒获。

但在神朝眼中,土地就是仙官,那就是一伙的。

不过这也是实话,闵知言自己心里也清楚,若是仙庭真下了旨意,他是绝对无法忤逆的。

“您有事找我?”

沈仪伸手相迎,没有过多寒暄,这位土地爷能在这种情况下还登门过来,必然是遇到了急事。

“我……”

闵知言放下手掌,全然没想到,唯一待自己与先前无异的,竟然是这个他口口声声说要盯着对方,满怀忌惮的沈仪。

当然,更让他没想到的是,短短时间内,这个从穷乡僻壤而来的散修,已然成为了能和烟岚巫山等人平起平坐的存在。

“我就不进去了。”

他摆摆手,苦笑道:“今日登门,乃是有要事相告,说完便走。”

闵知言举起拐杖,朝着涧阳周遭三府紧挨的方向指去:“沈大人可知道附近仙门大多人去楼空的事情?而这些仙门中有十六座,它们的仙门宝地,本就是当初正神教为了镇压邪魔而布置,被三仙教的徒子徒孙借用。”

“他们撤走的同时,也带走了宗门内的镇物,那座镇妖塔,快要塌了……”

“还望沈大人早做准备,莫要让那其中妖魔逃窜而走,其中妖魔或许实力不如几位大人,但胜在数量众多,若是遁入世间,恐怕附近几府都要遭难!”

“……”

随着土地公的话音落下。

巫山远走的步伐微微一滞,他回首瞥了眼几人,眼中泛起几分犹豫。

显然,在菩提教之后,三仙教也是不甘示弱,再次耍起了阴招。

而且这消息还是他已经毫无信任的仙官送来的。

想到这里,巫山缓缓收回眸光,仿若未闻般的祭出祥云,径直掠空而去。

所幸当初已经分好了地方,现在倒是不用扯皮了。

“这……”

闵知言有些愣神的看着巫山消失在天幕,疑惑回头看向两人。

“呼。”

叶岚略感头疼的揉揉眉心,看向沈仪:“不必管他,你且坐镇涧阳,我那边暂时也没什么事情,帮你先看着西山和临河二府,至于严老爷子……且让他先歇一下吧。”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知道,现在另外两位镇南将军,都盯着这九府,就等着严将军出什么岔子。

以严老爷子的脾气,哪怕伤及根基,在这种情况下,必然也会亲自出面。

“放心,不会出事。”

她没有给沈仪拒绝的机会,甚至还担心他对处理这些事务不熟悉,径直取出玉简,帮忙通知了三府斩妖司和府衙做好抵御妖祸的准备。

叶岚放下玉简,这才干脆的化作剑光,没入太虚,直奔两座大府中间而去。

她的处理可谓是毫无问题。

封号将军的职责,本就是庇佑下辖的府城,只要府城不出事,其余的都可以慢慢解决。

“有两位坐镇,小老头儿就放心了。”

闵知言松了口气,拱手打算告辞。

就在这时,他却是注意到沈仪的神情变化。

只见这年轻人白皙俊秀的脸庞上,方才一直强忍的杀机,此刻却是一点点的涌现了出来。

他虽沉默盯着天幕,但整个人都是变得截然不同了起来。

曾在南洪的时候,沈仪就和玄庆前辈谈过,自己修行的意义,便是不愿被人压着。

但先前空中那方掠过的莲台,以及与那黑犬短暂的对视,却是让他再次回忆起了曾经那抹对于妖寿的贪婪和渴望。

“嘶。”

闵知言感受着周围那突然升腾而起的暴戾,莫名又想起了自己当初对于沈仪的评价。

天生杀命!

他果然没有看错,手上若无千千万万条亡魂,哪里汇聚的出这一身的凶恶煞气。

“沈大人……”闵知言只感觉,轻唤了一声。

“无妨,先过去看看。”

沈仪淡淡安慰了一句,下一刻,整个人便是踏入太虚,消失在了原地。

……

天幕当中。

巫山脚踏祥云,略有些无神的扫过下方。

菩提教和三仙教都开始朝着大南洲亮出了獠牙,斩妖司似乎已经不再是一个合格的修行之地。

几乎所有斩妖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否则谁会加入这种鬼地方。

巫山也有,只是相较于叶岚的事情,没那么复杂。

他出身都算不上正经的仙门,只是延续较久,与三仙教攀上了些许关系的家族罢了。

那仙门招惹了妖仙,携众多弟子暂时避祸而走,去寻找师尊保护。

妖仙紧随而至,干脆拿下面的诸多附庸势力撒气,而他所在的地方,即便在那些被撒气覆灭的势力中,都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那种。

不值一提。

巫山侥幸逃脱,一番机缘后,最后才入了斩妖司。

亏的是谨慎小心,这一路走来,终于离那妖仙所在的层次越来越近,从蜉蝣观天,变成了现在可以站在其面前仰望的程度。

被抛弃过的人,是很难再相信旁人的承诺的,故此,他从来就没打算跟着严老爷子胡闹,更不想和三教撕破脸皮。

他现在最怕的事情,便是自己在三教眼中,被打上“严老爷子”的标签。

这次若是出手了,别说三教,怕是连凤曦和羊明礼两位将军,都会认为他已经彻底入了严党。

故此,巫山这才如此刻意的想要撇清干系。

身为独苗。

大仇未报,如何敢死。

他可是在无数个日夜里,翻来覆去的想过,待到自己站在那妖仙面前时,会如何的解气,甚至连到时候要说的台词都反复琢磨了无数遍。

要是这些话没了机会说出来,那才是死了都不瞑目。

况且,抛开自己不谈,若这次真闹出点事情来,能让严将军悔悟,分家之事就此作罢,对于大南洲来说也未必不是件好事。

“……”

在四品修为的加持下,繁华的临河府映入他的视线,长街小巷上的欢声笑语尽数落入耳中。

巫山脚下的祥云愈发缓慢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兀的翻了个白眼:“奶奶的,老子就知道这破事儿是躲不过去的。”

只有被抛弃过的人,才更能理解那种绝望与茫然的滋味。

“就这一次,下不为例。”

他咬咬牙,返身掠进了临河府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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