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5章 朝天子  苍山有雪剑有霜二之弹指

第735章 朝天子苍山有雪剑有霜二之弹指一挥间

风雪中,范闲面无表情,平静地呼吸着,微微颤抖的两只手掌掌心向天,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 每一处毛孔,都在贪婪地吸取着天地间那些不知名,不知形的元气,一层淡淡的光芒,就这样覆盖在他的衣衫上。

他并不知道这些或清冽或活跃的元气波动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 因何而生, 但他从东海海畔第一次感觉到这些事物的存在之后,便发现当按照那个小册子上记裁的浑沌的呼吸心念法子, 似乎可以将这些天地间存在的元气吸入体内,化为真元。

先前一剑三式,受震而飞,电光火石间,范闲体内一向以充沛闻名的霸道真气便有了衰竭之感,临此危局,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隐藏,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开始了再一次的调息。

如今的皇帝陛下虽然受了伤, 动了心,老了身体,可依然是大宗师!

一举手, 一投足, 便控制了场间的势场, 让范闲不得不拼尽全身力气应对,只一瞬间, 体内气海便要见底。此时他虽然贪婪地吸取着天地间的元气,然而风雪之中的波动是那样的微弱,能够感觉到的元气因子是那样的稀薄,对他此时的局面来讲,根本没有任何帮助,虽然回气略快了一些,能够让他极勉强地站立在雪中,然而又如何能够帮助自己战胜一位大宗师?

对于这片大陆的强者来说,海外的法术从来都是鸡肋一般的存在,不屑一顾,即便是苦荷大师这种心怀宽广,从无忌惮,连人肉也敢吃的大宗师,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开始修研法术,并且极有机缘地获得了那本小册子,可是依然没有走出另外一条道路来,顶多只能算是一种辅助手段。

就像今日的范闲一样,他呼吸吐纳,冥想敛气,却像是万倾水田之中,想要呼吸,却从那些污泥浊水里吸不出多少氧气。

……

……

不能等下去了,因为风雪那头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身影,已经开始缓慢而又坚决地踏雪而来。数十丈的距离看似遥远,看似彼处雪花比此处雪花要小无数倍,然而对于庆帝和范闲来说,天涯与咫尺又有什么区别?

范闲的双眸里无喜无怒,只是一昧的平静,微微变形的大魏天子剑横剑于眉,寒光大作,体内大小两个周天在膻中处微微一掠,激得腰后雪山大放光芒。

自重生后每日勤勉固基冥想存贮的雄浑真气,便像是雪山被烈阳照耀,瞬息间放成汩汩溪流,溪流中的水越来越多,汇成小河,汇成大江,冲涮着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粗宏的经脉,运至四肢发端身体的每一细微处,强悍着他的心神,锤打着他的肉身。

脚下雪地如莲花一绽,爆出一朵花来,范闲的身体斜斜一掠,浑不着力却又暴戾异常,挟着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携剑而去。

雪空中一道闪电般的剑光,就这样照亮了阴晦的天地,照亮了每一朵雪花,每一片鹅毛,清晰地可以看见雪花的边缘!

在先前一剑三击之后,在皇帝陛下所施予的强大威压之下,范闲承自东夷城剑庐的四顾剑,终于在体内两股真气的护持下,在轻身法门的庇护下,完美地融汇贯通,真正到了大成的境界,这一剑,竟已然有了当日东夷城城主府内,影子刺四顾剑时的光芒!

……

……

喀的一声很难听的异响,范闲惨然颓然地被从半空击落于地,横飞而回,重重地摔落在雪地上,而他先前一脚踩绽的雪莲花,还在空中保持着形状,由此可见他这一去一回,竟是那样的迅疾,快到那朵雪莲都还来不及碎!

他去的潇洒,刺的随心如意,凌厉却又自然,可是他退的却是更加快速,狼狈不堪,惊心动魄!

皇帝陛下缓缓收回平直伸在空中的拳头,那个稳定而霸道十足的拳头。他微微眯眼看着雪地中的范闲,依然沉默,在范闲的这一剑前,皇帝陛下也要稍避其锋,所以此拳去势未足,既然先前那一拳没有生生打死范闲,这一拳想必也是打不死的。

果不其然,范闲就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艰难地从雪地中爬了起来,唇角挂着那股将要被寒冷冰凝的血痕,冷漠地盯着皇帝陛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忽然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世间一切万能法,不论是速度技巧挪移,所有这一切武道上的外沿,都是建立在真气根基的基础上,气湖不足,如何能够快若闪电?如何能够使用那些已然得天地之妙的技法?真气乃是武学之基,范闲体内的经脉异于常人,修行的法门异于常人,霸道雄浑十足,放眼天下,实属异类。

然而……陛下的身体更是异于常人!他体内的经脉不像范闲那样宽宏殊异,而是根本没有体脉,他整个人,从头顶至脚尖便是通通透透地运气通道!陛下修行的霸道功诀更加强悍,暴烈之中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王道之气!

相较而言,皇帝陛下便等若是范闲的升级版,范闲是个小怪物,皇帝陛下便是个大怪物,而范闲想凭着自身的实力,绝顶的真气修为,与陛下正面相抗,毫无疑问是一个极为悍勇而……荒谬的选择。

还是那句老话,如今这片大陆上,无论是个人修为还是权势,范闲已然是最强大的几个人之一,不,实际上他已经就是天下第二,他自己也承认过这一点。

但是他今天面对的是天下第一,天上地上最强大的那个人!

……

……

范闲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挫败情绪,微眯着眼,透着风雪注视着皇帝陛下逐渐靠近的脚步,他知道当陛下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前时,便是自己再也难以凭借那古怪法门,取得身法上优势的那一刻。

鲜血从他的唇间淌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被寒宫里的冷冽气息迅疾冻成了一片血霜。

黑漆漆的眼瞳微缩,范闲倒提大魏天子剑,横腕于前,全神警惕,用手腕上束着的布条擦了擦唇边的血渍,舔了舔嘴唇,沙声笑道:“很爽。”

是的,他自幼在监察院的照料下长大,从童年时起便在为了执掌监察院做准备,从骨子里到皮肤上,从头到尾都浸淫进了监察院阴险黑暗的气息,这一世他不知遇着了多少风波,多少强大的敌人,每每此时,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削弱对方,用那些见不得光的卑鄙手段,去谋求最后的胜利,然而却极少会勇敢地凭借手中的剑,与强大的敌人们进行最直接凌厉热血的战斗。

看着逐渐靠近的皇帝陛下,感受着充溢于天地之间的威压逐渐压制着自己的身体,范闲清秀面容上闪过一丝坚毅之色,他竟在这样紧张的时刻,想到了三年前在澹州北方原始山林的那座悬崖上,燕小乙手执长弓,似乎也是这样冷酷地靠近自己的身体。

在草甸上,范闲勇敢地站了起来,今天,他同样勇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盯着风雪中的皇帝陛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着扑面而来的风雪,一振右臂,双脚在融雪上一踏,如灵猫踏雪电袭,身形骤然一晃,便从原地消失。

……

……

跑了?皇帝陛下看着那个顺着风雪之势,化作一片灰影,将将掠过废园宫墙,向着皇宫正南方向疾驰的儿子,眉头微微一皱,唇角泛起一丝情绪复杂的冷漠笑意,明黄龙袍双袖一振,顿时变作一道模糊的黄色影子,瞬息间随着范闲的身影消失。

寒宫的半空之中,范闲双手自然地微垂于身体两侧,疾速而异常自然地随着风雪的去势飞掠,变成了宫中檐上,墙上的一道灰影。

先前废园之中,他做出了幼狮搏命的姿态,却是反身就走,拼尽一身修为,遁入天地风雪之中,要逃离陛下的身边,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屈辱的感觉,皇帝老子是大宗师,是大怪物,总之不是人,打不过一个不是人的家伙,是很正常的事情,明知道打不过,还要留在那里拼命,那才叫做愚蠢。

隔着衣衫感受着风雪之中的微妙变幻,范闲的身姿异常美妙,如一只耐寒的鸟儿自由飞翔着,在空中时不时改变着前行的方向,画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线,偏生速度却没有丝毫降低。

安静许久的皇宫,已经是晨起的时光,偶有扫雪的太监仆役,瞥见了半空中那一掠而过的灰影,却都只以为自己眼花,因为世上没有什么人能够飞那么快。

范闲自由而自在地飞掠着,在阴晦而安静的皇城里飞掠着,每隔七八丈的距离,便会在那些檐角或是墙头上微微一点,身形毫无滞碍,又入另一宫中,这等身法,这等速度,实在是人间向来未见。

一滴汗珠从范闲的后颈滑入背后,这一番全力施展的飞掠之术施出,并没有耗损他太多真元,借天地之势,遁天地之中,已得天地之妙,在半空中飞掠,反而让他的心境平和下来,体内两个周天的循环也开始温存起来,一点一滴地修补着他在陛下威压之下造成的缺口,而那个无名的法术功诀,似乎也在这天地和谐的氛围之中得到了最充分地发挥,让他回复的速度越来越快,状态越来越好。

脚尖点过檐角一处石兽头颅,却是点兽嘴里含着的铜铃铛都没有惊动,范闲飞于半空宫殿之上,俯瞰着大地,宫里的人们,格外有一种飘然欲仙,凌视苍生的感觉,尤其是那些或烧水或扫雪的人们,竟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天上有人在飞掠,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可是范闲后背的汗依然在流着,因为他此时虽然将全副心神都融入了此等和谐境界之中,也不会动念回头去看,可是他依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隐而未发的威势,正不快不慢地缀着自己,就像死神的脚步,虽然缓慢,却永远无法摆脱。

没有想到自己的速度已经提升到如斯境界,可依然没有办法甩脱身后的皇帝陛下,范闲的双瞳微缩,向着南方远处高大的皇城下门闯了过去。

自皇宫西北角废园处,范闲轻身而脱,一路向南,很奇怪的是,他没有选择最近的北宫门或是那些宫墙翻掠。

他在宫里与皇帝陛下谈判这么久,自然是有所凭恃,这一对父子二人都很清楚眼下的情况是什么,范闲承诺陛下,这只是一场二人之间的战争,而皇帝陛下为了大庆的千秋万代,也只将皇者的威压施加在范闲一个人的身上。

只要这一次范闲能够逃走,至少天底下会安静很多年,为了那些隐在天下各方的筹码,在杀死范闲之前,皇帝陛下不会对那些范闲的部属动手,这便是天子一言,驷马难追的意思。

而皇帝陛下不会允许自己的帝国内,一直隐藏着一个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势力存在,所以他今天必须杀死范闲。

可是……范闲没有出宫,虽然皇宫那些封住四面八方,朱红色高高的宫墙号称可以拦住世间任何的九品强者,可是当年五竹叔引洪老公公出宫,已经证明了这座宫墙,对于真正站在人间顶峰的强者,并不是天险,更何况对于范闲这个自幼便在飞掠之术上下了无尽苦功的人物。

范闲一路向南,始终向南,在幽深落着雪的皇宫里一路向南,他掠过了漱芳宫,掠过了含光殿,掠过了破落的东宫与广信宫。他看见了很多人,而皇宫里没有任何人看见他。

他掠过了三座正宫,六处别院,看见了七十二位女子,终于翻掠上了整座皇城内最为高大的太极殿。

高耸的大殿上方,向来没有什么人来过,除了开国时新修之时,那些工匠或许在上面曾经忙碌,据闻当年修这座大殿时,还摔死了两个人,最后还从大魏朝里请了天一道庙门的人来平息怨魂。

今日的太极殿,黄色的琉璃瓦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积雪,两种颜色极有美感地混在一处,就像是极常华美的衣料,让人不忍破坏。范闲此刻却没有丝毫赏雪的时间和心情,他顺着太极殿中端直接向着高处飘去,脚下虽然湿滑无比,却无法让他的身体有丝毫偏斜。

一掠而上,脚尖踏上太极殿中端高高耸起的龙骨,范闲凌风而立,身遭尽是飘雪,衣袂呼呼作响。他此时站在皇宫的最高点,正面是极其雄伟的皇城正门,身周是看上去显得无比低矮的宫墙,甚至可以看见大半个京都城,都陷在一片蒙蒙的风雪之中。

不知道若若出宫后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婉儿她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京都,范闲站在皇宫的最高处,眯着眼睛看了看远处的京都重重民宅叠檐,然后等到了身后那抹明黄身影的出现。

范闲没有转身,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十分强烈的失望之色,因为他一直等待着的声音没有响起,等待中的变化没有发生,整座皇宫依然是一片安静,尤其是这座雄伟大殿的上方,除却他与身后的皇帝陛下外,便只有风雪,什么都没有。

范闲顺着殿上的琉璃瓦滑下了去,虽然风雪中大战紫禁之巅想必是一个极有看头,极为尊严的搞法,但在范闲看来,人只能有尊严的活着,而无法有尊严地死去。

灰色的身影和明黄色的身影,几乎同时轻飘飘地落在了太极殿前的厚厚雪地里,停住了身形。

皇帝站在太极殿的长廊之前,身后便是那幽深的正殿之门,往日里他就在这座宫殿之中召见群臣,掌控天下无数子民的生死存亡,而今日他却是孤伶伶地站在这里。

范闲站在殿前的广场中间,身边尽是一片厚雪,他看着远方正对着的厚重的皇宫城门,微微眯眼,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力量冲破那座宫门,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看着皇帝说道:“其实什么事情发展到最后,就只是像两个野兽一样撕咬。”

皇帝沉默,表情冷漠,他看着范闲,就像看着一个死人一样。此时君臣二人终于停止了完全超乎世人想像的飞掠追逐,安静地站在了殿前,也在万千子民们的眼前,现出了身形。

那些在殿外扫雪的太监,在长廊里安静走过的宫女,那些面色青红,握刀而立的侍卫都惊愕地张开了嘴,看着雪地里的皇帝陛下和小范大人,震惊莫名,半晌说不出话来。

范闲平静地看着皇帝陛下,心底里却想着旁的事情,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丝诡异,从西北废园直奔皇宫南城,这一路上皇帝陛下有好几次靠近自己,找到了杀死或擒住自己的刹那时光,可是皇帝陛下没有动手。

这是为什么?

想必微微皱着眉的皇帝陛下心中也有不解,范闲不想着往宫外逃,却往南边走,这是为什么?

范闲在等着一个变数,可惜在太极殿上,皇帝陛下袒露出身形后,第一变数没有发生,那么第二个呢?范闲自己能够有多少实力,皇帝陛下算无遗漏,点的清清楚楚,此时的变数,必须是连范闲都不知道的变数。

就像当年悬空庙里的那个神仙局,机缘巧合,风云集会,局中的所有人都各有其目的,然而到最后,谁都有控制不住的变数产生。

范闲坚信这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变数一定会发生,因为当年悬空庙一事出动了四方势力,然而身为南庆最大的敌人,北齐朝廷却一直保持着沉默。

北齐上承大魏,在这天下经营了千年之久,对于心腹大患的南庆京都皇宫,难道没有任何手段?范闲不相信,他坚信北齐人在皇宫里一定藏着撒手锏!而今日南庆君臣父子反目,血溅皇城,正是北齐小皇帝使出撒手锏的最好时机!

……

……

若战鼓声响起,咚的一声闷响,若大战爆发,数万根紧绷的弓弦齐声歌唱,而其实只是皇城角楼处那座巨大的守城弩,用机簧上紧的弩机,在这沉默甚至沉闷的一刻发动了!

如儿臂一般粗细的精钢弩箭,在强大的机簧力量作用下,于瞬息间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冲破了皇城角楼处的空气,震的空气一爆,撕裂了太极殿前正面空中不停飘舞的雪花,高速旋转,生生劈开一道幽深的空间通道,射向了殿前的那抹明黄身影!

不知道被铸死了的守城弩基台,是怎样被扭转过来,对准了皇宫方向,更不知道北齐人是怎样渗透进了南庆皇城的禁军队伍,并且暗中控制了那处角楼。范闲只知道北齐人的撒手锏终于动了,这已经足够了,一声厉啸,范闲沉气于足,身体重若盘石,动若瀑布,人随剑动,紧跟着那枝呼啸而来的巨弩杀向了皇帝的身前!

强弩临身,然而终究距离太远,大宗师境界的皇帝陛下只需要拂袖而退,强行凭恃强悍的修为化距离为时间,便能避过这惊天一弩。

然而范闲的余光里早已瞥见,长廊之下有一个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此时已经站起了身来,眼眸里闪过一丝寒意,拔下了发间的细针,向着皇帝陛下的身后刺了过去。

……

……

不论是北齐人还是范闲,似乎都低估了庆帝在这世间数十年打磨出来的意志与反应,当所有人都以为太极殿前那抹明黄身影会暂避巨弩锋芒时……

皇帝陛下的身形从原地消失,竟是倏乎间在雪上连进三步!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弩箭擦着皇帝陛下的发端,狠狠地扎进了平整如玉的青石地中,瞬间将这石面刺成豆花一样的碎石,砖泥四处猛溅,却恰好将那名偷袭的宫女刺客挡在了石屑之后!

皇帝陛下右臂一拂龙袖,一股强大的真气裹胁着他身后漫天的石屑与雪花,像一条巨龙一般击了过去,正中那名宫女的身体!

嗤嗤嗤嗤鲜血横溅,无数的石屑与雪花就像箭枝一样击打在那名宫的身上,瞬息间在她的身体上创出几百几千条口子!

这名刺客竟是一次出手都没有来得及,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哼,便垮在了雪地之中,化作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

……

而借着这一拂之力,皇帝陛下与范闲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许,此时范闲正全力冲刺,只不过电光火石间,父子二人便近在咫尺,近到范闲甚至能看到皇帝陛下微微清瘦的面容,那双再也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的眸子,以及平静的眸子里无由透露出来杀意!

北齐的撒手锏果然厉害,无论是对付谁,只怕都是足够的,然而用来对付陛下这种大宗师,却是极其难看的。范闲的眼里却没有丝毫失望之意,依旧是凌空一剑,狠狠地向着陛下的眼窝里扎了下去。

依然是先前两次交手那种情况,范闲手中的大魏天子剑,根本不可能刺中似仙似魅一般,在方寸地里身姿幻妙无穷的皇帝陛下,剑尖吐露着锋芒,颓然无力地刺破了陛下脸颊旁边的那片空气,嘶嘶作响,却是徒劳无功。

而陛下的拳头却又已经轰了过来,这是真正的王道一拳,皇帝陛下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如玉石一般洁莹无比的拳头,在这漫天风雪里,压过了一切的白色,闪耀着一种人间不应该有的光芒,轰向了范闲的胸膛。

皇帝的脸也很白,一种不健康的白,似乎这位大宗师已经将体内如海一般的真气,全部都集在了这一拳上。若中实了这一拳,就算范闲有世间最精妙的两种真气护身,有绝妙的飞鸟一般的身法卸力,也只可能被击在粉碎。

便在此时,范闲手中的大魏天子剑脱了手,呼啸着破开雪空,向着幽深紧闭着的大殿之门而去。

他的人面对着那记耀着白洁圣光的拳头,凄厉地吼叫一声,整个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一根手指隔着三尺的距离,异常笨拙而缓慢地向着陛下的面门点去!

缓慢只是一种感觉,实际上是那根手指尖上所蕴含着范闲穷尽此生所能逼将出来的全部真元,太过凝重,无质之气竟生出了有质之感,似有重量一般,让他的手指开始在雪空中胡乱颤抖。

他的人也在颤抖,面色异常苍白,双眸却异常明亮。

……

……

范闲的手中便是有剑也刺不中皇帝的身体,更何况是一根手指,更何况他的手指距离陛下还有些距离,而陛下那记杀人的拳头,已经快要触到他的衣衫。

然而一声尖厉的声音从范闲的指尖响起,就像是一个魔鬼要撕破外面人体的伪装,从那身皮肉的衣服里钻出来,又像是竹箫管内的音符,因为太久没有人按捺,再也耐不住寂寞,想要钻出那些孔洞,作为空中的几缕清音。

一道清冽至剑,凌厉至极,杀伐之意大作的剑气,从范闲指尖喷吐而出,瞬间超越了二人间的空间,刺向了皇帝陛下的咽喉!

……

……

犹记当时年纪小,澹州顽童多惹笑。为什么真气送出体外便会瞬间消失在空气中呢?五竹叔不会内功,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世间的武道修行者,都没有尝试过呢?还是一个顽童的范闲开始尝试,他异常辛苦地在没有人指导或纠正的情况下,自行默默地练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体内的真气吐出掌面,在极细微的距离内能够回到体内,这归功于他体内两个大小周天,还是归功于他的执着和勤奋?

只是这又有什么用呢?白白耽误了他很多的时间,以至于他自幼修行无名霸道功诀,待入京都时,却还无法像海棠或是王十三郎一样一战惊天下。那些在他的手掌上回复自如的真气,根本不可能运用在真实的战斗中,更无法放出体外,形成杀人的利器,除了爬爬澹州的悬崖,红红的宫墙,偷偷钥匙,偷亲未婚妻,还有什么用呢?

可是范闲不甘心,因为当年叶流云来过那座悬崖,并且在那片沙滩上留下了万点坑,他知道世间有人能够控制释出体外的真气,所以他一直执着甚至有些愚蠢的按照这条路子走了下去,只是可惜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这是因为范闲不知道,除了他这个怪物之外,世间只有到了那个境界的人,才能够控制释出体外的真气。剑庐里那些九品强者的剑上虽然可以有淡淡剑芒,但那和人体自身的进益是何等样质上的差别。

愚顽的顽童渐渐长大,世人视为珍宝的无上功诀,在他的手里却成为了执着的象征,直到某日东海之畔,他终于感觉到自己手掌上来回往复的真气终于……终于……可是渐渐地伸展出去一些,再伸展一些,他的心意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已经不在自己体内的气息波动!

如今的范闲已经能够感受到天地间的元气波动,当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属于自己的真元气息,并且能够控制,操控!不论是那个愚顽的少年执着到底的原因,还是那本小册子的原因,总而言之,最后的成果,便是此刻他的指尖喷薄而出的那道无形剑气!

……

……

剑在手,如何能刺得中面前这抹虚无缥涉的明黄身影?而指尖颤抖,只需动一心念,便剑气流转,割裂空气,谁能避开?

皇帝陛下也不能,在这记凌厉而至的剑气之前,他只来得转了转身子,而他的那一拳却擦着范闲的肩头,击在了空处。

虽然击空,范闲的左肩却依然是衣衫猛地全碎,而他身后的雪地上,更是被击出了一个大坑,雪花四处飞舞!

范闲指尖的剑气也击中了皇帝陛下,准确来说,是擦过了皇帝陛下的脖颈,无形的剑气撕裂开了陛下颈上那薄薄一层肌肤,鲜血渗了出来!

……

……

机不可失,范闲的唇内再次吐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将体内残存不多的真元全数逼至了指尖,隔空遥遥一摁,再刺皇帝陛下的眼窝!

皇帝陛下一拳击空,面色的苍白之色更浓,然而看着范闲再次刺来的那一指,陛下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退怯之色,唇角反而泛起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陛下也伸出了一根食指,向着范闲指尖的剑尖上摁了下去,他的身形飘然而前,倏乎间将二人间的距离压缩至没有!

嗤嗤气流乱响,电光火石间,皇帝陛下的指尖便触到了范闲不停喷吐剑气的指尖,两只细长的食指并在了一处,一只手指不停颤抖,另一只却是异常稳定。

两只手指的指腹间气流大作,光芒渐盛,激的四周空中的雪花纷纷退避而去!

皇帝陛下的唇角笑容一敛,右臂轻轻一挥,食指上挟着一座大东山向范闲压了下去!

喀的一声,范闲食指尽碎!

身体如被天神之锤击中,整个若风筝一般颓然后掠,却不像先前主动卸力那般后掠,而是整个人似乎已经再无任何支撑之力,猛地摔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无法动弹。

……

……

雪地上生死相搏的君臣父子二人似乎都忘了先前刺空的那一剑,自范闲手上脱落,呼啸而向着太极殿正门处飞去的那把大魏天子剑。

但其实这一对父子二人都没有忘记,因为在这样一场战争中,世间至强的这对父子,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消耗任何不必要的力量。

此剑一飞,必有后文。后文正是太极殿幽静正门上面精美繁复的纹饰,因为当范闲指尖第一次喷吐出令人震惊的剑气时,太极殿紧闭着的正门就这样诡异的开了。

穿着一身布衣的王十三郎就从那黑洞洞的庆国朝堂中心里飞了出来,在半空中接住了范闲脱手的那柄大魏天子剑,右肘微屈,在空中如闪电一般掠至,身形微涨,一身暴喝,集结着蓄势已久的杀伐一剑,就这样狠狠地向着皇帝的后颈处刺了过去!

王十三郎,壮烈天下无双,这一剑所携的壮烈意味更是发挥到了极至,较诸当年悬空庙上一身白衣的影子,从太阳里跳了出来的一剑,更要炽热三分,光明三分,明明是从皇帝陛下身后的偷袭,却硬生生刺出了光明正大的感觉!

剑心纯正的剑庐关门弟子,全得四顾剑真传,那夜又于范闲与四顾剑的对话中,对霸道真气有所了悟,此时集一生修为于一剑,何其凌厉,若是范闲面对这一剑,只怕也必将受伤!

然而皇帝陛下似乎根本就知道身后那座幽深的大殿里,会忽然跑出一个九品上的强者出来,一指大山压顶将范闲击倒在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也不转身,直接一袖向后拂出。

庆帝此生,一拳、一指、一袖,便足以站在人世间的顶端,无人敢仰望其光芒,然而今日他的这一袖却无法气吞山河,风卷云舒般地卷住王十三郎的壮烈一剑。

因为他终究是人不是神,因为正如范闲判断的那样,如今的陛下已经不是全盛期的陛下,这些年来的孤独老病伤,无论是从肌体还是心理上,都已经让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从神坛上走了下来。

王十三郎的那声暴喝依然回荡在空旷的皇宫之中,而剑芒乱吐的大魏天子剑已经嗤的一声刺穿了劲力鼓荡的庆帝龙袖,擦着皇帝的胸膛刺了过去。

皇帝拂袖之时,已然微转身体,十三郎的这一剑虽然凶猛,却依然只是擦身而过,只是刺伤了庆帝些许血肉!

而皇帝袖中的那只手却已经像金龙于云中探出一般,妙到毫巅地捉住了十三郎的手腕。

王十三郎手腕一抖,手中的大魏天子剑如灵蛇抬头,于不可能的角度直刺庆帝的下颌。庆帝闷哼一声,肩膀向后精妙一送,撞到王十三郎的胸口,喀喇数声,王十三郎鲜血狂喷,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他感觉一股雄浑至极的力量要将自己震开,一声闷哼,双眸里腥红之色大作,竟是不顾生死地反手一探,死死地捉住了皇帝陛下的右手,不肯放手!

……

……

一抹花影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从王十三郎的身后闪了出来,就像她先前一直不在一般,就这样清新自然地闪了出来,如一个归来的旅人渴望热水,如一株风雪中的花树,需要温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捉住了皇帝陛下的另一只手,左手。

海棠朵朵来了,这位北齐圣女,如今天一道的领袖,就像一个安静到了极点的弱质女子,依附在庆帝的身边,庆帝的袖边,如一朵云,如一瓣花,甩不脱,震不落,一味的亲近,一味的自然,令人生厌,生人心悸。

不知为何,海棠的出手没有选择攻击庆帝的要害,而只是释尽全身修为,缠住了庆帝的左手。

庆帝的双眸异常冰冷平静,本就清瘦的面颊在这一刻却似乎更瘦了一些,双眼深深地陷了下去,面色一片苍白,他知道握着自己两只手的年青人,是那两个死了的老伙计专门留下来对付自己的,可是他依然没有动容,只有一声如同钟声般的吟嗡之声,从他那并不如何强壮的胸膛内响了起来……

雄浑的真气瞬间侵入了两名年青的九品上强者的体内,一呼吸间,王十三郎的右臂便开始焦灼枯萎,开始发荡,数道鲜血从他的五官中流了出来。

而海棠朵朵的情况也不见得好,一口鲜血从她的唇中吐了出来,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皇帝陛下震落雪埃之中。

此时太极殿的雪地上,开始染上了血红,而不远处的范闲就那样颓然地躺在雪地中,似乎再也无法动弹,似乎谁都无法再帮助海棠与王十三郎,这两名被曾经的大宗师们公认最有可能踏入宗师境界的年轻人,难道就要这样死在世间仅存的大宗师手中?

皇帝陛下的心里闪过一抹警意,虽然从昨夜至今,他一直警惕着一切,他从来不以自己的宗师境界而有任何骄纵,他不是四顾剑,他没有给范闲一系留下任何机会,虽然直至此时,直至先前在太极殿上,他都没有发现自己最警惧的那个变数发生,可是眼下这抹警意仍然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着面前那片滴落着红晕的雪地。

皇帝陛下的目光触处,雪地似乎开始了极为迅疾的融化,这当然不是陛下的目光灼热,而确确实实是从先前范闲指尖吐露剑气的那一刻起,下方的雪地已经开始融化了。

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庆帝一指击伤范闲,双手震锁两大年青强者,雪地才真正的融化松动。

雪地之下是一个白衣人。

这位天下第一刺客,永远行走在黑暗中的王者,剑下不知收割了多少头颅的监察院六处主办,东夷城剑庐第一位弟子,轮椅旁边的那抹影子,此生行动之时,只穿过两次白衣。

一次是在悬空庙里,他自太阳里跃出,浑身若笼罩在金光之中,似一名谪仙。一次便是今日,他自雪地里生出,浑身一片洁白,似一名圣人。

影子两次白衣出手,所面对的是同一个人,天底下最强大的那个人。所以影子今天的出手,也是他有史以来最强大,最阴险的一次出手!

与范闲和王十三郎不一样,他的剑竟似乎也是白的,上面没有任何光泽,看上去竟是那样的朴实无华,那样的黯淡。

而他的出剑也是那样的朴实,并不是特别快,但是非常稳定,所选择的角度异常诡异,剑身倾斜的角度,剑面的转折,都按照一种计算中的方位,没有一丝颤抖地伸了出去。

这一剑太过奇妙,刺的不是庆帝的面门,眼窝,咽喉,小腹……任何一处致命的地方,也不是脚尖、膝盖,腰侧这些不寻常的选择,而是刺向了皇帝陛下左侧的大腿根。

……

……

噗哧一声,即便是强大若皇帝陛下,在这一刻竟也没有躲过影子的这一剑,微白的剑尖轻轻地刺入了陛下的大腿根部,飙出一道血花!

影子是刺客,他的生命就在于杀人,在他的眼里没有杀不死的人,就像很多人都以为,大腿受伤并不能造成致命的伤害,但影子知道,大腿的根部有个血关,一旦挑破,鲜血会喷出五丈高,没有人能活下来。

只是这一剑虽然浅浅地刺进了皇帝陛下的大腿根部,却还不足以杀死这位强人,因为那处血关还没有被挑破,伏在雪地中的影子就像一位专注的杀牛屠夫一般,速度平稳而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挑。

皇帝陛下的脸色较诸这漫天的雪更要白上几分,当一身白衣的影子出剑的那一瞬间,其实他已经在向后退了,他带着缚住自己双手的海棠与王十三郎在雪地上滑行着,向后退着。

然而白衣的影子依然刺中了这一剑。

皇帝感到了一抹痛楚,眼瞳微微地缩了起来,然后他的人变成了风雪里的一条龙,卷起了身周所有的雪花,所有的人,所有的剑意,所有的抵挡,包裹着场间的所有人,在太极殿前的雪场中,飘了起来。

……

……

(皇帝当然没有死,我就是担心大家看到这儿会不畅快,所以今天本想把这一段全部写完的,结果实在是太难的,我都快要写的发疯了,可是还是只能写到这儿,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不过……写的很尽性,我很高兴。

PS,趁着高兴,向大家推荐一本新书,雅易安写的界主,书号是1126363,声明一下,这不是友情推荐,因为我不认识这位作者,我只是檀郎的忠实读者之一……呃,虽然他号称监主,但我想,好书不怕太监对吧?哈哈,我相信他写出来的东西的质量,所以很自然地推荐,请大家观赏观赏。

好写书,写好书,好看书,看好书,挣大钱,不花大力气挣钱,人生大善。)

(本章完)

第736章 朝天子  苍山有雪剑有霜(三)

第736章 朝天子苍山有雪剑有霜(三)

风雪快速的飞舞着,沿着那几个模糊的人影飞舞着,以顺时针的方向横飞于半空之中,渐渐连成无数道线条,看上去就像民宅闺阁里织成球的毛线, 或者是江南春蚕吐出来的茧丝,化作了一个圆球,将里面的那些正陷于危机时刻的身影全部遮了起来。

这个白色的雪絮圆球并不是静止的,而是用一种奇快的速度向着雪地后方的太极殿退去,也不知道内里那几位强者是用怎样的心念,保证了那些快速旋转的雪丝,没有被劲风刮拂成一片散雪。

先前王十三郎与海棠从太极殿里飘掠而出时, 打开了两扇门, 此时的太极殿就像一个阴影构成的巨兽, 张着自己的嘴,准备一口将那个浑圆而巨大的雪球吞进腹中,内里一片幽暗。

只是殿门并没有全开,那张嘴太小,所以当那个雪球飘到太极殿正门时,体积竟是比殿门还要更加大一些。雪球快速地撞到了殿门处,却异常奇妙的没有发出一声响动,那些雕着繁复纹饰的木门瞬息间被雪球圆融之势里挟着的杀意,战意摧毁, 一道道深刻入木的伤痕瞬间产生,摧枯拉朽一般散离而去。

万年的时光或许会这样悄无声息地毁灭一切,然而这一个濛濛雪丝构成的事物, 竟也产生了这样强大的效果, 本应是柔弱无比的雪花, 在高速的旋转中,变得像是无数把锋利的钢刀一样, 割裂了空间里存在的一切。

如斯恐怖的效果,自然是因为那方空间里的那位大宗师,在此刻已经发挥出了他的巅峰境界。

……

……

雪球一路破空而去,飞过长长的御道,撞在了御台之下,声音再次发生,轰的一声雪球爆开,雪花如利箭一般嗤嗤向着四百八方射出,击打的整座太极殿都开始怯弱地颤抖起来,大梁没有断裂的迹象,然而美仑美奂的殿内装设却全部被击成了一地废砾!

数个人影激射而出,王十三郎与海棠颓然飞堕于残砾之中,鲜血狂喷,而十三郎的那只手臂更是早已凌惨的变成了绞在一起的血肉之丝,经脉尽断。

刺出最后那一剑的影子,一身白衣匍匐在御台之前,头颅下方尽是鲜血,一丝不动,竟是不知生死,他手中握着的那把剑有气无力地握在手中,剑尖残留一段血渍。

然而这把素剑终究是没有能够挑破皇帝陛下大腿根处的血关,在这样的情形下,影子刺出的必杀一剑,明明已经刺入了皇帝陛下的血肉,可是由殿外杀至殿内,天地震荡,四处风乱物动,那剑尖竟是颤也无法颤也一丝,动也无法动一寸,直到最后被震出陛下体外,徒劳无功!

在这段时光内,皇帝陛下凭借着浩翰若江海的真气修为,以王道之意释出霸道之势,将整个空间里的数人都压制在圆融境界之中,在这片领域里,陛下的心意,便是一切行为的准则,谁也无法抵抗!

明黄色的身影在这片凌乱的御台上显得那样的刺眼,陛下依旧直挺挺地站立着,看也没有看一眼在身后变成一堆烂木的龙椅,面色苍白,露出袖外的双手微微颤抖,虽然受伤,可依然是那样的不可一世,不可战胜。

……

……

匍匐于御台之前,像条死鱼一样的影子忽然动了,他就那样飘了起来,白衣凌风,唇角淌血,极其毒辣的一剑向着陛下的咽喉刺了过去。

一刺落空,这本是理所当然之事,影子的面色苍白,混着血水吐出一个字来:“退!”

当他递出最后的那一剑时,他的人就已经向后疾速飘退而去,第一剑没有能够杀死皇帝陛下,那么今天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虽然影子一心想替惨遭千刀万剐的陈萍萍报仇,然而他终究是一位刺客,今日入宫行刺的四个中就算他眼光最为毒辣,心境最为平稳,一击不中,自然要飘然而退,他只是担心那两个身受重伤的年轻高手会依然舍生忘死地与皇帝陛下缠斗,所以才喊了那一声。

这一个字的声音还有落下,已经变成一片狼藉的太极殿内三个身影呼啸破空,向着殿外奔去,受伤最轻的海棠朵朵落在了最后方,花布棉袄一展,化作一片花影,绽放在殿内幽暗的空间内。

花朵消失的那一刻,三名九品上的强者也从太极殿内消失。皇帝陛下依然沉默地站在御台上,令人异常吃惊地没有追击,先前至强至刚领域一出,那三位强者身受重伤,再也无法回复,此时逃离大殿已经是强弩之末,若皇帝此时出手,想必会很轻易地杀死这三人。

皇帝陛下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低下了头,摊开了双手,感受着脖颈处传来的那丝寒意痛意,看着胸前被割开的血肉,渗出明黄龙袍

的血渍,还有大腿根处的那记血洞。

清晰的痛楚从三处传入他的脑中,让这位强大的皇帝陛下有些发怔,朕已经有多久没有受过伤了?便是三年前在大东山上,面对着苦荷与四顾剑时,皇帝陛下耗损的也只是蕴养一生的浩翰真气和无上的精神气势,可是今日……面对着区区几个年轻人,朕竟然受伤了?

皇帝伸出左手在胸襟上抹了一把,看着洁白手掌上的血水,微微皱眉,难以自抑地感到了疲惫,第一次在内心询问自己,莫非朕真的老了?

他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意,今日出手的四人他都很清楚,安之自然不用多提,这小子居然能在今日逼出离体剑气来,天份勤勉果然了得,而影子一直追随那条老狗,却一直在皇帝存在的空间里藏匿着存在,天下第一刺客果然了得。

至于苦荷与四顾剑的那两名关门弟子,皇帝陛下也不陌生,他虽然没有见过海棠朵朵,但对这名北齐圣女却是了然于心,知道她与范闲之间的关系,陛下当年甚至动过让范闲娶了这女人的念头。王十三郎……当年在大东山上的那一幕让皇帝陛下牢记于心,欣赏有加。

除了影子外,如此出色的三名年轻人,毫无疑问会是将来这个天下最了不起的人物,今日齐刺皇帝,虽然败了,却依然败的如此轰轰烈烈,由不得皇帝不欣赏,不生杀意。

皇帝缓步走出幽静的太极殿,一步一步地行走,缓缓地梳理着体内已经开始有不稳之迹的霸道真气,面色冷漠,双眸异常寒冷,静静地看着皇城正方已经被范闲数人成功打开的宫门。

他不关心范闲他们是怎么能够在禁军和侍卫的眼皮子底下打开了宫门,也不担心这些他骨子里的刺,以年青骄傲提醒他的衰老的敌人们会不会就此消失在人海里。

“全数杀了。”皇帝平静地开口吩咐道,就像是叙述一件家常事,便这样自信而冷酷地定了甫始逃出皇宫的那几名年轻强者的生死,然后他从刚刚来到殿门口的姚太监手里,接过一件全新的,干净的龙袍,开始换衣。

……

……

影子退的最快,他在雪地里一把抓起陷入半昏迷之中的范闲,闷哼一声,生生逼下体内涌上来的那口鲜血,如一只鸟儿般,诡魅无比地向着宫门的方向飘去。在他的身后,王十三郎姿式怪异地跟在后面,而已经脱了那身花布棉袄,身着素色单衣的海棠朵朵,则是面色平静地跟在最后方。

此时四人都受了或轻或重的伤,想要翻越宫墙已经成了难以完成的任务,只有向着宫门处闯去。然而谁都知道,太极殿正对的宫门,乃是整座皇城防守最为森严的所在,可是影子冷漠地闯了过去,依然没有一丝犹豫,这不是因为范闲的交代,更因为他是东夷城的人,他知道剑庐里最多的是什么。

先前北齐人使出的撒手锏是皇城一处角楼里的守城巨弩,当那声闷声响起,皇城的禁军侍卫们终于知道今天皇宫里来了刺客,然而太殿内外雪中的那场拼死搏斗开始的太快,结束的太快,当那四位强者身影冲向宫门时,禁军内一部分高手正在向着皇城角楼处汇合,而留在宫门处的禁军只来得刚刚组织好阵式,像一张大网一样。

然而这张网初初织成,便被凌天而起的剑光撕碎了,四道冲天而起的凌冽剑光不知从何处生出,将宫门处的禁军阵绞的一片大乱,残肢乱飞,鲜血狂溅,惨呼大作!

东夷城剑庐十三徒,除却范闲派在江南保护苏文茂和夏栖飞的数人,除了留在东夷城定军心的几人,一共来了四名九品剑客!

没有人知道这些九品剑客是怎样暗中潜入皇宫的,但人们知道,剑庐弟子以杀意惊天下,以九品之境,行暗杀之事,整个天下除了监察院影子执掌的六处之外,没有哪方势力能够抵抗。

只不过一瞬间,反应不及的禁军便被杀的大乱,沉重的宫门也被拉开了一道缝隙,在禁军将领和侍卫班值愤怒的嚎叫声中,四名剑庐弟子冷漠地控住了幽深的宫门长道,生生杀出了一道极小的空间,护持着自雪地中,自太极殿方向逃遁而来的范闲四人,像一缕缕幽魂一样,闪出了宫门缝隙,奔向了白茫茫一片无比冷清宽宏的皇城前广场。

范闲受了皇帝陛下一指,食指尽碎,体内被那股强悍的霸道真气侵伐着,若不是他体内的经脉异于常人,修行的又是与庆帝同质同性的真气,只怕在那重若东山的一指下,他整个人都会被点爆。

可纵使他活了下来,依然感觉到了经脉已经生出了无数破口,他的身体内外,就像有无数道烙红了的细铁丝,正在体内游动着,他的心境嗤嗤作响,那种难以承抑的痛楚,刺入他的脑海之中,人类自保的本能,让他极易在这等强烈的痛楚中昏迷过去。

然而范闲不能昏迷,因为他知道自己还没有活着逃出皇宫。他有些模糊的视线早就看见了那几名剑庐弟子释出的清冽暴戾剑意,眉头痛苦地皱了皱,因为这些剑庐弟子不是他安排的,他根本就没有想到把剑庐拖进这滩浑水之中。

影子是监察院旧臣,海棠是他的女人,十三郎是他的友人,今日入宫行刺所动三人,全部是范闲的私人关系,毕竟这是与陛下的君子一战,陛下能容忍范闲找这些人来帮忙,也能猜到,然而若范闲动用了东夷城甚或是北齐的力量,这事情只怕会更加麻烦。

而更麻烦的则是此时宫外的安静,一片白雪之中的皇城前广场,竟是安静的像是一个人也没有。当四名剑庐弟子也化作幽影,持剑护送范闲四人踏上了皇城外广场的雪地时,整个天地间似乎都只能听见他们这一行人的脚步声,竟显得那样的寂廖。

这种死一般的安静太过诡异,任谁都知道有问题。范闲虽然没有动用剑庐弟子的意思,然而他所安排的出宫道路与影子的选择一样,也是谁都不会想到的皇城正门。之所以选择皇城正门,还因为范闲事先就推断清楚,自己入宫与陛下交涉谈判,而京都里自己毒杀贺宗纬一事应该已经爆发,那些文官们肯定会来叩阍鸣冤,那些倔犟的御史们更是会跪在雪地里,向皇帝陛下施加无穷的压力。

这一点在昨夜姚公公的禀报中已经得到了证实,所以此刻范闲数人逃出皇宫正门时,本应该看见一地满脸悲愤的官员,听见嘈杂的议论声,白雪已经被践踏成一片污泥,而各府里的下人仆役则是躲在远处的街巷马车里,他们这一行逃出来的人,则能趁乱而遁,甚至范闲连如何抢夺各府里的马车,都已经想好了退路。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他们唯一能够看到的就只有自己这一行人在雪地上留下的足印和淡淡的影子,唯一能够听到的,只是自己沉重的喘息声。

所有的人都发现了异常,后方的宫门已经重新缓缓地关闭了起来,里面的禁军侍卫十分出人意料的没有追击出来。然而影子依然冷漠着脸,向着前方飞掠着,明知道眼下有蹊跷,明知道这可能是一个困兽之局,然而众人还能怎么办?除了冲过去,闯过去。

皇城前的广场极其雄伟阔大,当年阅兵时曾经容纳过十万之众,三年前京都叛乱,秦叶两家领大军围宫,也有数万大军在此处集结。而今日一片厚雪之上,竟只看得见这一行从皇宫里辛苦杀出来的人,看上去是那样的孤伶伶的,十分可怜。

从这个孤单的队伍右方后传来一连串轻微的杂响,皇城角楼处的零星战斗似乎也结束了,北齐人安插在南庆最久的奸细和刺客大概已经被禁军扫荡干净,而此时却有两个人影从角楼处的朱红色宫墙上堕了下来!

皇城极高,那两个身影堕落的速度极快,眼看着便要堕入雪地,落个骨折身死的下场,不料却听着空中暴响一阵厉喝,一个身影腰间弯刀疾出,在宫墙上看似胡乱,实则妙到巅毫的斩着,每一刀斩下,便在朱红色新修复的宫墙上留下深深的痕迹。

那个人使的是一对弯刀,实力极为强悍,在空中竟然还能维持住自己的身形,而另外那个人明显修为要弱一些,只有用手中的那柄剑插入同伴的刀柄铁链之中。

不过是几个起落间的功夫,这两个身影便重重地摔落在宫墙之下,那名身形魁梧的强者,没有受什么伤,抓着他的伙伴便向着雪地的正中跑了过来,看去向,似乎是要与范闲一行会合。

这两个人是北齐残存不多的九品高手,其中一人是苦荷大师的关门弟子,北齐皇宫第一高手狼桃,另一人则是何道人!

此时范闲一行人已经奔至了茫茫雪地的正中,忽然发现忽然多出来了莫名其妙的同伴,不由怔了怔。

为了配合范闲的行动,北齐小皇帝竟舍得让手下最厉害的两名杀将潜入南庆,真可谓是下足了血本,然而狼桃大人初入京都,却根本没有来得及发挥他真正的本领,只来得及配合潜在宫里的奸细,用那守城弩发了一剑,便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太极殿前的那场刺杀开戏并且落幕。

英雄气短,莫过于此,一身修为纯厚至极的狼桃,竟是连一刀都未曾向庆帝斩下,便被禁军们迫的遁下了皇城,而他身边的何道人更是脚上受了伤,只有被他提在了手上。

……

……

“不要跑了。”一直被影子提在手上的范闲,看着渐渐要会合在一处的狼桃,冷漠地开口说道,他的眼瞳微微一缩,心底不止是吃惊,更有一种荒谬的怒意,为什么世上的人们总以为他们可以配合所有他们想发生的事情?不论是剑庐弟子还是狼桃的出现,让范闲的心都凉了起来,他安排了那么久,筹谋了那么久的事情,在这一刻却忽然失去了根基,由不得他不感到悲凉。

令范闲更感悲凉的是这片天地广场的安静,一行人汇聚在广场正中间的雪地上,离前方的民宅并不是很遥远,离右前方的丁字路口更是近在咫尺,然而所有人都知道在那些地方一定有些不知名的凶险正在等待着自己。

范闲再次败在了皇帝老子的手中,一败涂地,而剑庐弟子和狼桃这两个北齐人的出现,更是让他最后用来保命的借口都没有,他不知道皇帝陛下在宫内已经发出了必杀的指令,不知道自己的心战终究没有办法成功,眼瞳里泛过一丝淡淡的疲惫。

影子沉默地停住了脚步,就在这一片风雪之中,海棠抹去了唇角的鲜血,微微一笑,走到了箕坐于雪中的范闲身边,下蹲偏首说道:“我早就说过,似你这样首鼠两端,想顺了哥情又不逆嫂意,真真是很幼稚的想法。”

“我只是想少死几个人,终究是些私人的事儿。”范闲极为勉强地笑了笑,坐在雪地中,感受着臀下传来的冰雪寒意,说道:“若无耻到了极点,也会有万人来拜。只是我做不到,不然今天怎么会在宫里弄了这样一出?”

王十三郎耷拉着血肉模糊的臂膀走到了他的身边,沙着声音说道:“至少你试过,虽然败了,也是不错的。”

范闲往身边的雪地上吐了一口血唾沫,喘息着说道:“可我真的很怕死。”话虽然这样说着,他的眼眸里却泛着十分少见的恬静安乐的光芒。

“看样子你不怎么喜欢我的到来。”狼桃走到范闲的身前,平静说道:“只是你的私仇,其实也是我们这些人的私仇,所以我的到来和你没有关系……当然,必须承认,我第一次发现,原来杀人这种事情和武道修为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在这件事情中,我显得有些无能。”

狼桃看了一眼自己的师妹海棠朵朵,复对范闲皱眉说道:“如果朵朵肯把你们的计划告诉我,或许今天的结局就不一样了。”

“噢,结局或许是早就注定的,人得信命……不过,呆会儿你如果能把我背出去,我就不说你无能。”范闲凄惨地露齿一笑,望着狼桃说道。

就在这样一片白茫茫安静无比的雪地里,这一批集中了如今天下最精锐的强者力量的刺客队伍,便在雪地的正中央随口聊起天来,似乎没有人想着庆国强大而恐怖的国家机器一旦开始围杀,谁能逃得出去?

皇城上无数禁军变做了层层的黑线,弓箭在手,冷冷地盯着城下雪地中的那些刺客,随时可能发箭。宫典眯着眼睛站在正中间,看着雪地里的那些人们,心头略感沉重,不知道小范大人为何在此时还能笑得出来。

就在范闲他们谈话的同时,皇城前广场的局面早已经变了,那些看似平常的民宅楼间不知探出了多少弩箭与弓箭,耀着寒光的箭矢,就像是密密麻麻的杀人草一般,对准了雪地正中的那群人!

而就在最近的丁字路口处,如雷一般的马蹄缓缓响起,两千余名身着铁甲的精锐骑兵将那处死死地封住,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利用的通道。

万箭所向,谁能活下来?铁骑冲锋,哪里是肉身可以抵挡?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已经走到了死局,再也没有任何变数可以改变这一切的发生,拖延死神的到来。

范闲微眯着眼,看着丁字路口的那些威武骑兵,看着骑兵队前亲自临兵的叶重,看着二层民宅上面森严恐怖的箭尖,看着那些行出民宅,渐渐逼近雪地正中间的数十个,那数十个戴着笠帽,无比冷漠,内心却无比狂热的苦修士,他终于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当年正是他的布置,大皇子的禁军清洗行动便是开始于那些民宅之中,而监察院各处与黑骑配合,正是沿正阳门一路再至丁字路口,生生地将叛军骑兵大队斩断,将秦恒活活钉死在皇城前,让老秦家断子绝孙。

而今日皇帝陛下的布置也如三年前自己那般,堵死了自己任何的活路,真真像是历史在重演,又不知冥冥中是不是有那种叫做报应的东西。

围点打援,诱敌出笼,一举扫荡所有敢于反抗自己的力量,这是皇帝陛下早已用惯了的套路,然而大东山珠玉在前,今日这种阵仗又算得了什么?只是再如何惯用的套路,在庆国强大实力的支撑下,依然没有谁能够破得了皇帝陛下的庙算。

“真是没有什么新意。”范闲双瞳有些焕散,和着血水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句,然后很干脆地脑袋一歪,昏死在了海棠朵朵的怀里,今日他与庆帝数番大战,到最后逼出了指尖剑气,却依然敌不过皇帝陛下的无上真气,惨被一指击垮,精神真元的损耗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时节,他能忍到此时才昏过去,已经算是很了不起的人物。

广场四周的脚步声缓慢而稳定的响起,马蹄声也没有稍慢,不知多少庆国精锐军士从广场的四面八方逼近了过来,渐渐将雪地正中那处纳入了箭程之内,而那几十名戴着笠帽的苦修士则是站在军队之前,冷漠地看着这些人,如果一旦长箭攻击不能全灭刺客,自然是铁骑与苦修士们上场的时机。

此时一行人中,除了狼桃和剑庐四名强者之外,再无完好之人,面对着如此强大的武力压制,谁都知道,自己根本逃不出去。然而已然入了九品之阶,除了范闲之外,这些人早就已经看淡了生死,没有谁的脸上露出一丝畏怯之色。

狼桃与那四名剑庐强者对视一眼,各自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轻轻点了点头,然后这位北齐皇宫第一高手怜惜地回头看了海棠朵朵一眼,发现小师妹的脸上没有任何别离伤感的情绪,只是安静地抱着范闲,微微笑着。

狼桃也笑了,看着海棠怀里的范闲,摇头赞叹道:“这时候了,居然这么干脆的昏了过去,叫人如何不服他?”

……

……

换了一身干净龙袍的皇帝陛下沉默地沿着皇城的石阶向上走去,一路经过的禁军士兵纷纷半屈膝行了军礼,无一人敢直视那抹明黄之色。姚太监紧紧地跟在皇帝的身边,忽然听到皇帝沉声问道:“为何还没有动?”

“这……”姚太监心里咯噔一声,不知该怎么应话。他当然知道皇帝陛下此时已经恨死了小范大人,但他更清楚,陛下这些年对小范大人也是宠爱到了骨头里,尤其是太子二殿下死后,陛下对小范大人的爱惜,是整个宫里的人都知道的,先前若要他下令万箭齐发,若小范大人就这般死在乱箭之中,他不知道该怎么向陛下交待。

尤其是陛下此时亲登皇城,更是让姚公公感到了惶恐,如果只是为了围杀宫外的那些刺客,陛下的布置已经完全足够了,何必亲自来看?只怕心中还是不舍吧……

“朕要亲眼看着那个逆子死在朕的眼前。”皇帝不知道是不是看出了姚太监的心里在想些什么,冷漠地开口说道:“放箭。”

天子一眼,驷马难追,一声放箭,于是当皇帝陛下还行走在登上皇城的宽阔石阶上时,广场四周那些军士手中的箭便放了出去,密密麻麻,呼啸破风而至的万千箭羽,像是蟥虫一样,遮天庇日而来,直射广场正中约数十丈方圆的雪地。

若范闲此时尚是完好之躯,或许他可以凭借刚刚领悟不久的心法,平直一掠数十丈,躲过这片密集噬魂的箭雨,然而他已经昏死过去了,世间再也没有人能够躲过一道箭雨。

便在庆军发箭之前的那刹那,狼桃一声暴喝,眼中厉芒大作,一把抓过海棠怀里范闲的身体,单手捉住两柄弯刀之间的铁链,将两柄弯刀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刀光,勇猛无俦地向着最近的那些苦修士冲了过去!

……

……

庆帝缓慢的脚步踏上了皇城,一身龙袍明黄逼人,双手负于身后异常稳定,没有一丝颤抖,他的眼眸微微深陷,异常冷漠,没有一丝动容。

他看着皇城前那片雪地上的血红之色,散落于地的羽箭,也没有丝毫动容,目光微微偏移,然后看见了被众人护在身后,不知死活的范闲,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

一阵密集的箭雨,剑庐四名强者守护在四方,凭借着强悍的九品修为,织成了一片剑网,将其余的人护在了剑网之内,不知斩断震碎了多少箭枝,然而人力毕竟有时穷,这和当年三石大师在京都外被乱箭射死不同,今日的京都,有数千数万枝箭,如雨落大地,谁能不湿,谁能不死?

箭雨过后,剑庐四名强者身上已经中了数箭,可是依旧强悍地站在四方,身上鲜血横流,不知道下一刻这些承袭了四顾剑暴戾狠意的弟子们,是不是就会倒下。

而剑网边缘的何道人,则已经是被射成了一个刺猬,死的不能再死,想当年这位北齐的九品高手何其风光,而今日在强大的帝国力量面前,竟是这样的不堪一击。

再强大的个人,在一个兴盛的王朝之前,依然如蝼蚁一般无助,除非这个人已经强大到不像人的地步,比如大宗师。

箭雨停歇,浑身是血的狼桃也退了回来,先前他意图护着范闲冲杀而出,然而终究没有办法突破密集的箭雨,那两柄噬魂弯刀在斩杀两名苦修士之后,依然只有退了回来,他的右肩上还插着两枝深可入骨的箭枝,鲜血流了下来。

海棠看了他一眼,狼桃没有转身,沉默说道:“陛下有令,一定要让他活着。”

此时众人伤的伤,死的死,虽都是可以横霸一方的强者,然而从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无法凝成一股绳,勇猛地突围而出,因为看着庆国朝廷这阵势,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没有给他们留下任何活下去的可能。

……

……

皇帝平静地看着城下的这一幕幕血腥的场景,沉默片刻后轻声说道:“继续。”

先前太极殿刺杀结束的刹那,皇帝陛下终于觉得解脱了,压在自己身上的无形的枷索解脱了,所以他才回复了往日的自信与从容优雅,有条不紊地开始布置这一切。

在大东山之后,不,更准备地说是在二十几年前太平别院那件事情之后,伟大的庆帝在这个世间最为警惧的便是那个蒙着黑布的少年和那个消失不见的箱子。

而太极殿时庆帝已经将范闲逼到了绝路,可是箱子依然没有出现,五竹依然没有现身,庆帝最后的警惕终于消失无踪,他终于可以确定,那箱子不在范闲的身上,至少现在不在范闲的身上,而老五……想必被困在神庙里,再也无法出来。

皇帝微眯着眼,看着皇城下那些垂死挣扎的强者们,心里却没有什么大的波澜,正如先前范闲所想的那样,大东山上都是那样,更何况是眼下这些九品的小人物?皇帝的心里并没有丝毫得意的情绪,因这等小事根本无法让他得意,他只是远远地静静地看着生死不知的范闲,心里生起了淡淡的疲惫感觉。

随着皇城上的军令,包围了整座广场的庆国精锐再次举起了手中的长弓,稳定的箭矢再次瞄准了雪地中那些浑身是血的强者们。他们并不知道这些刺客是些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他们只知道只要自己手里的箭放出去,那些刺客再厉害也只有死路一条。

或许有的军方将领或是聪明的军士,猜到了小范大人的存在,看到了他的存在,心里有些颤抖,因为范闲在庆国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传奇,可是这种传奇却马上要被自己亲手杀死,只要是庆国人,只怕都会有所动摇。

正如横在丁字路口的叶重,在箭手之后的史飞,在皇城之上的宫典,这三位庆国军方大员,在这一刻的心里都生出了淡淡悲哀之意。

然而君令难违,军令难违,所有的军士依然举起了手中的长弓,瞄准了那方。

皇帝的眼睛眯的更厉害了。

……

……

然而皇帝没有发现,没有任何人能够发现,在离皇城广场有些遥远的摘星楼楼顶上,也有一个人正瞄准着皇城之上的他。

摘星楼是京都第三高的建筑,本是天文官用来观星象的旧所,只是后来叶家小姐入京,重新在京都外的山上修了一座观星台,从而这座摘星楼便渐渐废除,除了日常清扫的仆役之外,没有人会注意这里。

庆历十二年的正月寒雪中,却有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匍匐在摘星楼的楼顶上,一件极大的白色名贵毛裘就这样盖在他的身上,与四周楼顶的白雪一道,掩盖了他身上穿着的那件青衣小厮衣物的颜色。

这个人隐匿的极好,在风雪的遮掩下,竟似与摘星楼覆着雪的楼顶,融在了一处。

在名贵白色毛裘的前方,有一个冰冷的金属制的管状物伸了出来,正是那把曾经在草甸之上轰杀了燕小乙的重狙!

白色毛裘下的那个人轻轻呵了口热气,暖了暖冻的有些僵的手掌,重新将眼睛附在了光学瞄准镜上,调整着自己的呼吸,用真气回复着自己有些紧张的心跳,将镜中的视野固定在了皇城之上,皇帝陛下的身上。

皇城极远,皇帝却近在眼前,这种感觉他很熟悉,今天这种环境他也很能适应,因为苍山夜里的雪,其实比今天京都的雪还要更难熬一些。

毛裘下的枪口微微移动了一丝,做完了最后一次调整,那根手指稳定地触上了冰冷的金属,一丝都没有颤抖,略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抠动。

喀的一声轻响,变成了一声闷响,又变成了一声惊雷,最后化作了撕裂空气的怪异呜声,美丽而恐怖的火花喷洒开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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