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3章 壁画

在高难度副本里,最怕的是什么?

不是强大的敌人,而是未知的机制。

就像现在这样。

很多时候,只要摸清楚副本的机制,剩下的无非就是强大的敌人,干就完事了。

瑶光雕像掌握斩仙飞刀,强大到能秒杀他们中的任何一人,还不照样被斩杀。

以队伍的实力,哪怕遇到九级主宰,也能搏杀一番,可是,如果摸不清副本机制,就可能被逐个击破,最后团灭。

张元清现在连敌人是谁都不知道,队友离奇失踪的原因也不清楚,一头雾水,力不知该往何处使。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以他们的等级,有足够的实力应对危机,短时间内不会有危险。在这之前,摸清楚这一关的机制,事情就有转机。”

张元清快速思考:

“我们一定是触发了副本机制,才会离奇失踪,夏侯傲天是在冥婚队经过时消失,其他人是在和我分开后消失,也许,消失的不是他们,而是我。

“我的探路阴尸也是莫名其妙消失,但阴尸并没有看见冥婚队伍,所以触发‘失踪’机制的不是冥婚队伍。”

分析到这里,张元清隐约得出一个结论:

触发消失的是进入这片区域。

当他们进入此地,就已经触发第二关的机制,但为何是夏侯傲天先消失,以及阴尸比队友们更快失联,这些细节还没弄清楚。

张元清轻飘飘落地,散去脑后的微缩太阳,解除烈阳战神状态,此时,因为吞噬太多阴气和日之神力,吞天兽腹部鼓胀,停止了运行。

等待十五分钟后开启第二状态。

张元清顶着已经喂饱,不担心再反噬主人的吞天兽,朝着不远处的金顶殿走去。

房舍区域已经检查完毕,他要探索金顶殿了。

虽然可能触发殿中的危机,孤身一人的情况下,有点危险,但也是唯一有可能快速寻找、救出队友的办法。

浓郁的黑烟弥漫而来,遮蔽视野,蒙蔽感官。

张元清谨慎的摸黑前行,走了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呼唤:

“元子,你怎么在这里?”

张元清一愣,这是陈淑的声音。

下一秒,有人从身后拽住了他的胳膊,怒气冲冲道:“你又躲在这里!”

张元清心里凛然,本能的转身,朝身后挥出了拳头。

伴随着他的转身,黑烟笼罩的环境变成了夏季的黄昏,太阳挂在西边,火烧云覆盖半边天,瑰丽雄奇。

他坐在村镇外的槐树下,正一拳打在陈淑的小腹。

年轻了十几岁的陈淑眉头一皱,反手一巴掌把张元清拍在地上,愠怒道:

“好好说话你不听,是不是非要动手才知道怕?”

张元清脸上火辣辣的,难以置信的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又细又小,再环顾自身,穿着白色T恤,鹅黄色短裤,脚上是一双底部有橡胶钉的双星跑鞋。

我怎么会在这里……他脑子乱糟糟的,无法冷静思考,就像醉酒后的状态。

陈淑的训斥声在耳畔回荡,“我明天就要调到松海市区上班,伱不想去外公外婆那里住,那就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吧,老娘今天就走,懒得管你。”

说罢转身就走,十几步后,见张元清没有跟上,大怒,疾步上前就是一顿巴掌,拎着他的后颈就走。

张元清想起来了,父亲去世后,陈淑打算离开镇子,回到松海工作、生活。

但他不想走,他从小在镇子里长大,这里有他的玩伴和熟悉的街坊,有父亲时常带他来乘凉的大槐树。

这里全是父亲的气息。

张元清嗷嗷大哭起来,在母亲的压制下奋力挣扎。

就在这时,他的心脏“咚咚”、“咚咚”的狂跳起来,一下比一下激烈,胸膛随着搏动起伏。

正嗷嗷大哭的张元清,忽然止住,瞳孔涣散,呆滞陷入。

几秒后,他的双眸恢复神采,深邃冷静,睿智明亮。

唉,陈淑在幻术里也这么讨厌……张元清轻轻挥手,陈淑、晚霞、槐树、村庄,纷纷消散,回归黑烟缭绕的蜀山南苑。

他刚才被拉入幻境中了。

幻境来自他的内心,是儿时最不开心的记忆之一。

好在幻神心脏过于特殊,给了他“提醒”,再加上日游神职业特性,让他迅速从幻境中挣脱。

“这么看来,其他人应该也进幻境了,按理说,意识被拉入幻境,肉身还是停留在原地的啊。”

但张元清并没有看到队友们的身影。

此时,那座金顶殿距离他不足十米,在黑烟中只看到模糊的轮廓。

他抬起手,让掌心亮起一团金色光球,明净的日光如同一把火炬,周围的黑烟迅速退去。

虽然不及吞天兽、“日升”和“烈阳战神”的组合技那样大氛围稀释黑烟,用来“照明”是够了。

借着金色的日光,张元清凝神看去,金顶殿的檐下,挂着匾额,端正的楷体写着:

“正气殿!”

张元清穿上紫金铠甲,右臂佩戴金龙盾,左臂高举金色火焰,迈过高高的门槛,进入殿中。

这座殿的大小、格局,与瑶光殿并无区别,高高的基座上,立着一位长须飘飘的俊逸男性,他穿着飘逸的长衫,背着一把剑。

殿中的黑烟浓郁到了极致,哪怕是金色火焰,也像是被蒙上一层乌帷,朦朦胧胧的,照明范围不足十米。

张元清在挂着木牌的立柱边,阅读着殿中这位蜀山前辈的生平。

此人是两晋时期的蜀山长老,名叫何萧羽,青年时期下山云游,而后数十年始终浪迹江湖,成为江湖上人尽皆知的大侠。

不管白道黑道,都给他三份薄面。

甚至被皇室请去当了三年的剑师,教授皇子们习剑。

中年后回归山门,直至寿终正寝。

属实是村子的狗子在外面考了状元,光宗耀祖,所以大伙给他建了殿。

“没什么特别的,寿终正寝的话,魂魄早已消散,不太可能像瑶光掌教一样堕落成怨灵……嗯,也有可能是其他凶物,附着在了雕像身上?”张元清手里的火焰快速变化,凝聚成一把长枪,朝着雕像奋力投掷。

经历了刚才的幻境后,张元清心里底气十足。

幻术是他的领域,就算殿中藏着可怕的心魔、虚无者,或擅长魅术的邪灵,他也不怵。

“轰!”

雕像在金色长枪中碎裂成块,期间并无异常。

果然和雕像无关,危机的源头是其他东西!张元清重新燃起金色火焰,在殿内搜寻起来。

他先检查了基座,触摸了雕像碎块,确认真的没什么问题后,离开基座,朝正气殿的左边走去。

金色火焰跳动,透过黑烟,朦朦胧胧的投映在墙上。

张元清随意扫了一眼墙壁,目光顿时凝固,只见墙壁有一副壁画,壁画内容是夜黑风高的荒废义庄中,一口口腐朽棺材打开,衣衫褴褛、面孔腐烂的僵尸,正围攻一位年轻的剑客。

剑客脚下倒着数具被斩首的僵尸,其中一具,正是张元清那具失踪的阴尸。

张元清脑海灵光一闪,终于明白正气殿关卡的机制——幻境!

进入这片区域的人会被摄入幻境,也就是壁画中,然后遭遇不测,就像阴尸,被壁画里的侠客斩杀。

不过张元清的灵体没有出现撕裂,说明控制阴尸的那部分灵体还活着,只是困在了壁画里,无法出来。

身为幻术专家,他这时候也搞懂了队友们失踪顺序的问题,灵体越弱,越容易陷入幻境。

阴尸只是他分出小部分灵体掌控,所以失踪的最快。

夏侯傲天是学士,灵体强度最低,所以他是队伍里最先失踪的,而张元清自己,灵体最强大坚韧,又是虚无者,故而最后才遭遇幻境,看见了陈淑。

原本他也会被拉入壁画,但幻神心脏的特殊,让他及时醒悟过来。

“难怪我到现在还没被攻击,不会有攻击了,我在幻术领域的位格,已经超出副本的极限,壁画没办法把我拉进去了。”

“正气殿应该本来就有壁画,受到阴气滋养后,演化成了幻境……不过寻常的壁画,哪怕获得阴气滋养也不会获得神异,殿中的壁画应该原本就非同寻常,只是幻境启动,看不到壁画原本的模样了。”

张元清立在壁画前,伸出手掌,探入墙壁,想要把自己的阴尸抓出来。

他的手掌触摸到壁画,墙面泛起波纹,半只手掌陷了进去,却卡住了。

一股强大的力量挡住了他的入侵。

在幻术领域,旁观者想要破解幻术,有两种办法,一是以高位格的力量强行破解。二是参与到幻术中,编织幻术,以幻术破解幻术。

张元清“啧”一声:

“它奈何不了我,我也压制不了它,那就只能靠幻术破幻术了。”

他打开物品栏,取出用来描摹灵箓的毛笔,调动幻神心脏的灵力,在壁画上勾勒出一支有些抽向的箭矢。

箭矢融于壁画,成为壁画的一部分,射中了年轻剑客的心脏。

年轻剑客倒在了血泊中。

可就在这时,义庄朽烂的门被撞开,两名年轻的侠客闯了进来,继续与僵尸激斗。

“我杀多少剑客,就来多少剑客?这样的话,纠缠起来就无止休了……”

张元清思索几秒,改变策略,持笔画出一道道简陋闪电。

霎时间,义庄中雷声滚滚,银白色的,充满毁灭气息的闪电劈在僵尸身上,把凶狂的阴物化为焦炭。

动态壁画停了下来,凝固在这一幕,久久没有动静。

然后,壁画消散,张元清的阴尸连带头颅,从墙壁中滚出,那一缕意识回归本体。

初步摸清壁画运转机制的张元清,举着金色火焰,沿着墙壁行走,很快看到第二幅壁画。

这是一座阴森的,挂满白色灯笼的老宅。

大堂内,猩红的帷幔垂挂,白烛燃起惨绿的火焰,立着两列涂抹腮红,表情呆滞的纸人。

高堂上坐着两个纸人,做富家翁和贵妇打扮,面孔呆滞。

堂中跪着新郎和新娘,新娘盖着红盖头,看不清模样,但袖管里露出一双苍白的,指甲乌黑的手。

新郎脸色恐惧,额头沁出冷汗,虽然穿着喜服,却是一副吓到要哭出来的样子。

他的模样与夏侯傲天有七八分相似。

(本章完)

第904章 各自的恐惧(7000)

“这小子还真被冥婚队伍给抢了?之前的冥婚队伍,是夏侯傲天心里阴影的映射,特地来接他的?”

张元清站在壁画前,啧啧称奇。

最可怕最牢固的幻境,永远是根据目标内心深处恐惧事物进行编织。

浓眉大眼的夏侯傲天,竟然对冥婚有心理阴影?

不,不一定是冥婚,而是不幸福的婚姻,或者是鬼一样可怕的妻子。

是父母的婚姻不幸福,让他从小产生了心理阴影?

浮想联翩之际,壁画发生了变化,两名纸人上前摁住新郎的脑袋,强迫他拜堂成亲。

又有一名纸人上前,按在新娘的肩膀,使其躬身跪拜。

突然,新娘盖头下的脑袋滚落,“咕噜噜”滚到新郎面前,那颗脑袋腐烂严重,即便涂抹白粉,也掩盖不了溃烂的皮肉。

新娘的双眼是瘆人的白瞳,直勾勾的盯着新郎,眼眶流下两行黑色血泪。

壁画里,新郎吓的开始翻白眼了,身子筛糠般的抖动。

不好,他要吓出问题来了!张元清见状,连忙提笔,在壁画里绘出一道道闪电。

充满毁灭气息的银白闪电降临,把堂内的怨灵邪祟蒸发干净,只剩惊魂未定的新郎,他惶恐的左顾右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突然,大堂的门敞开,一群身穿血色喜服的纸人,扶着新娘走了进来。

新娘穿着绣鞋的脚不着地,是飘着的。

拜堂成亲重新开始。

“强行破坏救不出夏侯傲天,最多在危机关头,替他化解一下恐惧……”张元清摸起下巴,皱眉思考。

任由幻境发展下去,夏侯傲天要么被自己内心的恐惧活活吓死,要么死于鬼新娘之手。

幻境就是这样,虽然是假的,但同样致命。

利用目标内心的恐惧编织幻境,无声无息把人杀死在幻境中,是幻术师最喜欢做的事。

这种时候,指望夏侯傲天自己克服阴影,战胜恐惧是不可能的。内心恐惧之物,这么容易克服的话,就不会变成阴影了。

张元清心里一动,借助上一幅壁画的经验,用毛笔勾勒出一个画风简约的火柴人(新郎)。

火柴人融入壁画,变成身穿喜服的新郎。

既然无法打断,那就让虚幻的新郎代替夏侯傲天完成喜事。

然而,新郎刚一出现,堂内的纸人身躯不动,脖子僵硬的扭动九十度,呆滞又阴森的面孔,齐刷刷的看向假新郎。

假新郎身躯扭曲,模样突变,变成了一具纸人,默默加入队伍。

“拒绝假新郎代替自己?哪怕是鬼新娘,也不容许‘配角’占有?什么龙傲天!”身为顶尖幻术师的张元清,解读出夏侯傲天的心理变化,忍不住吐槽起来。

编织幻术的核心,其实是迎合目标。

认识目标,了解目标,然后杀死目标。

一些和目标性格完全不符的东西,哪怕强行编织出来,最终也会以失败告终。

壁画是根据夏侯傲天内心的恐惧编织,他是破局者,不但要对付幻境,还要对付夏侯傲天。

壁画中,新娘的脑袋再次掉落,滚到新郎夏侯傲天面前。

张元清连忙在新娘的脑袋上抹了一笔,幻化出盖头,遮挡住可怕的脑袋,没让新郎看见。

替他消弭了最惊悚的画面。

“不能让他继续沉浸在冥婚幻境里,试试用恐惧击败恐惧。记得夏侯傲天说过,他向家族贷款了一百年都换不清的材料。”张元清改变思路,提笔在壁画里勾勒起来。

一个新的火柴人勾勒完毕,在壁画中化成夏侯家主的模样。

他满意收笔,默默看着壁画的发展。

堂内的夏侯家主从怀里掏出账本,大声道:

“夏侯傲天,你向家族贷款的钱还没还清,谁允许你成亲的?还不清债务,你这辈子都别想娶妻生子,乖乖给夏侯家当牛做马。”

原本满脸惊恐的新郎,闻言,突然变得面如死灰,不再抗拒成亲,与鬼新娘完成了一拜高堂。

呃,好像把主角的求生欲给打垮了!张元清有些尴尬。

“这就麻烦了啊!”

破解幻境是技术活,就像剑客的剑术,苦练剑术的剑客,会比一般的剑客强大。

灵境赋予的是最基础的天赋,保证了下限,至于天花板有多高,得看个人修行。

张元清毕竟是半路出家,获得幻神心脏不过三四个月,纯技术方面,不如那些资深的虚无者。

当然,给他反复尝试,破解幻境肯定不难,只是如果在夏侯傲天这里浪费太多时间,其他人的安危就无法保证了。

而选择救其他人,灵体强度最差的夏侯傲天,多半凶多吉少。

张元清皱眉思索几秒,想到了办法,张口吐出一道太阴之气。

身躯如同黑烟凝聚,只有脑袋是真实的六长老现身,躬身行礼:

“主人!”

张元清颇有威严的颔首,指着身前的壁画:

“我的队友陷入幻境中了,编织幻境的存在,位格极高,我无法强行带人出来,需要伱帮忙破解幻境。”

秀美的六长老蹙眉道:“主人,您拥有至高无上的权柄,连您都无法破解,何况是我。”

张元清保持着威严姿态:“我只是想听取一下你的意见。”

六长老顿时懂了。

主人遇到了技术上的难关,需要她的帮助。

她当即将目光投向壁画。

此时,夏侯傲天已经完成拜堂,被纸人带着前往后院。

后院是一片荒芜,有一座老坟,一座新坟。

新坟刚挖掘好,旁边摆着一具黑色棺材,棺材盖敞开,内部空空如也,这口棺材显然是为夏侯傲天准备的。

见状,六长老诧异道:“他为何不反抗?”

以心中恐惧之物编织的幻境,怎么如此平静,任由纸人施为?

张元清板着脸:“不要在意这些细节。”

六长老便不敢多问,语速极快,道:

“他的灵体深陷幻境之中,对自己被鬼怪纠缠深信不疑,此类情况,您需要在幻境中给予暗示,唤醒他的自我。”

张元清忙问:“怎么唤醒自我?”

六长老说道:

“幻境就像一场真实的梦境,梦境中的人念头是单一的,不会去想自己到底有多强,区区恶灵根本奈何不了自己。

“所以,我们要让他想起自己究竟是谁,让他想起自己有多强大。自我认识复苏,幻境就不攻自破。

“至于该怎么样给予暗示,就得根据他的性格、习惯、喜好等方面进行研究。”

刚才我幻化出的夏侯家主,已经喊出“夏侯傲天”的名字,但没有作用!我也不知道夏侯傲天的真名……

常用的灵境ID都不管用,现实里的一些人际关系、信息,更不可能喊醒他。

根据喜好、习惯和性格来定?张元清念头飞转,打算赌一把。

他提笔在墙上勾勒出一张张纸钱,令其飘满荒芜的后宅,纷纷扬扬的落在地上,落入棺材,落在夏侯傲天和纸人身上。

每一张纸钱上都写着某些信息。

此时,夏侯傲天已经躺进了棺材,一名纸人高举木槌和木钉,穿透他的腹部,把他狠狠钉在棺材里。

疼痛让夏侯傲天脸庞变得扭曲,拼命挣扎,想要逃离,却被纸人们死死按住。

纷纷扬扬的纸钱飘落在他脸上,上面写着:

“我乃夏侯傲天,当横扫世间一切敌。”

壁画里,他的表情明显一愣,出现呆滞。

越来越多的纸钱洒落,每一张纸钱上都写着一行字: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天不生我夏侯傲天,学士万古如长夜”、“夏侯傲天龙王归来”、“主角是怎样练成的”、“半神老祖也要臣服我”、“摊牌了,我就是夏侯傲天”。

夏侯傲天怔怔的看着这些纸钱,陷入迷茫,陷入困惑,陷入思考。

当纸人钉死他的四肢,准备将最后一根木钉敲入胸膛,夏侯傲天眼里的迷茫和困惑尽退。

他的眉心浮现丹炉印记,眼中喷涌出璀璨的火焰。

周围的纸人瞬间被引燃,三色火焰潮水般铺开,点燃了棺材、荒地和坟茔,点燃了老宅。

壁画中燃起熊熊大火。

紧接着,水波般荡漾,夏侯傲天从墙壁中踏出,他昂首挺胸,睥睨自雄,颇有傲天大帝的气势。

张元清松了口气,针对性格的话,他能想出的就只有这招了。

让中二自负的夏侯傲天醒悟自己是主角,既然是主角,又怎会惧区区冥婚?

如果这招还不行,张元清就尝试解除幻神心脏的部分封印,强行破解幻境,只是这样一来,也许副本里最可怕的就不是BOSS,而是他了。

“呦,你居然比我更早走出幻境?也是,你毕竟是日游神和虚无者双职业。”夏侯傲天昂起下巴,“而我虽然不精通幻术,但身为主角,区区幻境能奈我何!”

张元清淡淡道:“我乃夏侯傲天,当横扫世间一切敌是吧。”

夏侯傲天一愣。

张元清扫他一眼,又道:“天不生我夏侯傲天,学士万古如长夜。”

夏侯傲天不复刚才的傲气,惊疑不定:“你……怎么知道?”

张元清勾起嘴角:“我幻化出来的,为了救你!”

“那幻境里的家主?”

“也是我幻化出来的,原本想用巨额债务让你清醒一下,认清楚什么是现实,没想到某人直接放弃了求生。”张元清嘴角笑容扩大,“忘记告诉你,你是第一个陷入幻境的,因为你修为最弱。”

夏侯傲天表情僵硬的看着他,愣在原地,隔了几秒,他放下主角骄傲的身段,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多亏有你啊,就算是本主角,也有需要配角鼎力相助的时候,嗯,这件事能不能不说出去?”

张元清审视着他,调侃道:

“你先告诉我,为什么你的内心恐惧着结婚?主角难道不应该三妻四妾吗。”

夏侯傲天表情顿时变得极为精彩,有种内心的秘密被人窥视的羞耻感。

还被要挟了!

张元清也不追问,故意留白,转而说道:

“去看看其他人吧,他们应该比你更坚挺,但不能再拖延了。”

他举起掌心的金色火焰,沿着墙壁而行。

夏侯傲天一脸便秘的难受样子,低声道:“可恶,被元始天尊看笑话了!居然还要挟我……”

左手的黑铁扳指里,传来秦代方士的精神波动:“是什么让您产生了自己不是个笑话的错觉?”

“……”

夏侯傲天懒得和他哔哔,快步跟上。

两人来到第三块壁画前,看见的是漆黑的夜晚,城郊的繁华社区中,火焰和浓烟滚滚升起,豪华的别墅坍塌成废墟。

一群双眼猩红,肌肉虬结的恶徒到处肆虐,屠刀之下,一个个鲜活的生命倒在血泊中。

某处坍塌的废墟里,一个小女孩蜷缩着,借着废墟的掩护,瑟瑟发抖,小脸沾满泪痕。

她很快就被一位光头壮汉找到,猩红的双瞳充满恶意,朝着小女孩露出狰狞笑容。

小女孩吓的奔跑起来,身后的壮汉紧追不舍。

她成功逃脱了追杀,在另一处废墟中躲藏起来。

“这是楚家被灭门时候的场景?”夏侯傲天是知道止杀宫主身世的,当初夏侯池就曾远赴松海,试图杀死止杀宫主为儿子报仇。

张元清叹了一口气,楚家灭门事件是小姨最大的梦魇。

在她幼小的心灵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痕,她一边恐惧着,一边又觉得自己当年就应该和家族共存亡。

她被自己的执念和恐惧困住了。

这样下去,等她内心的疲惫和绝望积累到一定程度,失去求生欲望,幻境中的小女孩就会被抓到,然后杀死。

“她迟早会被抓住的。”夏侯傲天说。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张元清很快想出破解幻境的办法,提笔在壁画上勾勒出一个五官很随意的火柴人。

火柴人融入壁画,变成了元始天尊的模样。

他走进废墟,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柔声道:

“我带你离开这里。”

小女孩昂起泪痕斑驳的脸蛋,怔怔的看着他。

“嗯!”她哽咽的点头。

张元清牵起她的手,走出废墟,漫步在烈火和浓烟的战场。

双眼猩红的壮汉们前仆后继的涌来,还没靠近两人,就被闪电劈成焦炭。

张元清牵着小女孩从壁画中走来,越走越近,小女孩的眼神也越来越平静深邃。

墙面泛起波纹,画中的元始天尊消失,身穿红裙,戴银色面具的止杀宫主走了出来。

因为有夏侯傲天在,她只是目光柔柔的看一眼张元清,没有说什么。

要是平时,肯定趁机撒娇,要求亲亲抱抱。

此时,三人已经走到墙角,这边没有壁画了,便转身返回,路过基座,来到另一边。

他们停在第四处壁画前,这处壁画的主色调一片灰暗,没有色彩,一栋小洋房孤零零的伫立,周围是被挖开的地面、坍塌的墙壁和堆积的砖块。

一辆大型挖掘机停在洋房前。

洋房里有一家三口,年轻的夫妇和小男孩,小男孩的五官轮廓有点像魔眼天王。

挖掘机履带滚动,铲斗狠狠砸穿墙壁,摧毁承重柱,小洋房在摇晃中坍塌。

楼内的一家三口抱在了一起。

张元清连忙挥笔,抹去洋房,强势打断。

几秒后,洋房再次出现,开始重复上一轮的情景。

“原来魔眼的父母是死于强拆,难怪他如此憎恶恃强凌弱。”夏侯傲天说。

他看向张元清,问道:“这个该怎么救?”

“魔眼的情况和宫主有点像,都渴望和父母一起共存亡。”张元清思索几秒,故技重施,勾勒出火柴人。

火柴人化成他的模样,进入洋房。

“魔眼天王,跟着我清洗世界吧,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火柴人张元清大声说道。

小男孩只是淡淡瞅他一眼,缩在母亲怀里,并没有任何变化。

这都不行?张元清皱起眉头。

“这都唤不醒他?”夏侯傲天感慨道,清洗世界可是魔眼毕生执念。

张元清想了想,道:

“魔眼天王这辈子最想要的,其实不是清洗世界,而是公正,公正,还是特么的公正。因为得不到,才选择清洗世界。”

他从止杀宫主的幻境获得灵感,打算试试救赎路线。

张元清在壁画中勾勒出执法队伍,当着一家三口的面,阻止了挖掘机的强拆工作。

让人失望的一幕发生了,魔眼天王如同刚才那样,躲在母亲怀里,抓着母亲的衣角,没有任何反应。

公正也不要了?张元清先是不解,继而明白过来。

魔眼天王从潜意识里不相信执法队伍,不相信官方。

正如夏侯傲天潜意识里,不允许配角染指他的鬼新娘。

张元清只能一边化解壁画中的危机,一边思考对策,夏侯傲天、止杀宫主在旁出谋划策,连续尝试数遍,都无法救出魔眼。

“这家伙不愧是偏执狂,自毁倾向很严重,不肯接受救赎。”夏侯傲天评价道。

“茅坑里的臭石头。”止杀宫主蹙眉道。

一筹莫展之际,跟在张元清身边的六长老轻声说道:

“主人,魔眼天王清洗世界的执念有多强,这段回忆带给他的痛苦就有多深刻。自由职业和守序不同,魔眼天王不需要救赎,也不接受救赎。

“如果能这么轻易接受救赎,早就和世界和解了。”

张元清醍醐灌顶,“对,我要做的是唤醒他的自我认知,不是救赎。”

他有了思路,提起毛笔,点住小男孩,往外一拽。

小男孩离开洋房,来到了外面。

挖掘机轰隆动作,高举着铲斗,将洋房摧毁,年轻的夫妇葬身在废墟中。

小男孩怔怔的望着这一幕,失去了所有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小男孩转身,朝着壁画深处走去,背影孤单,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狗。

随着小男孩渐行渐远,壁画消失。

张元清叹息道:“唤醒魔眼的自我认知其实很简单,只需要让他看着父母死在眼前。”

当年的魔眼天王就是这样出现的。

洋房坍塌的瞬间,那个小男孩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心里燃烧着复仇野火的魔眼天王。

墙面泛起波纹,戴运动头带的魔眼天王从壁画中走了出来,他环顾众人,最后看向张元清,勾起嘴角:“干得不错。”

张元清第一次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看到了深埋的痛苦和悲伤。

他没有回应魔眼,说道:

“走吧,我们该去救钱公子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傅青阳冷淡的声线:“我已经出来了。”

张元清手里的金色火焰“轰”的高涨,照亮十几步外的白衣身影,英俊逼人,身姿笔挺,正是傅青阳。

“老大,你出来了?”张元清欣喜道。

夏侯傲天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审视钱公子,不甘心的问道:“你怎么出来的?”

钱公子面无表情,淡淡道:

“幻境而已,不难。”

“不难?”夏侯傲天心说,你你你,你要这么装的话,我可就生气了。

傅青阳看他一下,语气平静:

“我没有恐惧的东西,即便有,也已经在现实里斩了。”

夏侯傲天顿时噎的说不出话来。

比如傅家那群被你一刀一个的同龄人吗!张元清心说。

队友中,他最不担心的就是钱公子。

傅青阳是一个不会妥协的人,不和敌人妥协,更不和自己妥协,如果在死亡和逃避之间选一个的话,他会毫不犹豫的把剑斩向敌人。

就像他当年追着家族里的同龄人砍,把木剑丢向出面干预要求严惩的族老,问他们是不是想死。

钱公子的人生不存在心理阴影,因为所有的阴影都被他斩尽杀绝了。

随后,众人来到最后一块壁画前,画面中是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面容枯槁的躺在床,随时都会撒手人寰。

老妇人竭力保持清醒,不敢让自己“睡”过去。

“这人谁啊,银瑶郡主?”夏侯傲天差点没认出来。

其他人的幻境都是跌宕起伏,凶险莫测,她的幻境,一间房一张床,仅此而已。

“我这个不成器的孽徒师姐……”张元清无奈的解释:

“银瑶郡主最怕的就是寿终正寝,为了长生,她盗取了三道山娘娘的棺椁,用秘法把自己炼成了阴尸,沉眠于棺中。”

这时候要是画一个三道山娘娘出来,银瑶郡主恐怕会吓的当场去世!他心说。

“某种角度来说,和夏侯傲天挺像。”止杀宫主戏谑道。

傅青阳旁观了片刻,道:

“她的恐惧很简单,畏惧死亡罢了。你只需要给予她一些暗示,让她记起自己是阴尸就行。”

就像暗示夏侯傲天那样!张元清提笔在壁画中勾勒出三个物件:鬼镜、阴玉娃娃和血胭脂。

三件物品“啪嗒”落在老妇人的床上,引来了她的注意。

老妇人翘起头,艰难的看向三件物品,然后,她懵住了。

保持翘头懵逼姿势许久,她似乎想起自己早就成了阴尸,以一种老太太不该有的敏捷掀开被子,弹身而起。

壁画自动熄灭,银瑶郡主从壁画中走出。

众人如释重负。

而这时,墙壁浮现出一道道水墨风格的人影,他们握着剑,摆出不同的姿势,就像武侠小说里的剑术秘籍。

张元清等人只是看了几眼,就感觉眼球刺痛,流下热泪,纷纷低头。

只有傅青阳昂起头,凝视着满墙的剑谱,道:

“很精妙的剑术,刻画剑谱的人,把自己的意志融入其中,过了这么多年还没散去。”

低着头的张元清恍然大悟:

“难怪壁画会被污染,我就说嘛,普通的壁画就算受到阴气滋养,也不会具备如此神异。”

傅青阳道:“元始,带我转一圈。”

张元清微微颔首。

两人绕着墙壁并肩而行,傅青阳边看边说:

“吃透这些剑术,至少能用到八级。”

“老大,你不是醉心于斩击,不屑学习剑术吗。”张元清说。

傅青阳沉声道:“我的斩击到瓶颈了,新领悟出的剑意又是以燃烧生命为代价,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用。想更进一步,就得扩充眼界,熔百家于一炉。”

作为八级主宰,傅青阳看过一遍,就将满墙的剑术牢牢记在心里。

众人离开正气殿,前往南苑最后一层。

希望最后一关能找到白帝冠!张元清在心里默默祈祷,然后说道:

“按照副本强度,最后一关可能会遇到九级主宰。”

傅青阳却摇了摇头:“亡国之君的副本强度不正常,不能作为参考标准。”

他不信这么倒霉,又遇到灵境BUG。

两人说话间,夏侯傲天取出无人机,照例探查。

无人机群在螺旋桨的嗡嗡声里,穿过无形的薄膜,进入最后一层。

三秒后,夏侯傲天睁开眼睛,满脸凝重:

“无人机被破坏了,我看到了鬼灯,绿色的鬼灯,到处都是……”

除了这些,他没有收获别的线索。

“无人机是在一瞬间被破坏的,我看不到攻击者。”夏侯傲天无奈道。

刚一进入就遇到攻击了?连探索的机会都不给?

其他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本就凝重的表情更加严肃了。

张元清取出小红帽,抖落一具阴尸:

“我来吧,阴尸比无人机存活率高,没准我能看到敌人。”

他操纵着阴尸穿过无形薄膜。

约莫半分钟,张元清脑袋猛地后仰,像是被人迎面敲了一棍,眼眶里的眼球爆碎,流出两行猩红的血水。

……

PS:错字先更后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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