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9章 负笈天下骄名众,入我眼者更有谁?

天佑之国初相见,风雪之中拾薪者,唯你我二人。我有顶级书院,天下大儒,满腹才华,英俊的脸,你只有破剑一柄。

呜呼哀哉!

负笈天下骄名众,入我眼者更有谁?

有时候文字如此苍白,可也只能记之以文字。

多希望你只是来妖界一游。

而不是我来妖界吊唁……老友!

留在武安城墙砖上的刻字,与其说是他许象乾以指蘸心、亲自刻写的结局,倒不如说是一个渺茫的念想。

他的确一直在等着它实现,可是当锦绣神通真的生出反应,这个奢望真有实现机会的此刻——

彼其娘之的太疼了!

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几乎只在一瞬间。

他仰躺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听到死亡的脚步声正在耳边。

锦绣神通在他身上,他当然可以随时中止。

实现不了的愿望,不实现就好了。

可在这封镇一应神通道术、可以极大压制神通反噬的天碑雪岭里,我许象乾身上尚且如此,那位老友在妖界,又正在遭遇怎样的处境?

罢罢罢!

我老许诗文传天下,一字逾千金。字既然已经刻下,就不可再反悔。

便用我心中挚愿,织伱身上锦衣。

姓姜的小子,好好实现它,勿辱赶马山双骄之名也!

只可惜,只可惜……

视线穿过茫茫风雪,在逐渐渺远的天穹中找不到落点。双眸之中的神光,于是逐渐涣散。

……

逐渐涣散的神光,瞬间凝聚起来。

波澜骤起的不老泉水里,怒睁着不朽的赤金色的眼睛。

咕咕咕,咕咕咕。

那只泉眼仍在发出如此虚假的、寂寞的声响。

在绣龙织虎大红大紫的锦衣下,姜望短暂地重归于清醒。

何能在去国不知多少里、离开人间不知多少日之后,在这悬命于刀锋的神霄世界里,生出安全感来?

他在片刻的恍惚之后,立即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一把抓住衣领,将身上这锦衣扯下!

狂妄高额!区区外楼,织什么锦绣?我受一击,你要死几个来回!

身内身外,肉躯神魂,一时裸露!

宁死不要拖老友下水。

他无遮无掩的神魂,极具线条感的赤身,都再一次暴露在不老泉水中。

“唔!”

身魂消融的剧痛,让他哪怕咬紧了牙关,也发出闷哼来!

由这闷哼所迸发的强绝剑气冲霄而起,这一剑斩出了五光十色。

真我道剑,非我誉我皆非我!

此剑上抬,抬起了袭身的剑气剑光乃至于神衰之力,抬起了浩荡汹涌的泉水、几乎整座不老泉,直指那剑覆不老泉的鹿七郎——

举世誉之,能不移否?

前一刻将对手一剑沉底,后一刻就迎来如此决然的反击。饶是鹿七郎这样的强者,一时也避无可避,只能在已经势衰的前一剑上不断加码。倒悬于半空的身体,仿佛与剑身合为一体。

这一刻他锋芒毕露,锐光几乎将目光割开

真我剑气与洞世剑光第一次正面交锋。

道途与道途发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而与此同时,姜望那毫无遮掩的神魂,也在蕴神殿里发出了痛苦的咆哮。方圆足有千丈的灵域,径直铺展开来。展现着他姜望的意志,姜望的痛苦,姜望的决心,而近乎无限地膨胀!

“不好!他要自爆灵识!”率先感受到危险的鹿七郎撤剑反退,并传音警告蛛兰若。

从始至终都未再靠近不老泉的蛛兰若,此刻远在山道,心中将信将疑。这个姜望,熬过这么多次生死绝境也不放弃挣扎,现在真舍得自爆灵识?

未得到任何示警的灵熙华却也不傻,一见鹿七郎都撤剑,脚下便生起风来,抱着断臂伤口,腾然而往山台去。

此时此刻,所有的剑气剑光不老泉水,都被一剑抬上了高空。

立在不老泉之底的姜望,伤痕累累的赤身,在火光中若隐若现。每一处伤口,都是战斗的记录。每一处肌肉线条,都是一道张扬的剑式。

我辈生来赤裸,终归于赤身。

这一刻他的灵识铺天盖地,他的威严撼动神山。

流星过天,焰花满泉,焰雀喳喳毕方鸣。

那火域已经膨胀到了极限!

……

……

许象乾在继续支持锦绣的时候,就很清楚自己要面对什么。溺水之人最危险,因为求生的本能会使他纠缠住任何一个靠近的人,拉着对方一起死。

他若给予锦绣无限的支持,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的溺水之人,就一定会无尽的索取。直到彻底将他吸干,直到他耗尽所有也再给不出力量。

可是在冥冥之中,他好像看到了那个仗剑独行数万里的少年郎,随手扯下了他为其所披的锦衣,大风大雪继续前行,并留下了一句——

“你太弱了。”

这让他本来已经缓缓闭上的眼睛,愤怒地又睁开了!

老子神秀才子许象乾,乃是公认的雪国以西第一才子,牧国以北第一美男。只不过是宝剑藏匣中,未把锋芒试,竟叫你这不学无术之辈小觑了!?

死难瞑目,死难瞑目啊!

大约是气得太厉害,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所见风雪天空一切都恍惚起来……

最后留在视野里的,是一张凝似冰雪、美而易碎的脸。

唉,美则美矣,惜乎不是照无颜。

在意识将碎未碎的边缘,他这样恍惚地想着,忽然一个激灵——

“姜望未死!!!”

他不知道他有没有喊出这声,但他已经倾尽余力。眼帘彻底盖落下来,意识坠入黑暗,就此无醒无识,无知无觉。

而跨越了天碑雪岭之规则,在茫茫风雪中一步走来的女子。她立在那里,风雪不沾身。纤薄脆弱、美极哀极,恍惚是一座冰晶琉璃。

正是雪国如今的第二位衍道强者,号称霜仙君许秋辞转世,仍以谢哀之名行走世间的冬皇。

她静静看着仰躺在雪地上的这个高额书生,眼睛里并无情感,但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微微挑眉,若有所思。

……

……

灵识爆炸是什么样的感受?

关于思维,可以具现的每一缕,都被千万根针同时刺穿。

那种痛苦一旦感受过,任何人都不会想要尝试第二次。

姜望也不想。

但在主动掀开锦绣后,他的境况并没有得到解决,只是说因为许象乾的锦绣,在生死边缘短暂驻足。

他把这理解为……多了一次出手的机会。

在以真我道剑对决鹿七郎后,他已经不再有别的有效手段,只能凭借自己的灵识掌控能力,做最后的博弈。

作为神临修士的重要手段,灵域能够大幅提高自己的战力而压制对手的战力,但在自红妆镜中穿出来后,并没有出现最恰当的使用时机。

它的消耗甚巨,且不适合如此激烈的运动战。因为要一边与这陌生的神霄世界构建联系,一边高速转移……方圆千丈的灵域,在这动辄数千丈的移动里,需要不断瓦解又重构。耗力耗神都太过恐怖。

此时不同。

并不宽阔的不老泉,成了他的囚笼。而鹿七郎、蛛兰若、灵熙华,皆在域中!

这极限膨胀的灵域,几乎覆盖了整个半山腰。

鹿七郎撤剑远走,灵熙华惶惶如丧家之犬。

唯独蛛兰若安静地站在山道,目光平静地看过来。那眼神仿佛已经看透了姜望的心思,仿佛是在问——

你炸,还是不炸?

轰!

识海中发出这样崩天裂地震碎一切的巨响。此声如义士裂席,死士拔剑,有一种永不回头的坚决。

姜望没有半点犹豫,直接引爆了他的灵域!

首先重创的是他自己的神魂,本已重伤的身躯,首先受到致命的伤害,雪上加霜,奄奄一息,再无反抗之力。

而后才是彻底炸开的灵域,掀起灵识洪流。席卷整个半山腰,当然也瞬间覆盖了蛛兰若,撕裂她的灵识,切割她的神魂!

在神魂所感受到的极端的痛苦里,蛛兰若捏碎了掌中一颗似金似玉、变幻不定的圆石。此名因缘石,乃老祖蛛懿苦心求得,至为珍贵,非到关键时刻不会启用。

正当此时!已经干涸的因果之力,迅速得到了补充。

她的美眸中流光溢彩,如走马观花,是车水马龙。

抹去絮果,再启兰因!

姜望那已经彻底炸开、席卷成洪流的灵域,再一次回到了膨胀至极限的那一刻,将炸而未炸。

抹掉的是因果,而非时间,所以双方都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

蛛兰若这一次毫不犹豫,拔身离开了山道,紧随鹿七郎之后。

姜望是真敢死!

而她没有这个必要。

就在蛛兰若亦拔身离开的那一刻,神魂也已经回到爆炸前的姜望,在蕴神殿中端坐了神位。

他的两边眼角各有三道青筋,一直延伸到太阳穴!

那是灵识已经运用到极限,即将脱缰的表现。

已经膨胀到极限的灵域,骤然收缩回来,缩成了姜望身上的一件灵衣!就是这么一次转换,山道已空,他获得了夺路之机!

姜望当然也考虑过,动用了这么多次神通,蛛兰若的兰因絮果是否还能启动。

但一位擅长把握因果的强者,早已习惯了确定性的结果,在看清双方底牌之前,绝不会贸然上赌桌。

她立在山道寸步不移,必有所恃!

非姜某人狂妄,能让蛛兰若站在他姜望面前无所惧者,除了兰因絮果,还能有什么?战斗进行到现在,他姜望的锋芒,已为妖族天骄所见,已将妖族天骄割伤。除兰因絮果之外的所有,都没资格成为蛛兰若的倚仗。

所以他坚信,必然还有至少一次的兰因絮果。

当然这亦是一次豪赌。若是赌错了,蛛兰若有别的倚仗,又或死都不肯抹掉絮果,那他也只能接受最后的结局,无论妖族怎么处理他,都不再有反抗之力。

非他赌性深重,实是已别无选择,只可行险一搏!

但话又说回来,在这神霄世界里,于众妖环伺间,何时不险?何处不险?

此时这局已分胜负,披灵域之衣的姜望就要跃出不老泉,就此天高任自飞,在整个神霄世界里奔逃。

但率先逃离山腰的鹿七郎,忽而左手并剑指,于空中骤回,遥指姜望眉心!

有一种长针贯颅的剧痛,像是从眉心一直贯穿到脑后。

姜望一个恍惚,本已经强行压制住的灵域,瞬间炸开了!

若这场对局只有他姜望和蛛兰若,那么他可以说又胜一步。

但局中还有鹿七郎!

鹿七郎并没有身负如蛛兰若那样恐怖的神通,在战斗的过程里,也未有见得什么精彩的布局。但每每出手,都在关键的时刻,往往是神来之笔,真乃灵感王也!

姜望以爆炸的灵域逼走了蛛兰若,而在他收敛灵域想要逃离的时候,鹿七郎为他的烟花点火!

那身披灵域之衣,已然跃起的身影,重重跌落!

仿佛混沌初辟,宇宙初开,他的所有,毁于一瞬间。

而后是被真我道剑抬起的不老泉水,渐次又砸回不老泉中。

砸得他的身躯,如挣扎在岸的活鱼,一次又一次地挺直,而后砸落!

嘭!嘭!嘭!

一浪又一浪,仿佛是为神魂之烟花所做的应和。

天地自有大音,近于道而希于声。

轰!

……

“这个地方为什么叫老山?”

“不知道啊,都这么叫。”

“倒不知老在何处。”

“自有地方志起,此地即是此名。可能古时候传下来的吧?”

在几近于无意识的状态里,在接近死亡的时刻。

不老泉水,淹没了姜望,将这个可怜的游子埋葬。

那神衰之力或许应该将他杀死,可是在即将湮灭他生机的时候……

咕咕咕!

那虚假的死寂的泉眼鼓泡声,忽然有了真实的声响。

古老的时光被拨开,那在万古岁月里的残留,洇出这个世界上最久远的传说——长生不老!

那杀进姜望体内的清澈泉水,极死神衰之水,竟然洇出一点玉液。

极死之中,诞出极生来!

鹿七郎在高穹之上握剑,一时惊容难抑。

他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气息,正在以恐怖的速度复苏,就在不老泉中!

老山何也?

世间有不老泉,被妖族强者在离开现世的时候带走。所以失源之不老泉,在妖界挣扎多少年后终断流。所以失去了不老泉的不老山,从此青山亦老,名曰“老山”!

姜望何人也?

在举世瞩目的伐夏之战里,立下仅次于笃侯曹皆的大功。

受封大齐帝国食邑三千户武安侯,封在夏地,封在老山!

此即名位!

人族是现世主宰,镇压诸天。

齐国是天下霸国,东域雄主。

齐律即天律,齐法即天规。

齐国所敕封的封主,在法理和现实意义上全都成立!

所以,姜望是不老泉真正意义上的主人。

远比才夺得不老泉的蛛兰若、甚至于拥有不老泉漫长岁月的寒山鹤家,都更被不老泉所承认。

如鹤华亭、蛛懿这等天妖,都想复苏不老泉,不老泉这等世间奇物,又焉能不想自救?

在姜望真正触动生死、又震动了天地道则的这一刻。

它陡然“苏醒”过来,将漫长时光里所残留的生机,都奉献给它的主人,它的封主!

感谢书友沈弃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0盟!

(本章完)

第1840章 怜香惜玉

曾经寒山有鹤,不老山上不老泉。

后来妖族大溃败,寒山鹤家天妖鹤庆嵩,以无上神通搬走不老泉。

青山老去,故为老山。

寒山无鹤空自鸣,是为鸣空寒山。

是为大齐武安侯姜望之封地,大齐博望侯重玄胜之封地。

不老泉是现世至宝,不知多少岁月,多少机缘巧合,才天生于彼。自来流淌在不老山,生在其中,活在其中。

强如重建寒山鹤家之基业的天妖鹤庆嵩,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老泉枯竭。

强如独自中兴鹤家的天妖鹤华亭,也没能将其复苏。

在妖界的无数年月已经证明,离开了不老山的不老泉,最后只有枯竭的命运。若要自救,唯一的可能,就是“回家”!

它不属于妖族,也不属于人族,它属于现世。

而现世现在是人族当家做主,人意即天意。

与其说是姜望在与蛛兰若的竞争中赢得了不老泉,倒不如说是人族镇锁妖族无数年月所养成的煌煌大势,早已定下了“名”与“分”。不老泉之争,无非是人族妖族之争的缩影。

大势滚滚,究竟谁为螳臂?

是这个在神霄世界里苦苦挣扎的姜青羊,还是被锁在天狱世界里、现在连文明盆地都拔不掉的妖族?

姜望本来已是山穷水尽,被一剑沉底,被引爆灵识。

但此刻……

他那伤痕累累的身体,倒在不老泉底。

整座不老泉,仿佛成为一个巨大的漏斗,而他躺在斗颈的尽头。

他是盛酒的樽,装米的瓮,掌不老山之山权,是这座不老泉真正的主人。

经无数次生死奋战,受现世之荣封,来召这现世之宝——

死气沉沉的不老泉水,这一刻澎湃奔涌,如游子归家,疯狂倒灌进他的身体!

独属于不老泉的生之力,迅速修补着这具已经被压榨到极限的躯壳。

不老泉永世不竭,三百三十三年落一滴,十滴方可合一口,饮之能长生。

胸膛的拳印瞬间填满,左手的断指顷刻长出,黑发迅速爬满光秃秃的脑袋,心口处被掌刀贯穿的伤,就那么自然地弥合了。

自逃离霜风谷以来,就未有康健过的身体,此时沉疴尽去,恍若新生!

悬于高穹的鹿七郎,明明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族天骄败亡,甚至生命气息都已经凋落。

他明明亲手点燃了此人的“烟花”,可灵域的爆炸之后,在不老泉底睁开赤眸的,是一个如此熟悉而又陌生的对手。

他当然注意得到姜望的手,即使是在生命流逝、神意涣散的时刻,依然紧握长剑的手。此时五指渐次松开,又渐次握拢。仿佛在……重新熟悉这具身体。

就在下一刻——

轰!

那几乎无尽的不老泉水,彻底消失了。凝成一块青色的玉珠,紧贴着姜望的心口。恰在重新点亮的五府正中,被天府之光所照耀。

而其人站在已经干涸的泉底,周身是隐隐弥散的血气。在绕飞的赤焰和霜风之下,那诠释着力与美的赤裸肉身外……一件青衫骤然披就,翩翩似仙!

来自于不老泉的生机是如此充沛,澎湃的气血甚至都将如意仙衣瞬间填满,使之即刻复原,焕然如新!

并没有留给鹿七郎太多震惊的时间。

当他重新对上姜望的视线。

青衫已然作青虹!

几乎无限铺张的气血,将姜望的速度拉到了极限。

铛!

鹿七郎只来得及出剑横格,就被连身带剑,一起斩上更高处,斩入了云海中!

嘴角溢出的鲜血,眼中的惊色,全部被万神海的金辉掩盖了。

太快,太重,太强悍!

姜望黑亮的长发在风中飘舞,过于澎湃的血气洇出来,使得他身周血雾隐约。更有赤焰朵朵,如照神祇,流风缕缕,似拥谪仙。

一连串青云碎影,从他的脚下,一直延伸到万神海,仿佛是传说中登天的青云梯。

我来登天斩神,我来拔剑问妖!

他便漫步在这“青云梯”,霜披飘飘,剑光照眸。左手遥作剑指,以不周风为主导的八风,瞬间锁住灵熙华周身,而又有一座华丽璀璨的赤焰雄城,当头将其罩落。

此时剑演万法,八风龙虎接上了焰花焚城!

他斩飞了鹿七郎,却并不去看鹿七郎,赤眸微转,便已捉住了蛛兰若的目光。

神魂之战,再一次拉开序幕。

自然是朝天阙当空镇压,佛掌探出门来,五指转动六欲。

而在“青云梯”靠近自云海回身的鹿七郎之前,姜望的剑已经先一步斩到了!

仍然是“人”字剑。

但这样炙烈、这样澎湃,仿佛历史的洪流,有无数英勇的身影。

此来妖界,了解了一些此前不曾了解的历史;也从另一个角度,重新认识人族;更对妖界、对现世,都有了更深刻的认知……

但直到此刻,才有足够的力量和体魄,去诠释。

术对灵熙华,神镇蛛兰若,剑指鹿七郎。

人族天骄姜望,一个人同时对三位妖王进攻!

不是且战且退,不是一触即走,不是先此后彼……是同时!是正面相对!是不断进逼!

太狂妄了!

虽则蛛兰若的神通之力耗尽,灵熙华断臂,可毕竟是三个货真价实的天榜新王战力。

纵览整个天榜新王名单,谁敢说以一敌三?

可放在此时的姜望身上,却又并不荒谬,反是合该如此!

他的行为的确狂妄,可他的确有狂妄的资格。

蛛兰若自然不止有兰因絮果,也不只是有足够与姜望相争的音杀之术,在瞬间失去了对不老泉的掌控后,她虽惊不乱。玉指轻抬,断弦便脱手飞出,在她身前一横,便是一个“一”字。

此横好似割出了天堑。

而她的指尖再一绕,双手十指相对拉开,拉出了五道灵识之线。

若隐若现的弦光,覆盖了身周八百丈。

它们纵横交错,彼此连接,也随风而动,奏响不同的乐曲。

说不清是蛛丝,还是琴弦。

但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她的弦域在此间!

在身外的世界里,灿耀的火光,陷进了层层叠叠的网,无限地向她铺来,却与她隔着无限的距离。

在神魂的世界里,五光六欲的佛掌落下来,却被一弦又一弦的割开。

于掌控兰因絮果的蛛兰若而言,六欲确实不易挑动。

而她怎甘心不老泉被带走?怎甘于只是防御?

视线被姜望抓住,她也绝不逃避,就那么坚定地与姜望对视,目光绞杀着目光,而那断弦再动,一横变成了一竖。

弦尾压在层层叠叠的弦光上,往后拉到极限,似弓满弦。

而后这一竖断弦如飞箭,借她的弦域之力一念即发,箭指姜望心口,正对那枚青色的玉珠!

一念即发,念动即至,不可回避,真有几分因果注定。

也非独是她蛛兰若在拼命。

早被重创又断一臂的灵熙华,尚在飞逃的过程中就被定住,才以灵焱烧断八风,焰花焚城就覆落。

他在那火焰结成的车水马龙中,生出无边的恐惧来。

姜望的三昧真火,已经灼穿他的灵焱许多次。若他真走到熊三思那一步,真个成为灵族,这灵焱断不至如此。但此时说什么都晚了。

这座焰城当然不可能是以三昧真火筑成,但三昧真火是统合此焰城的核心。助长火势的同时,又似利刀悬颈。

灵熙华当机立断地一甩,仅剩的手臂也脱体而出,顷刻焚于灵焱,化成一支骨色血纹的投枪,穿出焰城去,杀奔姜望来。

这一记投枪兼具了力量与速度,使得空间都发出绵绵叠叠的嗡响。

失去了绝大部分的力量,他留在焰城里的身体一瞬间就被烧成飞灰。

而那一支骨色血纹的投枪,则在杀奔姜望的过程里,瞬间膨胀开来,长出四肢五官。他死死地盯着姜望,眼睛几乎填满了血色,脸上却是一片惨白。

他意识到他不可能逃得掉,所以他要拼命!

此刻的灵熙华,比任何时候都虚弱,但也比任何时候都危险。

他似乎纤薄得只剩一张纸,但纸张若是运动起来……也可以杀人!

更有被一剑斩入万神海的鹿七郎,连嘴角血迹也不去抹,又自万神海中一剑穿出来。

五个妖族天榜新王,围杀一个人族天骄,被接连杀死两个妖王也就罢了,若还叫对方带着不老泉全身而退,他鹿七郎还有何颜自傲?真不如就受剑而死!

直面那雄浑气血,直面那人潮汹涌历史往继的磅礴一剑。

他凭以洞世之剑光,极致之剑意,还有他此刻泵动着的、开出了一朵蔷薇的心脏!

此刻他的生机亦然旺盛,此刻他的神意无比清醒。

此刻他的灵识反侵姜望,在姜望的四海五府,遍开繁花。

以剑对剑,以神伐神。

何以谓神香!?

三大妖王同一时间发起反击,这压力绝非是一加一那么简单,而是以倍数来增长。

但此刻踏青云之梯的姜望,却仍是不看鹿七郎!

他的目光依然锁着蛛兰若的目光,那赤金色的不朽的瞳光,将其间的五光十色因果纠缠,逐渐杀得干干净净。

这一刻蛛兰若的视野已黯灭,在目光的厮杀里,短暂地丢失了视觉。也难以再加持她的飞弦一箭。

此箭的确是快准而狠,远比鹿七郎和灵熙华的攻势都先至。

但姜望只是在绞杀蛛兰若的目光后,探手一抓!笼罩着祸斗印幽光的左手,抓住了这断弦之箭。

此弦太锋利,不但在他的手掌桎梏下继续前行,还裂伤了他的手掌,与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幽光瞬间被击碎,他的手上又耀起天府之光!

但终是抓住了弦尾。

此弦箭顿如死蛇般垂落。

姜望不看鹿七郎,更不予灵熙华一顾。

只以朝天阙一座,暂且反镇四海五府,遏制繁花蔓延。

而自不老玉珠所传递来的磅礴生机,被他近乎无限地催发气血,灌注进剑势。

滚滚人潮向天上去!

鹿七郎整个被掀翻!带着他的洞世剑光,极致剑意,旺盛气血……似风筝断线已飞远。

噗!

鹿七郎只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如山的大锤正面砸中,一时五脏皆裂!

姜望虽然驭使的是绝顶剑术,但根本不与他斗剑,完全是以气血强压,以山岳之力,碾方寸之巧。

哪里还是先前那个吝啬体力、且战且避的人族天骄?

真是得志便猖狂!

心口开出的蔷薇,仍然带动了身体的复苏。鹿七郎虽被掀在半空,也做足了防御姿态,等待接踵而来的攻击,也等待着斩出自己石破天惊的反击!

但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对。

为什么会有如此浓重的血腥味?

为什么姜望的身上,会有这么多的鲜血滚落?

此人不过是被断弦割了一下手掌,这血液流得太夸张!

不好!

他张口欲呼。

但已经晚了。

绞目光,抓弦箭,剑挑鹿七郎,都是在同时发生。

而比这些事情发生得更早的、掩盖在弥散血雾中的真相,是姜望系在手腕上的小小铜钟。

古铜色的钟身,现在根本看起来已经是血色。

在这短暂交战的过程里,三昧真火、不周风,以及源源不断的气血,已经冲刷它不知多少次。

他当然并不狂妄,哪怕身体重回巅峰,甚至更甚从前,他也不觉得自己真的可以强杀三尊天榜新王。

同时攻杀三位妖王。

等的是血染知闻钟!

鼠伽蓝死前镇下的黑莲纹,已经在这时候被冲刷干净了。

所以在鹿七郎张口之前——

铛!

知闻钟再次响彻神霄世界。

那架青云幻影结成的青云梯,骤然转向,转向了蛛兰若。

姜望更在此梯前,杀进了蛛兰若的弦域中。

在这个过程中,他与疾射而来的灵熙华相遇了!

赤金色的眼眸只是一抬,灵熙华顷刻如陨石坠落。

并非是姜望在镇压鹿七郎神魂攻势、进攻蛛兰若神魂世界的同时,还能瞳杀灵熙华。

而是他被这一眼吓住,放弃了搏命。

知闻钟已响,他不让路,死的就是他!

就这样姜望与蛛兰若之间再无阻碍。

哦,那无数弦光若隐若现、蛛网层层叠叠的弦域,当然是绝强的阻碍。

可你蛛兰若之防御,比之羊愈如何?

此时此刻,姜望知见已溢满。

三昧真火杀进此间来,比回家还自然。

流绕着火线的长相思,就那么长驱直入,贯透整座弦域,洞穿了蛛兰若的心脏!

此时的蛛兰若,才堪堪恢复视觉。她的神魂世界里的搏杀还在继续。

而姜望的眼睛,几乎已经贴着她的眼睛,姜望的鼻息,几乎已经落在她的脸。

她虽然从不以容貌自恃,但也知自己国色天香,可是在这双赤眸里,她的确没有看到半点怜香惜玉。

就此碎灭了。

一蓬烈焰吹作灰,天穹落得血雨来。

绝巅神通死,竟与真人同。

天地同悲,伤此英杰!

感谢书友“夜雨声烦人自静”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39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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