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6章 姜真人

七色旗云车飞行在空中,凌霄阁中青小三代头目,同坐此车,风驰电掣,回国去也。

叶大真人有些兴致缺缺,正在闭目养神。

少阁主以手支颐,在看车外的风景,但明显没有专心看。

怔怔地说道:“我听说当你的心里走进来一个人,她的一颦一笑,都会掀起你的心湖波涛。所以哪怕只是一点点的不开心,在你眼里也会非常明显。爹,是不是这样的?”

叶真人瞧着自己的女儿,并不吭声,只在心里叹了一口气。

长河后浪推前浪,伱叶凌霄还要更努力才行啊……

叶青雨又问:“你也会注意到我娘的心情么?

叶凌霄的心蓦地柔软下来,缓声道:“当然。她的喜怒悲欢,就是我的阴晴圆缺。”

叶青雨呆了呆:“爹,你真会哄女孩子,我娘肯定很爱听。”

“错了,你娘是个清醒的人,不爱听这些。”叶凌霄轻轻摇头:“但她爱我。”

叶青雨仍然看着云海,大片大片的云团,像棉花糖一样定在高空,好像只有旗云车在移动——战车飞得太快,似乎把一切都留在了原地。

“跟我讲讲我娘的事情吧!我很少听你说。”她喃声道。

叶凌霄也看向云海,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道:“还不到时候,以后跟你讲。”

叶青雨并不任性,或者说她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任性过。但对她百依百顺的叶凌霄,唯独在此事不松口。“那你说说你对姜望的想法呗——你总不能拒绝你的宝贝女儿第二次吧?”

“啊。”叶凌霄轻叹一声,看着自己的宝贝女儿:“乖女儿,你现在有很大的压力吗?”

叶青雨沉默了。

当初那个转身下山的白发少年,转眼已是青史第一真,她先前不曾意识到,或者说有意忽略了……但真的有很大的压力啊。

姜望这个人啊,背负了太多,很辛苦才走到今天,如今好不容易报仇雪恨,得享自由。她实在不愿意,让自己变成那个有可能的牵累的角色。

也许她不是,姜望当然也不会这么觉得。但外楼修士走在当世真人旁边,就是会成为敌人的突破口,就是会成为变故来临时需要分心照顾的人。

她可是叶青雨啊,是叶凌霄的女儿,凌霄阁的少阁主。

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危险,没有真正搏杀过生死,甚至从未杀过人……她理应岁月静好,无风无雨地走过这一生。但怎么可以只被捧在手心,时时怕摔碎呢?

至少至少,也要有保护自己的力量。

“我没有压力啊。”她对自己的父亲说。

她温柔地笑着:“有您在,我哪会有什么压力?”

叶凌霄看着她,眼神心疼:“云篆真正的奥秘你还没有完全了解……接下来我会对你进行特训,好女儿,怕不怕辛苦?”

叶青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抿了抿唇。

随即又起身,挪到姜安安旁边去,揉了揉姜安安的小脑袋,斗志满满地道:“姜安安,我们要努力了!”

旗云车内部很宽敞。

正盘腿而坐,和蠢灰围在一起,你一块我一块我一块我一块……公平分糖果吃的姜安安,愣愣抬头:“啊?”

……

……

在月涌泉遇到白毛风,让姜望对草原的形势生出隐忧。白毛风本身不值得担心,但它所代表的异常令人惶惑。

如牧国这样的霸主之国,极权极力,应该可以轻易镇压所有的不安定因素,怎会对此讳莫如深呢?

联想到有许多人发癔的事情,不免让人深思。

在这片草原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烈火烹油、一切向好的大牧帝国,虽是繁花似锦,但花期如何?

繁花之下的土壤,是否还丰沃?

那“万教合流”,诸方势力入草原,是牧国固本强源之策,但也不免有些隐患……牧廷是否能把握得住?

姜望当然没有直接去找苍羽巡狩衙或者敏合庙,也不至于愚蠢到自己去追查源头。对于草原来说,他毕竟是一个外人。

苍羽巡狩衙或许有苍羽巡狩衙的原因,只是没有必要同他讲。

因而只是私下里与小五说过这些事,让大牧驸马自己注意着。需不需要详查,又或有什么不可外传的隐因,大牧皇女赫连云云自有主意。

盛大的婚礼之后,宾客各自散去。

姜望一个个地送别亲朋好友,也与新婚夫妻道别,带着褚幺回返星月原。

褚幺的娘亲在临淄,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故友的遗孀,不好带在身边养着。况且张翠华是个要强的性子,是一定要自衣自食的,不可能闲下来。

在斩杀庄高羡,洗清旧恨之后,姜望没有赶紧把褚幺接到身边,也是想着褚幺年纪还小,或许更应该陪着自己的母亲。毕竟临淄那边什么都不缺,褚幺也能很好地修行。

但褚幺想跟着师父。张翠华这次也来信祝贺姜望义弟的婚礼,并奉出这几年的积蓄,准备了极丰厚的礼金,其意恳切。

姜望怕她多想,也就把褚幺带着了,让重玄胜他们自己回去。

星月原上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强大的势力,并非这里没有强大的土壤,而是齐景都不允许。

它向来是齐景之间的权力缓冲,也曾经作为象国和旭国的战场。

眼看着白玉京成了这个例外。

如今的白玉京酒楼,走了一个林羡,来了一个祝唯我。

走了一个净礼小圣僧,回来一个姜真人。

在没什么强者的星月原,可以称得上凤凰立鸡群,颇有些惹人注目。

十二楼。

褚幺老老实实地在旁边站桩,姜望一边翻着《史刀凿海》里的《牧略》,一边随口对面前的连玉婵道:“你成天待在酒楼,你爹不想你啊?”

连玉婵幽怨地看着他:“你说过我会先神临的……”

“……我可没有赶你的意思啊。”姜望立即投降:“你忙你的吧,我就是关心一下员工。”

“那我谢谢东家关心了!”泥炉已沸,连玉婵提起小茶壶,捻了些象国带来的好茶叶,给姜望把茶倒上。又扭头看着褚幺:“少东家,你要喝点什么?茶?酒?本店有好酒,适合小孩子喝。”

褚幺想要礼貌回应,但又不敢开口泄气,一时憋得脸色通红。

他站的桩不简单,是重玄家炼体用的担山桩,最适合用来打基础。但需调动所有气力,不然就会被“山”压垮。

“好啦,知道你用功,不用回我。”连玉婵点到即止,嫣然一笑,放下茶壶,径出门去。

站桩的褚幺纹丝不动,但余光乱瞥,一会瞥着师父,一会瞥着连玉婵的背影。

但姜望随手扔了一颗炼体的丹丸过去,他也敏捷地张嘴接住了。嘎嘣几下,便吞下肚中。这种试探,也算是师徒间的默契。

姜望抬抬手,示意他散了桩形,放松筋骨:“你在想什么?”

褚幺不敢骗师父,老老实实地道:“我在想这是第几个师娘。”

“站好!”姜望拿眼一瞪:“口无遮拦,再站一个时辰!”

褚幺龇牙咧嘴地又站定了。

不开口就是目无尊长,说假话就是欺师灭祖,说真话就是口无遮拦。

师父啊师父,难道我一生都要如此三难?

姜望任由那卷《牧略》摊在书桌上,随口吩咐道:“站完桩自己读书,之后为师要抽背的。”

脚步一转,身形已经消失。

该来的总会来。

白玉京楼高十二重,高出天风谷。姜望踏出高楼,身形已在白云更高处,凡人视线不能及。

他所悬立之处,天风止、五行定,元气归伏。

世间嘈杂归于静谧,唯有他清朗的声音在回响:“有朋自远方来,何必鬼鬼祟祟?”

一张画轴跳出来,悬垂铺开,画布空白一片,其间却响起沧桑的声音:“什么鬼鬼祟祟!我才刚到!”

对方确实是刚到,也的确没有遮掩痕迹,叫他提前发现,算是敲过门了。

但姜真人要找茬,岂管那些?

他负手于后,好一派宗师风范。目光随意一扫,落在画布上,顷刻便有一点火星,洞穿此画之规则,跳跃在画布的正中心。“何方妖孽!竟敢在本真人面前装神弄鬼!”

一只清光萦绕的手,探将出来,将这三昧之火种握住。继而是一个中年模样的、身披宽松道袍的高瘦男子,从画布之中完整地走出,一边握灭了火种,一边看着姜望:“姓姜的,故意找茬是不是?”

姜望俊眉微挑:“你若说不认得我,那确实是找茬。我不认得你,有什么奇怪?你很有名?”

画中走出来的男子,是中年人模样,目如明镜,面有辉光,语气倒很温和:“我是傅东叙,忝为镜世台首。”

姜望今天开口问连玉婵要不要回国,也是有原因的。倒不是觉得连玉婵要的工钱多,而是有意控制白玉京的规模,不想触动谁的神经。

但这两个字是“不想”,而不是“不敢”。

当世真人,已是现世绝对的强者,在任何势力都是高层。可以开宗立派,可以镇国镇宗。在现世绝大部分地方横飞无忌,都无须定约!即便是在六大霸主国,只要提前报备一声,基本也不会被拦下。

所谓“真人无忌”!

连玉婵不愿回象国,一定要修成神临,追上白玉瑕和林羡,他也不会去说什么。

不想惹麻烦是他本心如此,不爱是非。但若真有人的神经被触动了,他反要截住问一问——为何如此敏感!

这时候听得傅东叙自报家门,他便‘哦’了一声:“就是那个污蔑我通魔的镜世台首领吗?”

傅东叙的表情有几分惭愧:“庄高羡的神通此前大家都不知道,现在你也见过了,足可以假乱真。当时负责这件事的人,与庄高羡不在一个层次,被骗得团团乱转,也是本着除魔卫道之心,想要把你送去玉京山详查,这才导致那场错误的发生……当然我忙于公务,百密一疏,信任部下而没能进一步审查,也有责任。”

冠冕堂皇的话,姜真人是听得多了,根本眼皮都懒得搭一下。用足尖点了点云空下方,意甚自矜:“这里是星月原,星月之约就在这里签订。按照星月之约,阁下现在应该还是副台首吧?”

傅东叙倒是并不生气,走到他这样的位置,什么没有经历过?一位打破修行历史记录的真人,是有资格阴阳怪气几句的。

他只是有些疑惑——都说姜望温文知礼,很有分寸,现在这是怎么回事?浑身是刺?打人专打脸?

静静地看了姜望一阵,才道:“姜真人,我想问一句,你对景国有意见?”

“我非常尊重景国,也尊重景国为人族做出的贡献。我只是单纯地对你有意见。”姜望直言不讳:“当初因为一道缉魔令,我从黄河魁首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险些丢了性命!我对你傅真人有不满,很难理解吗?”

“能理解!”傅东叙还颇为认真地点了一下头,态度始终很好:“看来今天不该我来,是我考虑不周,单纯觉得桑仙寿太过凶戾,不适合过来商谈。”

大景中央天牢桑仙寿!

有名的凶恶人物。

“其实谁来都不要紧。”姜望淡声道:“我从来不怕别人凶。”

傅东叙表情平和,语气里有一种年长者审视年轻人的宽容:“不要反应过激,我无威胁之意。”

姜望哈哈一笑,换了个亲切的语气:“傅真人想跟我谈什么?”

傅东叙道:“众所周知,星月原是中央大景帝国的飞地——”

“等等。”姜望笑着打断他:“这话齐国同意吗?”

傅东叙也笑了:“那我就直说了吧!”

他看着姜望道:“此地意义特殊,从来都不允许有太强的势力存在。你神临的时候我们未来找你,因为玉衡星君与我们沟通过,再加上神临也还不到需要限制的时候,便容你在此招兵买马,广纳贤才,随便你怎么折腾。

“现在你洞真了,实力非如前日。已经足够改变星月原形势,在此一言定法。我不得不来,不得不对你做出提醒。我必须要强调——我和镜世台,对你没有任何意见,只是照章办事,并且会给你足够的时间搬迁。”

“什么势力?”姜望一脸惊讶:“白玉京就只是一个酒楼而已!”

他还真不打算建立什么势力。

国也好,宗也罢,都非他所求。

他如今已然洞真,接下来自要争那太虚阁员。

若真建了什么势力,到时候还要宣誓退出一下,等到任期结束再回,多麻烦!

还是现在这样更好。

哪怕是太虚阁员,要保持绝对中立,自己的酒楼也不能不管嘛。

这个回答显然是让傅东叙意外的:“你不是要在星月原扎根么?”

“误会了!”姜望叫屈道:“星月原是中立之地,我亦中立之人。只是在这里开酒楼,养家糊口,顺便跟几个朋友一起玩耍罢了。建什么势力呢?耽误我修行!整个白玉京酒楼,超凡修士就那么几个,喝酒都凑不出两桌,你见过哪家势力人这么少?”

傅东叙陷入了思考……不说不觉得,仔细一琢磨,好像真的很难认定白玉京酒楼是一个势力。

既不收门人,也不招下属,连分楼都不开。

姜望又道:“傅真人,恕我冒昧——你真的对我没有意见吗?若酒楼也能算宗门,那天下宗门何其多!镜世台管得过来?”

傅东叙看着他,眼神诚恳:“姜真人,我的确对你没有任何意见,恰恰相反,我非常欣赏你!镜世台对你敞开大门,景国对你敞开大门。若你能原谅我早先的过失,我们甚至可以做朋友。”

“我这个人,最不能欺瞒自己。朋友是做不成了,毕竟伤害已经造成。”现在的姜望真如自我,完全不必掩饰自己的心情:“但你也应该相信,在立场不悖的情况下,没有任何人愿意同景国为敌。我们可以相安无事——不知你愿不愿意释放一点善意,就从不打扰我这小小的酒楼开始呢?”

傅东叙笑了笑:“今天见到你,亲自跟你聊过天,我才发现,你跟我想象中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姜望问。

傅东叙道:“我以为你是那种偏执、坚定、一根筋的人。我以为你会视景国为敌,作为一个年轻的天才,在受到一些委屈之后,满脑子想着怎么君子报仇,如何推翻中央帝国。”

“偏执,坚定,一根筋?在某些时候……是的。我也不希望那样的我出现。”姜望摊了摊手:“至于你说推翻中央帝国,先不说我做不做得到——推翻了你们,谁来镇守万妖之门呢?”

“说得也是!”傅东叙哈哈大笑:“也罢!如果你能承诺我,不在这里发展势力,不存在独占星月原的妄图……我们尽可相安无事。镜世台也不来管你。”

姜望道:“你有没有看过星月原的夜空?星垂平野,月起长空,好像触手可及。天下之美景,当为天下人共赏。我不是那划地封山的人。”

傅东叙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入那空白画卷。

只留下一句——“我们的确做不成朋友,但也不必做敌人。希望不再会。”

姜望安静地立在空中,面上没有什么表情。

整个星月原,除了他之外,无人知晓镜世台首来又去。

今时不同往日矣!

其实五千多字是对读者最友好的。

我既加了更,又没能还更……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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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067章 有朋自远方来

仙宫都陨落,历史已如烟。

冬皇谢哀据说是霜仙君许秋辞的转世身,但许秋辞重建的凛冬仙宫,早已消失在两千多年前,同霜仙君的名号一起破碎。

今时今日,也就秦国许妄的因缘仙宫,应该还算完整,但姜望看不到。总不能无缘无故跑过去说,让我看看你的宝贝——那应该只能看到因缘刀。

关于仙宫的记载,很多典籍都是一笔带过。他是特意去查过的,全都零零散散,有用的信息并不多。

在仙宫力士不眠不休地的劳动下,在他个人修为高速成长、不断补益下,云顶仙宫的废墟,现在已经有了大体的轮廓,再非满目断壁残垣了。

仙宫盛景再现,并不是遥不可及。

当然,徒有外景,其威难复。

他督促过白云童子,但白云童子只问他:“仙主老爷,砖都没有,怎么盖楼?”

仙术的核心是术介,仙宫的材料也都稀有——在近古时代就稀有,在现世则更为渺茫难寻。

迄今为止也就复刻了几尊仙宫力士,还是在山海境里弄到的材料……

姜望静默地看了一阵自己的云顶仙宫,陡然感受巨大的压力,仿佛看到了一座名为“债务”的巨山。

须得挣钱了!

摇摇头,暂且遗憾地离开。

今天的太阳相当狠辣,把七月份的平野烤得像一口平底锅,人们像被处理好的食材一般静止不动,等着被煮熟或被烧焦。

白玉京是个好去处。

酒楼东家直接引来一缕霜风,驱散炎热,使酒楼里还有些冷,不少酒客都穿着袍子吃喝,恨不得一整天不出大门。

东家姿态松弛地下楼去,审视他的江山。

酒客们倒也逐渐习惯这个平易近人的大人物了,顶多就是笑着致意,不再追着打招呼。

东家随意地看了两眼,见得菜肴分量都很足,食客们吃得也都很高兴,便满意地往下走。

走到后院,看到祝师兄。

其实祝师兄比林羡英俊许多,奈何如今的他自晦其面,容色都被掩去,再加上不会光膀子劈柴的绝活,导致那些婶婶们经常问小林何时回来。

连玉婵一律答曰“资质不够,已被辞退。”

岂有此理,这么好的身材,资质还不够?

白玉京痛失大量回头客!

伤势还未完全痊愈的祝唯我,接了林羡砍柴的差事。他总是一枪挑飞数十根木柴,枪尖任意点落,将木柴分成匀称的千万丝。

在整个过程里,不使用任何神通术法,完全凭借对肉身力量的精细控制。

姜望看得牙疼:“祝师兄,哪有这样劈柴的呢?”

祝唯我转眸看着他,完全不理解自己劈得有什么不对。我绝世的枪法,都给你劈出花来了,你还能挑剔?

路过的白掌柜指出:“劈成这样就烧得太快了,属于是抬高了后厨成本。”

祝唯我一时沉默,他这辈子没穷过,穷的时候都在山海境里呢,一分钱都花不出去。

满脸横肉的夏国遗民韩绍,现在是酒楼里最勤快的人。擦桌洗碗什么的样样精通,最主要的工作是砍柴,砍回来让祝唯我劈……

这会他正好担了满满一担柴,前后堆成两座小山,用一根铁扁担挑着,穿行小巷,往酒楼的后门走,厨房、柴房、贮菜的冰室,都在后院。

行至近前,恰看到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透过门缝在往院里看什么。

“呔!何方小贼,在此鬼鬼祟祟!”

那人结实的身形回过来,露出鹰眼燕须的一张脸,凶狠地道:“怎么说话的?给我闭嘴!”

韩绍大怒:“伱当这里是哪儿?你给我闭嘴!”

鹰眼燕须的男子怒不可遏:“岂有此理,一个砍柴的……你知道我是谁吗?”

韩绍把柴一放,铁扁担一抽,气势汹汹:“你知道我东家是谁吗!?”

吱~呀~

后门在这时候拉开,姜东家在门后往外瞧,讶道:“钟离炎?你怎么来了?”

小人得志真猖狂!不赶紧端茶倒水请坐也便罢了,这厮甚至不愿意喊一声钟离兄!

钟离炎在心里默默地记上好几笔,面上若无其事,理了理衣襟:“那个,本人外出访友,既然路过星月原,就顺便看看你。”

他上下打量着姜望,好像真能看出什么来似的:“唔,不错,元神活泼,万法本真。进步很快。”

又自然地走进院里来,环顾四周:“小破酒楼,整得还有模有样的!”

抄起扁担准备干仗的韩绍,一时忐忑。很担心自己替掌柜得罪了了不得的人,丢掉这份工作——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工作?跟一群天骄待在一块,随便哪个偶尔指点两下,就豁然开朗,修行简直一日千里。每天只需要做点体力活,还包吃包住发工钱呢!

不是他韩绍胆小,当初一个人就敢来刺杀名满天下的姜望,胆子哪里会小?

但这个姓钟离的,气场太大了!在青史第一真面前姿态甚高,竟像是个什么大宗师之类的人物,过来视察来了。

姜望冲韩绍使了个眼色,让他自去放柴。

笑迎钟离炎:“小小酒楼,当然比不上献谷繁华。所幸饭菜还算用心,延请六国名厨,什么口味都顾得。有朋自远方来……白掌柜,最好的酒菜都端出来,这是从南楚而来的贵客,当世天骄!”

“东家不可如此!”白玉瑕犯颜直谏:“咱们店里的酒很贵的!水都是从雪国运来,天山之上,不化的那一峰——”

“放肆!”姜望拿眼一横,打断了他:“你说的什么混账话,你当大楚钟离公子是谁?他会差你这一点小钱?”

钟离炎冷笑一声,在心里给琅琊白氏狠狠记上一笔。板着脸道:“本公子长这么大,还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感觉。”

“哈哈哈,都看看,什么才叫达官显贵,什么叫豪横!”姜望拽着钟离炎便往楼里走:“钟离兄,别跟他们计较,知我谤我何如我?咱们十楼雅间,最好的位置,给你奉上!”

酒也足了。

饭也饱了。

钱囊也空了。

为了不浪费所花的钱,钟离炎把点的那些酒食全部吃光喝光。

“唔,你这个……”钟离炎剔着牙,慢条斯理地道:“你这个说是灵蔬做的菜,我怎么没吃出灵气啊?”

姜望面露讶色:“我以为钟离兄家世显赫,见多识广……你竟不知吗?”

钟离炎摸不着头脑:“我知道什么?”

“嗐,现在真人吃喝,都是要把灵气剥掉。些许灵气,对真正的强者来说,已无意义。这是高端的吃法,只寻食物本味。”姜望用一种同情的眼神看着他:“钟离兄吃不惯吗?”

钟离炎没想明白剥掉灵气的灵蔬,与普通蔬菜有什么区别。但受不了这种眼神,‘哈’了一声:“味道很好啊!我是这次出门太急,钱不凑手罢了。要不然你这里的招牌菜,我全都狠狠尝试!”

姜望热情洋溢:“没事,你尽管点!”

钟离炎斜眼看着他:“你请?”

“可以赊账啊!”姜望一毛不拔,但语气慷慨:“别人我信不过,你钟离兄我还信不过吗?献谷我又不是找不到。”

钟离炎摸了摸肚子:“下回吧。今天实在是有些撑。”

姜望也不勉强,毕是当世真人了,懂得细水长流的道理。便问道:“钟离兄说是去访友才路过此地,不知是访谁啊?”

钟离炎道:“你也知道我与斗昭感情很好,他向来唯我马首是瞻……”

“斗昭?”姜望奇道:“他不在楚国么?你去哪里访他?”

“前几天他突然不见了!事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多方打听,方知他是去了草原,这就马上追了出来。”钟离炎咬牙道:“我真担心——他啊。”

姜望大概能猜到斗昭去哪儿了,不由得微微一笑。

钟离炎剔完牙,拿眼瞧他,似不经意地道:“对了,姜兄弟。我听说你前阵子破了个什么记录,什么来着?”

“有史可载的最年轻真人?”

“不是这个,好像不是洞真的记录,好像跟神临有关,好像有边荒什么的……你想起来了么?”

“你是说,神临境探索边荒的极限距离?”

“对!就是这个!”钟离炎重重一拍掌:“兄弟你厉害啊!”

姜望语气平淡:“何足挂齿?”

钟离炎又看了看他,终于进入正题:“那个,好兄弟,你闯荡边荒,那么深入,有没有什么秘诀啊?”

“秘诀嘛,那自然是有的。不然怎么别人创不下这个记录,单我能做到呢?”姜望作沉思状:“但这都是我拼命得来的经验,几千次死里逃生,反复琢磨……那可是不传之秘啊。我准备留给我徒弟的。”

钟离炎苦苦相劝:“儿孙自有儿孙福,一代新人换旧人,留给你徒弟,他要什么时候才能用得上啊?再者说,到他那个时候,你的秘诀还用不用得上,都是两说。说不定魔族被我铲除了呢?不如给我,马上就能派上用场,不使明珠蒙尘!我还特意来看你呢!”

姜望蹙眉,皱脸,表情痛苦:“这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钟离炎算是看明白了,往椅背上一靠:“你开个价吧!”

“我怎么好意思跟你开这个口呢?”姜望慢慢地竖起了一根手指。

钟离炎试探地道:“一千块元石?”

姜望面作难色:“……成交!”

钟离炎有一种自己上了大当的感受,这厮答应得这么爽快呢!

但钟离公子不缺元石,也便摆摆手:“我身上没带那么多,刚吃饭也用了不少。你把秘诀先给我,我归楚就寄给你。”

姜望用一种艰难的表情说道:“这种秘诀,还是买定离手比较好。”

“人与人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钟离炎很是不满:“我现在没法给你啊,我马上要去草原了。”

白玉京酒楼的东家甚是体贴:“没事,你写一封信,加上个人私章,然后放心去草原,我替你寄回献谷。”

钟离炎默默地为姜某人的唯利是图再记一笔,但作为一个有城府的男人,面上不动声色:“这点小钱……呵!便都依你,笔墨伺候!”

一会工夫,褚幺便屁颠屁颠地捧着两份笔墨纸张过来。

“怎么有两份?”钟离炎警惕地问。

姜望随手拿过其中一份:“我不得给你写秘诀吗?”

钟离炎三两下写好要求寄钱的信,又取出自己的私章,点上自己独有的气息,狠狠加印,然后交给姜望:“喏!”

这时候姜望也写好了秘诀,递给钟离炎:“请过目。”

同时叫来连玉婵,把钟离炎的信交给她:“你拿去通过象国的信道,把这封信寄出去。要确保送到,也要尽快!”

连玉婵得了个可以顺路回家看看的差事,高兴地飞走了。

钟离炎这时候已经看完了秘诀,抬眼看着姜望:“就这?一张画得这么不专业的破地图,竟也算秘诀吗?”

“钟离兄,说话要凭良心啊!什么叫破地图,我画得这么认真!”姜望拿过那张纸,在上面点道:“我亲身走过这六千里,哪里有魔,哪个地方的魔族是什么规模,哪里最危险,地势如何,环境如何,魔气是浓郁还是稀薄,全都给你标得清清楚楚。换我徒弟去,都能照这份地图走到头——这还不是秘诀吗?”

钟离炎不听那些没用的,看着他道:“可以退钱吗?”

姜真人变了脸色:“你说呢?”

钟离炎深吸一口气,把这份地图收下了。

本想立即就走,但想着钱也花了,不能吃太多亏。便又按下贵臀,收拾心情,瞧着姜望,颇为正式地道:“我辈修行者,从来以武会友。我亦天骄,你亦天骄,来都来了,何妨试一试手?”

当初在山海境,这个小伙子可是上来就砍,哪有这么客气?

姜真人面露犹豫之色:“你想跟我切磋?我刚刚洞真,力量不稳,很难收得住手啊。”

钟离炎已经习惯了这副嘴脸,直接道:“开条件吧!”

姜真人也很爽快:“回头我去楚国的时候,想要挑战你爹。你帮忙安排安排。”

钟离炎沉默片刻,转身就走。

他娘的,奇耻大辱!

王八蛋姜望,别等爷起来,不然把你整个酒楼都丢到边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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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卷第二十章我重新修了一遍,加了不少细节,修饰了一些字句。让它读起来更顺畅一些。字数多了不少,但是不算钱。大家刷新一下就能看。】

【不看也没关系,不影响后续的阅读,因为没有任何根本情节的修改,修的枝叶而已。纯粹是我自己回读时产生了强迫症。】

【感谢书友“迟暮不迟暮”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86盟!

感谢书友“我是SNS629”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587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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