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9.第688章 朱阙牙璋(四)

第688章 朱阙牙璋(四)

东方既白,武安县城渐渐显出轮廓来。

旧传此城乃秦时武安君白起所筑,周围三里二百七十步,原城墙高仅一丈八尺,幸而遇上前任好知县梁敏正梁大人,正德五年时易以砖城,高三丈,阔两丈五,坚固可守。

这才挡下了匪寇流民的一次次冲击。

城墙上,武安县典史刘琮使劲儿挤了挤干涩酸痛的眼睛,晃了晃头,似乎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呸一口唾沫在地上,抬腿踹了身边满脸疲惫眼皮几乎黏在一起的捕快一脚,哑着嗓子骂了句娘,催促道,“赶紧的醒醒神,天亮了,小心狗娘养的畜生翻墙。”

那捕快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也忙不迭去召唤其他人,随着他们的喊话,城墙上后半夜才轮换着睡了一会儿的官兵、义勇纷纷打起精神,互相提醒打气,又警惕起城下来。

匪寇虽然洗劫了固镇巡检司,但获得的兵器并不多,更没有什么能用来攻城的家什,他们本身也没有攻城经验,只能采取最原始的堆土法,靠着城墙堆个土丘垫脚,再人叠人攀爬。

这个效率低下,但,架不住人多。

尤其生死攸关——不进城,就冻死饿死,总有悍勇之辈能踩着旁人跃上城头来。

而守城的人同样没经验,别说什么滚木、滚油,逢大旱之年,水井也只浅浅一层,便是连沸水都没有的。唯一比流民强的是兵器,总有长刀长枪和为数不多的箭矢可用。

于城中人而言,同样生死攸关——固镇巡检司官兵统统被砍了脑袋,西乡南乡被劫掠一空,丁壮都被驱赶来攻城,还有传闻流民缺粮是要吃人的!真让流民攻进城来,城中人有一个算一个,哪会有好下场?

隧一攻一守,都带着股子以命相搏的狠厉,战况也就激烈异常。

没两日,城下断了粮,饿疯了的流民是真个开始吃人了!

战死饿死冻死者的尸身也就罢了,竟连伤者也被一刀结果性命拆卸果腹,可把城中人吓得不轻。

守城的军民就算都听过流民吃人的传闻,又哪有亲眼所见来得恐怖!

众人几乎崩溃,更是死命的守城,生怕成了流民釜中肉。

好在危急时刻,知县、县丞、主簿等一干官吏统统上了城墙,与军民一道坚守,便是被凶徒伤了也未退却,极大鼓舞士气。

县衙又宣扬说当日固镇被血洗的消息一送到县衙,知县就派出数骑急往周遭州县以及府城求援了——早在围城之前,所以左不过这几日援军就会抵达。

如此上下一心,才守住这武安县城。

但实际上,几位主官对援军是没什么信心的……

“林县的就算道远,爬也该爬来了。”县丞王聪阴沉着脸,与刘典史寻了一处背风背人的地方低语。

彰德府只林县设一处千户所,共有兵卒两千三百余,距离武安县城约有七八十里。此时还未到,显见是拥兵不救了。

“磁州更指望不上了。姓杜的倒是溜的快,俺且看他在磁州能安稳几日。”刘典史咬牙切齿道,“这群狗娘养的畜生自己人吃没了,啃不下武安,肯定是要往磁州去的。”

这姓杜的说的是河南道巡按御史杜旻。

那日叛乱消息一送抵县衙,杜旻就立刻表示他可以去往磁州乃至府城调兵,然后迅速带着家丁仆从出了城。

就算县衙上下都知道这厮是要跑,但面对巡按御史这等人物,也是没人敢拦的。

王县丞也点点头,声音更低了几分,道:“老刘,想个法子,引他们往磁州去?”

刘典史愣了愣,流民自己跑去磁州是一回事,他们出手祸水东引是另一回事。

听得王县丞道:“莫说这群乌合之众下不了磁州,就算下了,也是往府城去,不会掉回头来啃个小小武安。林县千户所敢不来救武安,难道敢不救磁州不救府城?”

刘典史正自犹豫间,忽听得那边人喊着早饭送到了,他心下松了口气,忙向王县丞告罪,表示趁着城下没反应,赶紧填饱肚子要紧。

王县丞也只得停下来,起身去取饭食,再与带头送饭来的知县太太打个招呼。

武安县地方虽小,官场上的勾心斗角却半点不少,知县、县丞、主簿都不甚和睦。

现任知县是个举子出身,却比进士出身的前任知县谱儿还大,一副恃才傲物的样子,让只是个监生的县丞十分不爽。

不过这次危急关头,知县却颇有担当,第一时间上了城头激励守城军民,又一直坚守,被凶徒砍伤了也没下城。

而那个看着瘦弱单薄、风吹就倒的知县太太更是让人惊讶,一向喜静的她竟能主动站出来担事,挨家游说富户捐粮出力。

还在全城男丁都上了城墙守卫、劳力缺乏之时,组织起包括官家、富户女眷们在内的一干娘子军,统筹粮食等物资调动,统一烹制干粮配给四城。

更是毫无诰命的架子,每日必要往四面城墙上走两趟,亲自发放干粮,向所有守城军民道谢,并鼓舞士气。

而每日送饭时必有写着城中情况、粮米结余的简单文书送到知县、县丞、主簿、典史手中,好让他们心中有数,方便做下一步打算。

王县丞对知县孤勇颇有些不以为然,但对知县太太倒真是佩服得紧,与主簿、典史碰头,私下也都道这知县太太才干见识不输男儿,真真称得上巾帼豪杰。

此刻王县丞见着知县太太便照例客气几句,又问过知县伤情,正交谈间,忽然那边望楼上响起刺耳的锣声。

众人皆是一惊,以为是流民再度攻城,慌不迭一边将干粮往口中填塞,一边操起家伙来。

不料自那边望楼中层层传出的喊话却是,北边烟尘滚滚,有大队人马过来。

林县在武安南边,磁州在武安东边,这北边忽来了人,只怕是敌非友!

众人不由惊骇更甚,一时城上也有些混乱起来,尤其那前来送饭的妇人更是惊慌失措。

刘典史不及噎下去口中饼子,忙一口吐出来,扯脖子高喊着:“不要乱!归位,守城!那边人还远着呢,别叫眼皮子底下这群畜生趁乱捡了便宜去!”

王县丞也顾不上知县太太了,匆匆说一句你们快下城去避一避,就忙着布置人手去了。

知县太太更是心急如焚,却是知县大人是带人守北门的。若匪寇人马自北边来,只怕北门危矣。

只是送饭的娘子军渐渐聚拢在她身边,都是六神无主,正是需要她当好这个主心骨的时候。

知县太太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吩咐素来得用的几个人带领大家收拢好剩余干粮置于一处待回头兵士自取,然后迅速从一侧依次退下城墙。

娘子军手忙脚乱的依她吩咐行事,刚下得城去,忽听得城上一阵欢呼,不由都顿在当场,仰头去望城墙。

知县太太心底忽然腾起希望来,却不敢轻易说出口来,刚吩咐身边大脚的丫鬟:“你脚程快,赶紧上去问问怎么回事?”

此时,那边城墙上已清清楚楚传来“援军到了”的呼喊!

众妇人在短暂的茫然后,皆是大喜,也跟着欢呼大笑起来。

有人转身就往城墙上跑,想亲眼看一看的,也有忽然嚎啕大哭,宣泄起这些日子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恐惧。

知县太太也是喜极而泣,又忙拭去眼泪,同几个领头的女眷招呼一声,表示自己要往北城去,拜托她们照看这边。

那几位都晓得既有援军来的,必要知县去相迎的,忙不迭应下来。

知县太太坐上拉干粮过来的牛车,匆匆而去。

车行半路,便迎面遇上一个同守北门的小吏,那人远远便喊道:“大人得知援军来了,欢喜得昏了过去,发起高热来,已被送回府衙,孺人快去看看。”

哪里是什么欢喜的!却是知县这些天一直带伤上阵,全凭一口气顶着,如今得知援军到了,这口气一泄,便是病都找上来了。

知县太太又是着急又是心疼,忙往府衙赶去,还不忘吩咐那小吏快去通知王县丞一声,知县大人昏迷,只能请县丞去迎接援军将领了。

却说那小吏抵达城头时,王县丞和刘典史正在兴致勃勃的观战。

那北边来的援军竟尽皆骑兵,真真是又快又狠,宛如钢刀切进豆腐,瞬间冲开了流民阵营,直取阵后那些驱赶流民抵抗的匪寇。

那些匪徒在短暂的慌乱之后,忽然有数人横刀迎上,余者开始向着多个方向拼命奔逃。

骑兵却哪里肯让他们逃了,听得前锋几声尖锐呼哨,数十骑快马登时分散开来,各盯一路,紧追不舍,不少人在马上就弯弓搭箭开始射击匪寇。

而那几个留下断后的,根本没让骑兵稍作片刻停留,不过一两个回合便白白送了性命。

那边流民大军被冲开后,因着缺乏组织,登时混乱不堪,有状若疯狂的竟挥舞着家伙奔着骑兵去了,自然轻易被斩杀,更多的则是急慌慌四散溃逃。

骑兵源源不断而来,开始跑马形成大包围圈,呼喝着甩着马鞭,如同驱赶牛羊一般将流民圈回,数千流民,就这样被圈拢到一处。

到底大多是被夹裹来的百姓,做惯了顺民的,在无人胁迫无人教唆的情况下,面对强大的朝廷军队,哪里还有反抗之心,只有瑟瑟发抖的份儿。

当有数十骑兵高声起放下武器等语,流民们只有片刻呆滞,便纷纷将手中长棍、木锨、竹叉等家什丢下,抱头蹲在地上。

武安县守城军民眼中无比凶残的饿狼们,就这样变成了乖顺的羔羊,诸人哪里见过这样场面,皆是看得傻了。

刘典史咂着嘴,半晌才吐出一句,“这是哪路神仙?这,这,边军也就这样了吧?!”

在他心中只有九边打鞑子的边军才有这样的能耐。

他手搭凉棚极目远眺,但见那边军中一面大旗迎风飘扬,上绣一个“高”字,口里不由叨念起所知近边那些卫所将领的姓氏来。

王县丞却是脑中灵光一闪,想起早前的公文来,北边来的,姓高!他转瞬兴奋起来,大声道:“莫不是高文虎高将军到了?!护送巡抚沈大人的高将军!”

刘典史呆了一呆,随即也是狂喜,又扭头冲那传话的小吏喊道:“快去,快去,请王教谕来!同他说沈巡抚要到了!哎哎,牵头驴去,他必是要跑着来的,莫累坏了他!”

王县丞原想着要由他接替知县去迎接大人物,还十分紧张,下意识的拽了拽衣襟,被刘典史这一喊,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又摇头阻止道:“巡抚大人岂会身涉险地!必然是高将军派一队人来救了武安,沈大人还当是走驿路,过邯郸到磁州才是。别让老王白高兴一场……”

*

“学生是山东济南府齐东人。虽是正德元年就来了武安,但大人在山东推行的种种仁政,学生都自家书中得知,家乡百姓无不感念大人恩德!山东有大人在,真真是百姓的大福分!!”

教谕王渊说话间一脸狂热,双眼冒光,好似虔诚信徒见着了真神一般。

“大人在山东的许多善政,学生都向知县、县丞讲过,各位大人也敬佩得紧,试着在武安推行,实是让百姓受益良多!如今大人到了河南,河南百姓的福气也到了!”

武安县诸人迎了沈瑞进城后,因着城外还有恁多乱民待安置,城内坚守数日精疲力竭的百姓也待安抚,沈瑞便让诸人自去忙公务。

王县丞便安排了教谕王渊来陪同沈瑞了解武安县城种种情况。

这位王教谕素来对沈瑞推崇备至,平日里总爱把山东如何如何挂在嘴边,还极力向知县、县丞诸人推荐山东的一些做法。无论前任还是现任知县都有采纳,也确实改善了武安县状况。

县丞主簿都巴不得王教谕能博得沈瑞的好感,毕竟治下出了民乱,论理说武安县上下都是要被问罪的,但若是巡抚大人能说一句话,他们也就稳了。

沈瑞全然没想到在河南武安县还能有一个他的忠实粉丝,不禁莞尔。

他的施政能被人民如此认可,也是打心底里高兴,更是对武安县推行了哪些山东政策及其取得的效果大感兴趣。

此番经营河南,原就是打算推广山东经验,只是到底两地情况不同,河南又连年大旱,元气大伤,想来要建一些试验点,花费年余时间见到成效才好说服河南上下。

而今若是武安县已有成例,岂非更好!不知道要节约多少时间下来!

只是现下还不是仔细讨论这个的时候,他还有几桩重要的大事要做。

那日得了乱民的消息,幕僚团皆分析武安只怕已城破,且乱民自武安西乡来,在武安西南方向的涉县只怕也凶多吉少。

匪寇夹裹百姓,算下来,乱民很可能破万甚至更多,尽管高文虎极有剿匪经验,手下亦是精兵,但到底人数摆在那里,很难说没有风险。

众幕僚皆劝沈瑞就算不在沙河暂待,也是先到邯郸到彰德府城安阳去,由高文虎调兵去看看究竟。

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实在没必要以身涉险。

就算会有政敌借此攻讦,也可以解释为前往府城是既定行程,又要护送大批赈灾粮草,且也分兵去援救了,可谓全无过失,皇上更不会为此怪罪。

但沈瑞认为若乱民破城,就是高文虎夺回县城,也一时难以安抚,只恐会有更大乱子。

且他此行目的便是镇抚河南,若遇事便畏惧不前,与那临阵脱逃的巡按御史杜旻也无甚区别了,就是躲过弹劾,给河南官民留下那样的印象,往后又如何在河南施展,谁人会听?

之后又在杜旻口中得知一桩涉及赵藩的大案,幕僚团终也不再反对,一众人方皆随大军来了武安城。

没想到武安县官民竟能守得住城池,而城外的乱民也远没有想象得多,沈瑞是大大的松了口气。

高文虎的大部队驻扎城外,继续追剿匪寇,并进一步看管、细分拿下的乱民,李二郎曾在北直隶做两任知县,带着精通庶务的大小于师爷过去帮武安主簿箫琏、典史刘琮的忙。

这边沈瑞拒绝住富户家宅,一行人便被安顿在城西按察分司,说起来这按察分司还是永乐十一年所建,年久失修,亏得前阵子为迎接巡按御史杜旻,特特收拾了一番,倒也干净。

这会儿杜旻再度入住,却是被关押在厢房,门口时刻有守卫,杜旻望着窗外,不由喟叹起他时运不济来,早知道武安能守住,他还如何会逃!

守城亦是大功一件!有这大功劳,再加上那桩案子,没准他就转运了呢!

他怎么就……这么多年都走背字儿呢!

当年作监察御史时,杜旻为了博个名声出头,上书言贵戚多出身寒微不知礼仪,建议给刚刚成为国丈的夏儒安排个教导师父。

此举得了内阁大佬的好感,却惹恼了小皇帝,被安了个巡按御史的头衔踢到当时也在受灾的河南来。

若是寻常巡按御史虽位卑却是权重,在地方上那是能呼风唤雨的存在,但据说杜旻外放是刘瑾的手笔,为皇上出气,如此一来地方上谁还待见杜旻。

尤其后来刘瑾成了刘千岁,地方上更恨不得踩他杜旻两脚才好。

故此杜旻这些年考绩从来没好过,别说升迁的机会影儿都没有,就是想调他处都不准。

月前收到朝廷公文知道刘瑾倒台了,杜旻真是欢天喜地,恨不得仰天大笑三百声。

他以巡视之名跑来彰德府不过是图离京师近些,有什么消息好及时反应,不料却凭着多年御史的灵敏嗅觉,发现一桩涉及赵藩的大案。

从安化王谋反到宗室条例的出台,想着朝廷与皇上对宗室的态度,杜旻觉得真真是自己的出头之日终于要到了,他不敢呆在藩府林立的磁州,便跑来武安准备悄悄进一步挖证据。

奈何倒霉如斯,才来没几日,就遇到了乱民杀官造反,他可得护着自家大好头颅,果断弃城跑了。

不敢呆在彰德府其他地方,就是怕自己身为御史弃城而逃的事被问罪,毕竟在彰德府内,他什么时候出的城很容易被查出来。

而北上则不同,待他乔装一番悄悄快马加鞭进京,谁知道他几时从武安出来的?只要这个事涉宗藩的大案呈到御前,谁还在乎他是几时从武安出来的?!

可惜他的霉运还远远没有终结,因着乔装成百姓,也不敢走驿路,结果就这么被劫道的绑了票。

他抛出官员身份恐吓说若伤了他官府必来剿匪,没想到山匪居然把他送到了剿匪的人手里——巡抚沈瑞。

御史犯法,罪加三等。最终他只能将那宗能让他扬名立万、仕途光明的案子当作筹码与沈瑞交易。

就这么着,他又被沈瑞又带回武安,看着一直不曾被攻破的武安,看着砍瓜切菜般迅速解围的援军,杜旻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可后悔也没用了,他开始绞尽脑汁的想怎样与沈瑞博弈,在这桩案子里撕下一块肉来。

却不知沈瑞这一时半会儿不会再理会他。

赵藩此案非比寻常,沈瑞也不得不慎重,要好好收集证据,核实一番。

现下的沈瑞由王教谕领着,正准备去看望慰问受伤的知县,沈琇。

籍贯和姓名都对得上,但沈瑞不能确定这位知县是不是他认得的那个沈琇。

最后一次听到那个沈琇的消息,还是在沈家与贺家官司时,其兄沈琰向沈瑞告密乔家诸举动。

当时,沈琇还在南京读书,其与沈瑾是同年中举,列八十九名,因觉没有把握,春闱并未下场。

随着沈洲归京,与乔家撕破脸,乔家臭了名声黯然离京,沈瑞便再没有沈琰沈琇兄弟的消息。元年并无恩科,三年,六年,榜上皆无他们兄弟之名。

对于沈琇,沈瑞的心情是格外复杂的。

沈家二房上一代的恩怨不提,不管怎么说,沈珏都是因着沈琇而受风寒夭折的。

这么多年,每每想起珏哥儿,便是痛彻心扉,沈瑞便不迁怒,心下也总有个疙瘩。

但当年二太太乔氏疯魔了想勒死沈瑞,到底是沈琇为沈瑞挡了灾,几乎断送性命,且沈琰也一直是刻意与沈瑞修好。

沈瑞也不是那只记仇不记恩的人,不说恩怨两清,却也只想当个寻常陌生人,不想再有瓜葛才好。

而今……知县因守城而英勇负伤,作为上官,巡抚理当去探望慰问一二。

王教谕这一路上没少称赞知县,主要在于,知县采纳了不少他所提效仿山东的建议。

更是对知县太太赞不绝口,将这次守城战中种种事迹都讲给沈瑞听。

沈瑞心里却想到娶了乔家女儿的沈琰,看来,沈琇是娶了位好妻子。

县衙后宅,当院一个小小男童拖着根烧火棒子跑得飞快,清脆欢快的笑声洒满院落。

一个粗使仆妇在水井旁叮叮当当的捶洗着一盆衣裳,不时抬头用土话喊一嗓子“慢些跑别摔着”。

男童却哪里会听,兀自玩得开心。

冬日的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再见这充满人间烟火气的一幕,让人不自觉会心一笑。

沈瑞也不由露出笑容,心底更加思念起恬儿和那还未谋面的儿子来。

王教谕却是几乎低不可闻的喟叹一声,“亏得守住了。”想起城外流民,再看眼前孩童,真真是后怕得一身冷汗。

“这是知县家小公子,三岁了,机灵得紧,您瞧跑得多快!只是贵人语迟,话还说不大利索。”王教谕一边介绍着,一边喊那仆妇进去通传。

片刻之后,一个素衫妇人快步走了出来,那男童一见,立刻丢下烧火棍,撒丫子跑过来,抱住妇人的大腿,口中含混叫着娘。

那妇人有些无奈的笑着戳了男童额头一指,转而向沈瑞与王教谕笑道:“失礼了,大人见谅。”

因王教谕所说这位孺人的事迹,见是个爽利妇人,沈瑞也不免多打量她一眼,倒觉得有些面善。

说话间,那妇人已经整整衣衫郑重见礼,道:“董双见过大人。”

王教谕闻言一呆,虽说有守城那生死攸关时刻在前,这会儿也不必讲什么狗P男女大防,但孺人这样直接报上闺名,是不是……也太豪迈了些……

董双?董双!

沈瑞却不由愣住,听得那妇人又道:“昔年学堂多谢大人相助,因有苦衷,不得已为之,还请大人见谅。”

是她。

沈瑞哑然失笑,没想到这么多年后还能再见,没想到,沈琇娶了她。

他摆摆手,当年早便猜到董双是女扮男装,在大明可不流行祝英台,知道她家有寡母病兄,欺瞒众人自是有苦衷的,有何可怪。

因道:“我先前得知知县名姓时还想,会不会是遇上了同名同姓之人。如今看来,确是故人。”

见王教谕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沈瑞微笑解释了句,“本官少时与沈知县曾是同窗。”

王教谕恍然大悟,连忙点头,心下却想着,亏得刚才都是在夸知县,回头得赶紧告诉王县丞一声——巡抚的同窗啊,看样子巡抚与知县夫妇都是相熟的,怪道孺人上来就报名号呢。县丞与知县先前还有些龃龉,看来这往后啊,得把知县当大佛供起来了。

董双喊来仆妇抱走男童,请沈瑞与王教谕内堂奉茶。

王教谕自不会没眼色的留在这里妨碍巡抚大人与故人叙旧了,便寻了个去县学看看的由头告辞,表示稍后再回来听巡抚大人差遣。

沈瑞进了内堂,沈琇早已苏醒过来,人倚在床头,受伤左臂被包裹得严实,脸上是病态的惨白。

沈琇望着沈瑞,目光复杂,想挤出个笑容来,却最终还是失败了,只无力道:“实是起不得身,大人海涵。”

沈瑞向对面圈椅中坐了,摆了摆手,“你英勇守城而负伤,何须再讲虚礼。”又按部就班问了沈琇伤情。

三两句客气话后,室内就陷入一片尴尬的沉默。

还是董双端茶进来打破僵局,轻轻将茶盏放在沈瑞手边,“没甚好茶,大人见谅。”

又放了一盏温水在沈琇跟前小几上,轻声道:“唐大夫说暂且不易饮茶。”

说罢向两人颔首致意,便退了下去。

沈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董双的身影,直到房门关闭,脚步渐远,放才缓缓转回头来,自嘲一笑,忽开口说起旧事,又似有几分解释。

“当初,非是有意欺瞒,实是她兄长卧床在床,家中只一寡母,不读书便无出路。没奈何,她只得替了她兄长去读书。卖力的背书抄书,回去讲与她兄长,也不求其他,只盼她兄长能中个秀才,将来收几个学生,收几分束脩,能养家糊口……”

但在文风鼎盛的江南,秀才也不是那样好考的。董家大哥养好了身体,能进考场了,却一直不曾考中。

董双早早被母亲安排嫁人了,换来一注不菲的聘礼。

成亲三年多未有子嗣,夫家一直十分不满,丈夫意外亡故后,夫家更是大骂董双克夫,将她撵回了娘家。

街坊闲言碎语,娘家嫂子没有好脸色,董母还想着谋划女儿再嫁。

董双只觉得走投无路,欲削发出家时,在庵堂重逢了为母亲做法事的沈琇。

白氏当初一心要等儿子高中进士再娶个名门闺秀,故此任凭媒人踏破门槛,也一直没松口沈琇的婚事,不想却是没等到媳妇进门的那一天便染疾撒手人寰。

若她还在,是断不会许董双进门。

但她不在了,沈琰为人豁达良善,与沈琇深谈了一番,便同意了他的婚事。

沈琇遂了心愿娶了董双过门,董双也脱离了苦海,夫妻极是和美。

只是情场得意考场失意,正德元年没有恩科,沈琇因守孝错过了三年的春闱,到了正德六年,沈琇信心满满的下场,却是名落孙山。

这次落榜对沈琇自信心打击着实不小,董双又有了身孕,沈琇便不想空耗银钱时光去赌下一次春闱了。

彼时沈琰因机缘巧合,在头一年由乔家给谋了个广东的知县,放弃科举上任去了,在地方上得以施展才干,着实做得不错。

这也给了沈琇极大的触动,他最终请托了恩师的关系,谋个官缺。

这些年河南一直大灾小灾不断,有些背景的人都不爱去,武安县又是个多山少田的县,一般人也看不上眼。

前知县梁敏政是正德三年的进士,在任三年考绩上上,很容易就得了升迁机会走了,沈琇便花了不太多的银子,谋下武安知县的位置。

这些年沈琇一直听说过沈瑞的种种传闻,到了武安,更有个王教谕见天给沈瑞唱赞歌。

沈琇对沈瑞的心情也同样格外复杂,沈珏,亦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每年清明、中元、年节及沈珏忌辰他都会郑重祭奠。

尽管那年沈琇差点儿被二房二太太给勒死,算是救了沈瑞一命,也算得一命还一命了。

但,说到底,他不是没死么……

初到地方,就被灌了一耳朵沈瑞如何如何能耐,他未免不服气,也曾雄心勃勃要干一番大事业。

但现实很快打醒了他。

最终,不得不承认,沈瑞之能,他远远不如。

王教谕向他推荐的一些政策,确实都是利民的善政,沈琇也不会嫉贤妒能,意义采纳,是抱着一腔热情,一心想把武安治理好的。

“先前梁敏政已经在几个村试着推行了朱子社仓,只是有的效果可以,有的效果却不好。武安还是田太少了。内子已在山上尝试养山蚕之法,只是这场大旱……”

沈琇三言两句说了自家事,便很快说起武安政事。

而说到这些,他立时来了精神,自己端起茶盏润了润口,又侃侃而谈。

“……县里药铺坐堂的唐大夫曾说山中颇有些药材苍术、车前子、香附子……我不甚懂,但总归是好东西罢……”

“……原想过立积善堂,只是先前我威望不足,说不动那些富户人家,且这灾荒还不知道多久,谁家肯舍钱粮出去。倒是此次合力守城之后,想来能有些起色。如今你来了河南,他们要更有信心一些……”

沈瑞静静听着,偶一颔首。半晌方道,“我在京中时就曾写信往山东,招一些擅种植的大户来河南。包括养山蚕的雷家。算着日子,也快到了。”

沈琇不由大喜,连连称赞。

沈瑞摆手道:“这些且不急,入冬后,许多事也做不得了,且等来年开春。也要好好进山中看看,到底能种什么才是。”

他顿了顿,盯视沈琇,道:“我此来,主要是想问,杜旻先前来武安县查的那桩案子……”

见沈琇面上微微变色,沈瑞已是心中有数,低声道:“赵府临漳王府辅国将军朱祐椋在磁州、高史、琉璃各水路码头私设榷场的事……”

沈琇下意识看了看窗外,转而又摇头苦笑,道:“有你亲卫在,我还怕得什么。也就是你来问,我才敢说一句,杜旻小人,我是万万不信不过的。”

他凝视沈瑞,想起听闻沈瑞沈珹兄弟首倡宗藩政策改革的事,心下一叹,何止韬略,这胆识,自己也是远远不如的。

他深吸了口气,将声音压得极低,“何止私设榷场一桩,那位可是诨名在外。我还疑心磁山上有他设的山寨,揽一干亡命之徒……磁山矿上也出过几次案子,颇为蹊跷。”

沈瑞目光一闪,“你的意思,这次的民乱……?”

沈琇咬了咬牙,道:“难说。虽是从西乡乱起来的,太行山上也素不太平。不过……眼下恰有这个抓乱匪的由头,你手中有兵,能否借着追剿匪寇,往磁山里探一探?”

(本章完)

690.第689章 朱阙牙璋(五)

第689章 朱阙牙璋(五)

老朱家的皇帝,以盛产“爱好广泛”的不务正业者闻名,史书拉出来看一看,什么促织皇帝、修仙皇帝、木匠皇帝……当然,还有正德这个大将军皇帝。

不知道这份“任性”是不是刻进了老朱家的基因,导致宗室也是一般。

沈瑞看着手中一块小小漆木令牌,抽了抽嘴角,眼下寿哥尚未变成“大将军”皇帝,倒是先碰上了个更不靠谱的“山大王”宗室。

那牌子算不上什么名贵木料,做工倒是颇为精细,下山虎雕得栩栩如生,好不威风,那“令”字也像是名家手笔,遒劲有力。

只是上面还明晃晃写着,赤虎寨寨主神臂金刚朱祐椋。

竟还是个实名的!

寻常养贼的,如宁王在太湖养水寇、江西养山匪,那都是当棋子散兵养的。

而这位赵藩临漳王府的辅国将军朱祐椋,却是真情实感做起山贼这份职业来,纠集了市井无赖、亡命之徒百十人,在磁山上立了个山寨,亲自出任山大王,还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真不知道是做令牌,还是做名片呢!

“江湖上都是要用这个下令吗?”何泰之好奇得紧,手里把玩着一枚令牌,虚心向江湖前辈杜老八请教。

杜老八笑得几乎要岔气,嚷道:“小何爷,莫被他个假把式给骗了!这位还当县太爷发签子呢?哈哈哈!道上的哪个用这劳什子?是吧老万?”

何泰之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

沈瑞不由莞尔,便同世人臆测皇家是东宫娘娘摊大饼西宫娘娘剥大葱一样,这位辅国将军怕是把江湖当话本子了。

而下首立着的被称作“老万”的矮壮汉子陪着干笑两声,却颇为拘谨,并不敢随意玩笑。

此人正是当日绑票了杜旻的山匪,名唤万东江。

拿着杜旻和匪乱的消息作见面礼,又帮着杜老八一举端了磁山赤虎寨,现下万东江已经成功从劫道的转型成押镖的,带着手下兄弟入了顺风标行。

都是靠“路”吃饭的,万东江称得上道熟、脸熟、规矩熟,这改行改得倒是毫无障碍。

只是到底是新来的,在沈瑞这么个手握精兵的大官儿面前,难免缩手缩脚。

沈瑞对他倒是和善,这位因着深谙山匪寨子的门道,将那赤虎寨里里外外搜了个遍,该留的活口都留了,该取的物证一件没落下,事儿办得干净漂亮,这让沈瑞后续工作变得容易得多。

“老万,还得辛苦你和弟兄们几天。山口这边还得派人守着,暂时不能走露了消息。”少一时沈瑞摆手止了何泰之和杜老八天马行空的调侃,把那令牌丢回证物匣子里,转向万东江道。

万东江连忙躬身应下,口中连道不敢不敢、定给大人把事儿办妥了云云。

沈瑞微一颔首,又向杜老八道:“老杜,太行那边的人撤回来吧,你这就带人往朱祐椋那几处水陆码头,盯住着,等这边消息,便即动手。”

杜老八立时拍着胸脯保证万无一失。

他在拜访那些旧友时得知河南情况严峻,就已着手从相对稳定的北直隶东部至山东线各处八仙车行里抽调好手过来帮忙,如今已有不少抵达的。

这码头榷场与山寨不同,没什么隐匿之处,也没什么高手,多是些地痞泼皮,杜老八的青狼帮本就是市井出身,对付这种人最是在行。

这两人领命去了,那边何泰之犹翻看着证物,还颇为兴奋,因问沈瑞道:“二哥,咱们可是这就去安阳(府城)吗?武安这边……”

那日平了匪乱之后,沈瑞一行便一直驻扎在武安县城,明面上是赈灾抚民,暗中自然是在查朱祐椋的种种不法事。

高文虎的部下兵分几路,除了继续大张旗鼓抓捕流寇外,也帮着县里看守一些不甚安分的灾民,以及帮忙维持李鐩那边以工代赈的赈灾秩序。

这场匪乱对武安西乡、南乡破坏不小,不少村舍被毁,不少百姓丧生,李鐩那简易窝棚搭建法倒是派上了大用场,也便于灾民集中管理。

李鐩的以工代赈主要是水利方面,发动起大批灾民趁着枯水期疏通河道、挖沟修渠,为明年春耕做好准备。

沈瑞则是安排一批修路的活计——武安多山,总是要靠山吃山的,而无论山里要种什么,都要有路才能运得出来。

武安经此乱后,人心思安,乡民本就淳朴者居多,以工代赈那“干活儿才有饭吃”的规矩是他们劳作的主要动力,而修渠则是为了自家的田,县丞、主簿又大力宣传沈青天曾带领山东致富云云,众人都觉得武安的好日子就在眼前了,自然纷纷卖力干活。

当然,无论刺头儿,还是滑头,都被揪出来丢去干最重的活儿了,自也就没人敢冒头找碴了。

城内的大户更认沈青天这块金字招牌,谁人不知那登州一样是山多田少,当初一样连年灾荒,可如今又怎样?那已是比肩济南府了,还有了小江南的雅号!

这期间又有多少豪商巨贾崛起!

就说那即将来武安帮衬的雷家,当年不过山沟沟里的小地主罢了,谁识得他啊,可如今提起山东茧绸来,谁不说雷家是头一份!

塞外的鞑子可是最认这茧绸的,雷家从辽东怕不赚了金山银海回来!

武安旁的不多,就是山多!离着若是养起山蚕织出茧绸来,走山西往塞外一运……

大户们那是光想一想都激动得眼珠子通红,殷切盼望着沈巡抚引山东豪商来带着他们一起发财的,所以但凡沈巡抚有令,他们都会坚决执行。

这会儿知县太太董双再次站出来组织那“积善堂”,富户们立刻积极响应起来,纷纷慷慨解囊,甚至暗中攀比谁捐得多些。

有的便连家中粮食都不藏了,一并捐出来,就指望能在巡抚大人、知县大人这里挂个名,将来有了好的营生先想到他们。

此番匪乱,原有里社几乎都被破坏掉了,如今正好重建黄册,重分编里划社,因有了“积善堂”的善款、子粒粮,又有巡抚下拨的赈灾粮、承诺明春到位的耕牛,各村朱子社仓迅速建立起来。

同时清丈田亩也在快速推进。

匪乱中阖家遇难的不在少数,村中谁家富裕那是根本藏不住的,富裕人家一开始就是歹徒洗劫的目标,劫后余生者也是许多契书尽失。

县衙照着存档一一清查核对、发放新契书的同时,自然也将那些大户的隐田查了个清楚。有巡抚大人坐镇,有重兵在侧,也没人敢造次。

可以说,武安一切都向着正轨发展。

但要如果说这就稳定下来高枕无忧,那也过于乐观了。

毕竟,这场混乱刚刚过去几天,匪首还没抓到,幕后策划人更是影子都没有。

赵藩的那位辅国将军朱祐椋,贪财暴戾不假,赤虎寨也确实参与了这次匪乱,但要说他造反肖想那九五之尊的位置,那也是高看他了,他并不具备硬件条件。

安化王好歹是个郡王,尚且要拉拢边将捏着边军才敢反,他朱祐椋一个辅国将军,指望着二三百山贼、四五十地痞流氓就来造反,简直是个笑话。

朱祐椋,更像是浑水摸鱼,又或者,成了别人手中刀。

当然,不论哪种,都是要迅速将他拿下的。

“武安这边,分一部分兵留守,有李鐩父子和沈琇,问题不大。咱们,不去府城,直接去临漳。”沈瑞沉声道:“先将临漳王府这些魑魅魍魉拿下。”

何泰之点了点头,又道:“只是,二哥,这要是牵连上赵王府,咱们这点儿人手……听说这赵藩丁口也是极多的,不若再等等蒋黑子那边?”

“不能再等了,蒋壑的人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沈瑞道。“如今的河南,禁不起折腾,要速战速决。”

他心底还有一番话便是对何泰之也不好讲的。他一直疑心这桩事里有宁王手笔,只是目前拿到的证据都没有勾连宁藩的痕迹。

但宁王小公子在河南境内时间略长,论理说河南这样乱,他们当速速离开才是。

不过这会儿离河南入直隶,时间倒是掐得刚刚好,腊月上旬抵京,怎样都得留在京中过年了,而若要太庙司香,又不会没时间学相应的礼仪。

宫中,夏皇后有妊的消息还被捂得严实,以寿哥闲聊时透露的只言片语,沈瑞推算应是在明岁三四月才会生产……

宁藩多年来一直大手笔送金银拉拢朝臣,又素来不惜成本撒钱打舆论战,京中关于宁府小公子种种美德传言满天飞。“事关国本”,这个年节,不知道会有多少见钱眼开的、多少揣着明白装糊涂的将在朝中上蹿下跳。

然,若是赵藩“犯事儿”的消息传进京中呢?

安化王叛乱事情还未远,现下又有一个宗藩与乱匪勾结、意图夺取县城,还是紧挨着北直隶的地方……

宗藩,还安全吗?

这种情况下,他沈瑞倒想看看还有谁会跳出来为宁藩摇旗呐喊……

所以,朱祐椋这件事,必须要迅速的办完,证据砸实、砸死,迅速送上京。

“先只拿临漳郡王系诸藩府,至于赵藩,”沈瑞冷冷一笑,“以赵王脾性,便有护短的心,也未必敢妄动。”

对祸害地方的宗藩深恶痛绝的何泰之,默默在心里补全了下半句,妄动才好,正正一网打尽。

*

彰德府城安阳,府衙后堂

“宁府小公子是不是要太庙司香,那要看圣上的意思,但咱们总要先将人护好了,若是有个闪失,朝廷问咱们要人,咱们怎么办?提头去见?!”

彰德知府余潘重重将茶盏撂在桌上,唬着脸瞪向还待张口的通判何汉宗。

“便太庙司香是个虚言,那还有真真切切的五万两银子呢!那位可是带着宁王孝敬圣上修弘德殿的银子呢!五万两,那是五万两,有个闪失,你出还是我出?”

何通判也不言语了,就如余知府所言,太庙司香这事儿成不成另论,五万两银子是真的。

乾清宫能不修吗?耽误了这笔银子,皇上怪罪下来,可比得罪一位巡抚糟多了。

何通判这边自我安慰一番,心下稍定,却仍忍不住问道:“那如今宁府小公子也离了河南了。若沈大人还在武安不来安阳,难道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武安发生民乱,彰德府上下官员被问责是必然的,不过河南累年天灾,民生艰难众所周知,料朝廷也不会重罚他们;而救援不力这件事则完全可以推到林县千户所、推到河南都司头上去。

但巡抚大人解救了武安县,知府却没第一时间去迎巡抚大人来府城,还是让彰德府衙其他官员心里发毛,生怕巡抚大人一个不高兴挥一挥笔杆子写个折子上去,他们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巡抚大人在武安县一呆就是数日,偏知府大人稳得住,如何通判这等的小官儿们早已是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坐立难安了,无不在心里将余知府十八辈祖宗骂了千八百遍。

“若他来了,问你,赈灾可有对策?官仓有粮几何?今秋依旧没收成,明春子粒哪里来?……你如何作答?”余知府冷冷问道。

何通判被噎了个仰脖。

先前彰德府同知因父丧去职回乡丁忧了,河南许多地方夏秋粮食绝收,灾民剧增,匪盗四起,成了烫手山芋,便没人肯来补缺。而随着近来朝中局势日渐混乱,更是没人理会这块了。

余知府是个官场老油条了,早在一开始就麻利的将同知干的活儿尽数甩给了通判。

何通判这几个月管着两大摊子事儿,早已心力交瘁,听得知府这一长串问题,不由头疼不已,张了张嘴,刚说了半句“已设粥棚十余处……”

余知府便打断他道:“还有清丈田亩事。”

何通判是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清什么清,不说彰德府多少大族,就说一个赵王府,就根本没法清。

余知府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那你还不趁着巡抚没到,好好斟酌斟酌,该做的事儿,该写的账……啊?都做得明明白白的。急巴巴的迎上去,就不怕被他杀鸡儆猴了去?彰德可是他进河南的头一把火。”

何通判只得唯唯应是,见知府大人端起茶盏来啜饮,晓得是送客的意思了,便讪讪起身告辞而去。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被当柴禾填了灶膛。何通判唉声叹气,往预备仓去,准备把粮米账目再好生做一做。

米粮原就不多,如今,唉,不止赈灾,那宁府小公子可是带着一队人马护送那五万两银子的,这人吃马嚼,全要地方供给。

到底是有可能太庙司香甚至……更进一步的主儿,余知府能不巴结嘛,特特从府库调了一批粮草供给,几处官仓都见底了。

唉,巡抚大人在山东时就搞了朱子社仓,听说现下武安也搞起来了,想来到了安阳,也得是先来这一套,倒时候粮仓空空,总要有个说法……

何通判想着就觉得无比棘手。

他料想的原也不错,后来沈巡抚到了府城,确实再次推起朱子社仓。

只是,彼时,并不用他担心粮食不够的问题了。

因为,传说中的“沈抄家”,在抵达府城之前,又干了件惊天动地的抄家大事——这位竟把临漳王府一系诸藩府皆给抄了!

藩府里是粮米满仓金银满库,比县中预备仓还多数倍,民间都传足够全县百姓吃上二年的……

“抄了临漳王府?!”知府余潘几乎要跳起来了,急急揪住来报信的人,厉声道:“整个临漳王府?!一个藩府都没放过?怎么可能!他才带了多少人?!”

亏得是在密室里,不然这吼声能将整个府衙都惊动了。

余知府眼神阴狠,几乎一字一顿道:“朱祐椋他娘的是死的不成?”

报信人不自觉抖了抖,才低声回道:“沈瑞调了德州卫的人来,不知有多少,怕不得一万?高文虎那边还有两千多。他们一个河南兵都没用……小的往榷场去了,那边路都被封了。因急着来给大人报信,便没去磁山,但磁山既没来救,只怕……”

“德、州、卫?!”余知府不由咬牙切齿。

余知府也想过沈瑞总制山东河南军务搞不好会调山东兵来应急,毕竟这小子才来河南,河南地面上听不听他的还得另说,因此一直派人盯着最近的东昌府平山卫,却不曾想沈瑞竟会调德州卫。

德州卫道远不说,关键,德州卫指挥使,是周贤呐!!

沈家不是同周家有仇吗?!

“到底是个嗣子,养不熟的畜生。”余知府恼得狠了,忍不住用方言骂了半晌以泄愤。

但他心里也十分清楚调周贤来的好处。

寻常指挥使,比如平山卫的郭仁,是没胆量在没明旨的情况下查抄藩府的。没有沈瑞那样的好岳父,谁不担心要做替罪羊?

唯周贤,是宪庙胞姐重庆大长公主唯一嫡子,在宗室里身份、辈分摆在那里,动起手是不会有什么顾忌的,朝中亦不敢说什么。

而德州卫,兵也是真多。

随着山东日益繁华,水陆运输也越发重要,德州卫守着九省进京的水路旱路要冲,地位亦水涨船高。

原本德州卫分正卫和左卫,周贤去了一年之后便是两卫皆归他统领。

近年来卫所不断扩军,原有兵八千,如今已两万有余,负责漕运的运军也从一千扩到了五千。现下正是冬季,屯田农闲、运河封冻时,周贤抽调出一万兵马来河南,也是绰绰有余。

一万兵马么……余知府心里翻来覆去盘算了几遍,才沉声吩咐那报信人道:“别去汤阴了,你抓紧叫人,不,你亲自去一趟,往周府、伊府,还有郑府送个信儿。”

那报信人应了一声,又问:“那赵府这边……”

余知府口中不屑道:“一个窝囊废,一个小毛孩子,斗不过沈瑞,理他作甚。”

他嘴上虽这么说,但打发走了报信人,翌日还是称病不出,以风寒过人为由将前来探病者都挡在门外。

再一日,临漳王府被抄的事便在府城里传得沸沸扬扬。

武安出了乱匪攻城事刚传来府城不久,正是敏感时期,这就爆出乃是辅国将军朱祐椋私养匪寇,裹挟武安县灾民攻击武安县城,意图谋反,如何会不引人注意。

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

很快,朱祐椋早存反志、几年前便在太行山山口私设关卡,私设黑牢,私刻关防大印,在水陆码头设私设榷场等事也被一一爆了出来。

听闻巡抚沈大人特特在县衙升堂,专门听审上告宗藩欺压百姓的案子。

而开门头一宗案子便是骇人听闻,一户段姓人家来告,称小民段祥无故得罪朱祐椋,被拷打致死,朱祐椋竟丧心病狂的令家奴将其头项砍下,面目肢体统统剁烂,弃尸城外。段家人欲收尸掩埋,又被百般刁难讹诈,几乎倾家荡产。

这案子迅速被审结,段家人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有,行凶恶奴也认罪画押。

朱祐椋因是宗室,且身上罪还多着,需押解回京由皇上亲判。

那几个行凶恶奴则被当堂判了斩立决,一刻没耽误就拉出去当街斩首示众。

当地百姓苦宗藩久已,无不叫好称快,越发敢于揭发诸藩府恶行了。

此后案子源源不绝,百姓被侵夺田产、财物乃至破家灭门的比比皆是,凶残的又何止朱祐椋一个,临漳郡王一系的镇国、辅国、奉国将军那是个顶个的心黑手狠。

不然那藩府仓内堆积如山的金银粮米何来?!自不是禄米,皆是民脂民膏!

临漳王府,抄得半点儿不冤。

当然,赵王府不会这样认为。

当赵王府得到消息火急火燎找知府余潘时,发现余潘“病得起不了床”了。

王府长史直接带上王府良医和司药太监来“探病”,不料余知府早有准备,王府良医诊脉也表示确实是风寒入体高烧不退,司药太监看过药方子甚至药渣子也表示都对症。

长史气得鼻子都歪了,却也无法,只能恨恨而去。

在管了许久同知事之后,何通判这又要接手知府大人那更大一摊府衙公务了,也是气得在家里跳脚骂余知府奸猾,同时也不免提心吊胆,生怕赵王府找上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官职低微难商大事,赵王府并没有招他过府一叙,倒是见天送折子来,指明要八百里加急赶紧送进京中呈到御前。

据何通判眼线回报,赵王府前前后后也得有十来波快马出了安阳,不知道往哪里送信呢。

何通判虽捏着鼻子听赵王府差遣,却在心下冷冷想,沈巡抚那边案子怕是码得有一人高了,赵王府再怎么扑腾,也难翻身。

他也没太多闲心替赵王府担忧,因为沈大人那边既审的是宗藩侵夺百姓,就少不得牵连出那些助纣为虐的地方官吏来。

宗藩为祸至现下这般情形,牵扯其中的也不会是一个两个官吏。巡抚大人动了真格的,只怕彰德府官场要变天,还有流言说沈抄家怕是要顺手清一清刘瑾余党的。

府城这边人心惶惶,便是和刘瑾、焦芳扯不上关系的,与宗藩同城,又哪有没打过交道的,总有些不清不楚的地方,细究起来,谁也不干净。

遂府城这两日,真有些风雨飘摇的意思。

杀神“沈抄家”在来的路上,衰神赵王府日日里几波快马出城折腾着,而另一尊大神——刮地皮大神,河南镇守太监廖镗,竟也赶在这时候摆足了排场气势汹汹来了府城。

府城上下都是叫苦不迭,既怕廖太监如先前一般再刮地三尺,又怕这位是赵王府那一波波“请神符”请来的大神儿,要扛上沈巡抚。

有道是神仙打架小鬼儿遭殃,这两位要是斗起法来,哪位稍微歪歪手,地方上就得倒大霉。

一干官吏心惊肉跳的开始为自家谋划后路,而“病重”的余知府倒是渐渐“病愈”起来,能下床走动了。

那廖太监到了安阳城,并没有先去拜见赵王,倒是先来府衙看了一眼余知府。

他可没带什么大夫,也不大在意知府身体状况到底如何,甚至病房都没进,就象征性的在前堂略站了站,淡淡撂下一句,“无妨,回头抬着去赵王府便是。”

然后便大摇大摆住进了城中首富家腾出来的别院里,毫不遮掩的收了包括余府在内的一大波孝敬。

他还真说话算话,两日后,果真叫人抬着滑竿来抬余知府往赵王府去。

余知府其实已经“病愈”到能下地行走了,却也不好立刻表现得生龙活虎康健无恙,只得再三谢过上官体谅,“强撑病体”坐上滑竿。

而一同前往的,还有刚刚抵达府城的巡抚沈瑞,以及,德州卫指挥使周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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