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万里行(10)

“此人是谁?”纯石头做成的大堂内,高居中央石头尊位的张行茫然来问身侧之人。

就立在一侧的机要文书许敬祖赶紧做答:“前大魏穆国公曹……”

“哦哦,想起来了,赦为平民,给他在……你准备回长安吗?现在叫长安了……还是去河北寻你堂侄一家?”张行听到一半便想起来是谁了。

“罪臣不想再走了。”前穆国公曹成表情很奇怪,像哭又像笑,似乎是自己也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如何面对黜龙军和张行。“罪臣能活下来,就已经了不得了,只望留在本处,安心生活。”

“好。”张行立即点头。“给你在河对岸观海城安排一个房屋,以后自食其力,若将来懒得饿死了,也与我们无关。”

曹成俯身下拜,就在这听涛阁大堂内的石板地面上重重叩首,站起身来,方才想起一事,复又来问:“罪臣冒昧问尊位,尊位要如何处置陆夫人?”

“陆夫人是荡魔卫大司命带走的,我也无法处置。”张行恳切来答。“不过,想来大司命这般做,就是为了避免玉石俱焚。”

“那就好,那就好。”曹成连连点头,彻底释然,然后又一叩首,就直接走了。

甚至有几分潇洒。

仔细想想,兜兜转转,在曹彻持续不断的努力下,居然还能有这么一支曹氏宗亲囫囵的保全了下来,也的确让人佩服。

曹成既走,又一人被“押”了进来。

张行远远皱眉:“他还有家人吗?”

“没有。”回答问题的是当代观海镇主人,他小小年纪便梗着脖子大声来答。“张至尊,求你替我报仇!我愿意奉献观海镇为郡县!”

说完,也扑通一声下跪,朝着硬梆梆的石头地磕起头来!

张行看的两眼发白,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喜欢在石头上磕头?而且怎么都喜欢乱给自己起称号?

想了一想,这位首席给出答复:“不是这样的,前朝的仇跟我们没关系,我们没有立场为你报仇,哪怕跟陆夫人敌对,也与此无关,更不会为了你的恩怨继续动兵刀……至于观海镇,你若强留,反而要成为我们敌人的。”

那之前还乖乖从陆夫人手里吃点心的小孩子此时倒是硬气,其人立即抬头来问:“那就不劳张至尊替我报仇了,听说你们黜龙帮治下,小孩子都要强制筑基,是也不是?能否让我也去?”

张行自然晓得对方什么意思,但也无话可说,只能点头,然后朝押解这孩子的甲士来言:“送他去邺城,寻一户帮中有孩子的寄养个几年,让他参与筑基,成年后给两间房子,均田列户,任他自由。”

末代观海镇主人立即再度于石板上叩首,然后转身出去了。

人既走,又一人被押解进来。

张行看到来人,直接摆手:“带她去黑水卫神仙洞与陆夫人团聚。”

李清洲自己都一愣,然后却立即摇头:“我不去!”

“哦?”张行略显诧异。“那你要如何?要降服于我们还是要求死?”

“都不是。”

“所以呢?”张行耐住了性子。

“夫人之前便有吩咐,若是她退到这里立塔而你们不来攻,便要我去伪作投降,随行观察,防止你们冬日上山。”李清洲干脆做答。“若你们真的上了天池,那就等事后无论成败都迅速与她沟通……”

张行心下恍然,以陆夫人的修为,又立了塔,吞风君真没了,她也立即就知道了,沟通根本没必要,所以不管陆夫人对黜龙帮有没有心存恶念,对这小姑娘都是一番善意……只是刚刚那孩子,怎么就……?

实际上,便是立在门口的宇文万筹都眼神飘忽了一下。

想到这里,张首席便也失笑点头:“既然你们夫人用心良苦,那我就成人之美,你去做樊梨花头领营中做个首席队将便是。”

李清洲扭捏了一下,拱手而退。

只能说,总算不磕头起外号了。

接下来,眼瞅着宇文万筹还要往里带人,张行直接抬手制止,然后来问身侧许敬祖:“是不是北地人人都知道我们要黜真龙了?”

许敬祖想了一想,正色道:“首席,吞风君在北地,堪比苦海兴山,屹立不倒数千载,而几千载中,既有崇拜祂到处立庙的时候,也有说祂夺北地地气要兴师讨伐的时候,所以说,只要北地人知道我们要去天池,自然是晓得要与吞风君不善,不过,即便是他们晓得,也不一定是从我们这里泄露的……而且说句荒唐的话,说不得有人看了我们黜龙帮的名字便有了猜度呢。”

“这倒也是……”张行点头认可。

“不过属下以为,若是真要计较起来,麻烦也是有的,却未必是咱们这里。”许敬祖继续言道。“首席,想那吞风君是修行不知道多少年的真龙,神智不能用野物比较,若是祂知道了我们要黜落祂,会不会有所防备呢?所以,怕只怕有信奉祂的或者对咱们怀了恶意的人直接去告知祂,让祂有了防备……”

“这倒不必计较。”张行摆手道。“从那吞风君几次示威来看,祂是早知晓我这种黑帝点选路数的,而这种情况下大司命还提出这个要求,便是说明另有缘由……我问这个,也只是担心谣言不断,会闹的人心波动起来。”

“确实如此。”许敬祖立即颔首,然后又犹豫了一下,继续问道。“不过首席,那恕属下冒昧,若是吞风君晓得我们熟路,那便说明之前许多黑帝点选都败了……咱们又凭什么能赢呢?是不是应该慎重一些,比如全取天下后再集中七八位大宗师一并来黜真龙?”

张行摇头:“道理似乎是对的,但这些年我也察觉到了,只怕黜龙与夺天下本就是纠缠在一起的……你想想,大魏三征东夷与那避海君之间是不是这个道理?又焉知曹彻没有想过灭了东夷后以陆上至尊的名义号令天下宗师一起来灭吞风君呢?至于我们,既用了这个名号,恐怕更加躲不得。”

许敬祖思索片刻,也只能点头:“确实。”

“还有什么人?”回过神后,张行忽然又来问门口的宇文万筹。

“有不少人,十三个团首,七个中郎将,还有两位伯爵……”许敬祖抢着做答。

“伯爵?”

“东齐时才设置的,用来分观海听涛这两个最富镇守府权责的,现在基本上已经沦落到等同于这两镇的民政官……”

“不见了。”张行想了一想,摆手道。“宇文头领,你带他们去找天王和白总管,许头领,你也不要处理这些事情了……去黑水卫,找大司命,不是问陆夫人的事情,这个不要管,而是找大司命做一个上天池的具体方略来。”

“晓得。”许敬祖精神一振,立即就去做安排了。

宇文万筹也一拱手,匆匆去了。

人是被自己赶走的,可接下来张行却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好。

不过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这听涛阁外的波涛声所吸引:海风呼啸,卷起无数波浪,全都滚在了这听涛阁下方的海岬峭壁上,海浪的扑打声与海风的呼啸声一上一下一粗一细汇聚在这石头厅堂内,让人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地方明明是个石头堡垒,却有着听涛阁这么雅致的名字了。

继续听下去,一开始还只是浑浑噩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渐渐入了神。非但入了神,张行还感觉自己身边本能调度的真气在发生变化,这是一种类似于液体变成雾气一般的变化,真气很快就弥散开来。

非只如此,一起伴随着真气散开的,还有他的神识,现在他能够更加清晰的察觉到整个听涛阁内那些修为较高之人的动静。

他“听”到了白有思在下令斩杀一名想攀关系的伯爵;“看”到了雄伯南在拉着手劝一名团首投降,而魏文达在旁努力说着什么;随即,随着那名团首点头应许,他又随着魏文达“走”了出来,然后遇到了立在外面走廊上的牛河,察觉到二人陷入到某种社交尴尬中;甚至,随着他将注意力转移到李定那里,他居然隐约“读”出了李定手里的一封信,似乎是他留在武安的心腹下属在求救,因为后者认为,黜龙帮张首席已经开始趁着黜龙帮席卷身后之势开始对武安集团下手了。

这还不算,随着神识与真气的继续扩展,很快就联入到了下方海岬旁的波涛内,然后又随着海浪的往返不停地往返,而在这个过程中,好像遇到了什么放大器一般,很快,张行能感知的地域就不只是一个区区海岬了,而是扩展到了整个黑水口。

继而是整个北地北部海岸线与对应的几条河流的轮廓。

这里面最特殊的就是黑水河,因为当波浪卷着丝丝真气倒灌入河口时,那些细微的真气几乎瞬间就被吸入进去,然后便丧失了感知,就好像雨水落入深不见底的水潭中一般——整个黑水河,都在“视野中”变成了这种黑洞。

波浪继续鼓荡,终于,张行的感知越过了海面和地平面,抵达到了整个北地的内陆。

到了这个地步,他第一时间便朝着之前便隐约察觉到的天池方向而去,尝试寻找到吞风君的踪迹,但不出所料,整个大兴山脉,从南到北,都在感知下显得模糊与杂乱,仿佛是穿越前小时候看的黑白电视机雪花信号一般,这与黑水河的深邃形成了鲜明对比。

倒是西面的苦海,居然很难察觉到什么异常,委实让人难以理解。

也就在张行准备放弃大型山脉与苦海,细细“看一看”北地地理时,没有什么预兆的,也没有感觉到什么突然性,感知直接便收回了,就好像睡了一个午觉,自然清醒一般。

醒过来以后,张行细细回顾与感受,并没有功力大涨,也没有什么空灵感悟,同样也没有什么悚然而惊之类的心血来潮,可是怎么想都该晓得,这个级别的感知扩散绝不是什么北地主人尽得地气那么简单……在河北,他能隔着几十里模糊察觉到几万部队和宗师就算不错了,哪里能跟这次相比?

对此,张行也只能瞎猜,莫非黑帝爷给自己预留的观想对象正是大海?而这黑水口的观海听涛二镇便是自己“注定”得道的地方?好像确实有传说,此地正是黑帝爷开悟到一定境界的地方,只是不晓得是大宗师还是宗师了。

心中胡思乱想,却不耽误他察觉到有人到来,而且修为不浅,这似乎也是自己自然醒来的缘由……而过了片刻,白有思、牛河、雄伯南、魏文达等人也才依次往自己这边过来……不过他本人依旧纹丝不动,状若无感。

须臾,随着白有思与牛河先来到门外,一名腰间叮当作响的黑衣文士也凌空踏风而来,却直接落到边廊上,然后走了进来,正是金戈夫子的逆徒刘文周。

后者还未正式进入听涛阁的大堂,笑声便先传来:“张首席感觉如何,这听涛阁果然如传闻那般对修行有益?可到底是对弱水真气有益还是对黑帝爷点选有益?我试了几次,总是不行。”

张行摇头以对:“只感觉恍然一下,失神许久,似乎是北地尽入手中,模糊感觉到了一些地气,察觉到了一些北地的地理形状,并不察觉到修为如何……”

“也是。”刘文周丝毫不管四位宗师此时一起聚拢过来,只是继续感慨。“张首席是黑帝爷点选,最开始便能杀人夺气,这气夺的轻易了,这种修行契机便不以为然了,甚至可能是丹田内真气存的太多了,增加一些也无感,不像我们这种苦哈哈,一开始筑基都要靠机缘……穷人家,哪里晓得什么是通衢大道?”

牛河惯例落在了门内边缘位置,自然没有开口,魏文达新降之人,也没有插嘴,而雄伯南板着脸,居然也不吭声。

不过,白有思倒是直接进行了驳斥:“刘公这话对着我们黜龙帮来说未免显得苛刻,须知道,让穷人家孩子筑基的事情,这天下就我们一家来做。”

刘文周一愣,依旧笑嘻嘻着要说什么。

孰料,这边张行也接过话来:“说得好!由此看来,刘公与我们黜龙帮不光是一个向上黜龙的志向相合,便是底下让人人成龙的志向也相同,那如今既然相遇,何妨就此入了我们帮中?黜了吞风君,还有分山君、避海君,还有没见过的呼云君,一并黜完了,还可以继承张世昭张公的位子,来监督天下少年筑基,也算继承了尊师金戈夫子的遗志!”

这话一出口,别人倒也罢了,雄伯南居然先尴尬起来,而且是场中唯一尴尬之人。

至于刘文周,其人仰天来笑,笑了好一阵子方才摇头:“张首席,人人成龙,何其谬也?天下真气便是日有所增,也不过是推陈出新,供养几条新龙……若非如此,我何必向真龙来寻前途?”

张行也笑了:“如此说来,刘公是铁了心要做新龙了?”

“当然。”刘文周昂然做答。“张首席你呢?你莫非不求成新龙?”

“人活一世,总要有些志向。”张行也昂然做答。“既有至尊,我自然要试着证至尊,怎么能停在一条龙的份上呢?”

刘文周一愣,嘴角终于没了那股子让人厌恶的上翘,转而肃然:“怪不得张首席这般举止……但人贵有自知之明。”

张行撇了下嘴,终于没有再继续下去这个话题……其实,刚刚白有思也不想开口的,只是担心雄伯南这个知情人太实诚,所有人面对如此轻易便能驳斥的话题却不说话会引来猜疑,这才主动充当了这个质疑的角色。

而现在,稍微说了几句之后,张行确定,恐怕所有人都展露对这厮的厌恶,才是最合乎情理、最不会暴露真实态度的应对方式。

一念至此,其人主动来问:“如何,刘公去而复返,是有完全计划了吗?”

“计划什么的自然早就准备好了。”刘文周盯着坐在石座中纹丝不动的张行看了片刻,方才低头干笑了一声,然后摸着腰间的瓷瓶来答。“我在此地数年,只说计划,早就不知道盘算多少遍了,也尽量寻了能用之人,便是今日离开的大司命也曾当面讨论过此事……只不过,我原以为你们会耗费些时日才拿下陆夫人,不料张首席好手段,这般轻易破了局,便也匆匆过来了。”

张行面色如常,直接点头,等待对方叙述。

刘文周明显视此事为生平之要害,自然也直接进入了主题,但却先做了发问:“诸位,你们既与分山君交过手,那敢问,你们觉得对付真龙最要害的是什么?”

“不能让祂飞起来。”白有思脱口而对。

“诚然。”刘文周立即点头。“但如何让祂飞不起来?”

“之前所见,乃是东夷大都督用了个类似伏龙印的玩意,消了祂的真气。”张行接口道。

“我这里没法消祂真气。”刘文周似笑非笑。“但可以锁住祂,而且让祂不能借用存在天池下方的真气……”

“用寒冰之精封住天池你已经说了,可祂存了真气是什么意思?”张行蹙眉来问。

“大司命没跟你们说吗?”刘文周反问道。

张行无奈道:“大司命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刘公来的太快了。”

刘文周笑了笑,丝毫不忌讳脸上得意之色,便做解释:

“吞风君这条龙,贪而滑,狠而蛮,祂不是青帝爷开化后修行到位的真龙,而是自古时候便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天生真龙,按照黑帝爷的说法,这其实是‘魔’……

“有一个传说,我是比较相信的,当日祂是得了青帝爷提点,晓得黑帝爷将来成就,故意在神仙洞等着黑帝爷,做了结交,然后骗取了黑帝爷一时信任,占据了大兴山,后来黑帝爷得了尊位,反应了过来,却受制于身份和承诺,这才对祂恨之入骨,欲除之而后快。”

“这个事情大司命倒是说过。”张行立即点头。“青帝爷这事做的太顺手了……”

“问题不在至尊这里,而在于吞风君为何要求大兴山?问题在于祂献出神仙洞这种地方,想保的又是什么地方?”刘文周摆手以对。

“天池吗?”白有思当然猜到了答案。“天池有什么?”

“如果我没猜错,那里有地火。”刘文周肃然道。“祂吞地火而呼寒风……吞风君这个名字,其实是个错位……寒冰真气确实来自于祂,却不是祂本源,而是祂吞地火产生的结果。”

这个说法倒是有些耳目一新,尤其是联想到当日葫芦口见吞风君时对方那火红色的眼睛。

“吞地火有什么用?”张行不由来问。

“我的猜想是,祂是为了锁存住更多真气。”刘文周继续言道。“对于吞风君这种天生的真龙而言,祂们本就是生灵感真气所化,什么恩怨情仇都是虚的,只有真气对祂们来说是根本,是一切,体内不能存住更多,便要追求与天地合一,用天象的方式锁住更多真气,所以才会有呼云吞风……如果天池下面有地火的话,那祂想做的,应该是通过吞取地火与地下火渐渐合一,然后将自己攫取的真气存入火脉,求得与天地同寿,求得万世逍遥。”

“我懂阁下意思了。”张行想了一想,尝试总结道。“若吞风君是以天池下地火为修炼和存身的根本,你手上有真龙精血与寒冰之精,我们借着真龙精血掩护上去,直接用寒冰之精锁住天池……既是阻隔了祂数千载存放的真气通道,也是坏祂根基,祂必不能忍,必会在天池与我们周旋,而祂既断了与天象联结,身上的真气也是有限的,我们就在天池这里耗祂,等祂真气渐少,就对付一只异兽,是也不是?”

“若是我猜的对,比这个其实要轻松许多。”刘文周解释道。“一则,你也是黑帝爷的点选,去过天池的,应该知道,那里水深不见底,我们摸上去,使用寒冰之精,若行的快,祂反而要在池中被寒冰冻住,更容易对付;

“二则,我在这里数年,见山上寒冰真气往往杂乱,很可能是祂贪婪过度,不能稳定所吞地火,所以对应呼出之风也乱,而且祂平素往来大兴山南北,总是及时回天池,虽说祂天生喜欢天池,却也未必没有体内地火不稳,需要天池镇压的缘故,若这样的话,我们只要控制住天池,便是祂万一挣扎出去了,也撑不住许久,只能回到天池与我们相决!”

“可是……这些都是阁下的猜度。”张行其实心里已经信了几分,但想了一想后,还是认真驳斥道。“万一没有地火呢?而且,你的寒冰之精真的那么厉害,可以封住真龙,断绝地火?”

“可以先问问大司命嘛,至于寒冰之精,封住真龙真不好说,可断地火是它的本业,必然能成。”刘文周摊手道。“至不济,我猜的都是错的,事不能成,咱们逃下来再做计划便是……张首席,我十年辛苦,绝不会拿自己开玩笑。”

张行点点头:“道理是如此,我也信得过阁下,可还是万全为上,以防轻易抛洒了我们帮里的种子。”

“张首席!我晓得你要证至尊,所以要仁爱!可做这种事情哪里能计较些许牺牲,慈不掌兵我不信你不懂!”刘文周有些没好气起来。

平心而论,对方说的很有道理。

对付吞风君这件事情,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有充足理由的,最起码一个,这是你合并荡魔卫的最核心条件之一,你不能不认账的,否则后续荡魔卫闹起来怎么说?政治信誉破产了怎么办?

其次一个,黜龙这事本就是黜龙帮意识形态下该做的事情,甚至从统治角度来说,也没有理由放过霸占了自己心腹之地最大山脉的魔龙,杀了魔龙也足以迅速震慑住整个北地,方便李定整合军事力量。

更不要说,刘文周和荡魔卫的提醒还明确告诉了黜龙帮上下,黜了这吞风君,大家一起涨修为,本身也是有直接益处的。

所以,上天池对付吞风君,根本就是一场应该打也必须要打的仗,死伤牺牲都不是一个统帅应该过分考虑的。

只不过,这话从刘文周嘴里说出来,不免让张行觉得刺耳罢了。

“说得对!”张行立即点头。“无论如何都要上天池的……刘公还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什么补充的。”刘文周昂然道。“要是你能调集兵马的话,咱们现在就可以去!”

“现在还真不能去。”张行笑道。“我们这里最起码要等到冬日,冬日下雪,消息隔绝,我们才敢将大部分战力集中到这边,否则被东都和西都知道,说不得要趁虚来攻的……而且我们也要尽可能联络汇集一些高手过来……刘公,我已经遣使者去见大司命了,你也去,咱们都是要黜龙的人,问清楚要害原委,你们就在黑水卫那里建立一个基地,制定一个计划,而我趁着冬日未至,再走一趟河北,安排好南面的事情,亲自再见一见千金教主,这种事情,若能多一位大宗师,总是极好的。”

“这是自然。”刘文周似笑非笑。“便是千金教主拿乔不愿意出手,总能做个医生,替咱们治个伤。”

张行也笑了笑,干脆催促起来:“那就劳烦刘公先行一步。”

刘文周看了看一直没说话的雄伯南等人,撇了下嘴,也不拱手也不说告辞,直接便走到外廊,当场凌空而起。

人走了许久,连魏文达都意识到氛围主动离开后,雄伯南方才开口解释:“既知道将来要对付他,我实在是做不了与他周旋。”

“不要紧。”张行摆手道。“刘文周自己心里明白他那副姿态会得罪人,只是故意要看我们反应让他痛快罢了,我们也没必要装的太假……天王,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首席请讲。”

“我们要安排李龙头在北地常驻,整饬一支兵马过苦海,而要整饬这么一支大军,就需要我们黜龙帮原本的精华参与控制,可现在的问题是,原来武安行台的人未必愿意来北地,而且官兵立场都不一样……待会我要下令,全军在北地冬营,而我要你去军中,不止是武安行台的人,而是所有到北地的三十余营,问清楚他们官兵的态度,整理出一份名单来,开春就要用。”张行认真嘱咐。

“我明白。”雄伯南明显振作。“需不需要我做劝解和说服?”

“暂时不需要。”张行认真道。“讲清楚我们安排,告诉军官留在北地不会被弃用这一件事就好……其实,从建制上来说,肯定要在北地建个二三十营,兵员也肯定要从北地起,没必要求全责备。”

“好。”雄伯南明显有些释然之态。“这事我保证做好,三十七个营,外加多出来的零散头领,只要没在天池上受伤,我保证在开春前挨个走完。”

“那就好。”张行说完,再去看白有思。“白总管,你的任务跟之前在河北一样又不一样,先是人事,这次是跟李龙头、天王一起商议,把北地南部、西部除了荡魔卫的地盘外的人事整理清楚……原则上多做调换,让北地人出去做官,让河北跟河南人来北地做官,务必流动起来;其次,做好靖安部的职责,把本地的势力弄清楚。”

白有思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而张行稍作迟疑,复又来问两人:“李定在哪里?刘文周这么大动静,为何没有过来?”

雄白二人面面相觑。

张行无奈,只能点头。

当日不提,又过了两日,张行正式召集就在观海听涛二镇周边的大小头领,包括暂署的降人头领,下达了一系列的军令以及人事安排:

全军即刻准备冬营,建立营寨,筹备过冬物资,准备在北地过冬;

以雄伯南为主,连同李定、白有思,检验军功,核查北地军民人事安排;

以李定为主,负责军事要务,制定和分派防区,镇压叛乱,追击叛军残部;

以白有思为主,负责北地靖安善后事宜,检查、梳理北地地方武装势力,预备收编与镇压;

以贾越为主,组建一支工程器械营,尝试制作弩车与投石车;

以许敬祖为主,负责荡魔卫联络事宜。

简单安排完毕,刚刚进入北地才两月的张行复又启程,再一次离开北地,往河北而去,而这一次,他连踏白骑都没带,只是让尉迟融带领百骑护卫随行而已。

走到鹿野泽,就明显变冷了。

来到铁山卫稍驻,不过是八月中旬,他们居然就见到了北地这一年的第一场雪……雪花很小,却预示着北地一年一度的隆冬即将开始。

当他们越过掷刀岭,来到河北的那一瞬间,几乎相当于从冬日又回到了秋日一般。

回到邺城,天气依然暖和,张行在此地停留了好一阵子,公开参与了很多活动,包括召集新一届科举通过者在观风院设宴请人家吃炸肉丸子,包括去看望新一年强制筑基的少年(这一年人很少),还慰问了伤员,检查了许多部门的工作,甚至还处置了一大批人。

具体来说是温和的清洗了武安行台里的李定旧部,许多暗地里发牢骚的人都被直接点名,然后平换到了河南、幽州、登州各处,彻底丧失了政治团体的向心力。

至于说名单怎么来的,这就要问李定李龙头了,张行离开观海镇前对这位北地战帅说,要么主动提供名单,然后他只平调相关人员,要么他回去查,抓到一个弄死一个。

然后李定就提供了名单。

折腾了一个多月,随着邺城也开始入冬,张行放弃了吃炸面团的好日子,只与刚刚抵达邺城的谢鸣鹤一起在尉迟融的护送下又过河去了河南。

随即,他例行拜访了东郡、济阴的头领家眷们,又往历山祭祀了死者,然后终于在十月中旬,抵达了涡水畔,来到了昔日战场上建立的医学院与医院,见到了千金教主。

实际上,如果非要计较的话,这才是张行此番不惜千里奔波二度南下的真正缘由——千金教主孙思远不愿意去北地黜龙,张行在进入观海镇前两日就得到了这个消息。

“孙教主为何不愿意北上一行呢?”涡河畔医学院中,建在一处高台上的屋舍门前,张行等到了授课回来的孙思远,却连起身都不愿意起身,直接开问。

孙思远笑了一笑,放下手中一个盛满了药材的筐子,从容落座,稍作解释:“张首席何必逼我?咱们不是有言在先吗,我们不参与各方势力之间的争斗,只是救人,谁都一样救。”

“那说的是人,这吞风君不是人!”张行强调道。

“便不是人,也是跟人有关的……张首席,老夫到底是做过真火教教主的人,如何敢去北地在荡魔卫大司命的眼皮子底下来黜人家黑帝爷座下真龙呢?”孙思远继续苦笑。“怕是去了就回不来吧?”

“若是这般说,”张行微微蹙眉。“我路过幽州的时候亲眼看见窦龙头让人在幽州桥畔立您的千金碑,也未见去武安大黑帝观的荡魔卫队伍砸了您的碑呀?两家真的这般势如水火?”

孙思远一愣,也不好再装傻:“张首席说的极是,老夫能在这把年纪再寻一条证道之路,是受了黜龙帮不少恩惠的……老夫也知道,这件事不是去对付黑帝爷和荡魔卫,而是帮助黑帝爷疏通内里,但越是如此,老夫越是难做,因为老夫我到底是真火教出身,是赤帝娘娘恩义所及,之前离开南边,就已经怒了娘娘,断然不敢再去惹她生气。”

话到这里,似乎已经说死了,赤帝娘娘的脾气,人尽皆知。

“就为这个?”张行想了一想,反而失笑。“为了至尊脸面?”

“荡魔卫助你黜龙,不惜合并基业,不也是为了至尊脸面?”孙思远无语一时。

张行再度笑了笑,忽然换了话题:“说起南方,孙院长晓得最近南方形势吗?”

“愿闻其详。”孙思远犹豫了一下,他知道这话里必然还有扣子,但终究不能遮掩住自己的牵挂。

张行没有直接开口,而是看向了一直没说话的谢鸣鹤。

“孙公,萧辉称帝了。”谢鸣鹤单手摊开来道。

“这当然知道。”孙思远有些无语。“他本是南朝里萧朝的后裔,之前不称帝只是因为你们黜龙帮没有立国主,现在有了国主,自然迫不及待。”

“那孙公知道他一口气封了九个王吗?”谢鸣鹤盯着对方继续来问,其人口中寒气化作白烟在身前消散。“而且每个王都不是一个姓?”

孙思远一愣,苦笑半晌无语。

“我在北地的时候,使者去了一趟,萧辉就称帝了,然后邺城那里不放心,让谢总管以绝交的名义又走了一趟江都,亲眼见到了萧辉和他的那些王们,结果原本要去绝交的谢总管反而临时改了主意,自己写了一封贺表……而回来后,包括我在内,没有任何人反对,都觉得他处理妥当,您又知道为什么吗?”张行也接口来问。

孙思远已经麻了,但徒子徒孙都在那个什么萧梁政权里,只能硬着头皮来问:“为什么?”

“很简单,小子在江都看的清楚。”谢鸣鹤捻着风中摇晃的胡须冷笑道。“萧梁这个朝廷,与黜龙帮恰恰相反……黜龙帮自称帮会,其实内里比谁都整备,比谁都讲制度,甚至真要说继承大魏制度最多的,也恐怕是我们这个帮会才对;而萧梁那里,表面上是个朝廷,其实内里反而正是个草莽帮会,其人自一县令至此,全靠江西、湖南、江东的势力支持,湖南的豪强,江西的水匪和真火教,江东的世族,每一个都是自行其是……非要说他像极了黜龙帮建立时的样子也无妨,只是不晓得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都不能改好。

“而我之所以改换贺表,也是因为我晓得,只要这帮子人没有能耐再扩张,接下来,必然会自相残杀,而萧辉根本不能阻止,甚至也会参与其中……萧辉这个人,非要我做个评价,其实像极了李枢,只是能耐、私德全都不如李枢,反而是不能容人学了个十成十,就这,他还问我张首席的修为如何?问魏国主有何过人之处?还对我说,若是张首席与魏国主内讧了,我随时可回江都,愿以王爵相与。”

孙思远只能不停叹气。

张行接过话来,继续言道:“这个内囊,不光是谢总管一眼就看出来,就连淮南的杜破阵杜龙头也察觉到了,早早主动与江都伏低做小,就是要等着他们无法扩张,内里自乱……孙教主,恕我直言,萧梁这帮人,必败无疑,甚至不用我,给你见过的杜龙头足够时间,他也能尽取淮南,窥探江左的。”

“所以,张首席是什么意思呢?”经历了太多真火教内乱的孙思远实在是听不下去,只能让张行进入正题。

“很简单,孙教主,你是大宗师不错,但大宗师不止是要往上看,也还得顾虑着下面……赤帝娘娘的脾气我们知道,但是你就不想着为真火教将来做考量吗?”张行认真言道。“只要你随我北上助此一阵,无论成败,将来不管是萧梁内乱真火教的人逃出来,还是我们直接打了过去,便有一个赦免和接纳的说法……你觉得可行吗?要我说,保留了真火教的香火,反而维护住了至尊最大的脸面。”

早就立志救人不做杀戮的孙思远无可奈何,只能点头……这倒也无妨,毕竟,此举本意还是为了救人。

唯独子孙不肖,便是身为大宗师又如何呢?

曹林躲得过吗?还是白横秋躲过去了?

只能点头。

PS:先是感冒鼻塞,然后中作协叫开会(我也不是作协成员也不知道为啥),两天在山沟里,加上往返飞机,连续三天加重,回来后直接荨麻疹,从脚面到嘴唇全都是红斑,红斑退了又开始咳,低烧…没完没了。

第528章 万里行(11)

初冬时节,北风再起,河北、河南都开始降温,一些小河开始结冰。

按照传说,这一切都是吞风君造成的,祂是黑帝爷座下排名第一的真龙,听调不听宣的那种,受封整座大兴山脉,可以毫不避讳的显露真身与威能,这是因为祂有着一个特殊的职责,那就是在每年冬天,要将大兴山上的寒风驱到整个天下,使一年四季得以轮转。

甚至有人说,在北地广为流传的寒冰真气源头也是祂,祂总是会吞入过多的寒风,然后在体内变成寒冰真气,以此来做冬日冷热的调控。

不然的话,连江南都要冰封。

而张行现在知道,事情的真相可能不是这样的。

但也未必不是这样的。

北风中,张首席开始今年的第三次向北进发,这一次的声势跟前两次没法比,不过是尉迟融带着百来骑而已……宗师来战儿没来,他的热情与血气已经葬送在了曹彻的时代,或许将来还能养起来一些血气,但也是以后的事情了。

外务总管谢鸣鹤也没有随行,他直接从涡水出发去了南阳,然后还要去东都,这是因为黜龙帮,或者说刚刚成立的大明要与大魏商议续约的事情——虽说距离三年不战之约还有一年半的时间,但总不能挨着年限再谈续约吧?

至于说大明是不是诚心要跟大魏和平相处一百年,那就得看谈判过程了。

当然,大宗师、千金教主孙思远带着几十名新弟子随行,到底壮了人心。

回到眼前,张行等人正式北上,却并没有匆匆赶路……实际上,他们刚刚启程,就在济阴这里稍作停顿,因为张行发现帮内地位颇高的曹总管正在这里处理一件让他感兴趣的临时公务。

事情很简单,北地送来了一大批皮货,请求济阴这里给做成帽子。

“要做多少顶鹿皮帽子?”济阴郡府的公房内,张行认真发问。

“四万顶。”曹夕立即给出详细答复,同时忍不住瞥了眼坐在公房远端的白胡子老头。“是小苏头领发的文书,给了大约五万顶帽子的材料,多的算是给我们部中的酬劳。”

“四万顶是二十个营的列装,他这是给明年北地西部行台正式编制做的准备。”

“自然……真要是一个营要这么多东西,徐总管也不会批准。”

“你们什么时候能做出来?”

“这个月内就行。”曹夕回答迅速。“首席上次回来时有过交代,明年扩军可以按部就班来,所以今年冬天委实清闲……”

“若是放开来做……不是说帽子……只是说置备御寒衣物,济阴这里两个月间能做多少?”

“若是做军中列装,且济阴这里不做临时雇佣的话,五万顶帽子,加三万套军衣,便到拼了命的极致了……冬日做活不比春日。”

“若是临时雇佣呢?”

“临时雇佣的话就好办了,把料子发给河南三郡家中有公务或者牺牲的户口里,一个村一个里去两个帮忙照看的女工,做好了给钱收回来,我们能在两月内做十万套军衣……不过这要户部专门拨钱,而且现在仓库里的布料虽然很多,御寒的毛皮却不足,非要做冬装的话,不是不行,却要患不均。”

“若是不计军装,只说御寒呢?”

“咱们的军士其实不乏御寒手段……”曹夕迟疑了一下,然后又看了一眼那位宛若寻常游方道士一般的白发老头,很显然她已经意识到了一些情况。“首席担心的到底是什么?”

“今年冬日帮里要趁各方不备去讨伐吞风君,无论成败,总得计较一下天象,万一今年冬日格外冷呢?”事到如今,张行也没有再继续遮掩计划,曹夕也成为事情相关人员之外第一个龙头以下的知情人。

当然,从张行开始询问御寒这件事情开始,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也是这件事的相关人员了。

而听到这般惊天的讯息,曹夕居然没有失态,不过是停顿了片刻,便尝试给出相关方案了:“若首席担心今年冬日太冷,只是想着百姓御寒,倒不必计较冬衣,依着属下来看,现在最简单最有结果的法子其实是糊墙。”

“糊墙?”

“用稻草、麦秸和泥,然后配上芦苇杆修补房舍,才是最合适的法子。”曹夕继续解释。“咱们仓库里除了秋后当税赋收上来的布帛,还有大量的芦苇杆和麦秆、稻草……原是为了存着做燃料和喂牲口的,此时正当用。”

“能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吗?”张行不由笑道。

“当然不能。”曹夕也笑了。“只能庇河南河北的寒士……首席,其实咱们今年之前的旧领并没有多么虚弱,尤其是您去年强行押后了半年没有动手,使得民政铺陈得力,旧领之中,若是不计孤寡,便是最穷困之人,在授田制下安稳了数年,又怎么会在冬日冻僵呢?最多是民力贫乏,不能修缮房屋而已。”

“所以帮他们糊上房子。”张行含笑颔首,同时不由自主的想起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落脚的第一个村庄,彼时自己干的活就是帮人补房子。“然后孤寡聚拢一起安置?”

“是。”

“那咱们今年的新领呢?”张行继续来问。“北地不算,幽州、河间、晋北……怎么说?”

曹夕深呼了一口气,脸上笑意也消失:“那就只能尽力而为了……这些新入之地若真要顾忌寒灾,与其细碎补救,不如尽量调配些大宗物资过去,做整体援护……粮食、柴火、衣物,都要。”

“好!”张行闻言反而大为赞赏。“你有自己想法更好!帽子的事情先放下,咱们现在一起去邺城,我当着陈总管和魏国主的面做个交代,你来负责冬日防灾的事情,我让其他各部都配合你。”

曹夕不是个往外推事的人,自然点头。

不过,其人还是没有忍住,问了一个刚刚便压在心里的问题:“首席,咱们帮里许多人都随你与白总管在落龙滩亲手刺过龙,应该晓得真龙底细,这一次要黜吞风君,果然有把握吗?”

张行再度失笑:“其实情况很简单,若是按照与分山君、避海君交手的经验,再以常理推算,咱们对上吞风君应该是有充足优势的,只不过,只有一次经验,而且咱们是一群人与真龙作对,不是军阵对军阵,所谓常理本就不存在,若是强说把握十足不就显得自以为是了吗?”

“这倒也是。”虽然是不确定的答案,可曹夕依旧松了口气。

“所以要多做些准备。”张行也给出了自己的道理。“但又不能过度反应,反过来阻碍作战。”

话到这里,张行回过头去,看着旁听了整场谈话的孙思远,给出了最后的判断:“不管如何,咱们又多了位大宗师,优势在我们!”

孙思远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在这个屋子里说一个字。

队伍再度启程,这一次行程稍快,迅速抵达到了大河畔,而来到这里,张首席却再度起了幺蛾子——渡河后,他让人摆起桌案,放了一些简易的饭食,寻来一些香烛,就在渡口准备祭奠大河河神。

而这个尴尬的项目很快遇到了现实问题。

“大河河神是哪位?”张行认真来问周边人。

然后他就得到了不下十个完全不同的答案,有人说是祖帝,有人说是唐皇,有人说是大魏开国的那位,还有人说是东齐神武帝,甚至有人说谢鸣鹤谢总管的祖上……只能说,多数说法都是在这大河畔有过英雄事迹,被认为死后可能登龙的英雄人物,而且集中在四御列位后记载明确的这千年间。

倒是尉迟融给出了一个比较特殊的答案:“俺们那边都说,大河现在肯定没有真龙附着,因为一定是黑帝爷亲自掌管。”

寒风中,张行迟疑了一下,扭头来看孙思远:“孙院长,你觉得呢?”

孙思远沉吟了片刻,给出答复:“大河是天下最关键的一条河,是天下万河之盛,若无至尊做干涉是不可能的……譬如大江那边,确系是赤帝娘娘看管,汉水则是白帝爷杀真龙以定势,淮水则是青帝爷落真龙而自取……所以,此间便是有真龙藏着,也一定是至尊应许,或者干脆从属至尊。”

“既不晓得到底是谁,那就一并祭祀吧。”听到这里,张行倒是干脆。“黑帝爷为主,祖帝以下,记着名字的都刻个牌位,一起来祭祀……取木牌来,我自己刻!”

张首席的习惯作风,众人自然无话可说,赶紧在曹总管的指挥下忙碌起来。

须臾片刻,木牌到手,张行掏出金锥便来刻字,却又想起一事,便头也不抬,一边刻字一边好奇来问:“孙院长,既然大江是赤帝娘娘看管,为何当年杨斌能顺流而下,将你们真火教打的稀碎呢?还顺便证了大宗师,是也不是?”

“若是至尊能时时照拂,我何必与你北上?”饶是孙思远大宗师风度,此时也有些气浮。“早在白帝爷之后,这中原熟地便已经少有神异了,你难道不知道?”

张行点头,换了一个新牌子继续写字:“可若是这般,为何说这些江河还是四御所属呢?”

“所属不是拒人,而是拒神仙真龙……”孙思远稍作解释。“比如赤帝娘娘想往河北显露威风,黑帝爷想往江东去,岂不乱成一团,借此江河,天然取个界限。还有个例子,便是那呼云君,祂是正经大江尽头出身的真龙,却不属四御,如今四处乱窜,据说在淮河边上有个巢穴,也未见敢据了淮水。”

“没编制……”张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继续刻字。“可若如此说,为何孙院长的千金碑立在河北无事?”

“那千金碑到底是我想着立的,而我到底是个人,又不是至尊亲自插手。”孙思远无奈至极。

就这样,周围人也没有插嘴,两人反复说了好一阵子,张首席终于将十几个木牌刻完,复又来问了一圈,又加了一位当年战死在东都的前前前朝名将的名字,然后便将牌位附着断江真气给按在了桌案上,等到一些简单祭品摆上,又也从尉迟融手中接过了三炷香来。

点燃之后,真气顺势流出,又随着香上烟雾散开。当此时,其人心中空灵,倒是诚心诚意举着此香朝几案后的大河波涛拜了一拜,心中更是诚心感慨,若是这些神仙真龙是个讲究的,便该让真龙之祸不及凡人才对,何须自己亲自来此?而转念一想,自己既要黜龙,便是以人来攻神圣,怎么还能妄想着只许自己为寇,不许人家做贼呢?

翻转至此,张行反倒看开了,便将立香插入小小香炉,干脆转身离开。

刚一转身,他却又眼皮一跳,复又转了回来,看向摆满了木牌的桌案……看了两息,还是有些发懵,便又来问左右:“你们看到了吗?”

尉迟融愣了一下,立即扶刀来问:“首席说什么?”

这一下子,其余随从也都紧张起来,便是曹夕也茫然不知所措起来。

张行有些无语,又对着孙思远认真来问:“孙院长,你是大宗师,你看到了吗?”

孙思远点点头。

张行再度回首,来看桌案上的木牌,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上面,这才相信自己刚才不是恍神。

原来,就在刚刚张行行礼祭祀之后,香上真气即将散去之际,居然被动的往其中一个木牌上飘了过去……很显然,这个木牌蒙对了,而且河中主人也接受了他张首席的祭祀。

平心而论,对于一个准备黜龙且已经与真龙交过手的人来说,这不足为奇,甚至没有见过真龙,修为到了一定份上,什么神异也都能懂,人家大宗师孙思远就很淡定嘛……但张行依旧愣神了片刻。

原因无他,自己自从来到这个世上,往来反复,十停里倒是有七八停的大小事务发生在这大河畔,甚至自己还曾用过惊龙剑指着大河起过誓,却未曾见过什么神异,结果到今日方才惊动正主。

只能说,这一位委实稳健。

河畔插曲按在心下,众人继续北上,于月中进入邺城。

初冬的邺城并没有被所谓冬日寒冷所压制,恰恰相反,城内外气氛反而有些热火朝天的感觉……想想也是,春、夏、秋连续的战争胜利,刚刚纳入统治的大量土地、人口,以及最直接的新纳入河北精英们的到来,都进一步催化了这座城市。

此时此刻,曾经被系统性拆解和迁移的河北旧都重新显露出了绝佳的生命力,在城市面积本身有限的情况下,周围的土地被重新开发。城南、城北、城东都建立起了具有专项功能的小城,加上东南面屯军的韩陵山城,几乎连成一片。

就连城西漳水畔的三台旧址,也都多了许多成排成列的公房,以应对日益庞大的大行台系统。

张行就是在这种氛围下,回到了邺城。

进入邺城,张首席没有回观风院,而是直接到了陈斌所在的侧殿,又召集了魏玄定、徐世英二位,将曹夕的事情发布了出去。

坦诚说,事情很顺利,但气氛不是太好。

原因很简单,哪怕是张行带回了大宗师,但随着这位黜龙发起人自己都开始预备应对可能的天灾后,众人还是不免陷入到某种不安中。

看的出来,这几位都想要劝张行不要现在对付吞风君,因为一旦出了岔子,黜龙帮最后统一天下的决战步伐难免要被拖延。

不过,这几位也都晓得,这只是情绪,是一种面对着未知的高层级战斗的不安,从现有的局势和既有的经验来看,这一战没有任何理由中止。

所以,他们也同样忍住了没有去劝解。

按照计划,张行应该在邺城稍等一等……因为徐世英还要集合最后一批黜龙帮的修行精锐,而张行本来就准备拖一拖,拖到年关再出战以避免这一战天象影响与冬日相叠加……但是,这个时候城内的气氛已经很不对了。

张行几乎能想象的到,随着曹夕的工作展开,黜龙帮上层渐渐知晓吞风君相关事宜并忧虑胜败后,一定会对这一战产生阻碍效应。

事情就是这么吊诡……张首席这些年也渐渐摸索出了一些规律,那就是哪怕一件事情大家的态度和思路都对路,也会在具体想法上有大量的细节错位,还会随着事情的推进产生明显的变形。

而这个时候,他如果想有效推动预定好的事情,往往要采取与大众相反的态度。

这不是故意唱反调,显得自己如何力排众议,而是要采用拔河战术,确保已经制定好的方略和计划不出轨。

要黜吞风君,就黜吞风君,不能畏首畏尾,不能半途而废!

要迅速整合北地,就迅速整合北地,不能计较零星的利益分割,不能言而无信,不能过于宽纵,也不能过于严苛!

要以李定为利刃,以北地为基地,完成对大英的战略侧击,就要坚决的执行下去,千方百计完成这一战略计划!

当然,要处理掉刘文周,就一定处理掉刘文周!

于是乎,张行没有在邺城停留,他在发布了几个命令后于当日傍晚就再度出发,继续往北去了,晚间干脆宿在了漳水对岸的一个小镇子里,全程愣是没有回到观风院看一眼,也没留下吃一顿饭。

这个行为,当然传达出了某种坚决的态度。

十一月初,天气愈发寒冷,张行缓慢而又坚定的抵达幽州,并继续逗留了下去,在外界看来,就好像是在正常的巡视新得之地一般……实际上,他也的确是在巡视。

慰问孤寡,勘察地理,询问风俗,与新上任的官员和降人做交流,中间甚至跟冯无佚一起在南宫湖设了一场宴席,请信都降人一起看了场小雪落南宫的雅致景色,顺便参与了大宗师级别的义诊活动和千金碑奠基仪式。

也不知道是不是张行全程都在帮他立千金碑,孙思远倒是全程从容配合。

当然,期间也有麻烦,比如刘文周早早不耐,还专门通过白有思发来一次问询,得到了张行亲笔回信保证后方才罢休。

北地也爆发了数场小规模战斗,还出现了一次挺麻烦的政治余波——安车卫有人造反失败后,逃入了黑水卫的范围,刘黑榥部尝试追击却被黑水卫的人阻拦在了黑水畔,大司命殷天奇发出了一封措辞严厉质询给李定的同时,还以龙头的身份要求刘黑榥缴械,然后往神仙洞前说明情况。

刘黑榥是什么混账狡猾玩意,哪里能听他的?又哪里会惹出真正的大祸?便干脆在黑水畔赖了下来。

双方现在是一团糟。

只能说,张行不在,大司命带着龙头的身份和大宗师的修为外加荡魔卫的整体实力,李定、雄伯南、白有思根本压不住。

也正是因为如此,十一月中旬,张行越过了掷刀岭,进入北地。

而几乎是在张行抵达柳城的同时,一个情报传递到了东都。

“张三这要逆天而为?”司马正看着情报,心中微动,却又给出了一句奇怪的评价。“还是顺天而为?”

司马进达在侧,不免诧异:“什么意思?”

“他要集中黜龙帮的精华,去黜吞风君。”司马正将手中纸张递了出去,却没有直接给自己叔叔,而是给了身侧苏巍。

苏巍颤颤巍巍的接过来,看了两眼,没有说话,便将纸张递给了牛宏,牛宏动作利索些,上下看了两遍,眉头皱起,便也递给了司马进达。

司马进达此时看完,终于晓得原委,却先提出了一个意外的问题:“这般大规模调度,便是黜龙帮掩饰的严谨,也该早有流言和猜测出来,按照情报上说的,之前踏白骑跟着李定一起在北地冬营时就有了流言,那为何一直到现在才有情报传过来?”

“这有什么可疑惑的?”司马正苦笑道。“自然是因为张三之前在河北,他不敢有动作。”

“张行的威望到了这个地步吗?”司马进达想了一想,也有些无力。“好不容易才有了内线,却这般畏首畏尾?过几年会不会直接缩了?”

“难说。”牛宏稍微插了句嘴,和只是躺平做装饰的苏巍不同,他儿子算是东都骨干将领,所以还是愿意做点事情,说点话的。“而且,相较于咱们的那点子内线,更应该计较的是人家在咱们这里的内线……东都以外就不要说了,那几位甚至都跟黜龙帮正式称臣过,东都内,便是丞相亲自坐镇,可东西两家到底是从东都出来的,千丝万缕的关系也斩不断。”

“确实。”司马正依旧苦笑。“所以咱们先不要想这件事,只说最关键的……黜龙帮精华八九成都去了北地黜龙,咱们该如何应对?”

“从道理上来讲,自然是趁虚而入,起兵直趋邺城。”苏巍忽然开口,也算难得开口。“但若如此,一则是要毁约,二则是要计较攻占邺城后的处境……”

“不错。”司马进达点头认可。“以现在的局面,潜送兵马过河阳城,以二郎亲自带队,突袭邺城把握还是有的,但攻占之后又如何呢?从黜龙帮那里说,他们黜龙不比作战,成了败了都是极快的,必然会掉头再来……而便是他们死伤惨重,咱们能守住邺城,也要顾虑身后东都空虚,为他人做嫁衣的。”

“其实道理就在这里。”牛宏叹气道。“咱们力弱,而其余两家强横,唯一的法子是在东都这里消磨,等其余两家都弱了,再做扩展,若是中途其中一家忽然弱了,咱们反而应该联络他们,一起抗衡强的那家……匆匆发兵,打破了平衡,只怕不妥。”

“确实不能轻易动手。”司马正笑道。“但我还是在想,黜龙帮此举,到底是顺天还是逆天?成则如何,败又如何?”

几人这才反应过来,司马正一开始就没问多余的话。

而现在,面对着这个问题,大魏南衙公房内却陷入到了一丝沉寂。

片刻后,还是苏巍给出答案:“成则顺天,败则逆天。”

又是一片沉寂,但没人能否定苏相公的这个答案。

“那我们又该如何?”片刻后,司马进达问出了之前自己侄子问过的问题。

“之前谢鸣鹤不是来问我们续约的事情吗?”苏巍继续给出答案。“现在不就有结果了吗?成则弃约备战,败则续约合盟。”

“正该如此。”司马正点头,却又失笑。“可若如此说来,岂不是黜龙帮逆天咱们则助他,黜龙帮顺天咱们则敌他?这不就显得我们逆天而为吗?”

“以一城而图天下,以一身而抗四野,本就是逆天而为。”苏巍继续做答。“睿国公今日才醒悟吗?”

这一次,公房内没有人再反驳苏相公,也没有人回应他。

进入腊月,大雪纷飞,徐世英也带着最后一批黜龙帮精华进入北地,到此时,白横秋也得到了情报,却也意识到,自己已经鞭长莫及。

真的是鞭长莫及,大英皇帝扶着额头想了许久,发现此时此刻唯一理论上可行的方案竟然是他说服冲和,再加上快到大宗师的韦胜机,三人一起从苦海直奔大兴山天池。

然而,且不说如何能说服冲和,只是自己和韦胜机去北地的风险就得不偿失。

若是去了那里,闭着眼睛都能想到,张行一定会拼了命说服孙思远和那位大司命,再加上黜龙帮本身的精华好手,将吞风君扔下,只求将自己和韦胜机留下来。

到时候都不用真留下,只伤了二人,断了韦胜机马上要登大宗师的契机,黜龙帮都敢趁势发兵去取晋地,天下大势就翻转了。

所以,白横秋也只能扶额,希望吞风君不要堕了祂几千载的威风,或者希望司马正能够耐不住性子,将东都拱手相让。

没有人是蠢货,在张行刻意拖延之后,北地众人也都意识到了这位首席的想法……无外乎就是夜袭挑在黎明,冬日是上天池的最好时间不错,但挑在年末以避免可能的天象影响当然也无妨。

可是,你张首席这般想,也不耽误其他人有自己的想法。

腊月初十,刘文周抵达白练城,将张行堵在了这里,他的道理也很简单,黜龙这种事情未必就能一战而胜,如果对方跑了怎么办?所以,何妨早一些动手,万一不成,也能进行第二次尝试,反正对方不会轻易放弃天池。

此外,现在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上下都知道黜龙帮要对付吞风君的事情,而吞风君是有灵智的,祂也一定知道了大家的动静,晓得黜龙帮要冬末再去,到时候会不会有准备?

张行倒是从善如流,然后给出了一个非常具有黜龙帮特色的答复——召开会议,讨论此事。

刘文周无语至极,却也无可奈何。

于是乎,腊月十五,张行又一次抵达黑水卫。

坦诚说,这一回张首席不是焦点,因为所有本地人的目光都放在了新来的那位大宗师的身上。没办法,哪怕是前一年估计都没人能够想到,有朝一日,真火教的教主……哪怕是前教主……居然会来到神仙洞前!而且是以盟友姿态抵达的!

还没到黑水卫下方的那座商业城镇时,所有人就都看出来了,荡魔卫真的很重视这场会面,因为从距离城镇三十里的地方,便有荡魔卫精锐沿途引导路线,而且越往前走人越多。

考虑到眼下北地不怎么平静的局势,这简直有些离谱。

到了城内,哪怕是有荡魔卫的人隔绝了道路,也不耽误城内扶老携幼,登高爬低,纷纷来看真火教教主。

骑在一匹北地矮脚马上的孙思远都有些尴尬了,只能目不斜视,倒是张行恬不知耻,明知道所有人都是来看千金教主的,却毫不忌讳的在黄骠马上四处招手,仿佛人家是来迎接他一般。

这种情况,在穿过城市后稍微缓解了一下,因为从下马往那座石头城进发的山路上,普通民众就少了许多,而且也多是荡魔卫核心成员,他们的很多人也是第一次看张行,晓得这是日后的顶头上司,自然也会多些关注。

当然,来到那座满是石碑的石头城内,这种表面上的纷扰就少了很多,因为到了这里,很多人都眼熟了起来——大司命殷天奇和几位司命正带着包括张行舅舅黄平在内的荡魔卫核心在这里等候,雄伯南、白有思也早早领着黜龙帮的人在此,而且人数竟然不亚于荡魔卫的人,刘文周当然也在这里。

这些全都是要害人物,今天都要上桌讨论或者旁听事情的。

事情到了这一步,自然没什么可说的,大司命上前,张行做了介绍,两位大宗师历史性的握了手,寒暄了几句,便要一起入内。

而就在即将抵达神仙洞前的那个黑帝观时,张行心中微动,忽然止步回头:“大司命!”

殷天奇一惊,赶紧来问:“张首席有什么交代?”

“自然是有的。”张行昂然道。“千金教主此来,根本上是为了助我们一臂之力,咱们是承了人情的。”

“这是自然。”殷天奇赶紧应声。“确系感激不尽。”

“只是口头感激,未免显得我们小气。”张行摇头道。“我看到这里到处都是石刻,倒是有个想法,能不能就在这里,为孙教主立一座千金柱呢?也算是做个纪念。”

众人一惊,随即,黜龙帮这边的人自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即刻鼓噪起来,而荡魔卫那边的人自然是本能抵触,然后紧张商议起来。

出乎意料,大司命以下,几位司命几乎是迅速达成一致,然后殷天奇上前半步,点头认可:“张首席好主意,本地百姓也乏治病的医方,正该如此。”

孙思远心中叹了口气,他自然晓得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也不能说吃亏,便也只能含笑点头。

大宗师立碑,自然不比寻常人,何况还是两位大宗师相互协助……殷天奇伸手一挥,一条石柱便顺着成型的弱水真气从旁边石山中滚了出来,落在孙思远身前时早已经打磨的光滑,而且上下有了形状。

随即,孙思远伸出一根手指,指尖上真气凝结,似火似水,分不清楚,落在身前虚浮着的石柱上,却是如墨临纸,将他早已经烂熟的千金方内容一一写了下来。

每写三字,石柱便被拖动几寸,每写一列,石柱也随着稍作翻滚。

不过是片刻,便已经完成,接着殷天奇大手一挥,背上黑氅一抖,那石柱便落在前方空地上,稳稳立住。

众人欢呼一场,却居然没有什么异象,也是奇怪,便也只好随着张行招呼,继续往里走。

再往里走,便是神仙洞前的黑帝小观了。

而石柱既立,孙思远也无话可说,来到此处后,却是干脆抢先众人几步,就在观前对着小观以及小观身后神仙洞从容一拜。

众人这才晓得,张首席刚刚为何要让大司命为人家立碑了,也是再要称贺。

然而,不待众人再度欢呼,忽然间,石山内外飞出无数乌鸦,乌鸦凌空而起,就在石城上方结阵,盘旋数圈方才离开。而乌鸦一走,细细的小雪就飘落了下来。

没有风。

预兆来了,大家反而不好多说什么了。

没办法,黑帝爷的招呼,素来没有人家赤帝娘娘来的大方……什么真火一窜到天上,光华直冲云霄,那多漂亮。

于是,众人依次拜过黑帝观,过了神仙洞,便入了石院,进了石室。

然后张行当仁不让,径直抢了之前大司命的座位,复又请两位大宗师左右列坐,然后是雄伯南、白有思、牛河、魏文达、刘文周五位宗师依次列坐,最后才是荡魔卫诸人与黜龙帮诸人左右分品级坐下。

既然落座,张行也不问陆夫人的情况,也不说北地政治经济,而是开门见山:“诸位,今日之会只说一事,黜龙而已,大家畅所欲言,其余不论。”

话音既落,刘文周抢先来言,先是叙述了一遍自己的方略,然后说出之前与张行见面时的一番话,最后干脆直接:“我意,若准备妥当,当即刻上山,不要再做拖延,以免日久生变!”

众人迟疑,稍作议论,一人复又起身来问,正是第一次来北地的徐世英:“我只一问,为这吞风君的事情,千金教主都主动来帮忙,荡魔卫的诸位真不能去帮忙吗?不需要其余人,只要大司命上去,两位大宗师,五位宗师,数十成丹、凝丹,近千奇经,这吞风君岂有幸理?”

“委实不能去。”殷天奇无奈解释。“若是我们能去,便是至尊可以直接动手,又何须诸位?”

“那荡魔卫能给我们什么帮助呢?”徐世英紧追不舍。“在下初来北地,许多事情都不清楚。”

荡魔卫一方的人愈发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把商议好的事情重新说了个遍,而这一次,连贾越都没有插嘴……哪怕他晓得,这是徐大郎在故意压迫对方,以确保这次会议黜龙帮这一方能得到足够多的主动权。

双方你来我往,基本上把黜龙之事又过了一遍。

到最后,便是殷天奇以大司命之身都说的口干舌燥,甚至有些动气:“还有什么,徐指挥不妨一并来问,老夫有问必答。”

“我没有了。”徐大郎难得笑了一笑。“大司命说的清楚。”

“我倒是有个问题。”听了半日的张行忽然插嘴。“大司命,那些神仙真龙,不是说像吞风君这种,而是说的其余的那些,而是说被黑帝爷正经接引的,祂们跟黑帝爷是什么关系?有没有自己单独的意识,能不能自由自在?若是有,平日祂们都在做什么?跟黑帝爷每日在天上宴饮吗?”

大司命张了张嘴,许久方才出言:“这个真不知道,首先,确实是有这些正经的神仙真龙,也应该能自由自在,但祂们也的确少与我们接触,好像是有自己事情一般……至于说是不是在宴饮,只能说应该不是……”

“这倒是奇怪了。”张行蹙眉道。“有自己的事情,我们却察觉不到……是什么事情呢?”

大司命一声不吭。

张行无奈,只能放弃了这个话题,回到了黜龙之事:“所以,最终方案并没有什么新意,只是多了一个带上弩车和油桶的方略?”

“是。”许敬祖有些不安。“但委实没办法,因为咱们没有足够的情报……”

张行又看向大司命。

殷天奇无奈,只能补充:“能说的都说了,只是这黜龙之事,本就罕有,没有几个先例可言,尤其是以凡人黜龙。”

“那我明白了。”张行点头。

“那老夫也要提醒一句,既如此,更不该畏首畏尾,无论如何,先撞上去试一试才知道。”刘文周也抢道。“什么多余顾虑,都未必是真的。”

“但也可能是真的。”雄伯南蹙眉顶道。

“大司命。”张行抬手压制住了两人,再度看向了殷天奇。“我们黜龙帮到底是有自己基业的,今日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可有些话也不得不说……”

殷天奇肃然:“张首席请讲。”

“徐大郎不会上山,李龙头也不会。”张行指了指徐世英。“你也不会……而若是我们败了,或者虽胜而损失惨重,包括我死了,你是唯一立场分明的大宗师,要讲良心,替我们黜龙帮稳住局面!”

“北地之事,义不容辞。”殷天奇愈发肃然。“非只是我,整个荡魔卫都是如此,之前已经答应要合并,就不会再反转。”

“不止是北地。”张行提醒。“既是一家人,就要为黜龙帮生死存亡尽力。”

“可以。”殷天奇想了想,言语干脆。“若有征调,义不容辞。”

“那就没必要多说了。”张行抬手压住了在场所有人,然后给出答复。“上山吧,诸位!告诉所有兄弟,我张行,还有雄天王、白总管,包括千金教主,都会与他们一起披坚执锐,生死与共!”

孙思远到底没有吭声。

而说完这话,张行复又将腰间罗盘解下,递给了一侧的殷天奇:“殷公,若事不成,这件罗盘帮我送给白帝爷座下那位抱镜子的王怀绩,他眼馋这件宝物许久了。”

殷天奇一时竟不敢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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