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史料中真正隐藏的东西

李鸿运将镜头拉近,重点关注秦王府内的情况。

此时,秦王手下的一干谋臣武将都齐聚一堂,正在商讨明天如何共举大事。

这份名单在这个时代可谓是群星璀璨:尉迟敬德、侯君集、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程知节、秦叔宝……

每一个都是这个时代最顶尖的人才,此时甘愿冒着被族诛的危险,要共同推举秦王为皇帝,改变整个梁朝的国运。

当然,秦王并非鲁莽之人,谋反这种事情虽然大概率是一锤子买卖,但他也仍旧给自己留了后路。

在发动政变的同时,他也妥善安置了长孙皇后以及自己和其他将领的家眷。一旦事情不成,他还可以撤离长安、去往洛阳。

长安虽然是整个梁朝的权力中心,但在这里,梁高祖和太子的势力还是要更大一些。而洛阳,这座被秦王亲手打下来、其他势力都没能深入插手的城池,更适合做秦王的根据地。

事实上,由于太子和秦王的矛盾不断激化,梁高祖也早就有了将秦王封到洛阳另建天子旌旗的想法。

但这个想法遭到太子和秦王的一致坚决反对,最终作罢。

太子反对,是因为他觉得在长安是自己的主场,一旦秦王去了洛阳,以后要除掉秦王就难了;而秦王则是觉得,洛阳远离权力中心,他一走,太子的地位更加稳固,所以他不能走。

而一旦政变失败,洛阳自然成了秦王最佳的后路。

只是逃到洛阳并不意味着安全,那就是真正起兵造反的开始了。虽然以秦王的军事才能以及手下的贤臣名将,重新把整个天下打一遍也不会太难,但那样会对整个国家造成难以弥和的可怕伤害。

中原已经经不起再一次席卷天下的战火了。

更何况这样直接起兵造反夺位毕竟在道义上有亏,因此,那必然是秦王不太想见到的一种可能性。

此时,秦王正在慷慨激昂,为手下的能臣武将们鼓舞士气。

“诸位随我南征北战,今日一事,你我君臣诚心相托,应该不用我多说了。

“这梁朝的天下,有一多半都是我们君臣打下来的,太子有何功德?却居于高位。不仅不思感激,反而还屡屡离间我君臣的关系,欲除之而后快!

“我等今日起兵,正是为了为国除奸佞,一战而定天下!

“诸位听我安排,明日一早,尉迟敬德随我先去玄武门……”

鼓舞一番士气之后,秦王开始为这些人分配任务。

期间,尉迟敬德、房玄龄、杜如晦等人也纷纷提出各自的意见,不断优化整个方案。

然而看到这里,李鸿运却不由得微微皱眉,隐约意识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如果从整个故事的发展来看,这一幕也并不算突兀。

太子与秦王的矛盾已经是人尽皆知,已然激化到了不可调和的地步。虽然是亲兄弟,但秦王对太子恨之入骨,这是很正常的。

而事到临头,以秦王的杀伐果决,应该早就已经下定了决心。

故而他在最短的时间内作出决断,并排兵布阵安排手下人各司其职、完成玄武门之变,倒也算是一种十分符合情理的展开。

如果是一个没看过相关史料的人,可能压根不会觉得这段内容有什么不妥。

但李鸿运是看过史料的。

史料记载,在玄武门之变真正发生之前,有一段“众府僚力谏秦王”的戏码。

一向杀伐果断的秦王在如此紧要关头却犹犹豫豫、推三阻四,完全没有平日的勇武果敢之风,而他的手下个个心急如焚、拼命苦劝,甚至恨不得把心都掏出来给秦王看。

如此折腾了许久,秦王才最终下定决心。

那么问题来了,到底哪一种可能,更有可能是历史的真实?

李鸿运的目标是尽可能复现真实的历史,这一段虽然看起来不会对结果造成太大的影响,但却有可能影响这个事件的完成度,导致通关失败。

所以,即便是一个看似不那么重要的细节,李鸿运也得仔细斟酌一番。

考虑许久之后,李鸿运让时间稍稍倒转回去,还是让众人上演了“力谏秦王”的戏码。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照抄史料,而是结合当时的情景深入分析了一番。

很多人在解读这段史料的时候,往往会有两种看法。

第一种,认为史料有问题。如果秦王当时表现得特别迫不及待,那显然不符合他“重视兄弟感情、迫不得已发动玄武门之变前内心十分矛盾挣扎”的圣君人设。

所以,后来的史官故意编了这么一段情节。

第二种,认为秦王虽然决定发动玄武门之变,但内心中确实还是对太子有兄弟之情的。在战场上他虽然杀伐果断,但那毕竟是对敌人,而此时他的矛头是自己的兄弟和父亲,出现犹豫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清官难断家务事。

而李鸿运觉得,这两种看法应该都不是真相。

秦王是一个成熟的政治家,杀伐果断,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时的处境。所以,被感情所左右,虽然可能是影响因素,但绝非决定因素。

但这一幕戏码应该是确实发生过的。

李鸿运觉得,秦王之所以要这么做,主要是有两个原因。

第一是当时的大环境要求他必须做这样的表演。

就像古时候太子被禅位的时候,一定要再三推辞,以示对父皇的尊重。而即便是权臣篡位,都已经完成了加九锡的标准环节,在真正被推举为皇帝的时候,也要再三推辞。

像齐朝太祖那样就做得更假一些,黄袍加身,表面上说这都是被迫的,不是自己的本意,实际上怎么回事大家都门清。

秦王要做大事,与其说缺乏智慧和勇敢,还不如说他需要强有力的道德支援。

当然,这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原因。

更重要的原因,应该是一种服从性测试。

这毕竟是谋反,不是打仗。

如果仅仅是打仗,那么秦王其实不用太担心过程中的一些具体环节。对付敌人,他确信不论是手下的谋臣还是武将,都肯定能够全力以赴。

但谋反的过程中,这些谋臣和武将到底能发挥多少的主观能动性,直接决定着成败。

如果他们中有任何一个人并不迫切,而是充满犹豫,那么在明天就有可能变成一个无法挽回的巨大漏洞。

而秦王表现得越是犹豫,手下的这些人就越是急切、危机感也越强。

一方面可以测试这些人的忠诚度,另一方面也可以激发他们的主观能动性。

很快,秦王的目的达到了,他不仅得到了所有人的强硬表态,还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道德支援。

于是在众人的轮番劝说之下,秦王命人取出了一副龟壳,准备以卜卦定吉凶,来为这场挣扎画上圆满的句号。

然而此时,府僚张公谨恰好从外面赶来,正巧看到那副龟壳。

张公谨猛地把龟壳抓起来砸到地上:“占卜的目的是决疑,如今大事已经毋庸置疑,还占卜个什么劲!难不成占卜的结果是大凶,秦王你就要罢手吗?”

于是,大事就此定下。

《领袖论》中有一句话:所谓领导,就是一种领袖与追随者基于共有的动机、价值和目的而达成一致的道德过程。而在这个过程中,领导者调用体制、政治、心理以及其他力量,激发、吸引并满足追随者的动机时,领导即告完成了。

而秦王此时的行为,非常完美地印证了这句话。

……

武德九年六月四日,清晨。

静谧的长安城刚刚从宵禁中苏醒,城中的居民照常开始一天的生活,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是充满了腥风血雨、将会决定未来梁朝百年国运的一天。

而太子和齐王就这么策马走出东宫,经过玄武门,前往临湖殿。

其实在张婕妤通知两人的时候,齐王更加倾向于张婕妤的建议,集结军队随时待命、托疾不朝,静观其变。

但太子认为自己的部队都已经集结待命,而负责看守玄武门的常何是自己人,再加上有宫中禁军,秦王应该不敢在宫内发动政变。

他还是坚持要入朝,因为他还要关注事态的发展。

秦王向梁高祖告状说他淫乱后宫,如果梁高祖召他入朝对质而他不去的话,可能会被梁高祖更加怀疑,让他陷于被动。

很显然,齐王才是更理解秦王的那个人。

毕竟他在战场中亲眼见过秦王砍人,知道这个人的危险性。但很可惜,他和张婕妤都没有坚持自己的看法,没能对太子产生足够的影响。

临湖殿周边的景色依旧优美,只是相较于往日,却多了几分令人心悸的静谧。

“恐怕有变!”齐王首先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对。

他和太子赶忙拨转马头想要溜走,但藏身于暗处的秦王和尉迟敬德已经冲了出来。

那把让突厥人“观之以为神”的大弓此时已经拉开,粗大的箭锋如同新月弦上的闪亮光点,而光点的目标则是太子。

这一幕应该在齐王眼中留下了极深的恐惧。

因为他见过战场上的秦王,知道秦王的箭有多致命。

箭无虚发、力透门阖的大箭已经为太子奏响了死亡的倒计时,而在秦王纵马冲过来的同时,齐王也在尝试着张弓搭箭。

然而,这个自诩“宁可三日无食、不可一日无猎”、曾经在晋阳以射猎百姓为乐的齐王,此时却一连三次没能将手上的弓拉满。

三箭,全都在距离秦王一丈开外的地方颓然落地。

齐王不可思议地低头,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

在这之前,太子和齐王都无数次谋划过要如何杀死秦王,但在真正兵戎相见的那一刻,他们才发现,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做好在战场上与秦王正面对决的准备。

而秦王手中的一箭已经离弦,伴随着呼啸的破空声,大箭从太子的后心射入,又从前心贯出。

应弦落马。

对于太子而言,他死得很突然,也很合理。他与秦王箭下的那么多亡魂一样,没有任何区别,在大箭面前他太子和兄长的尊贵身份全然没有任何意义。

但对于秦王而言,随着他亲手杀死兄长的这一刻,一个最大的政敌被铲除,但也有一些东西,永远地离他而去了。

据说晚年的秦王曾经感叹:吾死之年,廿六而已。

显然,直接肉体消灭对方一直都不是秦王的第一选择,他一直在尝试着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提升自己的威望、想要让梁高祖改立他为太子。

那样的话他也就不用在这种地方展现自己的决断。

但那种可能性终究还是消失了。

接下来的进展,没有太多需要李鸿运干预的地方,基本上全都按照史料记载上发展。

齐王被尉迟敬德追杀,在慌乱中被流矢射中坠马,但在逃亡中进入小树林却恰好撞见了因为战马受惊而摔在地上的秦王。

于是,齐王从秦王手中抢过弓想要勒死秦王,然而尉迟敬德紧随而来。齐王赶忙放开秦王想要往武德殿的方向逃走,但尉迟敬德快马追上,将他射死。

此时,东宫将领也已经率领两千余人的精兵杀向玄武门,然而臂力过人的张公谨却一人顶住了沉重的宫门,坚持了很长时间。

而决意站在秦王一方的玄武门禁军也下场,虽然两名将领因为寡不敌众而阵亡,但也顶住了局势。

眼见玄武门战事焦灼,而东宫将领开始鼓噪着要转攻空虚的秦王府,尉迟敬德突然赶到,将太子和齐王的人头扔在地上。

于是,东宫的部队士气尽丧,四散而逃。

尉迟敬德又赶往海池,找到正在与臣子泛舟的梁高祖……

然而看到这里,李鸿运突然觉得有些不对。

“等等!”

眼前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没有任何问题,细节与史料吻合,也与常理相符。

玄武门之变的细节史书记载得很详细,梁太宗让群臣“削去浮词、直书其事”,所以连自己因为战马受惊冲入树林被树枝撞下来、又差点被齐王用弓弦勒死的细节也都写上了。

相较于历史上那些不明不白的死亡,梁太宗已经给了这两个兄弟全部的尊重,大大方方地将自己杀兄弑弟的事情写在史书上。

但李鸿运还是觉得似乎缺了点什么。

如果是从史料上看,可能还察觉不到。

因为史料记载十分简洁,信息高度凝练,主视角集中于秦王、太子、尉迟敬德、齐王等人,一切似乎都十分紧凑,没有任何遗漏。

但是当具体的场景出现在李鸿运的面前时,这种异样的感觉就逐渐强烈。

从画面中能够清楚地看出,秦王这边的人手都是披甲的,而太子和齐王却都没有披甲。

因为以他们的身份,进入皇宫可以配刀剑或者弓箭,但却不能披甲。

披甲等于明牌谋反。

所以有准备的秦王披甲,而没准备的太子和齐王没有披甲。

从高空中俯瞰,能够清楚地看到整个皇宫的结构。

自最北方的玄武门进入后,是北海、西海、南海这三个人造景观池,再往南则是临湖殿。

显然,临湖殿正是因为临近这三个景观池而得名。

过了临湖殿往东南方走,就是甘露殿,往南越过甘露门是两仪殿、太极殿,而从甘露殿往东再往南,才是齐王逃命时的目标:武德殿。

也就是说,秦王与太子、齐王的战斗,发生在临湖殿周围的很大范围。

而海池,其实就在临湖殿边上,是太子和齐王进入的必经之路。

甚至有可能,太子和齐王在进宫时,还见过海池上的游船。只不过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父皇和一众大臣在上面。

所以,综合分析起来,当时的场面应该是极为明显的。

秦王带着数十名全身披甲的骑兵,埋伏在临湖殿周围。

太子和齐王经过海池来到临湖殿,而当时梁高祖和大臣们就在海池上泛舟。

而且,在杀死太子和齐王之后,尉迟敬德直接全身披甲、手持长矛、浑身浴血地去见梁高祖,但史料中却并无任何他被侍卫阻拦的记录。

那么,在秦王和太子厮杀的时候,皇帝为什么会没有察觉?

即便玄武门刚打开、秦王刚进入的时候,皇帝没有察觉,那之后这数十名披甲骑兵堂而皇之地到临湖殿附近埋伏,难道就没有皇宫中的侍卫发现吗?

侍卫就算不去阻拦,也总该去汇报皇帝吧?出了这么大的事,皇帝竟然还在若无其事地游船?

甚至太子和齐王被杀时的喊声惊天动地,连东宫的将领都带着人杀到玄武门了,梁高祖却仍旧一无所知。

等尉迟敬德去见皇帝的时候,更是一路畅通无阻,就好像皇帝本人没有任何护卫一样。

荒诞的感觉在李鸿运的心头浮现,他暂停了眼前的画面,以俯瞰视角重新复盘了整个过程。

梁高祖莫名其妙地神隐了,作为一个皇帝,他没有做任何的事情,甚至没有得到任何的消息。

这显然很不合理。

毕竟他此时还是个实权皇帝,不是被架空的傀儡。就算宫中有一部分人被秦王策反了,但亲卫中肯定还有很多人是完全忠于他的。

李鸿运瞬间意识到,之前楚歌说的“史料中唯一需要注意的地方是梁高祖”是什么意思了。

显然,这里才是史官都不太敢写的关键。

(本章完)

第319章 齐王竟是我自己

意识到这个关键细节之后,李鸿运重新复盘了一下整个行动,才意识到自己疏漏了一个史书中并未记载的关键环节。

那就是,梁高祖到底在干什么?

李鸿运的思绪快速倒转,回到了最开始,秦王府密谋的那个夜晚。

在制定计划的过程中,宫中禁军是一股绝对无法忽视的力量。

从常理来推断,如果把目光瞄向了宫中禁军和梁高祖,那绝对等同于谋反,最好还是别这么干。

而秦王此时的主要目标是杀死太子和齐王,如此一来他就是王位唯一的继承人,太子之位就是囊中之物。

那么目的应该就达到了……

吗?

显然不是。

假如只是计划了针对太子和齐王的行动,那么整个过程中,会有许多的不可控因素。

比如,假设伏击失败,太子或者齐王跑了,而宫中禁军赶来镇压,怎么办?直接与宫中禁军开打吗?

要知道当时太子手下的将领还在猛攻玄武门,差点就守不住了。如果被两面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到时候,梁高祖或许就名正言顺地站在太子和齐王这一边了。

即便伏击成功了,太子和齐王都死了,但万一梁高祖不同意传位呢?

万一梁高祖大怒之下,以谋反之名让禁军杀死秦王和所有秦王府的将领,然后立更年幼的儿子为太子,自己继续做皇帝呢?

从事后的结果来看,梁高祖似乎不愿意再失去自己的二儿子,所以在得知太子和齐王的死讯之后,就迫于无奈地接受了这一结果。

但史书上的记载,有可能是美化之后的结果。

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位皇帝会甘愿放弃自己手中的权力,被架起来做一个远离权力、每天无所事事的太上皇。

更何况秦王府的众人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他们可不能预知未来,预知到梁高祖就会这么简单地接受这一结果。

玄武门之变是谋反,是稍有不慎就要灭九族的大罪。

那么,他们在制定计划的时候,会留下如此巨大的漏洞,让自己顶着灭九族的风险去执行吗?

想到这里,整个视野中的画面也快速拨回了秦王府密谋的那一夜。

在谋划中,秦王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临湖殿的位置。

“这里是伏击太子和齐王的绝佳地点。

“但是,这里已经是宫中腹地,有许多禁军在护卫、巡逻。

“我们要将数十骑兵埋伏在这里,禁军不可能看不到。禁军的人数不足为虑,但如果他们去通知父皇,又或者他们大声呼喊,让太子和齐王警觉,都会让我们的计划功亏一篑。

“万一被太子和齐王跑了,等太子府的将领带着长林兵赶过来,与禁军里应外合,我们的处境就危险了。”

秦王环视众人,显然,这些久经沙场的将领,和运筹帷幄的谋士们,也全都很清楚这一点。

但要怎么处理呢?

这件事情,就只有秦王才有资格下决断,其他人甚至只是给建议,都算是大罪。

稍微沉默片刻之后,秦王下定了决心。

“我们的人进入宫中之后,先派一支人马去皇宫,将父皇和大臣,全都控制起来。

“凡是有敢阻拦的禁军……

“杀无赦!”

看到这里,李鸿运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对劲了,对劲了!

如果不控制梁高祖,而只是伏击太子和齐王,那是严重的军事冒险行为,是把所有人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一些不确定因素上面。

秦王和手下的将领打了那么多的硬仗,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如果先控制了梁高祖,然后再伏击太子和齐王,那么不论结果如何,大局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这就不再是冒险,而是表演。

一场给梁高祖看的表演。

如果没有做这些事情,那么梁高祖在盛怒之下,他的行为其实很难预估。

万一他没有因此而放弃,没有接受现实,反而不顾一切地发动所有禁军去围杀秦王呢?

但按照这个计划,如果让梁高祖在海池泛舟,让大臣们陪着他,那么在这个过程中,他会逐渐接受现实,身边大臣的规劝也能让他的情绪很快平复下来。

这样等他看到太子和齐王的头颅时,内心中的情绪就不再是愤怒,而是恐惧。

因为经过这段时间的思考,他会很清楚自己不禅位的后果,理智逐渐压过情绪,强迫他做出唯一的选择。

迷雾被瞬间拨开,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清晰起来。

但此时,画面却卡住了。

秦王府中的时间仿佛瞬间定格,所有人都没了进一步的动作。

“嗯?卡住了?

“……难道说,是在让我确定去执行这一计划的人选?”

李鸿运愣了一下之后很快反应过来,他还有一个最为关键的问题没有解决。

谁去执行这个最为重要,不,应该是第二重要的任务?

第一重要的任务应该是配合秦王亲自出手伏击太子和齐王,确保这两个人必须要死掉。否则即便控制了梁高祖,太子府邸的长林兵赶来,局势还是很难说。

而控制梁高祖,则是第二重要的任务。

这个任务的难度,其实比伏击太子和齐王要低一些,毕竟太子和齐王是充满警觉的,也有很多私兵,反而是梁高祖完全没想过自己的儿子敢将自己作为目标,疏于防备。

而且,秦王府的绝大多数人手,主要还是用来干掉禁军、控制梁高祖了。

尉迟敬德追杀太子和齐王只带了数十骑,其他人手安排在哪了?之前李鸿运一直有些迷糊,现在完全确认了。

那么,具体是谁去执行了这个任务呢?

李鸿运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之前一直忽略的人物。

“侯君集!”

在秦王事后总结玄武门之变的功劳时,排在第一位的是尉迟敬德,这是毫无疑问的。

不论是事先鼓动秦王下定决心,还是在事变当天亲自率骑兵救下秦王、射杀齐王,又把太子和齐王的人头扔到宣武门让太子府的人一哄而散,最后亲自到梁高祖面前逼宫,都在整个事件中刷足了存在感。

但是排在第二位的人,是侯君集。

史料上并没有记载侯君集具体在玄武门之变中做了什么,只是说他是整个行动的核心人物,并且献策颇多。

但问题是,具体是怎么“献策颇多”?而且,侯君集是武将,他献策颇多能排在第二位,让房玄龄、杜如晦等真正的谋士怎么想?

作为武将献策颇多,却在最后的实际行动中没安排什么特别重要的任务?

这都不太合理。

虽说后来侯君集参与了梁太宗时的太子谋反案,导致此人在历史上的名声不太好,但梁太宗是个比较宽宏大量的人,即便是对于自己不喜欢的臣子,该记载的功绩也还是都记了的。

那么,侯君集在玄武门之变中功劳第二,却没有什么明确记录下来的事迹,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他在玄武门之变中干的事,压根就是不能记的。

在李鸿运念头通达的瞬间,眼前的画面也再度动了起来。

“侯君集!

“你率五百勇士,去请父皇和大臣们……去海池上游船。”

秦王看向侯君集,而侯君集则是激动地领命:“是!大王!”

时间再度来到玄武门之变的当天,只不过这次李鸿运看到的场景,却和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

负责镇守玄武门的常何打开城门,秦王的人马浩浩荡荡地进入。

而在秦王和尉迟敬德开始在临湖殿附近埋伏的时候,侯君集则是带着主要的人马浩浩荡荡地杀入皇宫中。

一路上凡是有敢阻拦的禁军全都杀死,确保从玄武门到临湖殿周边的广阔范围除了安静之外,没有任何异样。

而后,他直接杀到深宫中,找到正在与大臣们议事的梁高祖,将他们全都“请”到了海池上划船。

而后,侯君集就带人守在这里,一直等到尉迟敬德杀死太子和齐王之后过来。

史料上记载,尉迟敬德浑身浴血、披甲持矛见到梁高祖的时候,“高祖大惊”,还问:“今日作乱的人是谁,爱卿到此来做什么?”

尉迟敬德回答说:“太子和齐王引兵作乱,秦王和臣起兵诛杀了他们。秦王担心惊动陛下,故而派臣担任警卫。”

但此时的情况,梁高祖“大惊”是不合理的,因为他之前应该就已经惊过了。

于是梁高祖就问身边人,应该怎么办。

此时跟着梁高祖一起泛舟的大臣不少,其中宇文士及、颜师古是秦王党,封伦、窦诞、封德彝属于两面派,在秦王和太子之间两头下注,萧瑀、陈叔达惯常为秦王说话开脱。

此时在场的众人之中,真正跟秦王不对付并且绝对忠诚于梁高祖的,就只有裴寂。

而在梁高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裴寂的脸色比他更苍白。

因为当年晋阳起兵的时候,裴寂、刘文静、秦王和梁高祖是起兵的四元谋,梁高祖称帝之后,裴寂和刘文静都是宰相。

只不过裴寂坚定支持梁高祖,而刘文静坚定支持秦王。

然而,裴寂和梁高祖悍然杀了刘文静,这件事情,是足以被秦王记恨一辈子的。

此时梁高祖如果不同意交权的话,只有一半的可能会死,而裴寂是百分百要死的。

在强烈的求生欲驱使下,裴寂自然也只能附和。

于是,萧瑀、陈叔达提议梁高祖交权,封伦和窦诞表示本来就应该如此,宇文士及表示陛下早就该将秦王立为太子,而颜师古表示臣连墨都已经磨好了。

在场的所有人一致同意,请梁高祖把大权交给秦王。

而梁高祖也只好讪讪地说道,这个提议很好,朕其实早就想把大权交给秦王了。

很显然,梁高祖此时多半也在想,如果自己不同意的话,来的可能就不是秦王,而是一杯酒或是一根绳了。

于是,整个玄武门之变就这样结束了。

后续的插曲,是秦王来见到梁高祖抱头痛哭,紧接着梁高祖一日内连下两道诏书,分别是《立秦王为太子诏》和《神尧命皇太子决断庶政诏》,将军国大事一并交给秦王。

之后秦王做了三件事情。

第一件事是封赏功臣,除了少量梁高祖的旧臣象征性地拔高位置架空实权之外,用秦王府的一干文臣武将替换了整个朝堂,于是贞观之治的朝堂格局初步形成。

第二件事是斩草除根,将太子和齐王的后代全部杀死。

第三件事是安抚天下,对魏征礼遇有加之后,让他去各地招降太子的残余势力,在很短的时间内让国家恢复安定。

封赏功臣和安抚天下当然都是毫无疑问的,但斩草除根,将自己的十个侄子全都杀死,却显得过于残暴,也在后世留下了不小的骂名。

但代入秦王的视角想一想,这么做是十分必要的。

这不仅仅是为了秦王自己考虑,而是为了跟他一起发动玄武门之变的这些功臣考虑。

现在的秦王如日中天,但谁敢保证之后呢?

等梁太宗驾崩之后,如果有一些人想要趁机搞事情,那么太子和齐王的这些后人,就是最佳的工具人。

更何况不杀这些人,太子和齐王的许多旧部也不会死心,很难拉拢,终究是个巨大的隐患。

而最重要的问题是,尉迟敬德、侯君集等玄武门功臣集团,需要秦王去杀这些人。

未来秦王的子孙仍旧会是皇帝,所以即便出点事情可能也坑不到他们头上。但一朝天子一朝臣,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人在本朝位高权重,但他们的子孙不见得能守住这份家业。

到时候一旦势力衰落,而太子、齐王的后代想要报复,很有可能通过一些阴谋诡计,将他们的后代全都干掉。

毕竟太子和齐王的后代再怎么样也是皇室宗亲,想找个办法杀尉迟敬德、程知节等人的后代易如反掌。

所以,秦王自己背负这些骂名,既是为了自己考虑,更是为了手下人考虑。

这不是秦王唯一一次给手下人背锅。

比如,史料中记载,秦王射落了太子,但在他和齐王缠斗的时候,尉迟敬德才拍马赶到,那么之前尉迟敬德去干什么了?很有可能是去补刀太子了。

整个玄武门之变中,秦王手下的功臣们确实给秦王出了死力,而后世说起玄武门之变,所有的锅都是秦王自己果断地背了,没有功臣因为玄武门之变而受到牵连或是留下“蛊惑秦王”的骂名。

或许就像是秦王当年在战场上,亲自为将士们殿后一样。

有这样愿意把所有骂名自己扛了、能担事、不甩锅的领导,也难怪所有的功臣集团对秦王有着无可动摇的忠诚。

随着一切尘埃落定,李鸿运的面前出现了一行字。

【当前事件完成度:74%】

【可重复体验本环节,解锁更多细节,进一步提升完成度。】

【确认后,将进入下一环节。】

“我都这么努力了,结果才74%的完成度?”

李鸿运有点惊讶。

显然,整个玄武门之变中还有大量的细节等着他去挖掘。

这次《暗沙》没有直接为玩家揭晓全部的真相,而是让玩家们自己去不断地摸索、挖掘。

“强行延长游戏寿命是吧?”

李鸿运甚至预感到,《暗沙》中玄武门之变的这个环节会被无数玩家疯狂研究,试验不同的选择,甚至玩家们会因为许多细节而反复讨论。

不过他不打算继续在这个环节浪费时间了。

70%以上完成度就算通过,他已经准备进入到下一个阶段了。

视野中,第三层黑气也被破开,露出了第四层黑气。

李鸿运不由得有些好奇:“第四层黑气是什么?是灭突厥?还是征高句丽?”

其实在李鸿运看来,秦王人生中最凶险、难度最高的,就是玄武门之变。

其他的那些大战,不论是虎牢关的一战擒双王,或者是五陇阪和渭水单骑退突厥,又或者是派李靖灭突厥、亲征高句丽,都远不如玄武门之变凶险。

亲征高句丽是梁太宗晚年的最后一场战事,虽然没能一战灭掉高句丽,但已经用最小的损失得到了最大的战果,也算是大胜。

只不过在出兵就动辄灭国的诸多战争中,亲征高句丽的战绩显得没那么亮眼罢了。

这些大战对梁太宗来说,规模足够宏大、战果足够辉煌,但对于他的考验,都远不如玄武门之变。

在玄武门之变后,梁太宗励精图治,开创贞观之治,不仅国力快速回复,对外战争也一点没耽误,每次都是用最小的付出打出了最大的战果。

同样是政变,有些皇帝政变成功之后沾沾自喜、恣意妄为,而有些皇帝政变成功之后以此鞭策自己、一刻不敢懈怠。

或许这就是最大的差距。

李鸿运轻轻碰触第四层黑气,只是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并没有开启灭突厥或者征高句丽的战争。

反而在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齐王。

只不过此时的齐王明显还很年幼,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

按照时间推断,此时齐王所在的地方应该是在晋阳,也就是梁高祖刚刚起兵的时间点。

梁高祖带着太子和秦王去长安做大事,而最年幼的齐王则是留在了晋阳。

只不过在真实的历史中,齐王很不争气,在晋阳天天打猎,还到街上以射猎百姓为乐,以至于民心尽失。

等到刘武周打过来的时候,齐王狼狈逃回长安,直接就把至关重要的河东大本营给丢了。

在李鸿运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行提示。

“扮演齐王,赢得玄武门之变。”

李鸿运嘴巴微微长大,一时无语。

“啊?”

此时《暗沙》仿佛是在说:你已经看过秦王打虎牢关、退突厥、喋血玄武门了,秦王的底细你已经再清楚不过。

现在,轮到伱亲自出手。

干掉秦王,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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