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3章 拨善款,慈善名,动全国

七月三十日,清晨六点。

天色阴亮暗淡,空中飘着厚重的浅灰云层。

细雨如牛毛,轻飘飘的随着清凉的风扑打而来。

程开颜静静地站在阳台上,脸上,嘴唇上,头发上的细雨凝结成一滴滴细小的雨露,带来湿润冰凉的触感。

在这盛夏,清晨起床吹着凉风,淋着细雨,看着远处飘动的云层发呆。

让人格外的心旷神怡,怡然自得。

“这种老式的居民楼,看来还是要封一下阳台,不然下雨天,一地的积水。”

程开颜低头看去,只见这两天的暴雨,赫然在阳台地面上积蓄了浅浅的一层雨水。

水泥铸就的阳台上,甚至生出一点点绿意的青苔。

不过也不是没有好处。

程开颜转头看向右侧的阳台角落里。

一只灰扑扑的瓦楞水缸和一个双层的花架子安静的待在那里。

水缸里积着雨水,三两只青绿色的娇小莲叶在水面浮着,莲叶旁则是两根中通外直的莲花梗茎,其上自然是淡粉微白的莲花。

花架子上摆放着四五盆生长旺盛,生命力活泼的花卉。

这些晓莉姐在阳台上养的植株、花卉,经过雨水的滋润,倒是格外的娇润可人。

茉莉花清雅宜人,莲花高洁骄傲,花香浓郁,即使是雨水过后,也能闻见。

至于小巧的荷叶,则默默的在风中翻动。

荷叶上的水珠落下时,发出叮咚的清幽水声,很有雅静之气。

“微雨过,小荷翻。”

程开颜赞叹一声,喜爱的伸手摸了下叶片。

不过手感涩涩的,并不好摸。

于是就拿着旁边的工具,将阳台的嵌在水泥里,被枯叶堵塞的水管疏通,任由染着绿意的积水从高空摔落下去。

“哗啦哗啦……”

处理完积水问题,程开颜转身进屋,开始整理洗漱。

一会儿,他还要出一趟门办事。

那天晚上在坐车回去的路上,他就和冰心老师约好了,今天一起去中国银行办理转账拨款。

老太太亲自陪同去银行转账,算是相当重视了。

程开颜估计她也有一些疑虑和担心。

不只是她,估计前天夜里的晚会上,很多同志在震惊鼓掌之余,也未必没有质疑他能不能拿出来这笔钱的念头。

毕竟这是一笔金额高达二十五万美金的巨款。

在没有看到钱之前,质疑是在所难免的。

程开颜并不在意,只想赶紧把事情处理完。

他拧干毛巾,对着镜子擦了擦脸,然后挂在一边。

转身回房。

床上,平躺着身材纤瘦高挑的姑娘,粉面桃腮,睡颜恬静。

双手搭在白色睡裙贴服的平坦小腹上,一对玉腿笔直并紧,秀美的小脚都并着,没有随意的向两边分开。

这姑娘的睡相都十分赏心悦目,乖巧娴静。

“好乖的晓莉……”

程开颜嘴角微扬,他走到床边,俯身在女孩白里透红的柔嫩脸颊上轻轻一吻。

只是过于温柔的吻,落在脸上就有些痒了。

“嗯~”

半梦半醒之间的刘晓莉下意识皱了皱眉,发出软糯的鼻音,以示不满。

“晓莉姐,我出去一趟,一会儿估计晚点回来。”

程开颜轻轻拍了拍她的脸蛋儿,笑着说道。

刘晓莉睁开了眼,果然是这混蛋啊。

“哦,中午等你吃饭,喔——好困……”

她迷迷糊糊的应了声,然后又打了个慵懒的哈欠,眼角溢出清亮的泪水,继续睡觉。

程开颜笑了笑,对此心知肚明。

最近下暴雨,天气凉快清爽了许多。

昨天夜里,两人自然就着难得的清凉气温,嬉闹缠欢了一夜,直到凌晨才睡下。

晓莉姐这会儿睡懒觉也很正常。

不过晓莉同志最近放暑假,也不知道是天气热了还是怎么样,性子的确慵懒了些。

除了每天的一点热身训练,其余一点都不想多做。

再加上良好的伙食和睡眠,原本偏削瘦的身子,也丰盈了一些,抱在怀里也有了柔软的肉感。

很合手,很舒服。

程开颜收敛心中思绪,转身出门。

……

团结湖社区,楼下的大院里。

一辆挂着黑色牌照的小汽车,冒着淅淅沥沥的雨水驶了进来。

发动机的轰鸣声,很快引起了几个提着菜篮子冒雨去菜市场买菜妇人的好奇注视。

“小汽车?嘿!我们社区里,还有哪户人家能配上小汽车啊?这可是希罕物!听说好几万一辆呢!不过花钱也买不到。”

一个身材干瘦的四十多岁女人惊奇道。

来这儿住了一两年,她可从没见过什么大人物,最多就是某单位的副主任,副处长。

而能配小汽车的,可都是大官中的大官。

“这谁知道,估计是新搬来了什么大人物吧,你们瞧瞧,这车坐在里面连下雨都不怕,可真舒坦,要是咱也有辆车,别说下雨刮风了,就是下冰雹子都都不怕出门了。”

另一个短头发少妇,颇为羡慕的看着渐渐驶来的汽车。

“这车应该是上海牌的,上海牌的汽车质量好,这钢琴烤漆看着可真豪华,连雨水落在上面就立刻滑了下去……”

一旁气质干练,穿着一身黑色便衣的年轻少妇王芳芳,也好奇的打量从身侧擦肩而过的轿车。

“哎!怎么在你们那栋楼门口停下了?”

干瘦的中年女人指着在楼道门口停下的轿车,诧异的对王芳芳说。

“还真是……”

王芳芳挑了挑眉,仔细回想着自己那栋楼的邻居街坊。

都没什么奇怪独特的人啊。

“不如咱们看看到底是谁坐上了小轿车?”

短发少妇感觉自己的八卦之心被提了起来。

提议得到了大家的同意,本来只是短暂驻足的三人,打着伞提着菜篮子,在淅淅沥沥的雨水中长站,画面有点奇怪。

好在时间不长,很快楼道口出现一道身材高大的身影,缓缓朝着小轿车走来。

楼道的阴影逐渐从那人的脸上挪开,显现出原本的模样。

“嗯!?”

王芳芳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睛。

这个年轻的男同志不是……不是晓莉她爱人吗?!

怎么都坐上小轿车了?!难道他是什么高干子弟?

王芳芳陷入了心潮起伏的震惊之中,一时间忘记说话。

“哎?芳芳?你怎么了?看呆了。”

短发少妇见她‘痴痴’的凝望着那个男人,娇笑着打趣道:“那个男同志长得那么好看,看呆了也很正常。”

“呸!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芳芳轻啐一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晓莉她爱人原来这么厉害啊!

……

“吱吱……”

车窗在冰心老师操控下,缓缓滑落,她朝着程开颜招了招手,“上车!”

“来了!”

程开颜眼睛一亮,没想到老太太说和他一起去,是这么个意思啊?

他们两人坐车一起去银行啊?

连忙冒着雨水,快步走了过来,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你这孩子,下雨都不知道打伞啊?来,擦擦。”

冰心老师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手绢,递过去,没好气的说道。

此时老人家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已然没有了多少客气和距离感,给人的感觉就像自家子侄一样亲近。

“谢了。”

程开颜也不客气,拿过来简单擦拭,“您早上吃了没?”

“没呢,为你小子捐的这一巨款,我都两天没怎么睡好了,就怕第二天睁眼,钱没了。”

冰心老师摇摇头,玩笑道。

听着像是在说玩笑,程开颜却听出一些担忧的意味,笑道:“我还不至于在那么多领导和那么多记者面前,发大卫星吹牛皮,不然我得身败名裂?这笔钱您就放心吧。”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觉得落袋为安。

而且我估摸着这两天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他们的报纸就要报道,发行到全国了,这可容不得半点差错啊!”

冰心老师被程开颜看穿想法,脸上表情有点不好意思。

程开颜捐款二十五万美金,力压船王女儿的消息在上面圈子里已经传遍了。

不出意外的话,等报纸刊登后,他这次又要名动京城,名动全国了。

“我理解。”

程开颜笑了笑,冲前面喊道:“司机同志我们走吧,先去银行把款子划过去,然后再去吃个早饭,不过……您可得请客啊。”

“哈哈,别说请客了,你就是让我去东来顺请你吃一年,我都愿意!”

冰心老师闻言,朗声笑道:“走走,我已经通知过银行了。”

很快车辆发动,向着大院外驶去。

……

西城区西交民巷17号。

巍峨古典的大理石西式大楼,在萧索低沉的风雨中,沉静的伫立在街道的一侧,

大理石被雨水浸湿发暗,却有种古典历史的雅韵流露而出。

这里就是中国银行总部。

雨水从大楼顶部的排水口连珠而坠,在浅浅的积水荡漾阵阵涟漪。

银行大门门口。

赫然有五位身着白衬衣黑西裤的同志。在门口整齐的站成一排,耐心等候着什么大人物。

“董姐,怎么这是要等什么人啊?让我们提前上班,下这么大的雨,还让我们在这儿等了半天。”

其中一个女同志,悄悄挪了挪已经站得酸胀的腿,凑到董仪耳边抱怨道。

“肯定是领导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连我们外汇局也要掺和进来,难道是跟外汇有关?”

董仪皱着眉,小声说道。

“外汇,说起来前天慈善晚会好像已经结束了吧?,程开颜老师捐了多少呢?”

女同志吐了吐舌头,忽然嘀咕道。

“是啊……”

听同事说起这事,董仪也不禁好奇起来。

这时,远处被重重密密的雨幕笼罩的街道上,两道澄黄的车灯刺破昏暗的天色。

“轰轰!哗啦!”

发动机轰鸣声裹挟着车轮卷起浪花般的积水声,在众人耳边响起。

紧接着漆黑的轿车,带着无可比拟的气势和威压驶来。

“都站直了!”

面白无须的中年胖男人,清喝一声,让大家都打了个激灵。

“嗤……”

停车时,发动机气缸发出特有的声响。

车辆在众人眼前停下。

“谢老……”

中年胖领导举着漆黑的雨伞走上前来,缓缓打开车门。

只见昏暗的车厢内,谢老与和一个年轻外貌俊美的青年。

胖领导脸上笑眯眯的,看着就很和气的说:“谢老,您来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啊!您吩咐的,我们都准备好了,就等您来。”

“嗯,不错,辛苦大家了。”

谢冰心老师扫了眼身后在雨中站立的同志,淡淡的点头,然后起身下车。

程开颜小心的虚扶了一把,随后跟着她走了下来。

目光漠然扫过胖领导,看向身后排列整齐的年轻同志。

其中,赫然有他见过几次外汇局的女同志。

‘怎么是程开颜?!’

董仪和身侧的女同志与程开颜视线相对,在暗淡的天色中,看清了程开颜那张俊美清逸的脸,登时眼中闪过一抹浓浓的错愕。

原来她们这么多人等待的大领导,原来是程开颜啊!

不过惊讶与错愕之后,二人很快就联想到了什么。

程开颜与谢老一起过来,绝对是因为前天儿童少年基金会举办的慈善晚会而来。

“程老师到底捐了多少啊?谢老亲自陪着他来!”

“还让我们这么多人在雨中等让他们!”

董仪与同事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浓浓的好奇和期待。

……

“好了,直接带我们去柜台吧,早点弄完,早点结束。”

众人简单的寒暄了两句,程开颜与谢冰心老师二人直截了当的往银行里面走。

走到银行内部,程开颜这才发现原来现在这个点,银行还没开门营业。

这次是上面有领导发话,提前上班,特事特办。

“权力果然好用啊……”

程开颜心中暗暗感慨,跟在谢老身后,来到了早有人留守的柜台面前,递出上次外汇局同志签发的提取外汇的证明书,平静道:“同志,我要申请提取外汇。”

“程开颜……同志,您本次可提取的外汇总计为二十五万美元,请问您打算提取多少?!”

银行柜员迅速查询账户,检验身份后,在经过长达十多分钟的检查后,他终于确认了程开颜的身份,语气格外郑重的询问。

“呼……”

此话一出,谢冰心老师松了口气,心里的大石头,立即落了下来。

而其余人,如董仪和她的女同事一样,全都屏住了呼吸,满心期待好奇的盯着程开颜的那张平静如水的脸。

等带着他说出那个数字。

“全部提出来,然后再打到儿童少年基金会的账户。”

程开颜摆摆手,随意道。

“全部?!”

“你确定了?!”

柜员与董仪,以及在场的所有同志们,此时都惊呼出声来,异口同声质问起来。

他们感觉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要全部捐给儿童少年基金会!?

这可是二十五万美元!不是二十五块钱!

所有人意识到这一点,只觉心头狠狠震动,久久无法平复心中波荡起伏的情绪。

“当然确定,赶紧操作吧,我还赶着去吃早饭呢。”

程开颜催促道,他穿着一件简朴的棉质白衬衣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身影挺拔如松。

可语气给大家的感觉,随意得就像是捐出十块钱那么简单,那么无所谓。

当一切手续办理完毕,二十五万美金全部打入儿童少年基金会的账户中后。

现场的所有人这才恍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是真的有着一颗如水晶一般澄澈耀眼的心灵。

他不仅仅是大作家,大才子,他还是一个心系福利事业的慈善家。

一切尘埃落定。

程开颜与谢冰心老师二人打着伞,行走在去吃饭的路上。

“谢老,我有个不情之请,想麻烦您帮个忙……”

“什么忙?只要不是犯法,我都替你搞定。”

“我有个姐姐在南疆军区医院,我现在想把她调到京城来,再找个清闲,收入还不错的工作……”

“军区医院……这个有点麻烦啊,都跨系统了……”

“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我肯定帮忙搞定。

这样吧,就让她在我们儿童少年协会工作好了,正好我们开展春蕾计划和希望计划需要大量的人手。

她若是想去医院工作的话,就只能看她自己去应聘了……”

“行,多谢您了。”

了结一桩心事,程开颜松了口气,接着说:“依我看,希望计划就从我们京城朝阳的福利院开始好了,这个福利院已经快支持不下去了,我上次去的时候……”

“你要是愿意参与进来,不如你来负责好了……”

“不过我平时没什么时间……”

“让你姐姐来帮你处理不就好了,你把控好大方向就行,这两项计划若是有效果,你或许得不到什么物质上的好处,但另一个层面上的好处,不可估量……”

冰心老师认真的劝告道。

“好吧。”

程开颜沉思后,选择答应下来。

反正已经债多不压身,什么儿童文学研究副会长,《方舟》主编,再来个慈善项目负责人,也不是不行。

下学期,还要开始读研究生了……

这一桩桩事情……

不是说好只想过上悠闲自在,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吗?

怎么越来越卷了?!

程开颜心中无力吐槽,但事已至此,难道还能推脱不成?

……

八月一日,《人民日报》,《中国青年报》,《光明日报》,《妇女工作》等知名官方喉舌纷纷在头版头条撰写文章评论。

《人民日报》:“热烈称赞人民的作家程开颜同志,于七月二十八日慈善晚宴上的慷慨之举,为中国儿童少年福利事业捐赠二十五万美元!”

《京城日报》:“力压船王女儿,豪掷二十五万美元!”

《中国青年报》:“他说:取之于儿童少年,用之于儿童少年!”

《光明日报》:“春蕾计划让孩子们不再失学,希望计划让遗孤不再流浪。

他说:愿天下所有的儿童,都有一个被爱轻轻托起,悉心呵护的蓝色梦境和美好童年。”

无数篇报纸,如漫天飞扬的雪花飞向全国各地。

一时间,举国上下为之侧目,为之震动,为之心热。(本章完)

第504章 福利院之困,牵动人心热!

“扑扑——”

一阵清晨的凉风吹过。

头顶的遮天蔽日的国槐树上,落下无数雨珠,扑打在漆黑老旧生锈的雨伞,发出沉闷的声响。

伞面下是数只修长秀美的手指,紧紧握着生锈的伞骨,勉力支撑起破旧伞面缓缓抬起,露出半张中年女人的平凡脸庞。

看着大概四十多岁,五官十分普通,惟一出彩的大概是她的眼睛。

漆黑明亮,富有神采。

静静注视时,能感受到眼睛里安静而温柔的气质。

“这个月上面的拨款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再这样下去,就算是老师们贴钱进来,也不顶用啊……”

姜云微微挪开手里的伞,抬头看向这条被国槐覆盖的破旧街道。

一层两层的低矮房屋次第坐落在两侧,刷着白漆的墙被雨水浸染,生生变暗了许多。

门窗紧闭,没有半点光亮,远处零星可数的炊烟在雨雾中寥寥升起。

灰扑扑的水泥路边,锈蚀钢筋横栏的排水口被腐蚀的叶片和淤泥堵塞。

积水在积蓄,无人处理。

阴亮的水面明晃晃倒映着头顶连成一片的树影。

远远看去,好似一头生有无数绿色枝丫叶片的怪物,从另一个世界张开了无形的大口,要将街道吞没。

“这条街居然也破败,冷清到了这个地步,记得从前,到了赶集的时候,真是热闹得可以用人山人海来形容了。”

姜云看着眼前的场景,任由冰凉湿润的雨珠,被风裹挟着扑打在自己的脸上,呢喃着。

这原本清凉宜人的雨水,竟让她生出冰冷发寒,不禁颤抖的错觉。

一阵寂寥萧索之意,随着头顶随风飘落,打着旋的槐叶没入积水中,散开涟漪。

这里是国槐路,在三十多年前,这里还叫国槐镇。

一个沿着水泥路建成的乡镇。

每到了半个月一次的大集,方圆几十公里地区的人们,就会背着菜,肉,农具,种子等货物到这里来赶集。

街道上人们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福利院,正是在那个最热闹,最有人气的时候建立的。

只不过最近这十年,镇上和市区相并,修了一条柏油公路,周围去市里方便许多,这里也就慢慢冷清下来。

大集也成了过去式。

越来越多的人搬离了这里。

八年前,姜云刚接任院长时,偶尔听人说似乎是觉得福利院收养了太多残疾,怪病的孤儿,让这里都变得不太吉利了。

她一直避免着这种观念落在福利院身上,但眼下的情况,她也无能为力了。

想来等福利院支撑不下去的时候,也是这条街道彻底死去的时候。

从某种程度上来讲,福利院是这里最后两处微弱的生机。

另一处,自然是在国槐镇建立之前,就生长在这里许多年的国槐树了。

“它们才是这里的真正的主人吧……”

姜云不知道是喜还是悲的笑了笑。

“同志……买点菜吧?这几天雨水多,刚长出来的新鲜蔬菜,不好不要钱。”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沙哑的老人声音。

姜云顺着声音寻去,十多米开外,一棵高大葱翠的国槐树下。

一个穿着雨衣的老头子席地而坐着,嘴边抽着旱烟,浑浊的眼睛正希冀的看着自己。

沾着黄泥巴的脚边,放着两个装满蔬菜的篓子,上面是一根缠着绳子的扁担。

姜云缓举着伞,缓缓走到跟前,垂眸看去。

菜篓子里是放的是一篓子青红色的番茄,表皮沾着水珠,应该是刚出不久的,看着就十分新鲜。

福利院的小孩子,都是很喜欢吃的。

因为味道酸酸甜甜,可以当做水果吃,又能够充当蔬菜炒菜。

另一个篓子里,则是一小半青椒,七八条丝瓜,一小半豆角。

看到这里,姜云笑着问大爷:“大爷,怎么卖的?”

“最近雨水太多,菜都被淹了。

过段时间市面上,菜价肯定要涨。

姑娘,我也不占你便宜,两篓子菜,早上出来的时候,我称过了,一共是四十斤,你给……十六块钱就行了。”

大爷想了想,伸出五根手指,商量道。

似乎是在马路牙子上吹着冷风,淋着雨水,坐了很久。

大爷说话都是有气无力,估计连叫卖的力气都没有了。

“十六块?四毛钱一斤啊。”

姜云有些迟疑,这个价格已经和菜市场差不多。

不过一般而言挑担子进城卖菜的,价格都会便宜一点。

这两篓子价格,她心理预期是十块。

“要不……同志你给十四?”

说完,大爷又看到姜云似乎有点无动于衷,心里有些焦急。

五点钟起来挑着担子,冒着雨走了十几里路这才到这最近的街上。

哪知道大早上,外面居然没人。

“大爷您这价格高了点……”

姜云摇摇头。

虽然只是几块钱,但福利院已经十分拮据了,每一分钱都要用在刀刃上。

“要不你说吧……你说个数,我要是能卖就卖。”

大爷猛吸了口烟,苍老的脸上皱纹越发深了。

“十块钱。”

姜云见状心中一松,给出价格。

“这这……”

大爷咬紧了烟嘴,两条蚯蚓一样的眉毛拧成一团,面色困顿纠结,最终咬牙道:“姑娘,要不你再加两块?十块真不行,再加两块吧,下学期孙子上学要交学费,再加点吧。”

“……”

姜云陷入沉默,心中苦笑不已。

即便福利院再怎么捉襟见肘,也不该对和他们一样的穷苦人家为难。

“这样吧大爷,给你十四,你帮我送到单位里。”

姜云深呼吸一口气,说道。

“成成成!我给你送上楼都行!”

大爷听到姜云愿意给十四块钱,立刻欣然答应下来,那张紧皱的老脸舒展开来,如绽放的菊花。

大爷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熄灭旱烟,手脚麻利的挑起担子,有点精神抖擞的意思:“同志,咱说好了十四啊,我给你送过去,走吧。”

“行,也不远,就在前面那个漆黑的大铁门那儿。”

姜云点头,往前一指。

二人一左一右,走在积着雨水,树叶湿滑的街道上。

姜云一边带路,一边询问大爷家里的具体情况。

并不是担心自己被骗,只是聊聊家常。

毕竟像这样穷困的情况在如今这年头,根本屡见不鲜。

大爷自然没骗她。

他家里是朝阳附近农村的,没儿没女,孤老一个。

口中的孙子是十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在外面捡回来的弃婴。

如今孙子在村小学里读四年级,成绩还算不错。

就是家里拮据,学费咬咬牙勉强能凑齐。

书本费,凳子费就只能靠借,靠赊。

听完,姜云叹了口气。

在她看来,大概随便一个在很多人眼中的小差错,就能让这个男孩立即失学。

“年纪轻轻,叹什么气?”

大爷挑着几十斤的担子,走得倒是很稳,听到这声叹息,咧嘴笑道:“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头子我还在到处逃荒逃难呢,哪有现在的好日子,这人呐,只要活着,就总有出路。”

“是,希望不会断绝。”

从前都是姜云开导福利院的老师孩子们,倒是一次被人开解,心中一种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

原本低落沉重的心情,倒是好转些许。

毕竟人总是在比较中,获得安慰的。

不一会儿,缠着生锈锁链的福利院大门出现在面前。

“到了大爷,就放这儿吧,我一会儿让人拿进去就行。”

姜云说道。

“好。”

大爷弯着腰放下担子,抬起头,这才看到眼前悬挂在门口的牌子上写着朝阳儿童福利院的几个大字。

很是意外的问:“同志,你,你是福利院的工作人员啊?”

“我是院长,进来吧。”

姜云笑了笑,看着大爷脸上露出迟疑和纠结的表情,直接领着大爷走进旁边的小门,打开门卫室进来。

二人进屋,大爷放下担子,拿出蔬菜摆到桌子上,“其实我以前来过你们这里。”

“是因为那个孩子吗??”

这次轮到姜云惊讶了。

“是,只不过那时候担心福利院看护不好,最终还是咬咬牙自己养……幸好还养活了。不孬!”

大爷笑道,脸上带着狡黠的得意笑容。

“那很厉害了,其实我们福利院的孩子都是没有亲人的,就算哭也不会有人去抱,活在这个世上,还是有亲人最好了。”

姜云一边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摸出绣着荷花的小荷包,舔了舔指头,从中清点出一张黑十和五张一元钱递出去。

“这怎么还多给了一块钱?同志?”

大爷接过来数了数,发现多了一块钱,连忙递回去。

“大爷你就收下吧,本来就是我占了便宜。”

姜云摇摇头,解释道。

“可你们这福利院什么情况我也知道一点,不然也不至于为了几块钱……”

大爷很快反应过来。

“福利院有政府拨款呢,你就不用替我们操心了。”

姜云笑着将握住老人粗糙冰冷的手,往回推。

“那行,回头我给你们送菜来,不要钱。”

大爷咬着牙,还是收了下来。

“怎么能不要钱,你送过来,我们给钱,能便宜点就很好了。”

二人一番推辞相让后,姜云总算是把大爷送走了。

门卫室再度安静下来。

姜云蹲下来清点着摆满桌子的菜,心中估算着应该能够福食堂吃一个星期。

然后拿了个红番茄,用衣服擦干净,半点不嫌弃咬了口。

青红色的汁水,酸甜可口,清爽开胃。

坐在沙发上,想着心事。

如今福利院中,收养的孩子七八十人。

每月的开销上千元,而政府拨款只占了其中五六成,剩下的则是由好心人的捐助勉强维持。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缺口也越来越大,姜云也不知道福利院还能坚持多久。

一年?还是半年?

到时候这些孩子们该怎么办?

想到这些要命的事情,姜云的眉,又紧紧皱了起来。

此时,窗外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水,细细密密的雨水织成幕布,将视线都阻隔了。

这让她不禁有些担心刚刚离开不久的老人。

只是当她撑着伞出去时,早已没了老人的踪影。

“哎……希望老人家没事吧。”

叹息一声,姜云撑着雨伞去叫食堂的师傅过来搬菜。

早上的福利院食堂,是很热闹的。

一群小萝卜头在食堂里熙熙攘攘的打饭吃饭,老师也在里面吃饭。

找到食堂的帮厨师傅,让他一会儿去门卫室拿菜。

然后拿着两个窝窝头,回了办公室。

刚到门口。

就听到办公室内,传来嘈杂的,激动的,喧哗的声音。

透过窗户,看到五六个福利院的老师,正激动的凑在一起,不知道在搞什么、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

姜云板着脸走进来,质问。

“院长!院长你来了!”

“院长!你看今天的报纸没有!看早报了没有?”

一群年轻的老师们非但不害怕,不改正,相反越发激动兴奋的凑了过来。

“早报?发生什么事了?”

姜云皱着眉,很是不解的问。

“院长!我们福利院要有救了!有救了!”

一个年轻的女同志拿着报纸到姜云眼前,激动的指着报纸上几个清晰的大字:“人民日报,上面说了!”

姜云听到这话,瞳孔骤然一缩,一把抢过报纸,扫过报纸上最新的日期和加黑加粗的大标题:

热烈盛赞人民的作家程开颜同志,向儿童少年基金会捐款二十五万美金!

“程开颜?!是他!”

姜云心脏立即扑通扑通的跳动起来,激动的问旁边的老师们:“是那个年轻人!他这么有钱吗?二十五万美金都捐了?我们能不能找他募捐一下,让他支持一下?!”

“院长!你继续看继续看!”

“我们高兴的不是这个!您往下面看!”

姜云闻言,咬了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

是的,人家有钱,不代表你能去要。

她往下看:“程开颜同志于晚会上代表基金会,提出两项基金会慈善项目:

帮扶资助失学儿童的春蕾计划,建设资助福利院,改善孤儿生活教学环境的希望计划……

未来基金会的所有募集资金,将会用于支持两项慈善项目在全国范围内的落成和发展壮大……”

“希望计划!程开颜同志提出的希望计划,居然是建设帮扶福利院。

太好了,这是程开颜同志会做的事情啊!

他就是那样一个有着水晶心灵的人啊!”

姜云拿着报纸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看到希望二字,她一瞬间就想起刚才在街上和老大爷之间的交谈。

希望!

是啊,人活着就有希望!

念及此处,她心中一直以来的深沉阴霾一扫而空。

取而代之的则是满心激动和喜悦,还有久违的对美好未来的期盼。

她看着报纸上漆黑的文字,可脑海里不断回忆着那个年轻人早已经模糊的脸庞。

情不自禁的,眼角鼻尖酸涩的眼泪将眼眶盈满,顺着眼角落了下来。

“院长别哭了,这是好事啊。”

“是啊院长,别哭了。”

老师们感同身受,纷纷红了眼睛劝道。

没有人能比她们更能懂院长此时的心情了。

她们这些老师也有不少是从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对福利院有着极为深厚的感情。

生于此,死于此,在所不惜。

“呼……”

姜云深吸一口气,“回头,我们一起去程开颜同志家里道谢,顺便打探一下希望计划吧,真希望我们福利院能够成为这个计划的第一批试点啊!”

“好,我们明天去吧!”

“放心吧,院长,程老师都来过我们福利院好几次了,捐了不少钱呢,我觉得程老师这次提出这个计划,肯定有一部分原因是帮助我们福利院!”

“我也觉得!程老师人也太好了吧!”

“好是好,不过我在他身上,有种看到我们福利院里走出去的那些孩子的感觉。”

……

老师们七嘴八舌的讨论着。

姜云在平复心情后,继续看着报纸。

报纸上写:“同时,晚会上程开颜同志向全社会号召,希望广大的人民群众,知识青年,富有爱心的华侨,华裔向基金会捐献善款。

一分钱,也是一份爱。

让我们贡献出自己的一份爱,一点一点汇聚成泉。

让我们手牵手,搭建起爱的桥梁。

让我们共同托起这些可爱孩子们,给他们一个美好的童年!”

看完报纸,姜云仿佛看到那个年轻人挥舞着手臂,在演讲台上号召大家捐款的模样。

此刻,不仅仅是为了那份可以救助朝阳福利院的希望计划而激动。

更因这个年轻人满心大义的号召,而感染,感动。

心中仿佛有一团火焰,熊熊燃烧。

不只是姜云。

与此同时,全国各地的年轻人们看着程开颜在报纸上的号召。

曾经因上山下乡而鼓动,热血,澎湃的心。

在此刻,重新点燃,重新沸腾。

“我要捐款!十块!”

“我也要捐款!”

“同志们!让我们为孩子做一份贡献吧!”

“我们要到学校去,要到福利院去,要到基层去,要到需要我们的地方去!”

无数知识青年,他们一个个高喊着口号宣传,一个个从为数不多的存款中挤出一份捐出去。

甚至于有些年轻人,心中已经有了去乡村小学教书,去福利院做义工,去基层贡献付出的念头。

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种子,但迟早有一天,它会成长为参天大树。

短短一天,全国各地就有十多万封夹带着善款的信件从天南地北,寄到京城的儿童少年基金会来。

据工作人员连夜统计,在程开颜同志的号召发出后,短短一天,基金会就募捐到了五十多万善款!

平均每人捐款五元!(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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