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0.第1079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

第1079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

张家兄弟一见到方继藩来,顿时张牙舞爪,也不哭了,怒目看着方继藩。

只恨不得,立即将方继藩掐死。

张鹤龄低吼一声:“方继藩,你来的正好,我……我……我和你拼了。”

他起身,正要箭步冲上前去。

张皇后此刻,心里却在唏嘘。

方继藩这一句,已将此事忘了,真是令人感慨啊,难怪秀荣成日念着他的好,年纪轻轻,便有如此高贵的品质,实是罕见。

却又听张鹤龄说要拼了。

张皇后本还垂泪,姐弟情深,如今,终于是破镜重圆,是何等令人令人感动的事,张皇后心里却是一怒,扬手,啪叽一声,便拍在了张鹤龄的脸上。

这一巴掌,不轻不重,可张鹤龄刚上岸,身子弱,又哭的撕心裂肺,身子更虚了,就如受了重击,身子摇摇晃晃,打了个趔趄,捂脸,懵了。

张皇后厉声道:“你们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啊,到了现在,还成日胡闹。若没有本宫撑着,你们两个混账,能有什么出息,撑得起,张家的家业吗?也是天可怜见,方继藩帮衬着你们,给你们指了一条明路,让你们有了扬眉吐气,教人刮目相看,使人不敢小瞧咱们张家的机会,让你们立了功劳,连陛下都对你们欣慰的不得了,现在好了,你们反了天啦,竟是恩将仇报了起来,还愣着做什么?本宫这做姐姐的,看来在你们眼里,也不顶用了是不是,赶紧,给继藩道一声谢,不然,本宫发不轻饶了你们。”

“姐……”张鹤龄和张延龄听到此处,真的心寒到了骨子里,抱头痛哭。

可张皇后面上却冰冷。

这两兄弟什么德性,她岂有不知,知弟莫若姐啊,二人打小看到现在,都晓得绝不是什么有出息的人,好端端的,长了本事,立了功,说来说去,不还是方继藩吗?

这也正是张皇后所欣慰的地方,想当初,两个人隔三差五被大臣弹劾,自己一面袒护着他们,一面忧心如焚哪,自己能袒护他们一世嘛,不求他们有功,只求他们无过便是了,可偏偏,连这个都做不到。

好不容易,做了一件扬眉吐气的事,可这两个家伙,还不懂事。

今儿,不教他们明白一点事理,往后,就更难管教了。

张延龄梗着脖子道:“士可杀不可辱!”

张鹤龄不断的将自己的心口锤的乓乓的响,只恨不得要呕血出来。

方继藩忙尴尬的道:“母后,万万不可如此,他们是儿臣的舅舅,儿臣将他们当长辈看待,这称谢,就不必了,儿臣……惭愧的很,只做了一点力所能及的事。”

张皇后心里更怒。

看看人家怎么说话的,亏得你们两个狗东西,还是长辈。

见二人还是抱头痛哭,张皇后便取了手绢儿来,眼睛眨了眨,接着开始擦拭了眼角,旋即,竟是不禁抽泣:“这是做了什么孽啊,难道张家的福气,都在了本宫身上。爹娘去的早,两个兄弟,看着就不像有福气的人,瞧瞧他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本宫……不活也罢,兄弟无德,做姐姐的,再怎样风光体面,那也是面上无光,为人耻笑。又对不住故去的先父,索性,将这父母赐下的身体发肤,还了去罢,不活啦……”

张鹤龄:“……”

张延龄也收住了哭。

心里这个恨哪。

可是……

他们看向方继藩,老半天,口里嚅嗫呢喃着什么。

方继藩也看向他们。

大眼瞪小眼。

六目相对。

方继藩汗颜:“这个……这个……”

张鹤龄二话不说:“我谢你,继藩哪,谢谢啊。”

张延龄笑的比哭还难看:“我也谢你。”

方继藩连忙还礼:“不敢,不敢。”

张皇后方才破涕为笑:“这样才好嘛,一家人,和和睦睦才好,来,继藩,你坐本宫身边来,来说说你锦囊的事,噢,你忘了,那么,让本宫这两个兄弟来说,本宫……方才听了近前人的转述,还觉得惊奇呢,实是匪夷所思,就如同戏文里一样,来,你们来讲。”

张鹤龄:“……”

张延龄抹了抹眼泪和鼻涕:“事情是这样的……”

…………

张氏兄弟二人,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

二人俱都沉默的回到了旧城。

旧城里……却发现……自己的宅子,已面目全非,宅院已经推倒了,房子呢?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开挖的地基,上头还悬挂着‘西山建业铸就美好生活’、‘首付三十两,享西山钱庄钜惠利率’,‘给你一个温暖的家’。

张鹤龄和张延龄又是大眼瞪小眼。

终究,张家还是来了人。

听说兄弟二人回来了,忙是坐了蒸汽火车到了午门外头等人,谁料,兄弟二人却已先行走了,一时之间,急了,忙是又跑到了这儿来,心说,两位老爷,不是要回家吗?

“家呢……”张鹤龄看着管事。

管事的吞吞吐吐:“老爷,您听我细细道来。”

张鹤龄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子,龇牙裂目:“我的家呢,祖传的宅院啊,我爹传给我的,这么大的一个宅子,走时还好端端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这是夫人的主意。”管事的要哭了:“当时……建了新城,这旧城的地价,一日跌过一日,那时候,真是人心惶惶啊,大家都在说,要不了多久,旧城的地,就一钱不值啦,两位老爷不在,大夫人,连吃斋念佛的心都没了,急啊,头发都急白了,说若是两位老爷回来,见自己的宅子不值一文,还不知多难受,那时,恰好有个冤大头他们说要买咱们的宅子和地,出价高达两万两。”

两万……

两万算个屁!

“后来呢?”

“卖了!”

“两万两银子都卖了?”

“老爷,您别生气,小人给您说一件开心的事。”

“你说!”

“隔壁刘侍郎家,更惨,他家几千亩京郊的地,还有他那大宅院,才卖了九千两。”

张鹤龄和张延龄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似乎……是唯一的好消息。

听着……挺带感的。

“这地和宅子,不值钱了?”

“现在值了!”

“啥?”

“地一卖,蒸汽火车就出来了,规划了铁路线,咱们的地,正对着车站口,地价暴涨了数十上百倍,就这,还有人疯抢……”

张鹤龄:“……”

张延龄捶胸跌足,嚎哭道:“我们住哪儿啊,我们住哪儿啊。”

“在新城,从前的那几千亩地和宅子,不是卖了两万两银子吗?大夫人听说房价会涨,大夫人咬咬牙,再加上咱们家积攒的一点银子,一口气,买了三亩,还真别说,老爷,这又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新城的三亩地,涨了,现在三万五千两。”

张鹤龄哪怕是一头猪,这么一算,这占地百亩的大宅子,加上几千亩地,换来了三亩所谓的宅院,也足够让他想撞墙的。

他扶着脑袋:“晕,头晕的厉害。”

“老爷……老爷……”

…………

张延龄住进了新城里的家,这里一切都很便利,比之旧城的宅子,虽是小了许多,可值得欣慰的是,居然还挺舒适。

次日一早,便听到长房那儿,传出了一家人哭哭啼啼。

张延龄忙是和衣冲过去,便听嫂子叫骂:“天哪,可怎么活啊,你大兄,你大兄……”

“哥咋了?”张延龄觉得自己头晕的厉害。

“你哥,他吃耗子药,要寻死。”

“我的哥……”张延龄发出嚎叫,曲着身,脑袋便要往墙上撞,被人拦住。

“不活啦,不活啦……”

总算被人拉住,一边一个家人道:“没死,没死,只是吃了耗子药,大老爷肚子疼了一炷香功夫,上茅坑去了,那耗子药,听说是昨夜去买的,一文钱三包,买了回来,才知是假的,那卖耗子药的,积了德啊,别人的耗子药,十几文钱一包,他一文卖三包,这药效,能好嘛?也幸亏是假的……”

“呀……”张延龄这才恢复了冷静。

突然……又悲从心来。

耗子药居然都涨到十几文钱一包了,从前自己出海的时候,才六文钱,不过……兄长一文钱……三包……里头装着的,是观音土吗?

片刻之后,却见张鹤龄气势汹汹的出来,手里提着棍棒,虽是面色虚弱,步伐却是虎虎生风,远远便道:“老二,走,去找那卖耗子药的狗东西去,敢以次充好,卖假药,这等丧尽天良的狗东西,不打他个半死,再教他陪个几百两银子,我不姓张,我跟姓方的姓。”

张鹤龄抖擞了精神:“同去,同去,等会儿,我找个趁手兵器去。”

那家中大妇见了张鹤龄出来,却已疯了,揪着他的袖子便厮打谩骂:“丧尽天良的狗东西,没一日安生,你要去哪儿,你要去哪儿……”

张鹤龄打开她,骂:“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呀……”他跪下了,见着了已经怒极的妇人从袖里取出一把剪子来,剪尖对着自己的脖子口。

妇人骂骂咧咧:“见你吃耗子药,我也早想死了,准备了这剪子,不活也罢,你这混账东西,就没安生过一日,索性一起死了吧。”

张鹤龄憋红了脸,老半天,才嚅嗫了嘴,他一脸悔恨:“贤妻,拙夫错了!”

又来一章,太累了,眼皮子打架,睡觉。

(本章完)

第1080章 恭喜陛下

这张夫人,早已是不想活了,这日子是人过的吗?

好歹也是大家闺秀,却跟了这么个货,当初还以为进了寿宁侯府,皇亲国戚,就能一辈子锦衣玉食,衣食无忧。

可谁料到,成日跟着他吃糠咽菜,日子还不如普通人家过得富足,下西洋之后,男人都跑了,就留了一个妇人守活寡,生不如死啊。

好不容易人回来了,他竟还要自尽,自尽也就罢了,还死性不改,连吃鼠药都吝啬至此,真不如死了干净。

张夫人气呼呼的道:“好好的日子,你还过不过了?你带回了这么多银两来,你就没想过让咱们家过几天好日子?”

“我……我……”张鹤龄跪的笔直,想要争辩。

远处,张延龄美滋滋的取了一根趁手的大棒来,远远看到兄弟跪在那,便吓的撒腿跑了。

张夫人姓王,理应是张王氏,这张王氏此时依旧用剪子戳着张鹤龄,瞪着他道:“你这没天良的东西,我做了什么孽,竟摊上你这么个倒霉,到底愿不愿安生过日子了。”

“过,好好过。”在强烈的求生欲之下,张鹤龄立即道。

张夫人的努色终于回缓了几分,道:“好好过日子,那就想着怎么齐家,别成日游手好闲了,你既然带回了银子,现下得多置地产,不要在家里碍眼,现在听人说,新城的宅子又要涨,你好歹是个侯爷,你兄弟还是个伯,两家人就住着三亩地上,憋屈不憋屈,你们不要脸,我还要脸,赶紧去把房买了,多买一些,总不会吃亏的!”

“呀……”张鹤龄似在犹豫,在张王氏的瞪视下,最终道:“噢,知道了。”

……

买房?

你逗我吗?

尤其是那西山建业,格外的刺眼,看着就来气啊。

张鹤龄和张延龄被不客气的逐出了家门。

此次,收益倒是不菲的,可除了给内帑的纳税,还有水手、水兵们的分红,到了他们兄弟手头上的,也不过五百万两银子而已,但这数目,其实不小了。

可一看这高达三万多两银子的房价,张鹤龄和张延龄咋舌!

这么贵,不如去抢。

二人兜兜转转,跑了新城又跑旧城,甚至还跑去了定兴县,能看的都看了,却是发现,这房价没一个能捡便宜的。

这一次,真将方继藩恨到骨子里了,此仇不报,不共戴天啊。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这房价一研究,竟还真的研究出了问题。

近来不少的大师频繁涌现,一群大儒,偶尔也看国富论,只是……他们带着的,却是批判性的目光去看。

这一看,居然也琢磨出了不少道理。

最出名的,自然是被人誉为国师之称的城东武先生了。

武先生此前,就是誉满天下的大儒,近来也讲授一些经济之道。

这也是没法子的事,现在经济二字,实在是太火热了。

房价涨起来,物价也涨了起来,手中的银子日渐贬值,三年前一两银子能扯五尺绸子,而今却只能扯三尺了。

这通货膨胀,还有物价的涨跌,一下子使所有人都对此上心起来。

不投点银子出去,做点买卖,心里不安生啊。

于是乎,西山钱庄的储蓄利率,房价的涨跌,各行各业作坊的利润率,现在几乎成了所有拥有存款的大富和小富人家的所关注的事。

在交易中心里,有专门的大宗货物看板,更有不少人随时去抄写那些货物交易的看板,来分析经济走势。

以至于,以往的那些大儒,单讲四书五经,已经没有人愿意听了。

一潭死水的世界,有钱有闲的人可以静下心来去研究所谓的修身齐家。

可在这浮躁而喧哗的世界,每一个人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都裹挟进这浩荡潮流中去。

甚至有人算过,自己这万贯家财,倘若什么都不做,就存在床板底下,三五十年后,可能会一钱不值。

因而,有人想要保住自己的家财,不得已之下,想去投资。

而有的人,则为了挣取更多的银子,而开始将银子,想尽办法生出利来。

武大师就是这样的人。

他每一次出场,都是人潮汹涌,无数人捧场,比之戏台子还要热闹。

此时,张家兄弟坐在下头,听到无数的欢呼声,人声鼎沸。

和大明脱离了太久,两兄弟第一次接触到这么多的新鲜事物。

而后,随着一阵欢呼,一个儒衫纶巾之人,背着手,徐徐踱步登台,人们欢呼的更加厉害。

武大师深呼吸,人们自觉的开始安静,所有人屏住呼吸。

武大师道:“天道亏盈而益谦,地到变盈而流谦,鬼道害盈而福谦,人道好盈而恶谦也!”

“啥意思?”张鹤龄愣了愣,转头低声朝张延龄看。

张延龄:“……”

很显然,他也没适应这种节奏呀。

武大师又道:“因而,经济之道便在此理也。当下之时,地价高不可攀,何也,在于有人操弄也,操弄者为何?老夫不愿提此子姓名,多说无益,只是,月有阴晴圆缺,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此天道也……而今,老夫折算过新城的人口,以及当下的地价,所得出的结论,实在可怕,在座诸位,可有人在新城有房产和地产的吗?”

许多人纷纷伸手。

“那就赶紧卖,再不卖,便要一泻千里,一钱不值了……而今动荡在即啊,诸位可曾想过,这新城征募了多少民夫,现在,新城的房价已是到顶,动荡就在眼前,想想看,无数的民夫,没了薪俸,西山的钱庄,大量的银贷失信,钱庄倒闭,万千人失去生计,就在眼前,现在谁手中有现银,方才是立身之本……老夫治学数十载,从不虚言……国富论之中,将经济奉若圭臬,却殊不知,千年以来,历朝历代,朝廷都是以德孝治天下,经济之道,终会下乘,这国富论,误人子弟多矣,而今,大祸将至,诸位,为何不早做准备,有备无患。”

下头的人一阵欢呼起来。

有人开始拉起了唱腔:“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她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

一下子,气氛起来了。

无数人齐声唱:“欺君王、藐皇商,悔婚男儿招东床,他杀妻灭子良心丧……”

武大师,则背手伫立。

犹如世外高人,这书堂里,却已是声振屋瓦。

张鹤龄和张延龄这回应该是听明白了,眼睛都放光了。

很有道理啊,狗娘养的方继藩,他要大祸临头了。

张鹤龄低声道:“不买房了。”

“不,不买了。”张延龄一脸顾忌的样子,朝兄长大吼:“嫂子会不会打死我们呀。”

张鹤龄冷哼一声道:“那头发长见识短的娘们,懂个什么。今儿听了这位大师的话,真是受益匪浅,三日不知肉味,我们且回去,只骗她说,已经买了,买了一百亩,弄个假的地契回去,还不是随便糊弄着她。”

这样一想,张延龄还是担心。

等众人欢呼过后,那武大师则又继续开讲。

…………

萧敬蹑手蹑脚的回到了奉天殿。

他手持着拂尘,一面笑吟吟的道:“陛下,司礼监已经去西山,送过了诏书,那方继藩推辞了。”

“推辞了……”弘治皇帝愕然道:“当时,朕要敕封他国公时,他不是喜滋滋的说谢朕恩典吗?”

萧敬欲言又止。

弘治皇帝便拉下脸来:“你说。”

萧敬只好道:“奴婢觉得,当时陛下开了金口,他是怕陛下反悔,所以立即谢恩。可他都已经谢了恩了,且还是众目睽睽之下,陛下想要反口,也已经来不及了,因而陛下下了敕命,他假装推辞一下,则显得自己……自己……谦虚……”

弘治皇帝沉默了很久,突然瞪了萧敬一眼:“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萧敬:“……”

萧敬只好道:“是,奴婢是小人。”

弘治皇帝摇摇头,苦笑道:“再颁一封敕命去吧,告诉他,不可再推辞了。否则,便是欺君之罪。”

正说着,却有小宦官进来道:“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求见。”

这又是所谓何事呢?

弘治皇帝颔首:“宣。”

不多时,三人进来,刘健率先兴冲冲的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陛下的诏书送去了倭国、琉球、朝鲜国以及乌斯藏、暹罗等诸藩属,欣闻陛下诏书,纷纷有了回函,愿派遣勋贵子弟,尤以其嫡长子入京学习,不敢怠慢,其中倭国的人员,据闻已经启程了。”

弘治皇帝听罢,倒是觉得意外。

想来是平倭之后,各国震动,此时各国方知大明的厉害,因而,再不敢虚与委婉,于是,恭顺了许多。

此次可是大规模的入朝,非寻常时候,些许使臣到访。倭国的勋贵,就有数千人,朝鲜国两班贵族,为数也是不少,除此之外,还有西洋诸国……

朝廷一纸诏书,立即得到如此回响,可见大明对于各藩国的实际控制力,已远超前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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