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第110章 鹤舞长天,百气朝阳

第110章 鹤舞长天,百气朝阳

寂静!

唐魂接了这一掌之后,只觉周围的一切声音都在刹那间消失。

即使苏寒山后方还有很明显的空气扭曲,气流转动的现象,也不再传来呼啸的声音。

即使两侧直至远处,那些瓦片飞扬之后,仍在持续下落,击打在屋顶之上,他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长河两岸,四面八方,两大帮派弟子在各个方位的拼杀,都好像成为了无声的火星,沉默的闪动。

在这种寂静里面,他更清楚地听到了来自自己身体内的声响。

血液奔流从无声变得澎湃,仿佛在冲刷大量的朽木碎石,双臂的骨骼,发出岩石崩裂般的响动,一声比一声更惊心动魄,最后连成一片使人失神的雷音。

当经脉也彻底崩断的时候,如同河道的曲折错位,水流的响动,一下子激烈了不止十倍。

嘭嘭嘭嘭嘭嘭!!!

唐魂的双臂、肩膀乃至背后肩胛骨上,至少有十几处部位皮开肉绽,内力附带着他的血液,迸发出来,炸破衣物。

血水进入空中,本该很快洒落地面,但因为唐魂的内力在持续向外崩散。

这些内力,竟裹带着血水,形成一条条鲜红灵蛇般的气流,以伤口为源头,形成一条条奇异带弧度的轨迹,向外飞舞而去。

有的射向上空,不知会落向何处,有的转向下方,砸落在街道上,撞出一个个浅坑。

“不!!”

就在这些血水离体的时候,唐魂的听觉骤然恢复,所有刚才被隔绝的声音,又一股脑的涌入他心神之中,使他发出一声烦乱无比、燥痛至极的大叫。

双臂骨骼欲碎、大量失血、经脉彻底被废,就算他功力仍然能够回满,也不可能保持住与宗师身份相匹配的战力了。

他想撤,或者干脆点说,他就是想逃!

如果本来被压在下风的时候,他还有一点可以从容脱身,甚至不吝于跟对方耗下去的底气。

那么现在,他就只剩下彻头彻尾的逃生之念。

犹如当年唐门阴谋被击破的那一天,此情此景,不得不逃。

但此情此景,他已逃不得了。

就在唐魂双足发力,想要倒掠而起的时候……

呼!!!!

苏寒山刚才探出的那只手掌,变掌为爪,向后一拉,空气中一股沛然难当的潜流,硬把唐魂给拉扯回来。

唐魂大喝一声,黑色的外袍突然破碎,化作片片蝴蝶飞舞。

每一片外袍的布料,竟然都是在裁剪之初,就已经设计过的暗器,也是他护身保命的最后一层依仗。

黑蝴蝶看似翩翩,实则破空裂风,连苏寒山操控的致密气流,都被割裂出许多条薄弱痕迹。

同时,蝴蝶群中,腿影翻飞,唐魂的双腿齐动,想要彻底破除这股吸力。

他的腿影像一条条闪动的毒蟒,黑蝴蝶一样的布料,在这样的映衬下,又显得不像是蝴蝶,而像是鳞片了,仿佛是两条正在狂甩鳞片的蛟龙。

毒龙飞鳞,愈发锋利可怕。

但下一刻,无论是毒龙还是飞鳞,全部被苏寒山的两只拳头拦截、打爆。

上百个拳影,简直像是在同一瞬间,爆发出来。

那些黑色布片,在触碰到这些拳影的瞬间,就化作飞灰。

唐魂的双腿,初时还可以说是在抗衡,但很快,腿上劲力就彻底为拳劲攻破,沦为挨打的对象。

好好的两条腿,也不知道被打中了多少次,完全看不出人腿关节该有的样子了,倒是真变得像两条死了的蟒蛇一样,弯弯曲曲。

拳印的凹痕,密密麻麻,重重叠叠,恰好像是蟒蛇身上的鳞纹。

拳力从双腿传遍全身,唐魂的身体已经彻底失去了控制,像一口破麻袋,远远抛飞出去。

苏寒山左脚在屋脊上一踏,凌空一步,就追上了他,右脚重重地跺在他的头部。

嘭!!!

在唐魂大头朝下,猛然坠落之时,苏寒山已经在那一踏之后,转变方向,凌空扑向司徒中夏他们的位置。

那边长街之上,旗枪堂的弟子们七倒八歪,散落各方。

司徒中夏他们六人在鏖战郑道的同时,也已经把这些持枪锐士,全部击溃。

但在这个过程中,郑道已经发觉,这六个敌人从天地间借来的一股莫名巨力,越来越散乱,越来越稀薄,不可复用。

而郑道本身根基,实在是够稳固,硬扛了这么多轮攻势之后,虽然气血翻腾,功力损耗了不少,却居然没有真正受伤,立刻就有了反击的心思。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唐魂那边的连串剧变,分去了众人少许心神。

他们似乎只是眨了下眼睛,唐魂已经从落于下风,到彻底身亡。

‘唐魂可是宗师……怎么会有这种事?!!’

郑道心头大震,难以置信地看到苏寒山已经朝这边赶来。

大为震惊的纷乱情绪,似乎要让他陷入一时失措的状态之中。

毕竟,不要说是他这个敌人了,就算是邓光明、李朝阳那群人,看到苏寒山爆发出这样的杀力,都有一点难以遏制的愣神。

但就在这个瞬间,郑道双手放在胸前,摊开手掌,又骤然一握。

这不是他脑子里刻意想出来的动作,而是他的习惯。

他青年的时候,极爱女色,极爱应酬,极爱受人吹捧。

但,自从武功陷入瓶颈之后,他就产生了一种与日俱增的焦虑,对任何享受,都无法安心沉浸其中,又无法狠心戒除,只好变本加厉的沉缅酒色之中,将烦恼一时抛忘。

然后就在那天,有个黑衣人,突然闯入他大被同眠的暖舍之中,一掌轰碎了他屋子里所有摆设。

桌椅成粉,衣物飞灰,金银破裂,杯碟炸碎,女人全部昏死过去,只剩他一个人醒着,赤条条落在地上。

他虽然醒着,却根本反应不过来,竟被吓得发傻,呆呆望着那个杀手,没有反抗。

好在那不是个杀手。

那是赵离宗。

赵离宗除掉面巾之后,一语未发,且很宽厚的拍了拍郑道的肩膀,就离开了那里。

郑道回过神后,悔怕至极,终于以大决心,戒除恶习。不是摒弃酒色,而是为自己定下规范,这比彻底摒弃还要折磨人。

那时,他每有克制不住时,就在屋中独处,站立不动,将双拳握在胸前,用双拳收紧的那种勇无畏之念,把自己的杂念清除,专注起来。

多年下来,他已经少有克制不住杂念的时候,但这个习惯依然保持了,每当他深思、苦思、备战、练功、疗伤之时,都是这么一个动作,保持不动。

今日,就这生死关头,十万火急的一握拳,已是无意之中,握得真意。

郑道杂念全消,扬眉威严,神态平静,一拳砸在地面,身影嗖的跳起,如一颗弹丸飞掷而去。

附近的这片地面,被他一拳砸的震颤了一下,六股气柱,突然从地下涌出,正对着司徒中夏他们六人。

六人或阻或避,身形各变。

他们的六韬风云阵,本来就已经濒临失效,被这一震、一阻之下,顿时彻底散开,每人心头都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更令他们失望的是,郑道这一下逃逸而去的身法,实在太跳脱。

仅仅是看到那个身影逸去的场景,似乎就已经让他们明白,今日绝对无法将郑道留下了。

这时,长空之中,一声锐啸。

“司徒!!”

司徒中夏打了个激灵,从失落中惊醒过来,抬头看去,正对上苏寒山飞掠而至的身形,登时心领神会。

“一剑擎天!”

司徒中夏仰头大吼,厚重无锋的玄铁大剑,竖立向天。

苏寒山一脚踏在这大剑的顶端,脚下发力的时候,司徒中夏恰好也向前挥剑发力。

两股力道对冲,司徒中夏脚下石砖崩裂,脚掌向后推移,大量碎石在他脚掌后方,堆积起来,向后震颤移动,越积越多。

而苏寒山的身影,在短暂的弯曲、紧绷、蓄力后,以肉眼难辨的速度,骤然消失。

空中只留下了一声爆破、撕裂的激昂声响!!

李朝阳等人仰头看去。

只见一条条白色的布片,从长空之中,纷纷扬扬的洒落下来。

苏寒山身上那件宽松的广袖外袍,竟然因为他自己刚才爆发的速度太快,以至于他用纯阳空中法,都无法护住,彻底被气流撕碎。

正准备去跟总堂主汇合的郑道,心里陡然升起一种浩大的战栗,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预感到剧变将至的本能紧张。

郑道在街面骤然止步,扭转身形,左手握住右手手腕,右手小臂横在前方。

“五轮梵法,威德禅定……金刚架!!”

五轮金刚拳的全部功力和精神秘力,这一刻都在朝他的右臂灌注过去,右手衣袖上,竟然显示出有金色的光丝在游动。

于小臂之上,凝结成厚重、坚固、近似曼陀罗样式的花纹。

就在他回身的这一刻,一个裹挟大气的模糊影子,带着难以言喻的冲击力,撞在了他身上。

周围五丈范围,好像有一层浅金结界,一闪即逝,宛若倒扣地面的一口大金钵被敲响。

当!!!!!!!

两道身影的这次碰撞,也因此带上了某种类似于古寺钟声的余韵。

郑道竟然没有退,虽然他七窍都在渗出血迹,虽然这片街道,从他脚下向后,呈扇形坍塌了一大块,裂缝足以蔓延到数丈之外。

但他真的扛住了这一击。

他的小臂横推,苏寒山的小臂则竖立。

苏寒山轰击过来的那一刻,速度太快,自己也不敢直接把手臂伸直,以免关节承受不住,所以选择竖起小臂,以撞肘般的一击,攻向前方。

两条小臂撞在一起,衣袖都已经化为飞灰,一者如金刚雕纹铸就,一者则如散发着透明泛白的烈焰。

现在的苏寒山,黑发披乱飘扬,身上只剩一套束腰、束腕的月白色劲装,右手衣袖毁去后,连这套劲装也多了不少裂口,隐约透出衣物之内,线条紧绷的肌肤。

这个样子,绝对可以称得上是狼狈。

但当他浑身都缭绕着如此张扬的炽白气芒,牙关紧咬却无血,眼中有光而不浊,那任何人都能看出,他才是夺取了优势的一方。

“好,再来!!”

苏寒山的身影突然一动,脚下向右穿插,左臂横扫疾打。

郑道左臂向下一扫,隔住这一击,右手已经直接探到自己后心处,挡住了砸向后心的一拳。

交手碰撞的声音,眨眼间变得激烈无比,密集难分。

苏寒山的身形,在周围急速变化,不知道攻出了多少拳、多少掌,多少次爪击指刺,扫腿侧踹。

他一个人出手的声势,就像是十个八个心意相通、天衣无缝的高手,在全力围攻。

郑道在如此密集迅猛的攻势之中,居然始终面朝前方,脚下几乎没有动过,只动了他的一双手臂。

他人站着,手臂却可以触及自己的脚尖和脚后跟。

后脑、后心、后腰、膝弯,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全部都在他双手的防护范围之内。

开创《七轮梵我定印》之人,本就是来自天竺的神功集大成者,心法之中,融合了天竺国瑜伽术的最上层奥秘,能使身体柔韧伸缩。

郑道又因兼习中原拳谱,主修双臂,两条臂膀已经柔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伸缩如意,宽厚强韧。

他就像是一尊来自天竺佛门早期的神佛造像,有着狭长非人般的十条手臂,遍护全身。

不像后来的中土佛门雕像那样慈和尊贵,却另有一种超脱世俗的威严和威力。

他在对抗苏寒山的攻势时,口角的血水渐多,额头中间那一块区域,却越发明亮,神情在坚忍不动中,隐隐透出一种振奋和渴望。

旷古堂大堂主,宗师之下第一高手的名头,已经响了很多年了,跟敌我宗师交手的次数,都不止一次两次,临门一脚始终跨不出去。

可是今天,面对这个同样不到宗师,却超乎意料的对手,郑道已经有了一种预感。

他的灵思,在这种被锤炼的感觉中,把握到了淬炼颅脑的一个正确开端,只要持续下去,他至少可以稳稳的踏入第六轮的境界,彻底迈入宗师的层面。

苏寒山似乎也察觉到了他即将突破的趋势,攻势陡然又快了三分,周边舞动的手脚,密集到已分不清人形。

郑道也有些防守不及,略微重了几招,身体微颤,口中吐血,染红衣襟。

可他额头的肌肤,亮得更快,像是即将要裂开皮肉,现出一颗宝珠。

就在那“宝珠”将出未出的一刻,诸多残影陡然消失。

苏寒山身形一转,停在郑道前方一丈之外。

苏寒山前脚脚尖,和郑道前脚脚尖的距离,相隔恰好一丈,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郑道差了最后那么一次,就能彻底突破屏障,想凭自己冲击又冲不上去,心中烦恶至极,死死盯着苏寒山。

他是在受锤炼般的感觉中找对思路,现在就只能沿那条路走下去。

苏寒山也看着他,却没有动手,那双眼睛又好像不只是在看着一个郑道,而是把周围整片区域囊括其中。

似把郑道的动作和一片碎石的移动,都同样看重,不偏不倚。

两人陷入一种短暂对峙。

赵离宗似乎又要传来呼喝的秘音,却被乍然激烈的剑鸣声,暂时掩盖了过去,更有闷哼之声混杂其中,不知是谁吃了亏。

司徒中夏等人,也在提剑向这边靠近,脚步飞掠点地。

郑道眼神数变,终于动了。

他不向前,而是退。

就算只差一丝,就能完成淬炼颅脑的第一步,就算是梦寐以求的事情,他也克制住了心中的渴求,也不愿意赌。

因为苏寒山的神情,给他心中带来一种不好的预兆。

就算这回没有成功,总算已有了思路,事后请总堂主相助,多费几个月功夫,总能跨出那一步。

到时候,他可不会是唐魂那种普通宗师可以比拟的,甚至有可能一跃而超越李秋眠、总堂主,接近那天下第一的宝座。

然而,郑道这一动,立刻就知道不对!

原来在他身体周边的空气中,竟然存在着很多股隐约荡漾的潜流,一被他触动,就好像被引爆了一样,躁动起来。

“五轮……”

“你来不及了!!”

苏寒山的身影骤然消失,凌驾空中,一掌拍下。

东南西北,大气同时躁动,街道上,连那些缝隙中都喷出了气流,裹挟碎石尘埃,聚合在苏寒山手掌之下。

自从他明悟体内能与内力相融却又不同的诸般气机,不但是内功造诣更深,对纯阳三法的理解,也大有拔刀破窗、豁然开朗之势。

此刻他所用的,已是金睛铁鹤手与纯阳空中法的结合,也许姑且可以称之为——

回天鹤舞,百气朝阳!

不论郑道向前还是向后,他都逃不过这一掌的洗礼。

要是这样他还能撑得过去,借势突破宗师,那苏寒山也就认了。

嗡昂!!!

苏寒山全身的气芒,也流向手中,让那些灰尘和气流,在他的掌心里,聚合成一个散发出熔岩光芒的小球,旋转中更发出嗡鸣。

随着他的凌空一击,熔岩般的光泽,就重重拍在了郑道用来招架的双掌之上。

郑道交叠起来的两个手掌,立刻被打穿一个龙眼大小的孔洞,怒眉恨目,咬牙碰响。

那个红光小球,落在这大堂主的头顶,略微一顿,转动变慢,光芒明暗,正是被他举毕生精神秘力来钳制,务求扛住此招。

可惜他的精力功力,在先前已多有损耗,只扛住一息,一息之后,红光倏然落下,从他头顶直贯而入,消失在他身体之内。

(本章完)

111.第111章 我去跟他当邻居

第111章 我去跟他当邻居

郑道脸上的神情定格,尸体向前扑倒。

苏寒山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地的时候,却觉得脚下有些发软,经脉中已经是空空荡荡,索性盘腿坐在尸体旁边,左手五指张开,指尖轻按丹田,右手五指按在自己心口部位。

他从豹韬心法入手,在呼吸之间,存起第一股内力,依次转为文、武、龙、虎、犬,完成六种心法的切换之后,丹田中六种真气结合成环,极速运转,恢复功力。

而他的心脏,则在一次一次有韵律的跳动之中,自然而然,鼓荡全身血脉,滋养出了新的纯阳功力。

纯阳功已经成为苏寒山的本能,他从前却不知如何善用这种本能,如今总算是略窥堂奥。

总结出这种以心脏为起始,依次刺激身体各部潜力,加快血气运行,更快滋生纯阳内力的手段。

旁人未至宗师时,要想回气,必然都要以丹田为中枢,而苏寒山现在,却相当于有两套功力系统在运行。

他还没有正式淬炼身体的哪一部位,却已经通过各部潜能的感知、协助,达到了类似于此界宗师的体魄机能。

司徒中夏等人赶到近前,还没有来得及表达,看见郑道被击杀的惊喜心情,就发现苏寒山似乎气空力尽。

六人立刻将苏寒山和那具尸体围在中间,形成一个巴蜀剑阁中最常见的剑阵。

他们六个有五个都是剑客,而且曾有师徒关系,布置这个阵法是最熟练的。

至于六韬风云阵,那套阵法并没有固定的站位和招式可言,只要修炼了对应的心法,并运转熟练起来,天地精气的感应,就会让布阵者明白最恰当的攻防时机。

之前他们引动的天地精气已经散乱失调,现在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缓冲,正好可以尝试重聚。

张叔微也赶到司徒中夏他们后方,手上正摸出一个药瓶,道:“我这里有……”

咚!!!

恍如重物落地的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赵离宗从空中降落,脚掌踩在地面的声响,震得人心头一颤。

那双眼球至白、瞳孔深黑的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即使众人占的方位不同,有人前方甚至还有别的身影遮挡,也同时感觉到,自己正被某种冰凉沉重的视线压住。

司徒中夏冷哼一声,就想破口大骂。

他这个人面对压力的时候就想大骂来发泄,尤其是当敌人就在他面前,压力越大,情况越凶险,他骂的胆气就越壮。

不过就在他张口之时,清清楚楚的看到赵离宗鬓角处有一撮发丝,忽然断裂,随风飘去。

这个向来如人中狮子、挟佛师罗汉之威的老家伙,外貌顿时变得不那么齐整,庄严的气度也损了一丝。

李秋眠现身在侧面屋顶上,身上没有伤势,仅右手食指中指的尖端,鲜红如血。

司徒中夏陡觉心头大畅,没了骂人的心思。

这么多年,山主对上这个老家伙,总是只能采取游斗,落在下风,这一回,终究是不同了。

此消彼长,等苏老弟更进一步,扶摇山这方面的形势,还将变得更好。

“诸位!!”

司徒中夏正想到这里,忽有一个温厚的嗓音,远远传来,随即只听马蹄疾奔,车轮滚动。

四匹毛色如雪的高大白马,拖着一辆豪阔马车,从街尾处转来。

驾车的车夫和车夫两边站着的护卫,在马车转弯之时,身形都纹丝不动,眼中精光熠熠,显然都是内功精深之辈。

而在这辆马车后面,更是跟着好几队禁军骑手,盔明甲亮,刀枪如林,黑红肃穆的禁军军旗迎风招展,马嘶之声不绝于耳,气势不俗。

车夫护卫下车让路,马车里面的人掀开车帘,飘然一步,踏上街面,却是个看起来二三十岁的名门公子。

这个人相貌不算多么俊美,但仪容整洁,身形修长,头戴白银冠,身披银丝蟒纹暗绣白袍,手持象牙骨的折扇,折扇下还有羊脂白玉的坠子,腰间一串玉佩,叮叮当当。

这么一身华贵之气,仿佛使他周边的街道屋舍,都亮堂了几分,即使寻常的面貌,也自然衬出了不俗的气度。

“今日本是官家召见两位民间奇人的日子,却闹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总共恐怕有千余人,在这距离皇宫不远的地方厮杀,着实让朝廷的颜面有些难看啊。”

那贵公子向众人拱手,“无论起因如何,贾某都想请诸位暂歇雷霆之怒,否则继续闹下去的话,只怕最后大家都很难收场。”

赵离宗寒凉的眼神转过去:“贾似道,你在威胁我吗?”

皇帝如今最宠爱的两个妃子,一是阎贵妃,一是贾贵妃。

阎贵妃和丁大权,在史弥远的运作下成为表亲。

而贾似道,就无需什么运作,他本身就是贾贵妃的亲弟弟,深得皇帝器重,在官场上可谓平步青云。

虽然如今挂在他身上的名头,是个“宝章阁学士”,看似清闲职位,没有实权,但宝章阁里面存放的都是先帝的作品和藏品。

作为管辖宝章阁的学士,贾似道可以自由出入宫廷,随时面见皇帝,暗地里的权势,并不逊于丁大全。

而跟左右逢源的丁大全不同,贾似道是全然属于皇帝派系的,在某些场合,他的态度会比丁大全还要有用。

若在平时,赵离宗也不会随意跟这样的人物结怨,只是现在,他的心情实在是很不好。

“哈哈,赵总堂主说的这是哪里话?”

贾似道轻笑一声,手里折扇陡然张开,又闭合敲打在掌心之中。

“今日有恶匪潜入临安,劫杀两位民间奇人,多亏旷古堂和扶摇山机警,在禁军忙于护卫宫廷之时,出手擒拿恶匪,避免天子脚下的百姓遭受更严重的损伤。”

“如此义士壮举,正该大加褒奖,岂有威胁之理?”

他和煦而适度的说道,“不日我就奏请官家,明确下旨,褒扬奖赏总堂主和山主的义行。”

李秋眠笑了笑,抱拳道:“那就多谢学士美言了。”

“可以。”

赵离宗沉默半晌之后,说道,“把我们大堂主的尸体还给我,我们一起下令停手。”

李秋眠淡然道:“想要回郑大堂主的尸体,旷古堂不该有些表示吗?”

赵离宗瞳孔一缩:“山主,你们堂堂正道,可不要太无耻了。”

“李某人只是个生意人,只知道不该吃亏。”

李秋眠拱拱手,态度很礼貌,“你们这么多人来袭击我们,本是伱们的过错,我们扛得过去,算是我们的本事,如今要些补偿,也是理所应当。”

赵黎宗眉毛抖了抖,缓了半晌,忽然也微笑起来,拱手道:“这一场你们胜了,山主说的自然有理。”

“我可以允诺,你们在飞来峰西侧那些事情,旷古堂不会再插手,另外再奉上城东国师府的房契地契。”

城东国师府,是南宋初年的时候,国师赖布衣所建,只是赖布衣根本没住几年,就已经云游去了。

如今那座府邸根本是破破烂烂,连纪念价值都不大。

李秋眠却也见好就收,正要开口答应。

苏寒山站起身来,接过话茬,说道:“是我送大堂主往生极乐,这件事情,是不是我也可以提点意见呢?”

李秋眠温声道:“你要什么?”

“我也要房子,但不要国师府。”

苏寒山笑道,“听说史弥远老相爷的庄园,修得好似人间仙境,堆金砌玉,画栋雕梁,早就想去瞻仰一番,就算住不进去,住在旁边,做个邻居也好。”

“旷古堂应该有那座庄园附近的宅邸吧,找一间给我好了。”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有些意外。

“你要相府附近的房子?”

赵离宗似笑非笑,“就怕我给了你,你不敢去住。”

苏寒山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啊,特别恋家,在外行走,也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老寄居在人家扶摇山,平时又不帮他们处理什么事务,实在不好意思。”

“总堂主要是今天送我一间房子,我今夜之前就能搬进去。”

贾似道原本在两边谈条件时,假装自己不存在,此刻神色微妙,陡然开口:“苏兄,我也有一座宅院,就在相府对门,闲置已久,着实可惜,不如这个事情,就由在下来代赵总堂主支付吧。”

苏寒山转头看过去:“老兄的房子很多?”

“略有那么几间而已。相府对面,物华天宝,木馨地灵,也是机缘巧合,房契才落到在下手中,却一直自感德不配位,不曾入住。”

说来也怪,贾似道这人一笑起来,至少多了七分俊逸之气,极为潇洒,拱手致意。

“今日既然有缘,遇到苏兄,也是那座院子的福气。”

苏寒山一抱拳:“那就却之不恭了。”

说话间,苏寒山单手一拂,操控无色罡风,向下一卷。

郑道的尸体立刻漂浮起来,翻了个面,脸孔朝天,向前飞去。

就在众人短暂的谈话时间里,苏寒山的功力,居然已经恢复到可以隔空卷起一个人来,送出数丈开外。

赵离宗眼色更深,手掌一探,将郑道的尸体吸到面前,扶在手中,随即仰天长啸了一声。

他的啸声听起来并不激烈,近似吟唱,但方圆十里之内的旷古堂门徒,都能够听闻,正是他“三印密音”的效果。

李秋眠也在同时,向天空发出一道剑气。

他是练胆的宗师,剑气密度极高,离体之后,能维持更长时间。

哪怕一弹指发出的剑气,都能在百步开外,保持洞穿人体的杀伤力。

而现在他这一剑,并不追求杀伤力,只是追求亮度,飞得越高,颜色越红。

最后炸裂的时候,恰如小小卵中,迸发出了一头羽翼庞大的神鸟轮廓。

这个手段,在扶摇山也有个名堂,叫做“鲲鹏剑标”。

宗师级别的高手,连传令手段都可以变得更加独特,全然不必担心旁人仿冒。

赵离宗长吟之后,身影一闪,就已经在街道上消失不见。

但他还留下两句话。

“多谢学士代我赠送宅邸。苏寒山,你当真入住的话,老夫有空一定会去拜访拜访!”

“好啊。”

苏寒山抬起一只手来,朗然笑道,“你通知一下相爷,我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到他家去串门。”

贾似道说道:“宅邸的事情,在下会派人去和扶摇山的手下对接,苏兄、张神医,这里的事情既然已经有个不错的收场,你们还要去见一见官家吗?”

苏寒山咳了一声,手掌轻轻捂住胸口:“实不相瞒,我已经身受重伤,方才只是唬走赵总堂主而已,现在要赶紧疗伤,若是去见皇帝时,压不住伤势,喷出一地的血,怕是不太吉利吧。”

张叔微也道:“老朽受了这场惊吓,心悸不已,还有些头晕眼花,也得赶紧回去静养才好。”

贾似道微微一笑:“那就来日再会。”

他毫不拖沓,转身上了马车,几个呼吸之间,已经带着那些禁军走得干干净净。

“这位贾学士,倒是个妙人。”

张叔微抚着胡须,点了点头。

他们虽然不想见那个皇帝,但有些人或许会认为见皇帝是一个飞黄腾达的大好机会,不愿错过。

刚才贾似道那番询问,就是给他们一个台阶,如果想去的话,还可以接着去。

“呵,不是个妙人的话,也不会得到皇帝那么大的宠信。”

司徒中夏哼了一声,“比起丁大全、史弥远这些人,他当然是好得很了,但其实,光是他崭露头角的这几年,穷奢极欲,贪赃枉法的事情也没少干。”

“好了,现在也奈何不了这些人,先不提了。”

李秋眠挥了下手,转身问道,“寒山,你真要住到史弥远家对门去吗?”

苏寒山点了点头:“这事我是认真的。”

“扶摇山适合我的典籍,我全部都已经记熟了,现在一个人也可以使用最高效的练法,搬出来住,不会有什么妨碍。”

“且经过今天的一战,我已确定,如果我一心逃跑的话,就算是赵离宗带人突袭,也拿不下我,那我大可以去牵制史弥远他们的精力,更方便你们行事。”

苏寒山说的都是真心话,但还有一层用意,没有明说。

他现在的实力,已经超越了常规的气海巅峰,几乎水满而溢,却还不准备冲击天梯境界。

这样的水准,应该就是大楚王朝一些野史游记中曾提及的,所谓“气海极境”。

此种境界,说是只有那些大家族、大宗派从小培养的弟子,天姿卓绝,才能够修成。

现在想来,原来也不只是天资的问题,更是秘籍资源的问题。

松鹤武馆祖上,是从天都仙府出来的弟子,都没有把完整的极境秘诀传下。

应是祖师自己当年也没有修成这一步,在离开天都仙府的时候,没能考取对应的传授资格,别的小门小派,就更别说了。

但光是靠扶摇山存有的这些秘籍,来感应身体各部潜力,印证天梯武道的深层奥妙,火候好像还差了那么几分。

苏寒山想着,最好要再得到臂骨、腿骨、肾脏、肠胃的对应秘诀,再去迈出天梯境界的那一步。

史弥远既然为了长寿,拉拢了许多奇人,收藏了那么多典籍,做了诸多研究,从他家中或许就能找出扶摇山所欠缺的那些部位。

‘搬到附近去住,才方便我时刻观察这个好邻居,找个好机会一箭双雕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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