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翁婿主张

对于对抗辽国之事,章越是有把握的。

另一个历史上,为了对付西夏,宋军这时候还在青唐与鬼章和董毡二人鏖战。所以为了避免两面受敌,所以割让了数百里领土给辽国,以换取和平。

但现在鬼章已经见鬼,而董毡则亲至河州城下见李宪,表示正式归顺大宋之意。如果不是路途遥远,身子又不太好,董毡甚至还想亲自至汴京见天子。

不过阿里骨已是两次抵达汴京拜见了官家。

官家对他进行了承诺,便答允考量在青唐城设立市易司之事,同时每年向青唐采购五千匹战马作为陕西,河东宋军用马。

如今青唐已是被紧紧笼络在宋朝的一边,成为制夏战略中的一道藩篱。而忌惮于宋朝随时可以从青唐出兵攻打凉州城,西夏也是对宋朝放低了姿态,不断遣使纳贡。

所以章越颇有底气,他有信心将与辽国达成比历史上更有利于宋朝的协议。

不过眼下他当最先找到老泰山商量此事。

老泰山近来的处境不太好,吕惠卿临走时那一喷是如何言语的?说吴充虽与之(王安石)小异,特自固之计尔。

话说回来,老泰山官越大也向越王珪他老人家看齐了。

当年因提议免役法,被王安石,韩绛同时赏识进入了宰执团队,熙宁七年章越回朝后,老泰山的政见是愈发的保守,至少当众上不与王安石唱反调。

不过官位确实越来越高,果然‘自固’颇有成效。

章越至吴府上时,老泰山正沉着脸与吴安持说话。

章越听十七娘说,吴安持之妻王氏本不得李太君欢喜,如今更是矛盾日增。

王氏很有才情喜欢写诗,经常伤春悲秋。流传出去后,外人还以为李太君是在苛待媳妇,然后又牵扯到王安石与吴充间的政见不合。

宰相门第自是非多,王氏是宰相女儿,也是宰相儿媳,一举一动都颇受人瞩目,兼之吴府下人众多,容易传小话出去,稍不留神就成了汴京达官贵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吴安持很显然是被吴充训斥了一顿。

章越看到吴安持垂头丧气地离开,见过吴充。

吴充余怒未消道:“帷薄不修者,必簠簋不饰。三郎你要以安持为戒。”

章越称是,随即想到上次去青楼时,莫非碰到的是假人不成?

吴充当然是希望吴安持能管好王氏,这时候他与王安石关系非常敏感。他们不仅姻亲,还是宰相的一二把手。他们的关系关乎中书的和睦,吴充不愿在这时与王安石失和。

章越当即向吴充说了方才去王安石府上探病的事。

吴充关切地问道:“介甫的病到底如何?”

章越道:“丞相身子确实不好,但却非病至不能理事的地步。”

吴充道:“我也听宫里御医说过,介甫理政应是没有大碍。”

天底下最关心王安石身体的人,一个是官家,紧靠其后的就是老泰山了。

吴充听说王安石病情与自己所料无二道:“你说他愿推举之前因反对新法出外的官员回朝?”

“正是,小婿推举了二人,分别是吕晦叔和韩持国。”

吴充满意地道:“此二人很是恰当。”

吕公著,韩维这两个人选不仅王安石可以接受,章越,吴充也可以接受,他们若能回朝,也可构成吴王之间的一道防火墙。

吴充顿了顿道:“但是我看不容易,若吕,韩二人回朝,介甫又会怀疑我有私心了。你看政府之中已是有我们翁婿二人,加上吕,韩,那风向便转了。”

章越道:“小婿可以出外……”

“出外?”

章越当即与吴充说了,王安石要用自己组织河北,河东军政大事,并准备与辽国谈判。

一面是做好宋辽开战的准备,一面还是力争通过谈判解决问题。

吴充点点头道:“也只有如此了。”

顿了顿吴充道:“之前萧禧离朝,正是老夫负责此事,介甫多次责老夫对辽之事让步太多,露了底牌,只求将契丹泛使用送出京去,却让辽人小看了本朝。”

“如今他易伱取代老夫,是希望你能够另有主张。”

章越闻言听出吴充的意思,不免迟疑。此事出乎意料,因为他不知道岳父和王安石之前就使辽之事上矛盾这么大。

估计过去是王安石确实有割地给辽的想法,吴充听其意便透露给辽国使者萧禧,事后王安石又嫌吴充答应太快,太早露了底牌。

吴充却担心章越不明白道:“便是如当年富郑公批晏元献一般!”

富弼当年出使辽国,因国书之事质疑吕夷简,岳父晏殊想要和稀泥,结果被富弼当着面骂道,晏殊奸邪,党吕夷简以欺陛下。

章越连忙道:“老泰山,此事万万不可!”

吴充道:“有什么不可,你便就之前使辽谈判之事,在御前直斥老夫便是!”

章越心道,在天子面前,站在王安石一边,攻讦吴充的政柄?

吴充道:“你仔细一想此举是令三方皆安的办法。一是消弭官家和大臣怀疑我们翁婿结党之疑虑,二者此事你不提,日后介甫也要让别人提,不如此他不安心,三者如此吕,韩二人便能回朝了。”

见章越不答,吴充问道:“既有老夫这话,三郎你还担心什么?”

章越心道,我是担心娘子啊。

……

次日御前陈奏辽国事。

王安石,陈升之,蔡挺都继续在府养病。

所以章越一人独奏道:“如今朝堂不知有何等风气,欲全力击辽,以臣看来今日所谓奋不顾身抗辽者,是为阻扰朝廷日后收夏。”

官家听了点点头,章越这话与王安石简直如出一辙。

“但对辽国让步,处处退让,喊出割地甚至放弃关南,取悦辽国之事更是背弃之举,庆历时本朝尚不割地,今陛下励精图治,国力更强昔时,更不可如此,否则沦为天下笑话。”

“至于增加岁贡,也是不可为之。若此后再有大臣言此二事,必以重罪绳之。”

官家看了殿下吴充一眼,之前与辽国使者谈判便是他负责的。

章越此刻在御前拿出了与他截然不同的态度主张,接着不断攻讦之前谈判不靠谱,不点名地指责吴充谈判不力。

吴充不平不淡地在御前辩解了几句。

(本章完)

第947章 决定人选

章越指责之前吴充对辽政策偏于软弱,令一旁的元绛,王珪都听得大为出乎意料之外,同时心底也是在暗暗琢磨。

这关系到一个问题,那就是章越,吴充翁婿二人是否结党的问题。

什么是结党?

就是在关于朝政问题和意见上,两边不仅不互相拆台,而且是高度一致的。

比如教父电影中,对面的头领在与教父父子谈判时,察觉到对方父子在看法上的分歧,认为二人有不一致的地方,最后制定了先刺杀教父后,再与教父儿子谈判的计划。

所以结党也是如此。

对外不能暴露分歧,要保持一致,内部可以对问题进行商量。

但事实上两个人能不能对事事意见都保持一致?上述例子告诉我们,就算是亲父子也不能。

但结党就是体现为政治大事上,攻讦政敌上的无脑一致。要不然也不称为结党了。

而如今章越与吴充意见的分歧,就如此光明正大地暴露在天子和几位宰执的面前。

章越与吴充虽然是翁婿,但更是朝廷的大臣,他们是要效忠于天子的,对于国事岂敢有私呢?

所以对于辽国谈判上,章越就御前就事论事。

吴充自与章越争了几句,他也明白分寸,如今王安石因吕惠卿的上疏背刺,因此威信大损而灰头土脸的。

如今在家养病,似有下野之意。

而身为中书的第二号人物,一旦王安石辞相,那么就是吴充接替王安石,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但吴充知道王安石其实暂时没有下野的打算,所以这时候他让章越攻讦自己,表示了我也背锅了,我也失察了。

在辽国之事上,我没有判断对。

你倒霉我也跟着倒霉,大家共同进退。

官家听了章越要在河东,河北全面备战,甚至做好一旦谈判失败,要与辽国交兵的决定后,脸色是惊得有些苍白的。

这是王安石,吴充提都不敢提的事。

就在这时候,殿下来报言王安石求见!

官家又惊又喜,王安石又肯视事了,当即立即宣见。

众人看着王安石拖着病体重新上殿后,官家立即命人给他搬来一张宽大舒服的矮塌,让他能够依在上面谈话。

与此相较,吴充,章越等宰执所坐的不过是普通的交椅。

王安石坐下后了解了吴充,章越二人的分歧,他道:“陛下,此事责任都在臣。对于辽国之事,臣太过心切。不过章越方才指责吴充与辽国之事太过退让,也是想当然尔。”

章越心道,好嘛,我还不点名批评呢,你王安石倒好,直接点名了。也是要坐实吴充的罪名。

官家道:“之前萧禧赖在京师,迟迟不肯回辽复命,多亏二卿多费周章,这才送了萧禧回京,此中之事朕以为不要再计较,只是冒与辽国交兵之险,朕以为其中干系太大。”

章越道:“陛下,无论是否与契丹交兵,也当在河北,河东淘汰庸将冗兵,同时修葺城池,补充马匹,令辽国知我有备。”

吴充则道:“陛下,臣以为以陛下之德,何吝于金城汤池之固。一旦役兵,财用所糜,日费万金。眼下江淮大旱,唯京师有余粮就救,一旦支取去河北,哪有百姓的日子可过。”

“臣以为君子以务德为首,要守河北在德不在险。”

章越道:“陛下,臣不赞同此论。辽国如今频频劫掠汉境,河北百姓已是不安于地,民心动摇,黔首不附,如此何来在德不在险?”

“如今每次辽国入境都要劫掠引诱人口至北方,如果不早做准备制止,辽国之野心更大。”

吴充道:“之前沈括所奏可以保甲,市坊等法,出入有禁,可阻止契丹掠民劫财。无须大动干戈!”

“同时辽主今年生辰可派使观风,并赠之厚礼,再责令辽主约束兵马。”

官家闻言长叹一声。

众人都知道官家的意思,仍然以不与辽国交兵为上。

王安石道:“陛下不如遣一人先都督起河北,河东兵事,以为辽国交兵之不测?”

官家沉吟半晌道:“能化一场干戈还是最好,若不能,朕也不会令辽人欺负到头上,卿以为何人胜任?”

王安石道:“相州有韩琦,大名府有文彦博,若能得此二人督办最好。”

官家听了皱眉,韩琦,文彦博?让他们二人去都督河北,河东兵马?他信得过吗?

他还记得当初王安石搞青苗法时,满朝都在风传韩琦带兵进京清君侧。韩琦是熙宁元年便退出政治中心,但仍在野频频批评新法,而文彦博则是前两年才退,不过也一直与王安石唱反调。

说白了官家对韩琦,文彦博这样的老臣还是不太放心,毕竟不是自己提拔上来的。

但官家也没有反对,这不是表现出不信任这二人吗?

王安石继续道:“二人都是年事已高,不可轻易劳动。臣以为还是从朝廷派一位有宿望的重臣去河北和韩,文二相商量着来办。”

官家听了这里点点头,有宿望的重臣,说明官位不能低了,低了便与韩琦,文彦博二人无从商量了。

同时这个人也要自己绝对的信任,最后能够拍板下决定,以及承担起与辽国交兵的后果。

官家看向章越道:“卿能否去河北一趟?”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蒙陛下看重,臣义不容辞!”

官家点点头道:“好,文相与韩相都老了,你切不可依仗着朕的威福,不将他们放在眼底,一切都要与他们商量着来办,另外与辽国谈判之事都要细细禀给朕知。”

官家的话其实就是反过来听,伱可要记得你是朕的人,去河北不要被文彦博和韩琦给摆布了,一定要镇住他们在大事上拿出决断来。

最后与辽国谈判的事,你一定不要擅作主张啊,万一打起来这个锅你来背。

章越心领神会道:“臣遵旨!”

官家看向章越满满的放心,从举荐王韶,再到平河湟起,他就一直信任章越,在大事上章越从未令他失望过。

对辽谈判上,章越这等经验丰富,年富力强的官员主持,简直比自己亲自去了还令人放心。

而这一次章越仍会不辜负自己信任,满载而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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