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明军到底有什么打算?

董狐狸献上的南蛮子的酒,真得好喝。

辛爱一口气喝了半坛,晕晕乎乎,什么烦恼似乎都随着酒气飘散不见了。

“董狐狸,你等着,我明天一定会把南蛮子的车阵打下来,把他们统统杀掉,像狗一样杀掉,再把他们的头颅,用木棍穿着,立在南蛮子的关口外面。”

辛爱满脸通红,喷着酒气,身子摇摇晃晃,挥舞着双手,咬牙切齿。

“我要让南蛮子知道我辛爱黄台吉的厉害!让整个草原,都知道我辛爱黄台吉的厉害!我要让所有南蛮子,听到我的名字就瑟瑟发抖!我要让草原上所有人,都臣服在我的马蹄下!”

他的身影在烛光中摇曳晃动,黑影映在地上和帐篷上,扭曲变动,就像从地底钻出来的一样。

董狐狸默默地看着,小口小口喝着碗里的酒。

他周围坐着喀喇沁部大小部落的千户和百户们,大家都在默然喝着酒,看着他们的首领,在醉酒中狂呼乱叫。

今天的血战,让这些平日里好酒如命,狂妄奔放的草原勇士们,都十分地安静,像缩在羊圈里,默默等待天明的绵羊一样安静。

辛爱自己一个人乱叫了半天,觉得不过瘾,跳到一位千户面前,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明天带兵冲上去,一定要给我把南蛮子车阵,打下来。”

千户脸色煞白。

他想起了今天血战的惨烈,两位战败不愿受辱,自刎的领兵千户。

看着辛爱狰狞的面孔,恨不得要吃人的凶狠目光,到喉咙的“不”字又给咽了下去。

千户信誓旦旦地保证:“是!我明天就带着我们部落最勇敢的战士,替尊贵的辛爱黄台吉,把南蛮子的车阵打下来!”

辛爱盯着他看了一会,直起身子,哈哈大笑,指着这个千户,欣慰地大声说道:“看看,这才是我们草原上的雄鹰!”

众人目光中,千户额头冒出冷汗,端起碗狠狠地喝了一口酒压惊。

“我辛爱黄台吉的麾下,不允许有胆小鬼!我是草原上的狼王,我手下必须是一匹匹狼,不允许有绵羊,不允许有老鼠!”

辛爱端着酒碗,咕咚咕咚,又干掉一碗。

酒才下肚没多久,辛爱双眼发直,酒碗咣当一声掉落在地上,身子往后一倒,两名百户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才没让他倒在地上。

辛爱喝醉了,大家都散了。

董狐狸出了大帐,一抬头,皓月当空,十分地清冷。

月光下,茫茫的草原如同是抹上了一层灰白色,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但是远处一团火光,却是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明军的车阵,车阵一圈插着火把,车阵外一圈点着篝火,把外围照得清清楚楚,不给偷袭者留半点空隙。

明军这是干什么?

现在已经很明了,明人已经识破了辛爱和自己策划的计划—骗取明国赏赐和封号,趁他们派出队伍护送财货和诏书到草原上,趁机掠走,大败明军,狠狠地打明国的脸,给辛爱长脸。

既然明人识破了自己的计策,为何还要派出一支军队到草原上来,背着乌龟壳,顶着一身刺,让我们打。

什么意思?

让我们知道,明军划地为阵,就难以攻破?

没必要啊!南边崇山峻岭上的那道城墙,就已经很难翻越了,我们知道明人防守无敌,有不会轻易去尝试。

明人犯不着派出一支军队来,告诉我们这些。

董狐狸越想脑子越清醒。

他举目看着南边,黑漆漆的天地间,不知道藏着多少威胁。

董狐狸心里一颤,连忙加快脚步,往本部营帐走去。

黄昏时分,正是辛爱无奈收兵的时候。

蓟州镇边关要隘,汉儿庄,小小的卫城中间,有一座官署,以前属于此地守备,现在被蓟辽总督谭纶征用了。

他旁边站着徐渭,对面站着三位将领。

打头的四十多岁,一身铠甲的雄壮将领,拱手宏声说道。

“宣大总兵马芳,奉胡部堂之命,率部前来援驰蓟州镇,请谭督下令。”

在他旁边,站着两位全副甲胄的将领。

一位身形挺拔,三十多岁。

一位虎背熊腰,双臂过膝。

两人拱手齐声说道:“辽东镇副将李成梁/周国泰,奉命率部前来驰援。”

谭纶点点头,沉声问道:“马总兵,你带了多少宣大骑兵来?

“回谭督的话,属下带了宣大七千骑兵,前来待命。”马芳恭声答道。

谭纶继续问道:“李副将,周副将,伱们带了辽东多少骑兵来?”

李成梁答道:“回谭督的话,末将带了九千骑兵。”

周国泰答道:“回谭督的话,末将带了七千骑兵。”

谭纶心里有数了。

宣大两镇肯定不止这点骑兵,但是它需要直面俺答汗的压力,不敢把精兵全部抽空。所以胡宗宪只抽调了七千精锐骑兵,交给宣大两镇最骁勇善战的马芳统领,驰援蓟州镇。

辽东镇需要直面小王子图们汗的压力,但是从最新的军报得知,图们汗与北边的嫩科尔沁和乌拉特部闹得很不愉快,双方陈兵相见,一时半会顾不到南边。

所以辽东镇能够趁机抽调一万六千精锐骑兵驰援蓟州镇。

“三位辛苦了。我们长话短说。蓟州镇总兵戚继光,副将张元勋,率新军营左右两营,共六千兵马,前天上午出马兰峪关,缓缓向北。

今天上午,升起狼烟,告诉我们遇到敌袭。中午时分,本督接到戚总兵的急报,说喀喇沁部首领辛爱,哈剌兀素部董狐狸,率大约三万骑兵,围攻他的车阵。”

听到这里,马芳、李成梁、周国泰不由一愣。

三万北虏骑兵,围攻六千明军,还是新军,凶多吉少。

周国泰心急,忍不住开口:“谭督,戚总兵率领的都是骑兵?”

骑兵才有可能与骑兵周旋,逃出生天。

“全是步卒,马匹都是驮马,只有少量夜不收、传令兵和亲兵骑兵。”

马芳、李成梁和周国泰更加吃惊。

六千步卒深入关外,这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现在已经确定被三万北虏骑兵围攻,那.谭督召集我们,是要让我们去给戚总兵收尸吗?

马芳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周国泰忍不住又开口了。

“谭督,戚总兵如此轻身犯险,实在不应该啊!”

他是前大同总兵周尚文长孙。

周尚文是嘉靖朝赫赫有名的武将,北塞柱石,以总兵官身份官至三公,国朝罕见。周家在朝中以及九边倍受崇敬。

谭纶和徐渭对视一笑。

徐渭开口答道:“诸位是自己人,都不敢相信,那么北虏更加不敢相信。戚总兵行的这以身诱敌之计,看来是成功了。”

马芳三人听懂了,戚继光以六千步卒,吸引三万辛爱骑兵围攻,给自己三人创造机会。

只是我们怎么敢确定,戚总兵率领六千新军营,在三万北虏骑兵的狂攻下,坚持住了?

怎么敢确定,我们领兵出关,是奔袭北虏,不是去给戚总兵他们收尸的?

(本章完)

第100章 从我们开始,大明不再是天子守国门

谭纶和徐渭从马芳、李成梁、周国泰脸上的神情,猜得到他们心中所想。

接到谭纶的眼色,徐渭出声解释前因后果。

“此计乃太孙殿下亲自策划。”

听到这句开头,马芳三人神情一振。

再想到各自上司胡宗宪、谭纶与太孙的关系,马上明白这次军事行动,是太孙和太孙党接管宣大山西以及蓟辽边务后,向天下亮得第一剑。

“太孙殿下探知到辛爱日夜所思,意图报复在京畿所受败仗,一洗其辱。对我等说,只有千日做贼,那有千日防贼。既然辛爱念念不忘,我们就给他个回响。

前段时间,边情侦查科在蓟州镇以北草原各部调查情况,探知到哈剌兀素部的董狐狸夹在土默特部和察哈尔部之间,左右为难。

此次看到辛爱大败,图们汗又靠不上,他起了别样心思,屡屡试探我大明商旅。

边情侦查科的探子与他接触了两次,得到了他意图内附大明的请求。只是他不知道,边情侦查科从其它渠道获得的蛛丝马迹,研判出他的内附,有诈!”

有诈!

马芳、李成梁和周国泰三人心头一愣。

想不到北虏如此狡诈,尤其是董狐狸,不愧是漠南草原上非常出名的狡诈之人。

本名董忽力,因为过于狡猾,被人谐音叫做董狐狸,外号反倒替代本名,传遍关内外。

只是北虏在算计我们,我们也在算计他。

董狐狸再狡猾,却遇到了文长先生。

文长先生聪慧过人,擅长谋略。

以前在东南,胡部堂麾下赞画军务时,就数献奇计,屡立大功。

董狐狸遇到他,算是老狐狸遇到经验老道的猎人。

徐渭继续解释着。

“我们将计就计,答应了董狐狸的内附,讨价还价,商量好赏赐的财货,以及封册的官职。再约定好,我们派兵护送财货和诏书出关,至柳河以北。

董狐狸派兵到柳河以北接应,然后正式受诏书册封,举部南迁,背边关放牧,内附我大明。

根据边情侦查科收集的敌情,我们判断,这件事的幕后主谋是辛爱,董狐狸是出主意的人,为了讨好辛爱。

半月前,边情侦查科通过其它渠道,知道辛爱在暗地里集结他的兵马,大约在两万五千人左右。

同时,我们也探知,董狐狸这只老狐狸,借口要防备图们汗,没有全力动员本部人马,只集结了四五千兵马。

也就是说,目前在围攻戚总兵的北虏兵马在三万左右。辛爱部两万五千,董狐狸部五千。位置在马兰峪关以北一百一十里。”

徐渭走到墙上的舆图前,指着某一处位置,对着马芳三人说道:“就是这里,柳河畔。从喜峰口出发,骑兵一路急行,只需不到三个时辰就能赶到。

也就是说,半个时辰后出发,你们可以赶在三更天左右到。休息半个时辰,可在四更天之前,向北虏发起进攻。”

说到这里,徐渭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天是十五,皓月当空,利于夜行。北虏苦战一日,已经精疲力竭,你们可以一鼓而下。”

周国泰问道:“谭督,文长先生,有句话不当问,但末将也要问出来。”

“你说!”

“如果我们赶至那里,戚总兵已经溃败了,怎么办?”

屋里一片寂静,静得让人有些心颤。

谭纶有些失神,捋着胡须,黯然地答道:“当初本督和文长,想让元敬把新军营三营九千兵都带去。

元敬断然否决了。说六千兵已经够多了,再多就会引起北虏的怀疑,不会上钩。于是就带着两营六千新军营出发了。

如果伱们三位去到那里,发现新军营已经溃散,请尽量找到元敬和世臣,以及其他将士的尸骨,带回来。

如果尸骨无存,就替我和文长,在那里,给元敬他们,敬上三杯酒水。”

马芳、李成梁和周国泰听懂了。

总兵官戚继光、副将张元勋和六千新军营,北出关外,深入敌境,以身为诱,钓敌上钩,是带着必死的心志。

徐渭嘶哑着声音说道:“戚总兵托传令兵递给我们一句话。只要他们六千将士还有一人存息,就一定钉在阵地上。

援军赶去,找不到他们的人,一定能找到他们的英魂。”

说到这里,徐渭双目赤红,哽咽地说不出话来。

谭纶转过身去,背着手看着舆图。

马芳、李成梁和周国泰忍不住喉咙发紧,鼻酸眼涨

谭纶伸出右手,抚摸着舆图上九边的长城,沙哑着声音说道:“我大明,天子守国门,悲壮!却是我等数十万将士们的耻辱啊!

希望从我们开始,大明,不再是天子守国门,而是在北京城里,接受万国来朝!”

马芳、李成梁和周国泰三人眼睛噙着泪,沉声说道:“臣等誓死用命,洗刷这一耻辱!”

半个时辰后,喜峰口关口,三支骑兵陆续出关,很快就消失在茫茫的荒野之中。

三个时辰后,月亮都西沉,天空只剩下一条灿烂的星河,以及满幕繁星。

马芳、李成梁和周国泰站在一座山丘上,看着远处一团火,依然在夜色中燃烧。

李成梁忍不住感叹道:“想不到,戚总兵他们能坚持到现在,真不知道,这一仗,他们是怎么打的。”

马芳眼睛一眯,“用人命堆得。我们将士的命,北虏的命。”

确定戚继光的新军营没有溃败,一直结阵坚持着,三人把目光转向不远处密密麻麻的营帐。

马芳指着那一带,轻声道:“那边就是辛爱部的营地。他们有派出巡哨,我们的夜不收伏杀了十一波。我们得加快,省得有意外,被他们发现了。”

“马总兵,你下令吧。”李成梁和周国泰齐声道。

出发前,谭纶明确下令,这次奔袭以马芳为主将,李成梁为副将,周国泰为次副将,全军上下,必须遵从马芳的命令。

马芳也毫不客气地发号施令:“老夫率宣大骑兵从南边突击,李副将,你率领所部从东边突击。周副将,你率所部先走两刻钟,从东北方向,绕到柳河以北,在北虏北逃的路上等着。”

“遵命!”

“记住文长先生的交代,一旦突击进敌营了,我们发两发红色信号弹上天空。敌军开始溃逃了,我们发三发红色信号弹上天空。周副将,你看到这个信号,就要做好准备。

如果情况危急,我们打绿色信号弹上去。我是一发,李副将是两发,周副将,你是三发。大家记住了吗?”

“记住了!”

“好,各自准备。周副将,你现在就率部绕道,李副将,我们一刻钟后各自出发。”

“遵命!”

一刻钟后,马芳问亲兵:“儿郎们都准备好了吗?”

“总兵,大家憋足了劲,等着砍鞑子的脑袋。”

“好。我们以前总是守国门,卫家乡,今天难得出关外,在北虏的地界杀鞑子。告诉儿郎们,机会难得,不要留手,给老子往死里杀!”

“是!”

“李副将出发了吗?”

“他带着所部往东边去了。”

翻身上马的马芳,一扬马鞭,指着半明半暗的前方,沉声道:“好,我们也出发!敌营南面!”

“是!”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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