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5章 祭品

‘嘿嘿嘿呵呵呜呜——’

夜里,年轻的和尚睡得不大安稳。

他耳旁似是听到了阵阵古怪而诡异的狞笑声。

梦境之中,仿佛有一双眼睛近在咫尺,冷冷的注视着他,朝他俯视逼近。

越离越近之后,这双眼睛的主人露出真面目,变成了元和师兄的样子。

只是这会儿的元和与以往有些不一样,他的脸上爬满了黑红色的阴影,眼神变得阴冷,似是要择人而噬,看得这年轻的和尚不寒而栗。

巨大的恐惧如潮水般涌来,人在危急时刻的强烈求生欲,硬生生将和尚从梦魇之中惊醒。

“呼——”

他的身体弹坐而起,用力睁大了眼睛。

面前一片漆黑,他的床边空无一人。

梦里诡异而恐怖的元和师兄,此时仍在另一张炕铺上睡得很沉。

年轻的和尚身体还在抖个不停,明明先前的梦里并没有什么血腥而可怕的场景出现,但那种恐惧却像是来自灵魂的深处,令他感到格外的畏惧。

‘呜呜——’

风从半撑起的窗刮入,发出如哭似泣的声音,与梦境里的声音相应和,令得这年轻的和尚打了个颤栗。

一股阴寒侵入骨髓,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一觉出了不少冷汗,将周身都浸湿了。

“兴许是没关窗的缘故。”

他自言自语,想要用声音来为自己壮胆。

可是在这静谧至极的夜晚,这声音一发出来后,竟有一种空旷无比的感觉,反倒更显室内静得吓人。

和尚不止没有被自己的声音安抚到,反倒又被吓得不轻。

他越坐越是不安,随即溜了下床,准备关上窗子。

以往入睡之前,元和师兄性情凶劣,将他使唤得团团转,令他心中早就不满多时。

可这会儿倒觉得,恨不能熟睡的元和师兄能清醒过来,训他一顿。

他战战兢兢的起身,想要去关窗。

只是不知为何,那窗卡得很紧,无论他如何用力,都不能将那撑窗的木拴挪移。

“怎么回事?”

年轻的和尚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一扯——

‘哐铛’一声剧响中,他用力过度,导致木拴撞击到了窗框,戳破了窗上粘糊的油纸。

窗体重重落下,发出响亮的声音。

这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的刺耳,若是以往,将熟睡的元和吵醒,少不得他要跳起来指着他鼻子怒骂几句。

但此时屋内如此大动静,他却仍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不会,”年轻的和尚想到傍晚时的不详预感,眼皮又开始跳个不停,舔了舔嘴皮:

“……不会出事了吧?”

这胖和尚又懒又馋,脾性还凶悍急躁。

偏偏今日躺在屋中一动不动,晚膳没吃不说,这会儿自己犯了大错还不起身教训,实在不对劲儿。

“莫不是死了?”

想到这里,年轻的和尚站不住了,壮着胆子往元和所躺的位置走了过去。

他绕到了元和师兄的面前,佝偻了身体凑下去。

只见胖和尚弯着身体,像是一条被煮熟了的虾米。

以一条手臂弯折,枕着自己的脑袋,睡得很沉,那张胖脸像是发胀的馒头,夜色之下隐隐透着青。

他一动不动,像是一个蜡做的假人。

年轻的和尚越凑越近,脸庞离他仅一个手掌的距离,正想要伸手去探他鼻息时——

那白胖的和尚无声的睁开了眼睛,灰白的眼瞳与他对视。

“啊——”

这一吓之下非同小可,惊得年轻的和尚往后仰退,咚的一声坐倒在地。

浑身力气像是被一下抽空,身体软得像根面条似的,根本使不上力。

吓到极点之后,他反倒发出鹌鹑似的鸣响声,那惨叫被封印在这禅房之中,像是根本就传不出去。

“你,想干什么?”

黑暗之中,元和仍维持着之前的睡姿,枕着自己反折的胳膊,冷冷的望着坐在地上的和尚,语气有些僵硬的出声。

他的声音未变,说话的音调却凭添了几分阴冷。

年轻的和尚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的铺了出来,胸腔内跳动的声音太大,几乎压过了他颤抖的说话声。

“元和师兄,我只是想要看看你……”

他极力镇定,蹬着双腿想要起身。

可是浑身上下根本没有力气,不知是地底潮湿,还是他手心汗出得太多,蹭在地上滑腻得惊人。

“看我什么?”

胖和尚又问了他一句,声音冰冷,像是没有丝毫的感情。

“我……我看你晚上没有吃饭……想知道你有没有事……”

“我好得很。”他应了一句,声音一下变得虚无缥缈。

黑暗之中,仿佛根本捕捉不到他到底是从哪里发出声音的。

对于这年轻的和尚来说,他感觉这原本熟悉的禅房,变得陌生而又令他感到恐惧,恨不得即刻逃离。

四面八方仿佛都藏着一双无形的眼睛,在好奇而又邪异的注视着他,像是置身于地狱。

“我从来没有感到如此好过……”

元和的声音变得有些古怪,而年轻的和尚却觉得这间屋子一刻钟都再呆不下去。

“那,那就好。”

求生欲下,他也不知从何处使出的力气,一个翻身爬起,也不敢往床上去看:

“反正也睡不着,我准备去大殿拜佛念经。”

他说完话,也不等元和应答,便匆匆往房门的方向冲了过去,像是背后有恶鬼在盯着似的。

‘吱嘎——’

房门被拉开的刹那,元和师兄的后背上,皮肉传来‘嗞嗞’的开裂声。

一条触手从裂开的皮肉中钻了出来,撕破灰色的僧袍,露出隐藏在阴影中的一只古怪的灰白色眼睛。

‘嘿嘿嘿——’

‘哈哈哈——’

‘呜呜呜——’

那古怪的声音又响起来了,随着房门‘砰’的重响关上,肆无忌惮的回荡在屋子里:

“你跑不了的……跑不了的……”

“呼……呼……”

和尚觉得后背像是有鬼在追,没命的往前奔跑,一刻都不敢停。

不知为何,今日的天道寺,显得阴森无比。

昏暗的光线驱不散阴霾,斑驳的树影像是张牙舞爪的‘鬼’。

一路上他遇到了不少有说有笑的师兄,说话的人声逐渐令恐慌的他平静。

佛殿之内,晚课早就已经完了,却有一道小小的身影还坐在佛殿之内,与巍峨而高大的金佛相对,虔诚的敲着木鱼,念着经。

昏黄的灯光映照在那小和尚的身影上,竟显出几分古怪的和谐与圣洁。

天道寺虽说号称是天下庙寺的领导者,可是据这年轻和尚入寺数年的经验看,庙内的和尚口口声声喊着‘阿弥陀佛’,但大多内心深处却并不如何虔诚。

这里不愁吃喝,有皇室的尊捧,百姓的供奉,信徒的敬畏,进入这里的和尚如同进入了神仙殿,反倒缺少了信仰之心。

可在此时这小和尚的身上,他却像是看到了那种少有的真诚。

此地氛围自成,年轻和尚的到来好似打破了这里的宁静,令他有种自己是外来闯入者的不适。

“喂。”

年轻的和尚唤了一声,声音在殿内回响,小小的和尚敲击木鱼的姿势一顿。

“你这和尚,怎么半夜还不入睡,敲得人心惶惶,让别人怎么休息?”

他打破了这种氛围之后,顿时觉得舒适了很多。

小和尚老老实实的认错:

“对不住了。”

“你念的什么经?”

年轻和尚走了过去,问了他一句。

“我也不知道。”

小小的少年摇了摇头,应了一声。

“你自己念的什么经,你也不知道?”

年轻和尚听了这话,不由有些匪夷所思。

“我没有念经,我只是在向佛祖祈求一些事而已。”半大的小少年面对这年轻人的问话,仍是顺从的出声。

“不念经,就想要向佛祖祈求?”年轻和尚一听,那形同扫帚似的眉毛都要立了起来:

“没有贡奉,佛祖如何会理睬你?”

“小孩就是小孩,规矩都不懂。如此不心诚,所求如何能灵?”

小小的少年被他一训,果然就慌了:

“祈求佛祖,要上贡品吗?”

“那是自然。”年轻和尚见将他镇住,不免有些洋洋自得:

“听过一句话吗?衙门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

“天道寺的大佛,自来是一等一的灵,能护王室气数,能保江山永固。”

这种庇护也不是平白无故的,皇帝以天下为祭,以百姓为祭,才可以得到佛的回应。

“你看外面的那些刁民了吗?没钱上香的,连大殿的门都没法进。”

有钱的人上香点烛,才可以祈求佛祖的保佑。

他将自师兄们那里学来的歪理邪说跟这小孩一讲,接着又好奇问:

“你在求佛祖什么事?”

“我在求他,帮我找到娘亲。”

小小的少年抬起了头,那双眼里带着执着,带着一种憧憬,化为深深的执念,埋入他的内心:

“我想要见到我的娘亲,和她在一起。”

“原来,要求佛祖庇佑,是要给贡品的吗?”他有些慌乱,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他从九冥之幽爬回来,身无分文,再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自然,越是所求困难,贡品便要越珍贵才行。”年轻的和尚今晚被元和师兄吓得不轻,此时与小孩说了一会儿话,心情既是烦躁又感恶劣,满怀恶意的斥道:

“别念了,你这样子,永远找不到你娘亲的!”

“小毛孩子,不拿好处祭祀,佛祖不可能让你见到你的娘亲!呸!”

他话音一落的刹那,小少年的眼神顿时阴沉了下去。

那双眼瞳化为漩涡,开始转动不停。

地底之下,无数黑气开始蔓延,几乎要包围整个大殿之内。

‘咔嚓——咔嚓——’

与小少年对坐的金佛,再度发出开裂声。

黑气张狂怪舞着接近年轻和尚的身体,他却毫无察觉,还在四处寻找先前那道响起的古怪声音。

“我一定会找到我的娘亲的,我会找到娘亲的……”

“祭品——祭品——”

“我会有的——我一定会有的——”

……

这一夜的小插曲年轻和尚并没有放在心上,因为他的心里已经盛满了恐惧。

与他同房的元和师兄已经躺在屋中两天了,一直维持着相同的姿势。

他不再出去参与早晚课,也不再去膳堂抢食,甚至不再有三急,仿佛一个死人。

屋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有些像腐朽的臭味儿,但每当年轻和尚转头去看他时,又能看到他瞪大的一双灰白色的眼睛。

那眼睛像是死了许久的鱼,已经微微泛蓝,像蒙了一层滑腻的膜似的,十分慎人。

但说他死了,他又还能说话,还能发出声音。

这令得年轻和尚恐惧极了。

天道寺中,普天之下最大的法寺,本该是佛光庇照的地方,怎么会出现这样古怪的事?

兴许是他多想了而已——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是晚上他不敢再回房,出门的时候,总感觉好像背地里有一双眼睛在盯着自己,他越来越害怕。

数天之后,他最终忍耐不住,将此事报告了寺庙的护法和尚。

近来寺庙怪事频频,庙内众人时常说听到了怪响。

而且傍晚天黑的时间越来越早,而天亮的时间又比以往更晚了些。

有时香火莫名受潮,无论怎么点也点不燃,寺庙的几位大禅师也感到了不对劲儿,要求众僧提高警惕。

年轻和尚的话很快引起了上头的注意,庙内数名五品的法师齐聚,来到了元和师兄的禅房之外。

一般的和尚法眼未开,未修灵力,根本看不到此地的异动。

可是几名五品法师在靠近禅房的刹那,就感应到了一股阴邪至极的气息。

他们意识到了不对劲儿,也瞬间明白这事儿恐怕不是自己的品阶可以处理。

众人当即退去,暂时封锁了这间禅房,同时向更上层的法师报告了此事。

天道寺对此大为重视,派遣了五名四品以上的法师处理此事。

房门被拍开的刹那,尸臭四溢!

黑雾翻腾之中,一条奇粗无比的巨大触手钻了出来,绞杀众人。

屋中已经不再是禅房,而是化为一个养尸的深渊之地,非人的长啸声响起,刺入这群法师的神魂。

……

一场打斗声势惊人,天道寺内两名四品法师惨死,最后将这一头魔物封印。

屋门被关上的刹那,变得漆黑。

法师的灵力沿门缝封锁,将残余的魔气困在屋内。

咒法施上去后,禅房的门消失,此地化为一堵石壁,再不见原先屋门的影子。

“这里再无禅房,划为禁地,入夜之后,告知天道寺的弟子,不要轻易进入这里。”

侥幸活下来的三名法僧满脸残留着余悸,神态疲惫的吩咐众人。

‘嘿嘿嘿——’

屋内的存在像是听到了他们的吩咐声,那封印之上闪过一道巨大的鬼脸,阴森森的望着僧众,随即封印发作,将其镇压了下去。

众僧惶恐不安的听令,当即退开数米。

等到元和法僧所化的魔物死去的刹那,天道寺的大殿之中,坐在金佛面前的小小少年,像是若有所感一般,抬头看了看自己的头顶。

他的头顶上方,不知何时垂下了一道黄帆,上面以血红的字歪歪扭扭的写了两个小字:元和。

在他的注视下,黄帆晃动不止,仿佛十分的畏惧。

凡人的目光是无法看破这黄帆端倪的,可是双手合十的小少年却能看到,身处这个场景之外的宋青小也能看到——

一个肥胖的和尚被黑气吊在那黄帆之下,惨叫不止,哀嚎着请求饶命。

“祭品——”

小小的阿七咧开了嘴角,露出满意之色,呢喃出声:“娘亲——”

站在他身旁的宋青小目睹了这一幕,听到了他的话语,目光微缩,长长的叹了口气。

(本章完)

第1106章 希望

以宋青小的聪明,此时在看到了大殿之上悬挂的尸体,听到了阿七的自言自语的刹那,隐约便明白了八百年后,那满殿悬挂的尸体的来历。

她曾费尽一切苦心,试图打破八百年时空的阻隔来到这里,见见当年那个地窖之中,打开了心防想要抱住自己的孩子。

可此时她看着端坐在佛像的面前,虔诚无比的祈求着佛祖想要寻找娘亲的小少年,心中却泛起阵阵涟漪。

死去的和尚自是罪有因得,他剥削贫民,驱赶百姓,压榨同伴,心中阴暗无比。

所以在与小阿七对望的刹那,引出了他心中的‘魔’,令他变异。

这个和尚之死不足怜惜,可她想起当日那个曾经手捧食物,试图讨好她的小孩,再看到如今敲着木鱼,以‘祭品’祈求佛祖圆他心愿的孩子——

她的神色有些复杂,有遗憾、有不舍、有怜悯,最终化为平静。

……

元和师兄死后,那与他同屋的年轻和尚松了口气。

他因为举报有功,受到了寺庙的嘉奖。

寺内安排他远离了当初的禅房,另外再给他安排了住处。

庙中的一位四品法师甚至表露出愿意收他做记名弟子,魔化的元和师兄被镇压,禅房被封印,照理来说,一切阴影都好似已经过去了。

可是年轻的和尚却总觉得无论是自己洒扫时、用膳时、做早晚课时,亦或是自己入睡时,背后却仿佛总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盯着自己。

那双眼睛像是躲在阴影中,暗暗的偷窥着自己,有些熟悉,仿佛昔日元和师兄盯梢自己的时候,令自己不要偷懒时的如影随形。

渐渐的,他越发感到焦躁难安,夜里出现了幻觉,好似仍听到元和师兄在呼唤自己,在喊他救命。

年轻的小和尚夜里根本不敢再入眠,入睡之后,他仍在做元和师兄出事的第一晚,两人同屋而眠时的那场恶梦。

梦里有团阴影在俯视着自己,那团阴影越凑越近,最后化为一双灰白色的眼睛,镶嵌在元和师兄那张熟悉的发黑的脸上,凑近他唤了一声:

“师弟。”

每当这个时候,年轻的小和尚总会从梦魇中猝醒,满身大汗淋漓。

那双诡异的灰白眼珠总会烙印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越想越是吓人,随即翻身披衣而起。

‘咚咚咚咚咚——’

夜静三更时分,他耳中好似听到若隐似无的木鱼声,听声音好像是从天道寺的大殿内传来的。

年轻的小和尚脑海里顿时浮现出一个静坐在佛前,潜心祷告的小身影。

“好像是找娘的。”

他抹了把额头的汗,心中害怕不已。

被惊醒之后,他也不敢再入睡,想起梦中唤他的元和,年轻小和尚也决定临时抱佛脚,去祈求佛祖的庇佑。

身上的衣服早被冷汗浸湿,牢牢的粘贴在他的身上,令他体温很低,抖个不停。

他进了大殿,殿内果然只有一个盘膝而坐的小孩身影。

这小少年是年轻的和尚入寺以来,看到过最虔诚的孩子,每日拜佛求经,祈求上天显灵。

“嗤。”他冷笑了一声,眼里露出恶意:

“夜半三更,你不睡,吵得别人也没有办法睡。”

连日以来吃不下睡不香,令他脾气暴躁无比,总想找个出气筒,发泄心中的恐惧。

“别敲了!你见不到你娘的。这世道这么乱,说不定早就死了,没死下场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小少年敲击木鱼的动作一顿,那‘咚咚’的有节奏的声响戛然而止。

殿内一下安静了下来,这静谧令得年轻和尚备感压抑。

‘呼——’

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道阴风,吹得‘呜呜’作响。

佛台之上的祭坛摆的燃着的常年不断的蜡烛,‘轰’的一下被吹熄。

整个大殿陷入黑暗之中,仅剩巨大的铜炉之内,燃的那三支大香,随着疾风一闪一闪的。

“师弟……师……师……师弟……”

“师……师弟……”

“师弟……师弟……”

“救命……救我……救救我……”

黑暗之中,那诡异的细碎呓语声又传来了,仿佛近在咫尺。

一明一暗的橘红色火光中,有一双眼睛在盯视着他。

“师弟……师弟……”

“救命……救我……”

那声音一下比一下更凄厉,夹杂着哀求与焦急。

阴冷的感觉如潮水般涌了过来,黑暗里有什么正在向他飞快的靠近。

“不——不要——鬼啊!”

年轻的和尚心理终于崩溃,他大声的喊,哆嗦着想要抽身逃走,却根本动不了身。

双足似是重逾千斤,浑身抖得如筛糠一般,汗如雨下,衣衫湿了又湿。

‘咔嚓——’

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如同小鸡破壳时的声响。

年轻的和尚还来不及分辨,就听得‘噗嗤’的一声火折被吹响。

一个瘦小的少年踮着脚尖,吹燃了火折子,小心的将熄灭的蜡烛重新点燃。

光明一现,那元和的呓语顿时彻底消失。

先前被他喝斥过的小少年,踮着脚尖,大半个身体都像是要挂在了祭坛之上一般。

他的身影在火光之下被拉得很长,几乎要覆盖整个殿厅。

小少年的身体背对着年轻的和尚,他的声音很低,却充满了坚定:

“我娘亲会来见我的。”他十分的笃定:

“我会献上最珍贵的祭品!”

‘呜呜——’说不清是风声还是哭嚎,吹得年轻的和尚从头寒到底。

他的头顶上,一条垂落的黄绫随风飘动不止。

年轻和尚的法眼未开,看不到此时大殿内的情景。

而离他数米远处的宋青小,可以清晰的看到,此地黑气弥漫,像是一条条纵横交缠的巨树根须。

交缠的黑气化为条条触手,将面色惶恐的和尚包裹在内,仿佛要与他融为一体。

在他的身体上方,摆动的黄帆上血红色的字似是要活了过来,缓缓下滴。

黄帆的下方,一具枯干的尸骨面露痛苦之色,被黑气所包围,冲着下方瞪大了眼眶,张大了干瘪的嘴,无声的喊着救命。

尸体所形成的怨气,牢牢依附在阿七身体之内,逐渐腐蚀他偏执的心灵。

她无能为力。

……

年轻和尚的身体迅速的衰败了下去,与他同屋居住的和尚很快也发现了他的不对劲儿,似是与当日元和师兄的症状一致。

两日之后,天道寺内的数名三品法师再度封印了一间禅房。

而这数夜睡不着觉,试图拜佛保命的年轻和尚消失在这间护国法寺之内。

小小的少年阿七双手合十,坐在佛像的面前,仰望着头顶上方——

大殿的正中,两条黄帆挂在那里,帆上以红色朱砂各自写着两个名字。

进出的和尚没有看到,那黄帆之下,有两具死不冥目的怨魂在喊着救命。

……

堂堂天下第一护国法寺,寺内法僧如云,却接连出了两件如此诡异的事,很快引起了寺内长老、法座们的注意。

自此之后,寺庙高度警惕。

法座们将庙内的僧人分为数组,日夜巡回,若发现有不对劲儿,便立即告知掌座僧人。

平白无故死了两个和尚之后,寺里值夜的、巡逻的僧人夜里都隐隐像是听到了低声呼救的呓语。

为了安抚人心,修为高深的法僧并没有对外告知两个普通的僧人入魔化妖一事,只说可能是被殿外的流民染了恶疾。

僧人们对留守外头不走的灾民更加深恶痛绝,每日打骂喝斥,双方矛盾逐渐升级,死了不少的人。

祈求得到佛祖庇佑的灾民哀嚎不断,外头尸体渐多,有些甚至来不及收拾,天气一热,便多出不少的异味。

而殿内也开始逐渐出事。

先是有普通僧人听到了殿内的惨叫与哀嚎声,声音像是死去的两个僧人,他们在喊着救命。

紧接着有人发现了两座被封印的禅房,房内黑气翻腾,仿佛人间地狱。

内里好似有长了巨大触手的恶鬼,曾经有僧人误闯入其中,险些丢了性命。

就算侥幸逃出,却开始生了卧床不起的大病。

得了这病的人无一例外,出现了当日元和、年轻和尚的症状。

开始还只是数人,到了两三天后,便扩及十来人、几十人。

几天之后,这些人相继‘病发’,惊动了佛庙的高层。

这一次不再是三品法师可以压制,而是引出了二品以上的高阶法僧出手封印。

消失的僧人越来越多,而正堂大殿的上方,则出现了越来越多垂挂的黄绫。

整个天道寺像是被笼罩上了一层不详的阴影,消息捂不住后,逐渐令人开始感到胆颤心惊。

虽说各院掌座们都说是染了疾,可是出事的人一多,这样的说法便让不少僧人怀疑。

若是染疾而亡,那么总有尸体需要处理。

但这些掌座们口中所说的染病而亡的和尚,却消失得无影无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被封印之后消失的禅房越来越多,昔日不少熟悉的房门,好似经过佛庙处理之后,一夜之间不知所踪,让人更是心生怵意。

最令人害怕的,是夜里无处不在的惨叫。

‘死’的人多了之后,这些亡者名单中,总有一些是生者的熟人。

他们听到这些呼救声,吓得肝胆俱裂。

佛像不能再成为他们的庇佑,昔日令他们感到心安的大佛群,此时看起来竟也险出几分阴冷。

最近天道寺发生的大事,令得不少原本闭门不见的二品高僧出面,开始主持大局。

但就算如此,魔气仍在横行。

置身于外的宋青小可以很清晰的看到,自阿七进入天道寺后,死的人越多,魔气越盛,几乎要铺盖整个天道寺。

这里鬼气森然,黑色的魔影几乎将整个寺庙封闭在内。

死的人越来越多后,许多和尚已经吓得魂不附体。

以往日夜不断的香火,已经好几天没有人再来上香、清理。

大家躲在房中,深恐被冤魂缠身。

殿内已经显出几分萧条之像,寺内生长了上百年的古树也在枯萎,似是在渐渐被夺去生机——一如这座已经存在了数百年的庙宇。

落叶吹进大殿之中,大半天时间,却无人来清理。

小小的少年端坐于大佛的面前,日日虔诚的敲着木鱼。

他与座底之下有无数裂痕的大佛相对,身体渺小得似是蝼蚁,身后却有滔天黑气。

阿七的头仰了起来,与头顶垂挂的密集黄帆相对:

“79、80……86、87……”

此地已经有87个祭品了,佛祖什么时候才会感应到他的心意,令他见到娘亲?

光影打在小少年的脸上,他带着期盼与忐忑,而在那阴影隐藏的地方,又带着不安与阴郁。

满怀期望的少年却不知道,在离他不远之处,宋青小被隔离在这个世界之外,以一种平静的眼神在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叹息。

天道寺的情况越来越严重,数天之内,又接连有数十人出事。

死的人越多,封印的禅房也多。

昔日人满为患的寺庙之中,短短不到半个月的时间,竟缩减了大半的人。

这座曾经护持王朝数百年气运的护国寺,此时不要说维系王朝气运,甚至此时难以维护自身。

一个个和尚接连惨死,大殿之中,多出的黄绫越来越密集。

随着时间的流逝,小小的少年心中的那丝期望的火苗越来越弱。

他的心口像是破开了一个大洞,任由绝望一点一点将他吞噬。

……

“师兄,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长廊之中,一个面目森然的老和尚冲着一个身穿黄色僧袍的年迈老和尚大喊出声:

“一个月不到,寺内僧人竟然死了上百有余。”

“这是出了事,出了大事!我们必须请求皇室相助,不能再隐瞒下去。”

“恰好五月七日,皇上会前往天道寺共商国运,不如借皇室真龙气像占卜,算出天道寺到底发生了什么大事。”

这老和尚眉毛、胡须泛红,看得出来脾气颇急。

他的气息不错,至少已经达到了二品以上的修为——这已经不亚于合道之境的修为。

而走在他身旁,看起来已经垂垂老迈的和尚眯着鱼泡似的眼缝,不知有没有听到他的声音。

二人进入大殿的刹那,殿内的亡魂被惊醒,发出阵阵刺耳的尖叫声——‘啊!’

那先前表现的昏昏欲睡的老和尚,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一下瞪大了肿泡的眼睛。

他的面前,是一座森然的修罗殿,黑气翻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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