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4章 尘埃

红气钻入宋长青的手掌之中,顺着手臂的曲线,钻入他的心脏之内。

他的面色刹时白了下去,一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嘴唇紧抿,年轻的面庞带着一往无前的坚定。

良久之后,一条红线拴在了他手腕之上,无形之中散发出妖冶的红雾,与孟芳兰身上的气息相呼应。

孟芳兰抬起手腕,她细白的手腕上,也同样缠了一条细细的红绳。

“沈郎……”

这一次女鬼再唤宋长青时,语气已经不再如之前阴冷无比的样子:

“我终于等到你了。”

她死死的抓住了宋长青的手,贪图着他身上为数不多的热气。

“我还有些话,想要跟我的亲人说。”

血蛊钻入宋长青的心脏,便意味着这一桩转世的姻缘已成。

他再与孟芳兰说这话时,女鬼一改之前凶残、暴戾的模样,而是面带娇羞之色,点了点头,无声的往前迈了一步。

孟芳兰的身影一闪,已经出现在了大树之下。

与此同时,宋青小的身体却被瞬间挪移,出现在了老道士的身侧。

他看到失而复得的小徒弟,眼睛一亮,忙不迭的将伤势极重的宋青小半抱住,使她不致滑落在地。

宋长青也急忙退了回来,但在伸出手的刹那,手腕上的红绳瞬间收紧。

心脏处红光一闪,他的面上现出一层泛着红光的鬼影。

树影之下,黑发遮面的孟芳兰遥遥望着这一边,正等着他过去。

“小师妹……”

宋长青受鬼姻缘所克制,不愿再以满身的鬼气去碰触宋青小的身体。

他似是有无数的话想说,但最终却化为短短一句:

“好好保重你自己。”

与孟芳兰结成姻缘之后,他受煞气侵蚀,整个人像是被吸空了大半精气,余生都将留在此处,与这样一个凶残暴戾的女鬼日夜相对。

可是他为了老道士,为了宋青小而无怨无悔。

甚至为了不愿宋青小担忧,他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憨厚至极的笑意:

“师兄不能再照顾你啦,将来只能靠你自己。”

按照老道士所言,她生命之中最大的劫已破,将来必定一帆风顺,成就不可限量。

纵然宋长青身处地狱,想到小师妹未来的日子,也为她真心欢喜。

“……”

一种陌生的情感冲击着宋青小的心,令她眼眶酸涩。

“不,你明明不是……”

“听话,听师兄的话。”

她话没说完,便被宋长青打断,摇了摇头道:

“只要你跟师傅好好的就行。”

孟芳兰要找沈择宁,已经形成了一种执念。

东秦无我心意不诚,对这厉鬼心怀抗拒,哪怕他有心伪装,可人的情感,哪里又是能伪装得出来的?

唯有宋长青,敬重老道士,视宋青小如至亲妹妹,这种至真、至纯的爱才能压得过恐惧、忐忑,化为一往无前的勇气。

宋长青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悲痛欲绝的老道士,缓缓再次叩了几个响头:

“不肖弟子宋长青,拜别恩师。”

他每叩一下,便道:

“弟子受恩师大恩,自幼养于您的膝下,却未能报答您,如今却要舍您而去,望您不要生我的气。”

老道士本身已经心痛难当,听了这话,更是心中又酸又痛,眼睛瞬时红了一圈,有上浑浊的泪光在眼里打着转,却不肯滴落下去。

他向来严厉,为人性情内敛,在两个徒弟面前很少流露出这样的情绪。

此时这样眼含泪光,已经是伤心已极。

“别说这些,师傅养你,并不是什么大恩,你承欢于我膝下,使我得享天伦之乐,说起来,谁也不欠谁,反倒是我对不住你。”

“师傅不要伤心,千万要保重身体。”

宋长青眼圈通红,又叩数个响头,抬起头来时,有些不知所措,像是想要再说什么,但最后却只是化为一声叹息。

‘轰轰轰。’

地面颤抖不止。

地下墓葬之内,那条最初孟芳兰本体出现之时那条裂缝再现,从孟芳兰的身影处,直直蔓延至宋长青的脚底。

裂缝越变越宽,好似化为一条无尽的深渊,直通往地狱。

这是一个催促的信号,证明了那女鬼已经等不及,催他赶紧离去。

纵使有千言万语还想说,但到了此处,宋长青已经没有办法再说下去。

他又叩了一个头:

“我会尽我最大努力,安抚她不要再为祸世间。”

老道士眼睛通红,听了这话,脸上却露出骄傲而又欣慰的神情:

“那是应当的,我辈修行中人,本身就应该以侠义为先,师傅没有白教你。长青,你真是好样的!”

他说到后来,声音颤抖:

“你且放心的去,师傅虽说年迈,却不是什么柔弱老者,你师妹修成神通,将来成就也大得很。”

他话语哽咽了一下,顺了口气,才道:

“若你能安抚住她,令她不要再为祸苍生,不再发生沈庄屠城这样的惨事,师傅也替许多无辜的百姓谢你。”

‘轰隆!’

地底传来轰鸣,显然孟芳兰已经等急。

宋长青点了下头,又看了宋青小一眼,最后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接着毅然决然的转头往那裂缝之中走了下去。

他的下半身迅速被黑暗吞没,阴影之中,只能看到他的背影渐行渐去。

宋青小的心中说不出的悲痛难过,想到他先前的那一个笑容,想到他此去终生都将于这恶鬼相伴,便强行要握剑站起身。

“你干什么!”

老道士的手用力的按到了她的手腕之上,制止她起身。

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受了伤,还是其他的原因,此时的老道士手上的力量大得惊人,按得宋青小根本无法反抗他的阻止。

“师傅……”

她唤了一声,就听老道士严厉道:

“你已经受了重伤,不能再战了。”

他说完,又放软了音调:

“师傅老啦。”他说这话的时候,像是背脊都瞬间弯了下去,整个人如老了十岁不止:

“我已经失去了你的师兄,不能再失去你了。青小……”

这个从下山以来,没有被伤势、恶鬼、恐惧所击倒,在与宋长青分离之时都能压抑伤痛的老人,此时罕见的露出软弱的神情:

“不要让你的师兄白牺牲,你的性命,是他下半生陪伴恶鬼所换来的,不要意气用事。”

他的话十分沉重,对于宋青小来说,甚至比孟芳兰的攻击更令她难以承负。

她倔强想起身的动作一顿,那撑起的胳膊缓缓垂落下去,最终手撑着长剑跪坐下地。

宋长青的身影越走越远,往那孟芳兰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宋青小的识海之中传来任务提示:白首之约(已完成)。

任务完成:奖励积分100000。

她撑着长剑,半跪在树影之上,眼眶发热,不敢去看远处宋长青的眼睛。

生平第一次,任务完成之后并没有给她带来欣喜,而是无尽的悲怆与痛意。

这不是凭她实力完成的任务,是依靠了一个真心疼爱她的兄长的牺牲,才保住了她的性命。

眼中有热意往外涌,化为水光在她眼里打着转,却迟迟落不下去。

心中锥心刺骨一样的痛,甚至压过了身上的伤势所带来的疼。

痛恨、不甘与无助缠绕在她心中,她有些恨自己此时的无能为力。

内心的所有情绪化为对力量无尽的渴望,冲击着她的神识。

“我的任务也完成了!”

不远处的人群中,东秦无我的眼睛一亮,也发出一声惊喜无比的低呼声。

宋长青的牺牲成全的不止是宋青小一人,他对于老道士的承诺,也算是间接性的助东秦无我完成了平复‘魔煞之祸’的使命。

他的声音引起了老道士与宋青小的注意,宋青小颤巍巍的抬起头,就见东秦无我看着她,目光之中闪过一道暗芒。

没有了威胁二人的外敌,两个试炼者之间的关系便变得微妙了起来。

东秦无我的目光落到了她的手上,她撑着诛天,身体因为伤势还在颤抖不已。

她受了很严重的伤,险些死在了孟芳兰的手中,此时正是她虚弱之时。

这个少女是天外天武道研究院通缉的人,手握逆天武器,且神通、天赋惊人。

东秦无我任务一完,迅速的想起了自己的身份,脑海里只浮现出一个念头:绝不能让她先前所见所闻说出去!

虽说宋长青及时的挺身而出救了她一命,但她身中血鬼蛊,又受魔煞所击,身缠煞气,命不久矣。

相较之下,东秦无我虽然也受了重伤,可毕竟境界比她高,手中还握有太昊天书,胜她不知多少。

——而这会儿的宋青小看起来握剑都十分艰难的样子。

她身边只有一个老道士在,老道士的修为可以忽略不计,如此一来,情况对他有利。

“你要小心……”

老道士见到了东秦无我的目光,不知为何,对这个曾经与自己师尊往来的故人心生不喜。

他看得出来这个人对于宋青小不怀好意,仿佛两人曾有嫌隙。

宋青小吃力的点了下头,血液顺着她的嘴角往外涌,如断线的珠子:

“您放心,我不会让他伤您……”

“师傅老了,又能再活几年?”老道士神色黯然的摇头,勉强打起精神:

“最重要的是你!”

他加重语气:

“若有机会,别管我了,自己独自逃命就行,我会替你挡他一时片刻。”

宋青小摇了摇头,这个动作也像是掏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老道士对于修士不了解,到了东秦无我这样的地步,化婴境的修士在他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不过白白送死而已。

可是老人的这份想要维护她的心意却很真,令她在这样的爱意面前,说不出半点泼他冷水的话语。

宋长青已经行至树影之下,孟芳兰对他伸出了一只手,宋长青仅只是犹豫了片刻,便伸了手过去,将那只冰冷的小手握进掌心。

一人一鬼站于树下,宋长青挥了挥手,红光消失,树影连带着他们的影子一并散去。

地底的裂缝缓缓合拢,将这条为了接走宋长青而打开的深渊之道缓缓的关闭。

“终有一天,我会再回到这里,斩开九幽之门,救出我的师兄的!”

宋青小喃喃的道,声音极轻,眼中却像是燃了两团火,如对天发誓。

老道士的身体震了震,却没出声。

四周的煞气在消散,东秦无我嘴唇一抿,似是准备双手结印——

正在此时,异变再起。

一道浓郁的阴煞之气扑面而来,血光冲天之中,似是有一队人马从血光之中冲了出来。

飞扬的血红披风发出‘哗啦’声响,为首的影子正是先前宋青小久呼而不至的张守义!

“姑娘,本将来迟!”

随着张守义这话音一落,无数跟随他的士兵之灵一一现身,瞬间挤满了整个地下墓穴。

这队阴兵的出现,很快令得老道士、赶车老头等幸存的人又惊又骇。

就连正欲出手的东秦无我都愣了一愣,紧接着面色疾变。

张守义的大军当年虽说受孟芳兰所蛊惑,但他们死后驻守此地,封阻孟芳兰的本体怨灵,为沈庄后来的人争取了将近百年的平安时光,足以见他们的力量不容小觑。

这个时候追究他们为何来迟已经没有意义,宋长青已经牺牲了。

“张将军,助我扯下他身上的玉佩!”

宋青小咧了咧嘴角,露出一丝冷冷的笑意,一指东秦无我:

“我要他手上那块刻有‘仁义道德’的玉!”

谁都没有料到,她这会儿重伤垂死,且又经历了失去宋长青这样一个亲人的锥心之痛后,竟能在张守义出现的刹那,如此快速的从伤痛的情绪之中恢复出来,发出这么一个命令。

就连东秦无我也大吃了一惊,他还未反应过来,只凭本能惊怒交加的喊:

“你敢!”

这块太昊天书是东秦世家的传承,是当年东秦务观所佩戴之物,曾有老祖宗言喻,里面记载着突破大道之境的无上奥秘,绝不能丢失。

只是他的话音刚落,便被张守义更大声的应承压了下去:

“谨遵姑娘之意!”

“谨遵姑娘之意!”

“谨遵姑娘之意!”

无数士兵怨灵跟着张守义的声音大喝,阴兵出动,煞气强盛。

受了重伤的东秦无我这一瞬间被杀机锁定,难以分身。

手持重弓的张守义在左右亲卫随同之下,大步往前。

这位身前历经大小战事,杀人如麻的将军身染煞气,如一尊绝世战神。

(本章完)

第1035章 落定

只见鬼影一闪之间,那长弓之中的阴气化为实形,疾射东秦无我的面门。

‘嗖——’

破空声响中,东秦无我只觉得双手一空,手中那块被他紧握的白玉,瞬间被一只铁掌强夺而去。

儒家之力在煞气满满的阴兵面前,被强制弹压,不值一提。

凶神恶煞的士兵阴魂手持长矛,将东秦无我压倒在地!

“宋青小!宋青小!宋青小!”

东秦无我目眦欲裂,连呼三声宋青小的名字,却面对这种情况,又无能为力。

‘哗啦——’

红色的披风迎风而扬,张守义手持白玉,大步往宋青小的方向而去。

这位身经百战的将军此时满面愧色,到了宋青小的面前时,单膝一弓,跪了下去:

“张某被那女鬼所阻,来迟片刻,有负承诺,实在愧对。”

此地满是狼藉,带着大战之后的疮痍。

宋青小的身上伤痕累累,肚腹处破开的大洞几乎要了她的命,血液‘汩汩’的往外流。

而在百年前的红雾中,宋青小初将张守义唤醒时,他还记得她当时手持长剑,意气风发的样子。

他以为宋青小此时的黯然是因为她伤重至此的缘故,想到自己曾经立下的承诺,不免感到有些内疚,单手奉上东秦无我的白玉,作为自己的赔罪。

宋青小伸手将这太昊天书抓进掌心,毫不犹豫先收入自己的乾坤囊内。

只是得到了此物,她却并没有预料之中的欢喜。

兴许是失去了宋长青,令她痛彻心扉。

直到此时,宋青小才发现,这种人的情感,远非宝物可以比拟!

“那女鬼可已经死了?”

张守义见她拿了白玉,心中的负罪感才稍压了些下去,不由出口问了一声。

“没有。”

宋青小摇了摇头,张守义闻听此言,不由大吃一惊:

“这就奇怪了。”

他与孟芳兰的阴魂打交道多年,对此鬼性情极为了解。

这女鬼凶悍异常,且早就已经灭绝人性,杀人如麻,一旦出现,绝不肯轻易撤退。

今日她好像被激怒,本体强行脱困,还重创了张守义的军队,将他们拦在‘百年’之前。

张守义听到宋青小的呼唤声时,知道她恐怕遇到危险,付出了很大代价,才来到此地的。

而这女鬼如此手段,又怎么可能在未将此地的人彻底杀死前,轻易离开呢?

这位大将军的目光扫过四周,看到了宋青小、老道士、东秦无我,以及幸存的百姓。

侥幸活下来的人中,宋青小与东秦无我实力是最强的,可这两人身受重伤,几乎失去一战之力。

老道士虽有法力,但不及他十分之一,普通的幸存者更不用提,半点儿力量都没有,那女鬼又为何会撤退?

他心中疑惑重重,却听宋青小说道:

“我的师兄自愿陪她坠入九幽,才保住了我们的性命。”

她说话时,语气很轻,那脸色雪白如纸,一双眼睛却黑亮得惊人,带着无穷战意。

张守义愣了一愣,再想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她却已经闭了闭眼睛:

“孟芳兰已经暂时隐匿,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再为祸庄镇。”

不过此鬼本体已经彻底脱困,沈庄不再会成为她的束缚,将来一旦离开此地,将祸患无穷,不知会再死多少生灵。

“我想再拜托将军一件事。”

“您说。”

张守义的阴魂一凛,像是已经猜到了她的话般,浑身一震。

“我想请将军仍镇守此地,监督此鬼动向,尽量把她困在这里。”

她话说得太多太急,使得腹部的伤口之中血液往外流,脸色又苍白了几分。

疼痛刺激之下,宋青小顿了片刻,喘息了两声,才接着说道:

“我终有一天,会再回到此处,铲除此祸孽!”

她的语气虽轻,却带着坚定至极的意念,宛如立誓,其意志似是令得此地残余的阴灵气息动容。

阴风卷起,阴灵的残念发出‘呜呜’的哭声,仿佛在向她此举道谢。

张守义那张干瘪枯黑的面庞突然颤动不已,面皮化为黑色的尘粉,‘扑扑’的往下掉个不停。

他大声的道:

“末将领命!”

站列于他身后的随从、无数士兵的阴灵,都跟着大声的回应:

“末将领命!”

“末将领命!”

……

这队阴兵的队伍听闻此言,都激动无比。

他们生前受孟芳兰所害,稀里糊涂的死去,死后还身背骂名,百余年过去,仍无法洗刷身上的冤屈,死后仍如游魂,恨不能杀死孟芳兰报仇雪恨。

可张守义率队与孟芳兰交手百年时光,深知这女鬼厉害之处,凭他们的力量难以匹敌。

宋青小此时所说的话,便无异于给了他们极大希望,替他们报当年的仇恨。

“不瞒您说,我此生有三大恨。”张守义那一双空洞的眼眶中,燃烧着熊熊鬼火,朗声道:

“一恨不能为父母养老送终,使我妻儿无依无靠,枉死于沈庄城。

二恨受鬼魂引诱,屠杀沈庄无辜百姓,致使我犯下滔天罪孽。”

且死后懵懂浑噩,若非宋青小点醒,还沉溺于梦境之中,全不知自己竟是遭鬼魂所害。

“三恨此鬼煞气凶猛,张某无法近身,除去此害。”

他大声的开口:

“末将愧对沈庄,这个条件,就算姑娘不提,末将也会与手下镇守此地,护卫此地一方安宁。”

现在宋青小提出了这个要求,他们自然更是会竭力而行。

“不过敢问姑娘,您会再回此地杀死此鬼,是随口说说,还是立下重誓?”

张守义说到这里,极力的拉长了头颅,往宋青小的方向看去,想要从她的脸上找出自己想要的答案。

“自然不是随口说说的。”

宋青小的目光与他对望,并不闪避:

“我会尽早回来的。”

她没有说回来的具体时间,但张守义也像是明白她的难处,点了点头,应了一句:

“就是不知道这鬼魂会安份多久。”

“那就得看,我的师兄,能坚持多长时间了……”

宋青小说完这话,所有人、鬼都沉默了下去。

宋长青若是坚持的时间长,有他的存在,女鬼自然会蛰伏此地。

而他若是坚持不下去,等他魂飞魄散的那一日,孟芳兰说不定会再踏上寻找‘沈郎’转世之旅,到时才真是苍生之乱。

她若一逃,对想要杀她的宋青小来说,自然难以搜寻。

对宋长青来说,与鬼相伴的每一天都是折磨,他能坚持到什么时候,谁都说不清楚的。

老道士神色黯然,不发一语。

张守义沉默了良久之后,长长的叹了一声。

良久之后——

“宋青小……”

正在这时,被压制在地的东秦无我眼见玉佩被宋青小收起,四周又有阴兵压阵的情况下,眼见夺回玉佩无望,东秦无我反倒冷静了下来:

“我会拿回我的东西。”

他喊完这两句话,深深的看了宋青小一眼,仿佛要将她牢记于心,紧接着他的身影突然淡去。

阴兵的长矛刺破他的幻影,‘轰’的一声落到地面扑了个空。

而原本被压制在地面上的东秦无我的身体原地消失。

“咦?”

满脸凝重的张守义见此情景,不由大吃了一惊,转头再看时,已经看不到东秦无我的身影。

他的气息已经彻底消失,仿佛沈庄之中再也没有此人。

“不用管他。”

宋青小摇了摇头,说了一声。

东秦无我任务已经完成,自然是选择离开了这里。

张守义点了下头,他转头往四周看了一眼,见到周围成堆的白骨,面皮抖动了一下,低声道:

“这,这是当年那些……”

宋青小点了下头,他眼中的鬼火暗了下去,身上流露出悲痛至极的悔意。

他没有说什么,在这些堆积如山的白骨面前,他说什么都显得不合适。

张守义身侧的随从、身后的士兵,接二连三的跪了下去。

“呜呜——”

四周响起若隐似无的声音,不知是残余的阴魂在哭嚎着这一幕,还是因为响起的风声。

“我们会守在这里,尽力完成姑娘的吩咐。”

张守义如同发誓一般,声音掷地有声:

“直到我们魂飞魄散之时。”

他说完这话,其他阴兵也发出欢呼之声。

‘哗啦!’

血红的披风高高扬起,张守义的军队鬼影逐渐散去,他的余音响在宋青小的耳侧:

“还请姑娘快些回来,本将很期待再次与你相见的那一刻——”

阴鬼们全都离开了,其余的人这才战战兢兢的起身,围到了老道士的身侧。

“我们安全了吗?”

“厉鬼离开了吧……”

“现在我们能离开沈庄吗?”

……

大家说话的同时,笼罩在沈庄上方的阴气竟然开始逐渐散去。

头顶的乌云移开,隐约有几缕阳光照射进来,驱散此地的阴霾。

老道士一语不发,以一种悲伤、难过却又隐隐夹杂着几许明了的眼神盯着宋青小看。

真正的考验,直到这会儿才开始。

“我……”

宋青小想要开口和老道士告别,但张了张嘴,却发现难以说出什么字语。

宋长青自愿跟着孟芳兰离开,是为了保住自己与老道士的性命。

带出来的两个徒弟中,一个已经自愿牺牲,与猛鬼为伴;若是另一个也离开这里,对于老道士来说,无异于巨大的打击。

“白首之约任务已经完成,打开传送之门。”

意识之内的任务提示之下,地面突然出现一点亮光,随即化为一个约摸可容纳一人的传送阵。

“十……”

倒计时的数字响起,显然十秒之后,阵法就会关闭。

宋青小的脑海之中,响起大梦之中的回忆。

老道士严厉而慈爱的教导,宋长青呵护的无微不至。

云虎山上无忧无虑的时光,还有那些有人疼、有人爱、有人陪的美好日子。

在黑船之上时,她踏入百年前红雾中时,老道士深恐她一去不返的样子,不停的呼唤她的名字。

真的要走吗?

她若一去,老道士便孤苦伶仃,若是她的大师兄在知道他选择后半生陪伴厉鬼的结果,是他的老师傅同时失去两个至亲至爱的徒弟,又会如何想呢?

现实之中,她没什么亲人、朋友,经历的一切也不是什么美好的事。

母亲沉溺于酒精,恐怕早不记得她是谁;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湘江一族却又被人屠灭。

而在这里,她依旧可以修行,可以守着师傅,不过化身为试炼场景中的一员,少了神狱机遇而已。

说不定有朝一日,可以像符休那样,找到方法再回到现实……

“七……”

“六……”

宋青小脑海之中乱纷纷的,但她仅放任了自己这种情感三秒,那双眼中便逐渐找回了冷静,做出了决定。

只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老道士便已经率先出声:

“去吧。”

出乎宋青小意料之外的,是老道士所说的话:

“去属于你的地方去……”

老道士笑意吟吟的,不见半分黑船之上时,对她依依不舍的样子:

“那里才是你的世界。”

他还没有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他不傻。

徒弟一路以来的异变,与东秦无我之间的熟悉,都证明宋青小早非昔日他眼中的那个小徒弟。

实际上他一直以来都有这种失去宋青小的恐惧感,所以路途上才表现得格外紧张,不希望她远离。

可是东秦无我消失之后,老道士就已经猜到她迟早会离去。

此时见她恢复冷静,眼中露出坚定之色,显然已经下了决定,不过可能是不知道怎么和他说而已。

知徒莫若师。

老道士爱她胜逾性命,又怎么忍心看她此时为难的样子?

“师傅……”

她唤了一声,就听到识海之中无情的提示:

“四……”

“小鹰长大总会离巢,羽翼渐丰,怎么有还留在师傅身边的道理。”

老道士收了笑脸,眼中泪光闪闪,却板起了脸教训:

“孩子长大总会渴望远游,这个道理,你师傅年纪虽大,也是懂的。”

他低下头,深怕自己眼泪流下来,会影响到这个孩子的决定:

“师傅老了,留在这里还有很多事要做的,你赶紧走,别影响我!”

他絮絮叨叨:

“我答应了沈庄的亡灵,要替他们掩埋遗骸,要时常过来看望你的师兄,免得他寂寞孤冷,我还有你二师兄,要你这小丫头操心……”

“快走快走,不要妨碍我……”

“二……”

宋青小死死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之中打转。

她强忍悲痛,身影一闪,在提示最后的一秒出现在了那传送阵中,任由阵中的白光将她包围:

“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的……”

“爹……”

老道士的身体重重一震,探长了脑袋去看,却见白光之中,宋青小的身影模糊,那阵光迅速缩小,顷刻之间化为一个光点,原地消失。

他扑了上去,扒拉着地面的东西,左找右找,看了又看,直到确定找不到宋青小的身影之后,老道士的嘴唇动了动,轻轻的应了一句:

“嗳。”

从前这小丫头初学说话时,懵懂无知唤他爹,他都一概冷面拒绝,从不答应。

生她者才是爹,自己只是她的师傅而已。

她稍年长,懂事之后不再胡乱喊人了,此时再唤,老道士才终于打破心中的坚持,应答了她一声。

可是再答应时,她人在哪里?

他声音响起,眼中的泪珠滚滚落下。

“老道长……”

“仙长,我们是不是该离开这里了……”

幸存者们围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纷纷催促着老道士离开这里。

这一晚的经历令得大家吓破了胆,恨不得立即离沈庄远远的。

“走走走。”

老道士泪流满面,却含着笑意应答了大家一声。

他来时有两个徒弟相伴,回去时,却仅剩了孤伶伶一个包裹而已。

他想起宋长青的嘱托,走到那巨大的包裹边,将其一把抓起,仿佛接过了某种传承,悠悠的喊了一声:

“青小,我们回家喽——”

唯有背起这满包的东西时,他才仿佛感觉小徒弟还在自己的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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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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