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男人仰起头,双手攥紧。

店门口的灰雾中,浮现出两道狰狞的鬼影,骷髅脸,着黑服,持锈刀。

衣服有些模糊,但李追远见过传统虞家服饰,与这两道鬼影身上的,很像。

普通人的亡魂就算被剥离出来,也很难制作出拥有这等凶煞之气的伥,因为上限就在那里,不是没可能,而是概率太低,不值得去尝试。

因此,男人所用的伥,应该是以虞家人为材料制作的。

生前极尽折磨,让其精神意识处于疯癫暴戾状态,再迅速杀死抽取灵魂进行祭炼,最后入自己伥阵。

从自己几次接触“虞家人”的经历来看,李追远觉得,真正的虞家人应该没有死绝,但他们处于被圈养状态,被当作一种可再生的原材料,上上下下,从肉体到灵魂,都是“宝”。

鬼影来势汹汹,周围灰雾中肯定还有隐藏。

陈曦鸢手腕一抖,翠笛翻转,横于面前,红唇轻凑。

没有声音,可四周的灰雾忽然变得浓稠。

两只已经冲到台阶前的鬼影速度慢了下来,到最后几乎陷入停滞;

“嗡!”“嗡。”“嗡!”

灰雾中,还有三只一样的鬼影被逼了出来,拼命挣扎,却无法动弹。

这还仅仅是开始,很快,周围的灰雾如浪潮般开始滚动,表面被附着上了一层淡蓝色。

男人面露惊慌,显然无法接受这种境遇改变。

因为他以自己特殊能力,施展布置出来的瘴,被对方简简单单地给反客为主了。

陈曦鸢将笛子放下。

笛子恰好就在少年面前。

李追远看出来了,陈曦鸢刚刚不是在吹奏乐器,她是在布置自己的域。

海南陈家虽是正统龙王门庭,但陈家所出的龙王数目,并不多。

柳奶奶在东屋大供桌上,能摆满秦柳两家的牌位,就算两家分开来单独放,那牌位数也是令人震撼。

而陈家历史上,就只出过三位龙王。

但每一位陈家龙王,在他那一代,就几乎是没有敌手。

陈家本诀是《听潮观海律》,乃陈家先祖观海听潮所感悟,那位先祖并不是龙王,其所创的本诀也是残篇,并不完整。

不过后世子孙争气,一代一代地补全、升华,将《听潮观海律》推至圆满。

在这一点上,简直和阴家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这一本诀主修的是域,域是一种玄而又玄的存在,它不同于阵法也不同于风水这种大道,而是成基于自我,以自身为本向外扩张。

域,因人而异,千人千域,变化万千。

陈曦鸢就是借用笛子,撑起自己的音域。

这亦是陈家历史上龙王出的少的原因,别家都有完整阶梯式的教导传授之法,而陈家人,生来就遇到一个大坎儿……天赋。

因每个人的域不同,老师和长辈想要教授也只能教基础的东西,等过了基础阶段,就得靠家族年轻子弟自个儿去悟。

悟出来就算成材了,悟不出来就废了。

跟种地一样,得看老天爷的脸色赏饭吃,直接一代或者连续几代欠收都是很常见的事。

因此,陈家并不能像秦柳两家当年那样,每一代都能出强有力的龙王竞争者。

陈曦鸢抬起左手,指尖夹着一张符,轻丢。

符纸自燃,顺带引燃了四周蓝色的雾气,蓝色的光火如潮水般回溯。

男人目露惊恐,想要闭嘴,割断自己与雾气的连系,可他刚闭上嘴,鼻子、耳朵甚至是眼睛里,又有新的蓝色雾气溢出。

他本人,其实早就被陈曦鸢纳入自己的域中了。

“啊!!!”

汹涌的火焰一股脑全部钻入男人体内,男人身体先是一鼓,随后一道道小口子裂开,自里面窜出火苗。

他的身体开始干枯融化,除了人躯之外,里头似乎还有一只像松鼠的东西,这是男人的本体。

李追远没来得及细观察,妖身和人躯就一同湮灭,化作了飞灰。

陈曦鸢摆了摆手,雾气散去,携来的风,将那地上的灰烬也一并清空。

这就是陈家《听潮观海律》的可怕,或者叫极端,家族内但凡出现天赋、心性卓绝者,将域成功拓展开去……

那么,在江面上,强者在陈家人面前就会如入泥沼,弱者在陈家人面前则毫无反抗之力。

那个“虞家男人”,真没那么弱,一人掌控五头鬼刹,也算是了不得的妖物,但在陈曦鸢的域面前,他压根就没还手的能力,死得十分潦草。

甚至,陈曦鸢最后点火用的符,也是低级得不能再低级,她甚至可以直接用火柴或者打火机。

这样看来,陈家这一代,确实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年轻人物,敢一个人走江,证明她的域,已经强大成熟到一定程度。

和她交手,必须得避免近战,至少在一开始时,不能被她直接纳入域中,那样会直接陷入被动。

但她也是能移动的,可以带着域一起。

所以,最合适的对战方式,就是让润生主动进入她的域中,让润生在那艰难的环境中撑下去,顺便将她的域固定,然后自己在安全距离外,与她拼手速不断布置出各种临时阵法,去抵消和破除对方域的效果。

中途,只需要自己撕开些许缝隙,创造出机会,林书友和谭文彬就能前冲,有概率直接解决战斗,将她斩杀。

当然,这是最理想状态下的应对模式,真的动起手来时,对方也会有自己的特殊应对之法,不会傻乎乎地纯按自己编排的来。

陈曦鸢面露笑意,拍手,转身,像极了一个即将要吃好东西的普通女孩子。

灰雾虽然散去,但“发呆、愣神”的效果,还得持续一会儿。

李追远开始调试自己的目光,让其神采缓慢恢复。

然而,陈曦鸢却把脸凑到少年面前,仔细看着的同时还伸手,在少年脸颊上轻轻摸了摸。

“这孩子,长得可真好看。”

她没有恶意,单纯是“见色心喜”。

对美好的事物,有着天然好感,本就是人的天性。

而且她品味还真如一,“望江楼广场”里就对李追远感兴趣,现在不记得这一茬了,现实里遇到了,还是继续感兴趣。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这个她觉得很好看的少年脑海里,她刚刚老惨了。

李追远对她也没有恶意,遇到一个强大的对手,分析一下战胜她的方法,是少年的一种本能。

她先前没有在店里直接出手,就是不想伤及无辜,就算走出店门后,还特意站在了自己跟前。

她没有看出自己的身份,所以没必要刻意表演。

江湖上,尔虞我诈、不择手段的见多了,她这种的,还真挺少见。

这大概,就是正统龙王家的门风。

陈曦鸢走进店里,坐下,想要拿起筷子喝汤时,看了看四周,又拿起笛子吹了一下,这次有声音了,然后“所有人”都如梦初醒,只觉得是一瞬间的愣神。

哪怕愣神前看了一眼时间,愣神后再立刻看时间,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奇怪,只会感慨一句发呆时,时间走得真快。

现实中,不少人都会有这样的经历,可有时候,其实是刚刚在你身边发生了某件你无法察觉到的事。

汤馆里的众人重新做起自己的事情。

润生先前就闭着眼,现在依旧闭着眼。

林书友一脸满足地轻摸自己的肚子。

谭文彬演技好,就表现得更大方一点,站起身,找老板结账。

加汤免费,但他们是加肉的,不可能全都喝个水饱,起初还是一碗肉一碗肉的给钱,后来老板主动说先上最后一起给。

吃了很多,但与这量比起来,真不算贵,谭文彬不禁感慨,洛阳的物价是真宜人。

老板难得遇到这样的豪客,大手一挥,直接打了个八折又抹了个零。

谭文彬结完帐后,给老板分了根烟,又重新拿出钱,说在座的其它客人包括老板和老阿姨们,都请喝两瓶海碧。

随后,谭文彬就端着两瓶海碧,走到陈曦鸢面前,帮她把瓶盖打开,插入吸管。

陈曦鸢:“谢谢。”

右手拿着筷子,她就用左手在谭文彬面前挥了挥。

谭文彬愣了一下。

小远哥已经通过红线,告知过他这个女人的身份。

谭文彬也马上明白过来,这个动作是个什么意思。

这是为了感谢自己请她喝饮料,给自己散功德呢。

不是,姐们儿,你拿功德当赏钱呐?

功德自有流处,这样挥一挥手,肯定不会像分银子那样称量出一个定数,但这个动作,在天道眼里,亦算是一种赐福。

就跟以往他们走完江后,故意调表的黑心司机会出车祸,免费载一程的司机能遇到对象一样。

谭文彬:

“不是,美女,我请你喝饮料你也不用像赶苍蝇一样赶我走吧?你虽然长得很漂亮,但我对你没别的企图,你看,阿姨们我也请了。”

陈曦鸢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抬头对谭文彬笑了笑,应该是辣子加多了,她还吐了下舌头。

这一幕,让谭文彬都有些哭笑不得,真诚是种必杀技,他差点演不下去了。

“美女,你不是本地的吧?”

陈曦鸢拿过海碧,喝了一口,简单回答道:

“不是。”

“来旅游的?”

“嗯。”

“一个人?”

“嗯。”

谭文彬没再问下去,而是坐回原位,继续消食。

陈曦鸢吃得很快,一碗汤很快喝完。

老板殷勤地走过来,询问是否要加汤。

后厨窗口里,老板娘对着老板的背影,嘴唇无声翻动。

“不用了,吃饱了,味道很好。”

海南虽然也有酸、辣的特色菜,但整体还是以清淡为主,陈曦鸢也没料到,这碗汤居然能这么对自己胃口。

起身,手里端起另一瓶没喝过的海碧,走到店门口。

“小弟弟,给你喝。”

李追远摇摇头。

陈曦鸢:“不喜欢喝这个口味?”

李追远:“放久了,走气了。”

陈曦鸢:“那姐姐给你再买一瓶,你自己挑?”

李追远再次摇头:“喝了汤,肚子喝不下饮料了。”

“那好吧,再见,小弟弟。”

陈曦鸢临走前,还想伸手再摸一下少年的脸,李追远避开了。

“让姐姐摸一下嘛。”

李追远摇头。

“真小气。”

陈曦鸢端着海碧出去了。

海碧瓶子要回收的,但老板显然忘了这一茬,或者故意行了个方便。

等她走远了,谭文彬才走到李追远身边:

“小远哥,是伪装的么?”

显然,谭文彬也对这种画风的走江人,感到些不适应。

李追远:“如果她识破了我们的身份,就没必要在我们面前伪装,如果没识破,就更不需要伪装。”

谭文彬点了点头,说道:“她进医院了。”

李追远:“你不要盯着她看太久,尤其是远距离时,她可能会感应到。”

谭文彬马上挪开视线。

李追远扭头看向地上的一滩淡淡的灰色,那是那个“虞家男人”在这世间最后一点痕迹。

“我们是安逸了,但我们也错过了不少,他们之间,已经厮杀很久了。”

“要是外队在这里,我们就能直接知道事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这不重要,在这一浪里,我们没必要做出头鸟。”

李追远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那滩灰色痕迹前。

谭文彬跟着一起走了过来:“小远哥,是有什么问题么?”

李追远:“虽然没能窥见全貌,但虞家在大难临头时的这种行为方式,显得有些过于不正常了,畜生是脑子不好,但它们的生死危机本能,其实比人要强。”

少年开启走阴。

一根根红线,自少年指尖溢出,覆盖到这印记上,开始因果推演。

用这个方法,李追远曾在家里推演出过赵无恙的显灵路径。

一条淡淡的红线,自这灰色痕迹上延出,微不可查,却又显得格外坚韧,所引导的方向,正是医院。

杀了人,会沾因果,可走江人的因果,没那么好纠缠。

李追远低头,看向自己,他身上也有一条红线,比陈曦鸢带去的那根更粗。

转身,看向谭文彬、林书友和润生,他们三人身上也有。

李追远结束走阴,伸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用以缓解双目泛起的撕痛感。

林书友和润生这会儿也从店里走了出来。

李追远缓过来后开口道:“我现在怀疑,虞家是故意把家里人派出来,杀走江者,同时也是让走江者去杀。

目的就是,让所有走江者手上,都沾染上虞家人的血。”

“还好我们没动手。”林书友顿了一下,“不对,我们早就杀过了。”

谭文彬:“小远哥,这是标记么?”

李追远:

“嗯,狗最喜欢做这种事。”

……

陈曦鸢在护士台询问了名字后,来到病房。

走到中间那个病床边,看着床上昏迷的年轻人,陈曦鸢无奈地叹了口气:

“真是嘴馋得很,把你妹妹都担心死了。”

陈曦鸢在一所海边镇子上的小学当音乐老师,不拿工资的那种,因为她经常请假,出去和回来的时间都不定。

虽然在教学上无法太认真,但她仍然很受孩子们的喜欢,她也享受每次回来后,被一众孩子簇拥围绕的感觉,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仿佛可以洗去她身上残留的血腥味。

课上,一个女孩子哭红了眼,询问后得知父母说她那位哥哥在外地中了毒,可能要死了。

再问了一下地址,得知是洛阳。

陈曦鸢就来到了她本就该来的洛阳。

没提前来的原因是,她懒得牵扯进“虞家龙王令”的漩涡,她不介意杀人,但她不喜欢杀人,更不爱去主动结交江上的人。

就比如那位九江赵毅,她知道应该去提前认识他,也晓得他是如今江面上风头正盛的人物,可她就是不喜欢。

因为赵毅曾做的那些事,让她觉得对方是一个为了目的不择手段、淡漠阴狠的人。

与这样的人结交,只是短期的互相利用,很累,相较而言,她更喜欢今早坐在汤馆门口的少年,不仅长得好看,还双眼灵动,可爱有趣。

陈曦鸢伸手,检查了一下面前的年轻人状况。

“恢复得很不错啊,看来不需要担心什么了,命真好。”

收回手时,停顿了一下,陈曦鸢将手伸入床底,从里面摸出一张符。

“符篆大师手笔?”

陈曦鸢低头,看了看这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这张符。

虽然她不喜欢把人分个三六九等,但这种层次的符纸,显然不是普通人能求到的,在江湖上,亦是十分珍贵。

“你的命,这么好?”

陈曦鸢走到隔壁床边,伸手,也从床底摸出了一张符纸。

再去另一张床,也有。

“哪家的人,如此慷慨?”

陈曦鸢又去了隔壁两个病房查看,发现这次中毒事件里所有人病床下面,都有这张符纸。

“对方很可能和我一样,是为了其中一个人来的,却把所有人都顺手治疗了,而且真的做到了一视同仁。”

行家才晓得这种符纸的珍贵,但对方却毫不吝啬。

对方,应该是一位温暖善良的人,见不得人间疾苦,说不定还带点多愁善感。

陈曦鸢喃喃道:

“江上,竟然会出现这种画风的人物?”

……

高耸的台阶上,堆满了尸体。

两侧灯盏上,摆放着用一颗颗少男少女头颅制成的油灯,燃烧着阴森的火焰。

一只看起来半透明的小白狗,正对着下方的血腥味不停耸动着鼻子,它的身体,也在这一动作下,以一种极缓的速度,逐渐变得凝实。

上方座位上,一只满是沧桑且遍布伤痕的手落了下来,放在了小白狗脑袋上,轻轻摸了摸。

小白狗开始转圈,耳朵竖起不断抖动,像是在仔细倾听八方动静,连续转了三圈后,它停了下来。

“汪汪汪!”

一道年迈的声音自上方传出:

“人,终于到齐了。”

(本章完)

第341章

沿街铺子中间,有一条向里的巷子,里头有很多家小旅馆。

走进去后,能看见两侧墙壁上,旅馆打出的招牌互相挤着、互相骑着。

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狭窄的小楼梯可上二楼,那里才是办入住的地方,底层还有一间间贴着粉纸挂着彩灯的小按摩房。

现在还早,天还没亮透,按摩房没到开门的时候,卷帘门都落了下来,挡住了里头的透明玻璃门。

不过,其中有一间铺子,吸引到了李追远的注意。

一面只有半米的橱窗,能看见里头挂着的几件衣服,上面贴着四个字,一对是“姚记”,一对是“裁缝”。

这应该算是门面,但它并没有门,只有一个自内部上了锁的小窗。

而且,它应该是从隔壁“红姐按摩”这本就很小的铺面里,隔出来的一小段。

成年男性在店里头,都不能正着走,得侧身挪。

吸引李追远的,是里头挂着的几件衣服。

天天看阿璃穿不同的服饰,让少年对这方面也算半个鉴赏家,他发现,这里面的衣服,与阿璃平日里所穿的,做工与材质很像。

柳奶奶给阿璃的衣服,都是由她自己设计,再交给外面的老铺子去制作的,每一件都价格不菲。

可如果这也是一间老铺子的话,未免有些过于大隐隐于市了。

裁缝铺旁边,就有往上的小楼梯,李追远伸手指了指:

“就住这里吧。”

旅馆牌子上写着“姚家旅馆”。

来到二楼,破旧的柜台后头,一个只穿着裤衩光着膀子、看起来约五十岁的男人正在睡觉。

他的床是用几张方板凳拼起来的,头顶开了一扇小窗,呼噜声不小,上楼时就能听见。

“老板,老板。”

谭文彬将老板喊醒。

老板揉了揉眼,打了个呵欠,然后立刻进入状态,挤出笑容:“住房。”

谭文彬:“不住房还能干嘛?”

老板:“想干?我能安排。”

谭文彬:“住房,有标间么?”

老板:“一间最多住两个人,有厕所的没厕所的、有窗的没窗的,价格不一样。”

谭文彬:“两间,带窗带厕所得靠一起的,有么?”

老板:“有,但时间太早了,你们现在住……”

谭文彬:“算两天。”

老板:“中。”

简单做了下登记,老板就将四人领去房间。

中途在过道上,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

“娘,你起啦?”

“嗯,起了。”

“你等等,我先给客人带进房里,就给你买早饭去。”

“你先忙吧。”

老妪衣着朴素,收拾得很是干净,盘起的白发间,插了一根木簪。

这簪子,阿璃曾佩戴过。

李追远现在可以确定,这老妪应该就是楼下姚记裁缝铺的主人,而且,她和柳家有关系。

阿璃的衣服和配饰不仅多,而且会定期更换,所以,这根簪子,应该是柳奶奶赏出去的。

这可是自己孙女用过的簪子,柳奶奶能将它送出去,证明这位老妪与柳奶奶之间的亲厚。

老妪似有所感,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少年。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尺。

李追远有种自己正被丈量的感觉。

老妪目露疑惑。

李追远看懂了她的疑惑,大概率,柳奶奶送给自己的衣服里,也有这位老妪亲手做的,她从自己的身形上,看出了一种熟悉。

但少年人正在发育期,变化会比较大,自己的衣服又只是定季才换的,没有阿璃那么频繁,老妪大概只是觉得熟悉,却无法确定。

老妪摇摇头,不再看了,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老板:“就是这两间,还行吧?”

房间不大,墙有点黑,地砖也有些破,但打扫得很干净。

谭文彬:“可以,就先定五天吧,中途不需要人进来打扫。”

老板:“好,我记住了。”

李追远走到窗边,这里正好在外街角,视野很开阔。

谭文彬:“小远哥,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潘子他们的浪花,连接到了陈曦鸢,算是续上了。

林书友那里的孙彩娟浪花,目前还没有头绪,也不知是真是假。

最主要的浪花,也就是赵毅那里,并未向自己发出联络。

李追远:“刚吃饱了饭,让大家先休息一下吧,我们就算不去找事儿,事儿应该很快就来找我们。”

谭文彬:“好,我这就去通知他们。”

通知完后,谭文彬就往弹簧床上一躺,舒服地拉伸了一下身子。

以往每一浪里,大家在小远哥的带领下为了抢占先机都是争分夺秒,这一遭,还真是悠闲。

随着日头升起,楼下也渐渐热闹起来。

按摩房一般下午才开始营业,晚饭后到深夜是黄金档,不过大部分人这个点也都起来了。

虽然看不见,但李追远能听到楼下姚记裁缝铺的声音。

很多女人拿着自己的衣服,去找老妪缝补。

老妪的手很巧,针线走得又快又稳,衣服裤子补得很快,她也会用慈爱的声音和这些年龄不等的女人们聊天,时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

这时,李追远抬起头,看向东北方向,那里上空有一团诡异的乌云,将风水气象搅乱。

李追远:

“起床了。”

……

位置在洛阳城郊,谭文彬开车载着众人过去,在快到目的地时,车子停下,众人下车。

如此明显的大动静,肯定不会只吸引自己这一伙人,因此没必要一股劲地往前冲。

步行向前,慢慢靠近,在路边拐角处,看见了一个大广告牌,下面是一个酒的广告,上面则是“洛阳古墓博物馆欢迎您”。

林书友:“这个博物馆,真的是字面意思么?”

谭文彬:“我以前看过一个介绍它的册子,好像是将挖掘出来的墓,材料运过来,一比一复建进博物馆里。”

林书友:“那就是不止一座墓喽?”

谭文彬:“有很多座墓,都在里面,你甚至还能在参观时,在一间间墓室里钻来钻去。”

林书友:“听起来还真有趣,羡慕这里的小学生,有这么好的春游地方。”

博物馆门口有一条下坡路,两侧是商业街,但商业气息并不算浓厚,店铺本就不多,开门的就更少,卖的也是一些当地小吃。

显然,这座博物馆的人气并不高,游客数目更是寥寥。

润生的目光落在旁边一个小摊上,摊上卖的是铜币这类的纪念品,润生看中的是一套铲子,巴掌大,放在一个塑料袋里,像是小玩具。

谭文彬讨价还价后,花钱买了下来,递给润生,说道:

“来都来了,带回去做个纪念。”

润生摸了摸后说道:“我还以为是塑料的。”

谭文彬:“塑料的手感不好。”

润生:“但塑料的更好烧。”

谭文彬:“你给萌萌烧一套洛阳铲,是想她自个儿从地府里挖出来么?”

润生:“只是想告诉她,我们又去了哪里。”

谭文彬正准备再说些什么,忽然神色一凝,道:

“小远哥,她也来了。”

这里的特殊气象,根本不避人,陈曦鸢会被吸引过来也很正常。

双方现在隔着挺长一段距离,李追远等人还在下面的街上,陈曦鸢则已经在上方的检票口了。

谭文彬:“怎么觉得,她和我们一样,也是在等事儿找她?”

林书友:“应该是实力强,有底气吧。”

谭文彬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阿友,你进步了。”

林书友:“啊?”

谭文彬:“没什么。”

不能隔着远距离太久凝视她,所以谭文彬挪开视线,过了几息后再扭头看去。

“咦,人没了?”

检票口进去后,还得往上走挺长一段台阶,除非陈曦鸢直接动用身法,只要她还按正常人的行为模式移动,就不可能脱离视线。

李追远:“博物馆里,被人布置了阵法。”

谭文彬:“那我们?”

李追远:“我们晚点再进吧,应该还会有人进入,让他们先进去,也给我点时间,把这阵法给破了。”

少年伸手指向前面一家面馆铺子,问道:“你们吃饱了么?”

林书友:“吃饱了。”

李追远:“那就再来碗浆面条,促进一下消化。”

面馆很简陋,就一个铁皮棚,不过距离博物馆的大门比较近。

坐下后,谭文彬要了三碗浆面条。

李追远拿起小桌上的蒜头,开始剥蒜。

林书友:“小远哥,我来剥吧。”

李追远没回应,但剥下来的蒜衣,却开始在小桌上打起了转儿,少年的目光,也一直看向前方的博物馆。

原来,小远哥在破阵。

林书友起身,从隔壁桌又拿了一头蒜,将双手放在桌下剥,生怕自己剥出来的蒜衣干扰到了小远哥。

“浆面条来啦!”

老板将面条端了上来。

润生点了一根香,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条,谭文彬和林书友也跟上,大夏天吃这一口,真是开胃。

林书友将自己剥好的蒜与大家分了,桌上当即传来一阵“吸溜吸溜”声。

第一碗纷纷见底,谭文彬又叫老板再做三碗。

吃面时,大家的目光都落在小远哥的手上,蒜衣越来越多,各自排列,一会儿转阴阳,一会儿述八卦。

李追远开口道:“里面有人感应到我在推演阵法,他在变阵。”

林书友:“那个人,阵法很强?”

李追远点了点头:“嗯,算优秀的,进步很大。”

少年指尖速度进一步加快,那些如飘絮的蒜衣几乎被赋予了流水的质感。

李追远掌心向下轻轻一按,“啪”的一声,蒜衣崩散开去,消散成粉屑。

手里剥好的蒜,被少年分批放进伙伴们的面碗里,没有浪费。

“好了,我已经将他这套阵法的基础运行逻辑掌握了,让他继续改去吧。”

林书友抬头,看向空中,竖瞳微睁。

头顶的乌云深处,还在不停翻滚,说明对方还在继续变阵着,可自家小远哥,已经不和他玩儿了。

第二碗浆面条吃下去,谭文彬示意自己吃不下了,毕竟早上吃得太撑,但询问润生和林书友时,俩人没回答。

谭文彬就又叫老板下了四碗。

林书友:“彬哥,我是不是吃得有点多?”

谭文彬:“没事,你和润生尽管吃,吃得越多,伪装越好,毕竟,饭量是装不出来的。”

林书友终于吃不下了,润生比林书友多吃了一碗后,也放下了筷子。

谭文彬对李追远道:“小远哥,我刚听了脚步声,练家子有五伙人,算上可能留意到脚步处理的,我估摸着刚刚有八伙人进去了。”

李追远:“嗯,我们也是时候进去了。”

谭文彬去结账,然后四人像是游客,向博物馆走去。

买完票走回来的谭文彬,目露疑惑,将票分给众人时,他小声对少年道:

“小远哥,我觉得售票员有点奇怪。”

李追远:“是傀儡。不仅售票口是,检票口的工作人员也是。”

谭文彬:“所以,这是请君入瓮?”

李追远:“你知道这是哪一种傀儡术么?”

林书友:“哪一种?”

谭文彬:“傩戏傀儡术?”

李追远:“嗯。”

林书友:“彬哥,你最近除了阵法书,还看了傀儡术?”

谭文彬:“因为除了傩戏傀儡术,别的我们也不知道,小远哥也不会多一问。”

“等下,傩戏傀儡术……”林书友一拍额头,“三只眼。”

林书友往后退了一步,看向眼前的这座博物馆。

所以,在这里布局,先前还和小远哥阵法比拼的,是赵毅?

谭文彬:“既然外队还是没通知我们,是否就意味着,接下来就算见到了,我们也要装不认识?”

李追远:“嗯,进去吧。”

虽然明知道检票口的工作人员都是傀儡不是真人,但懒洋洋躲在遮阴处且拿票撕票的不耐烦细节,都表现得淋漓尽致。

走上台阶,进入馆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土腥味,气温也一下子降了下去。

这不是阵法效果,而是墓葬本就有心静自然凉的功能。

当然,自上台阶开始,他们就已经进入阵法范围了。

进去后,首先是导览图,顺着指引往里走,能看见一座座石碑。

再向里,过了一个副馆,就到了墓葬区域。

一路走来,除了自己等人,没再看见其他人。

虽然这里的游客数目不多,可先前好歹进去了很多拨,而且进出口都在大门这里,也没见他们出来。

墓葬区域,挂了很多盏暗色调的灯,有蓝的,有绿的,有红的……

有些灯明显接触不良了,不停闪烁。

这应该不是管理方懈怠于维护,而是故意为之,当下这类的文化单位日子都不怎么好过,得想办法搞创收,故意营造点阴森效果,也算是一种手段。

两排墓洞,出现在众人面前,每个墓洞门口都挂着一个铁牌子,上面记录着墓室和墓主人的讯息。

有单人墓,有夫妻合葬墓,还有夫妻带小妾的。

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来到一个小村镇的道路,两侧都是民房,各家人口数目不一。

谭文彬:“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是不是也算一种老祖宗赏饭吃?”

地下的墓实在是太多了,都能挖出来修个博物馆,让孩子们当古墓主题乐园玩。

墓洞门口没有设阻拦绳,可随意钻入,里面涉及到具体墓室时,会有个栏杆,但也没人看着,不守规矩的甚至还能去里头躺躺。

不过,这里的危险系数很高,大家也只是看看,没人真的钻进去,里头空间太狭小,要真有什么意外发生,容易吃亏。

但李追远还是在一座墓门前停下,贴牌子上写着,这是男主人加正妻和小妾的三人合葬墓。

墓主人姓林,正妻姓陈,小妾姓白。

谭文彬看到这牌子后,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李追远:“进去看看。”

润生先一步钻了进去,得弯腰躬身,后头跟进的林书友和谭文彬也是如此,走在中间的李追远不用。

进入墓室范围后,空间就宽敞了,成年人可以站直。

里面有三口棺材,按理说,应该是墓主人和妻子并排,小妾单独在一边,亦或者是墓主人的为主,妻子的在侧,小妾在外头。

但这里,是三口棺材,齐齐挤在墓主位,塞得满满当当,严丝合缝。

像是到死都不撒手,到了地下也得继续争这男人。

李追远将手搭在中间这口棺材上。

这座墓室,是整个博物馆的阵眼所在,而这口棺材,则是阵眼的核心。

少年的指节,在上面棺材面上敲了敲。

“吱呀!”

“吱呀!”

“吱呀!”

连续的“吱呀”声传来,里头的存在,是想要将棺材盖掀开的,但因两侧妻妾挤得太紧,导致他几次努力,都没能开启成功。

最后只能“砰”的一声,棺材盖自中间炸碎。

在一片尘烟中,赵毅自里面坐起,他目光里带着冷冽,嘴角挂着嘲讽。

李追远:“你是谁?”

赵毅:“我,就是你们要找的九江赵毅。”

说着,赵毅抬起头,对着上方喊道:

“你们手头有各自忙的了,我也闲得慌,这伙人,就由我亲自来对付吧。”

紧接着,

赵毅低下头,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真是笑死个人,谁家毛都还没长齐的孩子,也来学人跑江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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