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无题(中)

廷推过后,部院大臣们心情复杂,廷推结果被吏部上奏,内阁大学士们心情也很复杂。

这是一次完全脱离于内阁掌控的大规模廷推,甚至可能是近数十年来第一次。

很难想象,一位入朝两年、不过四品的年轻人,竟然能完成这样的操作。

在大明政治传统里,外朝大臣的廷推结果只能由皇帝做出最终裁决,铨政属于天子,连吏部理论上都只是代行。

内阁可以利用场外因素干涉和影响廷推,但对廷推结果一般在程序上不能否决,否则就是重大的政治事件了。

所以随着廷推结束,这段风波算是过去了,朝廷终于可以暂时安静几天。

申府大爷申用懋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出了家门,翻身上马去兵部上工。

大半月的煎熬过去了,因为特殊身份被夹在中间,破碎的他终于得到了些许解脱。

目前只需要思量的就是,如何撮合林九元和自家老爹进行会晤。

路过长安右门时,申用懋远远的就看到,有十几个人站在墙下围观着什么。

稍有经验的京师官员就能猜到,肯定又有人发揭帖了。近些年来,在街头张贴大字揭帖抨击时事、议论政治的情况越来越多。

前年林九元入朝后,给这种张贴在街头的大字揭帖起了个名字叫“大字报”,还是挺形象的。

申大爷想着,既然路过了就去瞅一眼,便掉转马头过去。

其他人看到申用懋,不知为何,非常主动的让开了地方。

结果申大爷连马都不用下,就这么直接凑到近前去看,只见得上面用锋锐的笔划写道:

“乙酉(万历十三年)以前,首辅时行犹在押之鼠,尚敛缩而不敢为;

乙酉以后,时行犹负隅之虎,乃暴戾而不可犯!

所以然者何哉?以九元林泰来为之党也!

凡欺君罔上,何忍而不为,附于九元林泰来之后,亦何人而敢犯其锋哉?”

申用懋:“.”

边上其他人也不看“大字报”了,齐齐看着申大爷。

申大爷回过神后,怒吼一声:“还有完没完!”

同样的招数,又来第二次!

随即申用懋掉转马头,一路飞奔回家,成功在大门拦住了自家老爹。

“冷静!千万冷静!”申大爷竭力劝说,就是口才不太行,反反复复就是“冷静”两个字。

申首辅脸色铁青,真是一群不敢直面林泰来、只敢挑拨老实首辅的垃圾!老实人就该被肆意侮辱吗?

脑中千回万转,最后申首辅称病不出。

林泰来顾不上首辅的心情,目前最头疼的事情还是兵部通信司选址问题。

兵部通信司筹建小组目前成员有组长林泰来、副组长柯廷、组员甲王士骐、组员乙、组员丙。

经过数次考察后,小组成员一致认为,东城教坊司胡同附近不适合作为办公地址。

还是皇城南区最好,人人都想在这里办公,但后来者想在这块黄金政务区抠出一块地方,实在太难了。

小组里的组员乙和丙都是监生出身,因为参加了文坛大会,又通过林泰来考察被提携过来的。

这日,组员易志舒在私下里对林泰来禀报道:“九元公!我有一策,定可为本司争取地方,但需一段时间才能见效。”

林泰来十分诧异,本真仙一时都想不到办法,你一个监生还能有什么主意?

易志舒信誓旦旦的说:“只要借给我十名家丁,早则数日,迟则半月,必有成效!”

此后每天晚上,易志舒都带着十名壮汉到鸿胪寺卿何老头的家门口,大骂“奸党”和“阿附首辅”,一直骂到半夜方才作罢。

十来天后,何老头被熬的心力憔悴,直接告老还乡。

也不等朝廷挽留,何老头扔下官位就走了,鸿胪寺瞬间群龙无首。

而后易志舒立刻复命说:“幸不辱命,得以功成!可以去鸿胪寺圈地了。”

林泰来:“.”

这种出身不高的人,也真能豁出去脸皮,身边其他人就算是周应秋、顾秉谦这样的人,也干不出堵门骂街的事情。

易志舒又献言道:“九元公在吏部,近期注意不要让吏部提名鸿胪寺卿,让鸿胪寺正卿先空缺一阵子再说。”

林泰来暗叹,果然“草莽”之中不乏英才,只是欠缺机会而已。

此后在这段空档期,林泰来带领家丁迅速抢了半个鸿胪寺的地盘,作为兵部通信司的办公地址。

并且紧急找李如松借了批军匠,先把隔离墙搭起来,然后就开始大兴土木修建正堂。

林泰来对此只有一个要求,在自己离京之前,把兵部通信司的正堂建起来!

到了八月底的时候,嘉靖朝进士、由陕西巡抚兼总督宁夏善后事宜升为工部尚书的叶梦熊进京,时年六十一。

虽然叶尚书出身偏远地方,又一直在地方为官,在朝廷的人脉不够强,但人生在世谁还没几个同年同乡之类的关系?

况且在官场上的观念里,坐堂管部的尚书位列七卿,比督抚地位要高,所以肯定不会缺乏凑趣的人。

故而在城外接官亭,叶尚书正在与一帮前来迎接的官员互相见礼。

看着一张张挂满了恭维的笑脸,叶尚书心内感慨万分。

他之前怎么也没想到,就自己这似有似无的上层关系,居然还能被提拔为工部尚书,位列朝廷七卿。

全国地方上有二十多个巡抚,总督也有六七个,凭什么好事就轮到自己?

原本想着,把善后工作彻底做完后,能升为三边总督就足够了,就没想过尚书的事情。

幸亏自己脾气好,上半年平叛时,没有和抢自己权力的林九元吵架翻脸。

当真是退一步风平浪静,忍一时海阔天空。

不然的话,如果朝廷缺尚书,同在西北的大总督郑洛比自己更为合适。

正常情况下,应该是郑洛回京师当尚书,而自己接替郑洛位置当大总督。

结果与林泰来产生不和的郑洛还是继续留在西北,而自己则能荣升回朝。

突然有马蹄声响起,众人循声望去,却见有一群骑士骑着高头大马,从城门方向飞驰而来。

离得不远了,当先那高大雄壮的骑士高声叫道:“叶公别来无恙乎!”

接官亭这边的官员认出来人后,瞬间齐齐震惊!

这是林泰来林九元!林九元竟然亲自来迎接叶梦熊!这礼遇简直匪夷所思!

要知道,就算是去年王天官进京,林泰来也没亲自出面迎接!

难道在林九元的心目中,工部尚书分量比吏部尚书还要重?

叶梦熊也是一脸懵逼,上半年共事数月,他非常明白林九元是什么习性。

那时候林九元对待自己这个名义领导,堪称是无礼之极。

但这会儿林泰来对自己施恩之后,却反而礼遇隆重,实在是诡异。

(本章完)

第630章 无题(下)

正所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反正人情世故就这么回事。

上半年时,叶梦熊在林泰来眼里只是一个夺权对象,别无所求对他还能有什么礼貌?

但现在,林泰来终于意识到自己乏人可用,经过研究后,叶梦熊就成了一个非常有统战价值的小极品人物。

一是此人背景清白,广东小地方出身,没有明显的派系色彩。

最有意思的是,叶梦熊仕途初期在山西时,对外非常鹰派,坚决反对“隆庆和议”,为此被贬了一次。

二是能力比较出众,在山西、河南、江西、浙江、山东、云南、贵州、陕西都干过,大明十三省去过八个。

考核经常拿第一,硬生生靠着政绩一步步干成了督抚。

而且久在边镇省份,军事素养很高,写过军事专著,对火器战法很有研究。

三是为人脾气好,林泰来翻看叶梦熊往年的考核记录时,看到有老上司为叶梦熊写评语说“居功不自傲”。

综合这三点,再加上做熟不做生的想法,林泰来才会着力拉拢叶梦熊,给予隆重礼遇当然就是基本操作了。

而且也有做给外人看的意思,明确告知京师官场,叶梦熊到底是谁的人。

进了城后,林泰来忽然对其他人说:“我欲独自送大司空去府邸,路上要叙旧,烦请诸君行个方便。”

其他人很知趣,就纷纷告辞离去了。

虽然先前叶梦熊还没到京,但尚书府邸早已经被工部安排好了。

林泰来也知道地方,就带着叶梦熊并骑而行,寒暄道:“在吏部看过牌册才知道,原来叶公与座师乃是同年啊。”

叶梦熊:“.”

林九元你不会寒暄就别寒暄了!

你提起这个关系是啥意思,喊你世侄么?那不就成了自作聪明的杨修么?

又看到林泰来把两家随从都支远了,只留最心腹的左右护法在旁边警卫,叶梦熊赶紧主动找话题询问道:“九元可有什么见教?”

林泰来却反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请你回京师,就是为了让你做工部尚书?”

叶梦熊觉得林泰来似乎挺有深意的,但就是不理解。

自己这次回京师,不是为了做工部尚书还能为了什么?

林泰来正要进一步解释,忽然前方被人堵住了去路。

申用懋隔着几个家丁,对林泰来喊道:“林九元!找你好几天了!今晚得空么?”

林泰来指着申用懋,对叶梦熊介绍说:“此乃申首辅长子,现在兵部武选司为员外郎。”

叶梦熊:“.”

而后林泰来对申用懋说:“工部尚书叶公在此!今天要给叶公接风,明晚在我林府聚会,你再过来!”

打发走了申用懋,林泰来又对叶梦熊说:“明晚是我们小小更新社的秘密聚会,都是各处俊杰人物,四阁老赵前辈也会光临,叶公不妨列席旁听。”

叶梦熊:“.”

重新前进,才走过一个街口,又被人拦街堵住了。

林泰来看了看前方,对叶梦熊介绍说:“挡路之人乃是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掌事陈于陛前辈。

他本想去工部,也找我说情过,但我深思熟虑过后,最终还是优先了前辈。

最近他一直找我闹,甚为头疼。”

叶梦熊:“.”

然后便见林泰来走到前头,好说歹说的半天,终于把陈掌院打发走了。

叶梦熊只觉得,刚进入京城虽然还没半个时辰,但可真他妈的开眼啊。

这林九元周边的力场,似乎能扭曲一切传统官场法则。

连续打发了两拨人后,林泰来仿佛变得疲倦起来,也不卖关子了,淡淡的对叶梦熊说:

“为什么选拔你来做工部尚书,主要是因为你的履历完全满足担任兵部尚书的条件。”

叶梦熊:“?”

不知道是自己听错了,还是林泰来口误了,似乎说了个“兵部尚书”?

随即林泰来非常肯定的重复说:“其实我本意并不是想请你来做工部尚书,而是做兵部尚书!”

叶梦熊:“.”

啥?真是兵部尚书?

他这样刚回京师做官的,需要有个适应过程,不要上来就搞得步步惊心好不好?

林泰来对叶梦熊低声说:“兵部的王大司马年老多疾,汝当勉励之。”

叶梦熊大为震撼,不知该怎么答话,只能继续沉默。

历史上万历十八、十九这两年朝局人事动荡,高层几乎大换血。

除了国本大劫的缘故之外,还有重臣多有病逝的原因,吴时来、宋纁、王一鹗这些大臣接连病死。

所以林泰来按照兵部尚书标准,选了叶梦熊当工部尚书,就是为了为兵部尚书王一鹗之后做准备。

不过这个打信息差的算计,别人肯定想不到,林泰来也就是让叶梦熊自己有个心理准备。

送了叶梦熊回到新府邸后,林泰来也就没有再继续打扰,给叶梦熊休息和消化信息时间。

及到次日,晚上更新社在林府开会。

叶梦熊还是忍不住该死的好奇心,跑了过来旁听。

不知怎的,初来乍到的叶尚书坐在林府花厅里,感受到了一种类似于宗教的氛围。

林泰来独自坐在高出地面的讲坛上,神态淡漠的对着众人说:“今天第一项议程,由我做一个近期形势报告,以及对未来形势的个人思考。”

“.故而以冬至日为节点,朝廷必将掀起国本之争的新高潮。

礼部尚书被罢免或者辞官的概率在八成以上,至少有一个阁老陨落的概率,也在六成以上。”

昨天叶尚书见过的申用懋疑惑的问道:“圣上对内阁每个人都没有太多不满,何至于想更换阁臣?”

林泰来答道:“从万历十四年国本之争开端至今,已经五年了。

或许圣上开始对内阁无所作为的感到失望和不耐烦,产生了更换阁臣试试看的想法。

或许圣上多年来对外朝大臣毫无办法之后,就会想着将压力转移给内阁,而内阁承受不住就要出问题。

圣上可能不会对内阁某个人不满,但会对内阁不满。

在强压之下,内阁中每个人都可能出事,包括首辅在内。”

答完了疑惑后,林泰来又高屋建瓴的指出:“任何事态的发展有其必然性,也有偶然性;必然性存在于无数可能的偶然性之中,但偶然性又是必然性的表现形式。

内阁一定会出事就是必然性,但可能是今年,也可能是明年;出事的人可能是首辅,也可能是其他阁臣,这就是偶然性。

为应对偶然性,深知必然性的我们要时刻保持警惕并做好准备。”

叶梦熊:“.”

眼前这个拥有深刻洞察力的林泰来,和上半年那个争权夺利、甚至还想索要尚方剑的林泰来,是同一个人?

又听到林泰来开口道:“形势报告做完了,现在说具体事务安排。

下面这些日子,请诸君在各衙门多多传播一条流言。

就传言说我林泰来已经用尽底牌、黔驴技穷,开始畏惧清流党人,不敢再出手!

被细问就说,虽然在大字报上,我被连带着首辅一起攻讦污蔑,但我离京回乡之前胆小怕事,也只能暂时忍气吞声。”

众人:“.”

没明白,这又是什么反向操作?

林泰来稍稍解释了一句:“如果没有这种贬低我的传言,年少气盛的我怎么名正言顺、理直气壮的再动手?”

叶梦熊:“.”

光鲜亮丽的朝堂内里,是不是有点太脏了点?

一直没说话的赵四此时忍不住开口问道:“你要对谁动手?”

林泰来笑道:“河南、湖广诸省从三品及以上的花名册都在我心里,要看南下回乡沿途,都会遇上谁了。”

赵四叹道:“何至于此。”

林泰来冷笑道:“不隔空拿捏一下敌对势力,怎么保证你们在京师的安稳?

等我离京后,他们若敢有小动作,那我就沿途报复过去;若敢有大动作,那我就去无锡来个一锅端。”

稍加思索后,林泰来又语重心长的对众人教导说:

“以前我不在京师时,尔等或可指望首辅的庇护,但这次要自力更生、自强自保了。

这并不是说首辅不能信任,而是着眼于长远,开始为独立自主斗争进行演练。

况且首辅在未来一两年并不稳定,我们以后不能全部依赖于首辅,提前未雨绸缪也是好的。”

众人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今天会议的真正主题是——更新社要为可能出现的后首辅时代做准备,锻炼在没有首辅支援的情况下进行战斗的能力。

周应秋忽然振臂高呼道:“没有首辅支援的斗争环境也许比从前艰苦,但只要我等紧密跟随在九元兄身后,就一定能走向最终的胜利!”

林泰来抬了抬手,掷地有声的说:“我只用一句话总结,虽然道路是曲折的,但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热烈的掌声响起,回荡在花厅内。

叶梦熊:“.”

这些都是自己能听的吗?自己要是不加入更新社,会不会被灭口?

申用懋忽然又发问:“九元什么时候会见首辅.啊不,会见家父?”

林泰来答道:“时机未到,等到翰林院需要进行人事调整的时候再见。

不然连个共同话题都没有,见了也徒增尴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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