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结案与赐字(一更)

“‘孙悟空,汝因大闹天宫,吾以甚深法力,压在五行山下,幸天灾满足,归于释教,且喜汝隐恶扬善,在途中炼魔降怪有功,全终全始,加升大职正果,汝为斗战胜佛。’”

“径回东土,五圣成真……”

“好一位斗战胜佛!”

紫禁城的冬夜,乾清宫的烛台上,十二支蜡烛燃得正旺,朱厚熜斜倚在榻上,手中捧着墨香味还未散去的第一部完整手抄本,案几上的御膳点心早已凉透,却一口未动。

他看到倒数第二页,正是取经团队得封正果之际,突然轻笑出声,惊醒了旁边昏昏欲睡的小内侍,赶忙挺直腰背,拿眼角余光打量不远处的陛下。

印象中即便是批阅奏本,也没熬到这么晚过,更何况是一部演义之作,陛下当真这般喜欢?

朱厚熜确实太喜欢了,他看的不是理学心学等学说,而是这为人处世之道,抚摸着书中如来封禅的段落,眼里闪着异样的光彩:“从齐天大圣到孙行者,从孙行者到斗战胜佛——这猴头是彻底悟得进退之道了!”

孙悟空是在磨难中逐渐习得处世的智慧。

前期的大圣,莽撞冲动,以力服人;

中期的行者,学会借势,规避风险;

后期的悟空,刚柔并济,游刃有余。

每个人其实都是如此,朱厚熜也不例外,他当年初入京师时,也曾卑微地请求过张太后与杨廷和,甚至有过一味讨好的时期,但很快成熟起来,变成了如今反手将太后拿下,朝野上下竟无太大反对,民间更是一片叫好的局面。

朱厚熜本以为自己会很兴奋,可彻底软禁了那个老物后,反倒有些意兴阑珊。

跟那些真正难对付的大敌相比起来,张太后蠢得甚至有些人畜无害。

‘公主府一案,就以张家的倒台为结束吧!’

张氏倒台,民间欢腾,各方偃旗息鼓,这就是结案。

但背地里的暗流涌动,才刚刚开始。

朱厚熜起身,内侍忙捧来参茶,却见这位天子踱步转了一圈,突然兴奋起来:“若朕也如这猴子,先闹他个天翻地覆,再求个长生不老的正果,那该有多好……呵!”

内侍呆呆地看着,不敢应声。

朱厚熜是自问自答,话尾已然带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叹息:“可惜闹天宫时何等快意,取经路上却要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放跑了多少神仙坐骑,可见这世间正果,终究要熬得、忍得、装得!难!难!难!”

内侍已经完全听不懂了,却知道陛下的心情不错,也松了一口气。

朱厚熜何止是心情不错,一想到自己是普天之下第一个看到全本的,还有这般保质保量的结局,顿感心满意足。

酝酿了那么久的人,能在五天内一蹴而就地完成后面的章节,除了此人早有腹稿外,还有种上天注定之感。

合该他这位大明的君父,第一个欣赏这等作品。

再结合国子监与公主府的两场案件,朱厚熜隐隐觉得,此人或许是他的福将。

可惜此子过于年轻,在国子监读书,明年的科举尚且不知能否高中,而朝堂正是用人之际,时不待我。

“给朕奉上了这么好的作品,又立下了那般功劳,朕这次也得明着赏一赏!”

“海玥!海十三郎!至今连表字都未取么?”

“呵!朕就赐你一个表字如何?”

……

“文孚!”

海玥无语地看着再度出现在面前的陆炳。

我存稿都放出去了,你还来?

陆炳却满脸都是笑容,更有一种你赶紧夸夸我的兴奋感:“十三郎,你至今还没有表字吧?”

海玥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是啊!我尚未及冠……”

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标志其正式进入社会,取表字也是一种身份的转变,不过许多书香门第的学子,十四五岁时就有表字了,一般是父辈与师长所取。

但海玥至今没有那种严格意义上的授业恩师,父亲海浩在海氏一族里也有些特立独行,所以至今他都没有取表字,以家中行次称呼。

陆炳本来准备了一番惊喜的仪式,但临到面前,也不卖关子了:“此番你在公主府护驾有功,进退有度,陛下观你气度,来日必为我大明栋梁,决定亲赐表字!”

“陛下赐字?”

海玥都有些惊讶了。

这可是了不得的荣耀。

名字是一个人最直接的符号,历朝历代,深受圣眷的一种体现,就是得天子改名赐字。

远的不说,就讲如今的内阁首辅张璁,历史上的三个月后,上书表示自己的名字犯了天子的名讳,请求改名。

朱厚熜、张璁,如果说忌讳,倒也确实有,但一般单个字是不用刻意避讳的,不然的话,李世民的名字得避多少字?

况且张璁在嘉靖朝担任重臣近十年,这时候才想起来忌讳,早干什么去了?

讲白了,这就是一种内阁首辅对天子的讨好,想要沐浴皇恩了。

嘉靖欣然同意,赐他名孚敬,字茂恭,御书四个大字给他。

明年这件事如果不变的话,张璁就叫张孚敬了~

现在海玥也享受到了这个待遇。

“十三郎,陛下御笔亲赐,随我去宫中领赏吧!”

陆炳隐隐感受到,不只是《西游记》的缘故,也不只是公主府案情的功劳,陛下或许还考虑得更加深远,但无论哪种,都由衷地为好友感到高兴。

海玥忍了忍,则没忍住:“不知陛下为我起了一个什么表字?”

陆炳觉得毋须隐瞒,笑着道:“陛下赐字——明威!”

“明威?”

海玥再度一怔。

中西合璧,有点难绷啊!

陆炳自然不知难绷的点在哪:“陛下写了两个表字,一是‘润明’,另一个才是‘明威’!”

取表字是要有功底的,要与名的意思相契合,所以朱厚熜给海玥起的第一个表字是“润明”。

“润”呼应“海”的意象,取“润泽万物”之意,《周易·系辞上》有“润之以风雨”,强调润泽之功,既体现海洋的博大包容,又暗含滋养化育的德行。

“明”则契合“玥”的神珠特质,《楚辞·九章》里有“被明月兮佩宝璐”,喻指如明月般皎洁,明珠般璀璨,象征智慧与尊贵,也合了大明朝的国号。

在音律与五行方面,音调上仄平相协,朗朗上口,五行上“润”属水,补“海”姓之水,“明”属火,火生土,助益“玥”之土,应《易经》的相生之理。

所以这个表字,既守雅正,又寓德才,再加上对未来大明重臣的期许,堪为海玥的佳配。

陆炳文采不够,都觉得很是恰当。

可陛下写完“润明”后,稍作思考后,又写下了“明威”两字。

这个表字于字义内涵上就更直白了,以海之浩瀚涵养明珠,以明德修身成威仪,所谓内圣外王,五行生克上倒也不差,只是终究不如润明。

可再琢磨了明威两字,再结合如今朝堂对于安南问题的争议,这一个表字的背后,恐怕意味深长。

‘你实在不行,取一个威明也好啊!呃,那两个字确实有些太大,不太适合……”

就在海玥忍不住胡思乱想之际,陆炳一拉他的胳膊:“走走!快些沐浴更衣,随我去领受陛下的御笔亲赐,明威兄!哈哈哈!”

……

内城西小时雍坊。

桂府书房。

桂萼裹着厚重的狐裘,半倚在罗汉榻上批阅奏章,案头的汤药早已凉透,褐色的药汁映出他枯槁的面容。

外面的寒风被门窗阻隔,可仅仅是些许的寒意,还是引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慢些!慢些!”

幼子桂载此时正在身旁服侍,赶忙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助其顺气,又是忍不住道:“爹,你昨晚都未合眼,今夜还是早些睡吧!”

他说着,看着父亲的便服,那料子还是去年新裁的缎子,如今却空荡荡地挂在老人消瘦的身躯上,顿时心头一酸。

桂萼摆摆手,也不多言,将精力全部放在内阁的奏章上,只是写着写着,突然弯了弯腰,呻吟着道:“药还有么?”

桂载摇了摇头:“李御医备下的药前日用完了,他如今遇害,恐怕……”

“知道了!”

桂萼眼神一黯,忍耐片刻,强行振作起精神,还挣脱了儿子搀扶的手。

桂载仿佛看到一株将枯的老松,纵然枝干摧折,仍固执地撑着这片天,敬佩之余又有恐惧。

即便不通医术,也知道对于桂萼这个年龄的人来说,这般强撑下去的结果是什么……

正自恍惚,管事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到了身前低声禀告一番,桂萼面色立刻变了:“明威……明威……陛下怕是心意已决啊!”

迎着儿子桂载不解的注视,桂萼倒也没有忘了之前郭勋的污蔑:“你的那位国子监同窗,得陛下亲赐表字明威,今夜之后,此子怕是就要扬名京师了!”

桂载愣住:“海十三郎么?同窗?孩儿何时入国子监了?”

桂萼淡淡地道:“当然入了,你在家养病也养好了,明日去国子监报道进学吧!”

桂载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敢细问:“是!”

不止是内阁次辅的府邸,这个表字,一瞬间传遍了京师高层。

一石激起千层浪。

(本章完)

第129章 名动京师(二更)

“明威兄!神探啊!那么狡猾的贼子,都被你看得透透的!”

“不敢当!不敢当!”

“明威兄!威风啊!听说你一个人杀退了数十刺客,救下了太后娘娘?”

“不敢当……啊?多少?”

“明威兄!我们是同一考场考进来的啊,今晚咱俩不醉不归?”

“改日改日……”

京师这地方,一贯出的就是大事,以致于百姓都习惯了,此前武定侯郭勋的妻弟风云闹得沸沸扬扬,也就是一阵子的热头,大家很快就去关注别的。

但涉及到皇家的事情,又有不同。

毕竟权贵子弟满城都是,京师里最尊贵的,还是那一家。

自打公主府的风波,太后的险些遇刺传扬出去,当时京师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据说仍有刺客在逃,锦衣卫布下天罗地网,恨不得挨家挨户搜捕,端了好几处贼窝,却没有发现踪迹,听说那位都指挥使大发雷霆,北镇抚司不少人吃了挂落,锦衣卫内部甚至都狠狠整顿了一番。

而且这等风波,往往不可避免地波及朝堂,想一想前几年的李福达一案牵扯进了多少人,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白莲教妖人,现在关乎太后的安危……

结果却令人出乎意料。

这一案并没有掀起什么风波,前朝后宫,只有张氏一族真正被打入深渊,而他们早已声名狼藉。

眼见锦衣卫偃旗息鼓,提心吊胆的百姓和朝臣都松了一口气,纷纷称颂陛下如天之德,然后也顺理成章地注意到了此番案情的功臣。

毕竟贼人图谋行刺太后,和太后真正遇刺,那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两件事。

而当得知功臣是一位年仅十七岁的少年郎,正在国子监读书,并且得当今天子亲赐表字后,众人更是沸腾了。

在这样的影响下,海玥觉得对话似曾相识,那味道就对了。

且不说他一路上光顾着跟人打招呼了,好不容易到了学堂,又成为了众星捧月的对象,甚至连崔助教入内时,都特意地点了点头。

海玥马上行礼,与此前的尊师重道没有丝毫差别,崔助教顿时露出满意之色,对待旁人冷淡的面容也透露出一丝欢喜。

旁边的严世蕃见状大为感慨:“明威还是这般平易近人啊!”

海玥无语了:“东楼这话说的,好像我已经青云直上,官居一品似的,我们不都是国子监生么?”

“不一样!大不一样啊!”

严世蕃摇头晃脑,语气里满是羡慕:“我若是能得陛下一赐表字,别说接下来考中进士,就算只是中一个举,也能一路等着升官了,哎呀!简直美滋滋!”

这话倒也没错,名字是最直观的体现。

入仕之后,别人往往会打听背景,是否书香门第出身?座师是六部哪位堂官?同年有哪些好友?妻子是哪家闺秀?母族是否家大业大?

如此种种……

都不及一句,我的表字是陛下亲赐的!

没有比这个再直白的背景了,严世蕃都不敢想,自己横着走的美好场景。

可惜不是他。

不幸中的万幸是,现在拥有此等背景的,是他的同窗好友,更是一心会的创建者,只要将这层关系牢牢绑在一起,那么他也能享受到这种陛下亲赐的益处,所以愈发起劲:“明威,接下来‘一心会’的第二次全体聚会,可要隆重些了吧?”

海玥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对于此事是同样上心的,颔首道:“元旦将至,到时候我们好好聚一聚吧!”

嘉靖九年已经走到了末尾,即将迎来嘉靖十年。

这个年代交通不便,如他们这种偏远地区出身的,从两广走到京师需要三四个月的,过年是怎么都不可能回乡的,那一来一回半年都过去了,只能在京师度过的。

如此自然是培养感情的最佳时机,不仅是一心会的成员,海玥准备请陆炳也过来小聚。

他没忘了英略社那边,还有一位猛士俞大猷,这两位都准备考武举的壮士见面后,或许能有不少共同话题。

话说历史上陆炳还保护过俞大猷,嘉靖三十八年,俞大猷因胡宗宪推卸抗倭责任被诬陷入狱,陆炳连夜携重金贿赂严世蕃,希望救俞大猷出狱,胡宗宪不久后也感到后悔,同样上书严嵩请求释放俞大猷,俞大猷才得以复出,此后参与了大同抗蒙、广州剿匪等战役,延续其军事生涯。

据记载,陆炳与俞大猷并无私交,此举纯粹出于对人才的爱惜,这种爱才的风格和营救沈炼是一样的,只不过沈炼没救下来,俞大猷救下来了。

且不说陆炳和俞大猷的缘分,严世蕃一听海玥也有心把聚会弄得正式些,马上摩拳擦掌,甚至构思起元旦节庆的具体细节来。

眨眼间,他就想好了场地、流程甚至是主持。

得去碧玉堂请两位能说会道的小娘子来,如此文人雅士聚会时,气氛才更加活跃。

再让徐阶和赵时春两位大才留下墨宝和诗篇,大家一起形成美好的回忆……

当然还是那句话,六个人的初代班子已定,现在经过几个月的酝酿,也该扩充些成员了,秉持着会主宁缺毋滥的准则,招收些新人进来。

‘谁有这份资格呢?’

‘这种宝贵的政治财富,可不能胡乱使用,回去请教一下爹?’

正琢磨着呢,严世蕃侧头一看,发现一位熟悉的少年郎正弯着腰进来,讶然道:“德舆?”

“是我!”

桂载许久不见,憔悴了不少,但见到两人还是露出了笑容:“东楼!明威兄!”

海玥也看到了这位桂阁老的幼子,微笑道:“德舆若是视我为友,就别加那个兄字,我可最小呢!”

“哈!好!好!那我就托大称一声明威了!”

桂载压低声音笑了笑,只觉得轻松不少。

他虽然不似其他权贵家的子弟那般嚣张跋扈,但若是让他卑躬屈膝地去巴结别人,那也受不了。

如今再见,这位仍旧是当初所见的样子,倒是让他放下担忧。

又有些佩服。

他见海玥的次数其实不多,第一次就是赵七郎身死,蒙受不白之冤之际;第二次是郭勋灰溜溜地滚蛋,国子监扬威,大家欢庆之时;再见面,对方已得陛下亲赐表字,俨然是冉冉升起的新贵了。

如此显著的身份提升,这位依旧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荣辱不惊,着实难得,再想到当时毫不迟疑的出手相助,一旦能做对方的朋友,又有种说不出的安心感,这是任何出身显赫的背景都无法带来的。

桂载倒是庆幸,父亲让他来国子监进学,结识这位同窗了。

三人悄咪咪说了一会话,严世蕃见他不仅变得削瘦,面容还难掩疲倦,关切地道:“你的病怎样了?”

桂载道:“养好了,我也未曾如何,只是心里闷得慌……”

严世蕃安慰道:“逝者已矣,我们都朝前看吧!”

海玥则道:“桂阁老的身体如何了?”

桂载神色为之一黯,轻轻叹了口气:“入了寒冬,家严的病又复发了……”

当朝次辅的身体若出了差错,可不是小事,严世蕃心头一惊,桂载倒是接着道:“所幸又有了药,爹爹昨晚服下了药,睡得就安稳多了!”

海玥目光一凝:“药?是李绍庭的天麻散么?”

换做旁人,桂载会有些忌讳,但面对这两位,他如实答道:“确实是那位御医的天麻散,李绍庭人做了坏事,药却是好药,没道理不用!”

严世蕃认同这个观念,却也皱起眉头:“可我之前打听过,天麻散是李绍庭独门配制的,还说是祖上得神医华佗所授的秘方,一直残缺,到了他这一代才以莫大的智慧补足,甭管真假,他都靠这个药方发了大财,现在是死后就遭泄露了么?”

桂载有些茫然:“这我就不知了。”

相比起严世蕃,海玥更清楚这种药物的依赖性,如果是单纯的麻痹镇痛倒也罢了,就怕与那一类扯上关系,正色问道:“药是怎么来的?”

桂载低声道:“是我兄长取来的,具体来路我亦不知,明威是不是有什么疑问?”

海玥道:“据我所了解的,李绍庭研制的这种天麻散,并非神医华佗传下的中原药方,而是出自南洋的一种无忧草!我家中三哥博览群书,曾经从一部游记里面得知过这种药物的状况……德舆,令尊服用了这种药物后,是不是感到病症有明显的消退,可一旦不用,立刻就会加重,且极度渴望用药?”

桂载仔细回忆了一下,面色微变:“确有些迹象,只是没有明威所言的这般严重吧!”

“那是因为令尊的毅力非常人可及,还能压制得住,换做另一个人,恐怕就不同了。”

海玥神情凝重:“还望德舆和东楼帮我留意一下,天麻散在京师权贵里还有哪些人在服用,此事干系重大,不得不防!”

桂载和严世蕃对视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是选择相信这位,齐齐点头应下:“请明威放心,我们这就去打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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