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1.第1185章 点拨

第1185章 点拨

次日清晨。

鳌峰山下的书院,一大早即已传来蒙童们清脆响亮的读书声。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念!”

“海咸河淡,鳞潜羽翔。”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念!”

“龙师火帝,鸟官人皇。”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念!”

“始制文字,乃服衣裳。”

天没有大亮,林府上下的人即忙着套马车,备轿子。

今日林高著,大伯,大娘,三叔,三娘,林延潮,林浅浅,以及他的两个儿子等人一起回老家洪塘乡。

这一次回老家,先上山拜祭林延潮父母的坟墓,也算赴京前告别。

墓前林浅浅抹着眼泪,林延潮立在山风之中,默然不语。

林高著老泪纵横地道:“你们两口子,若知道延潮当了北礼书了当多高兴了。这是我们侯官县头一份啊!”

林高著说了几句,在场的人无不红了眼眶。

“爹,不要太伤心了,延潮今日如此出息,二哥二嫂泉下有知也是为他高兴的。”三叔边流眼泪边劝。

“是啊。’林高著点点头。

然后一家人在林定夫妇墓前郑重拜祭了一番。

之后林延潮即与一家人回了山下宗祠,见了老乡的人。

林家发迹后,不忘了反哺乡里乡亲,故而知道林高著一家回来,村里百姓上下都是出了村来迎接。

林高著上了年纪身子不好,有好一阵子没回乡。故而一进村,乡里的老人就争着来相问近况。

林高著说自己身体还硬朗,还丢了拐杖以示自己腿脚还能走。

而乡下消息鄙陋,大多数人还不知林延潮晋礼部尚书的事,身为前致仕官员林延潮也没有架子,与老家的人就这么坐在石板上聊起来了。

谈谈地里的收成,然后在离家前最后再看看这自己的家乡。

林延潮与林浅浅与乡里的后生们,一起走到堤顶上,对着两个儿子讲他们年少时候的事。

那田坎,那堤坝,那川流不息的闽水都伴随着夫妻二人长大,见证了他们相濡以沫的感情。

光阴飞逝,但夫妻二人随着时光的沉淀,感情却越好越好,这对于二人来说不得不说是一件幸事。

林家一家人中午在祠堂吃了一顿饭。

虽说之前没有准备,但便饭里有鱼有肉,还有新捞上来的河虾,经济却美味的蚬子,以及香甜可口的红薯稀饭。

一家人与乡亲吃饭闲聊的时光,一晃眼就过去了。

到了归程时,林高著提议林延潮回去看一看他的岳父程员外告个别。

林延潮闻言有些为难,事实上与普天下的女婿一样,他是能不去岳父家里也是尽量不去的。

回乡以来,程员外倒是来了林家两次,林浅浅也带着两个儿子去了数趟。林延潮倒是一次没去。

但现在林高著这么说,林延潮决定还是去一趟。

程家位于城南的南台。

当时的南台就是省城以南(也就是今日台江区及老仓山)。

程府就在南台的北岸,林延潮与林浅浅不愿惊动旁人,就提着一点礼品携着两个儿子来到程府。

程家早这一带的大商人,正好有两个商人来谈生意。

林延潮向门子通报一声时,门子顿时吓了一跳,当即道:“原来是姑爷来了,”

“通报老爷,少爷,赶紧开中门迎接!”

两个商人见此一幕,一人问道:“这女婿怎么如此大派头啊!没听说女婿到岳丈里还要开中门迎接的。”

“你刚从广东来福建经商,故而有所不知啊,程员外的女儿嫁给了三元坊里的林府。”

“三元坊林府?就是那当今礼部左侍郎林三元?”

“没错,程府的姑爷就是林三元,现在已经是礼部尚书了。”

“什么?方才那个年轻男子就是当今的礼部尚书?”

“干嘛,少见多怪,林三元自小就在我们省城长大,省城里的哪个百姓不认识他,早就不奇怪了。”

程家上下开中门迎候。

林延潮走了几步,但见程公子与他夫人一并迎了出来。

但见程公子满脸通红,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妹夫,浅浅,你们来了!真是太好了。”

林延潮行礼道:“见过兄长。”

程公子还礼后,一个穿着绸衫的男子赶来,林浅浅见了对方当即叫了一声爹。

林延潮再度躬身道:“拜见爹!”

程员外见女儿女婿来了,高兴地道:“我听说贤婿官拜礼部尚书,正想要去见一见,没料到今日却是来了。这不是用儿,器儿吗?”

林浅浅满脸笑容道:“用儿,器儿叫外公!”

二人一并叫了一声。

程员外大喜道:“好,好,好!快,别站在外面,我们进屋说话。”

到了堂上入座后,林延潮与程员外聊天,二人当初的那些芥蒂早就不知哪里去了。

当年浅浅嫁入林府时,两家人早就言归于好了。当时程员外怕林浅浅在林府抬不起头来,还送了林府两个铺子,并给了林浅浅一封丰厚的嫁妆,

程员外一直担心林延潮得势后,看不起女儿。但林浅浅仍是容色明媚,娇憨可人的样子,即知这些年来林延潮没有薄待自己的女儿,心底如释重负。

而程公子知道林延潮已是当今礼部尚书,神色更加阿谀。

程公子屡屡示意自己的夫人与林浅浅亲近,但他夫人显然是个少应酬的人,不善于做些示好之举,如此倒是令林浅浅很不自在。

林延潮也明白,程公子当年监生肆业后,因受林延潮被贬归德的影响没有做官,后来林延潮起复,他有派人托林延潮求官。

吏部给监生派的官职一般不怎么样,程公子向林延潮求官是希望有个好去处。

但当时大伯向林延潮求官,林延潮都没有给,程公子这里他也不好破例。所以他也就一直在打太极,幸亏林浅浅没有因此事出声,也省去林延潮不少麻烦。

不过林延潮还是有将这件事放在心底,给吏部打了招呼选了个官,但程公子嫌辛苦就没有去。

于是林延潮开口问道:“兄长这几年在乡作何营生?”

程公子笑着道:“劳妹夫动问,就是帮家里打点些生意,但你也知道我志不在此啊。”

“哦?是在做官吗?”

程公子正要开口,却被程员外打断道:“贤婿,你别听他乱说,我们程家的生意以后还要他来打点呢。”

程公子道:“爹……可是我确实想当官。其实我都想明白了,到时我一定不给妹夫添麻烦。我知道妹夫官那么大,不可授人于把柄,若是我出了差池,不是连累到妹夫。我这人不贪财,但就是想过一过……给老百姓办事的滋味。”

听程公子话里急刹车,林延潮不由莞尔道:“好一句给老百姓办事,我记得兄长的大伯就是在浙江贩盐吧?”

“对,对,对。妹夫你真是好记性。”程公子立即精神一振。

林延潮道:“我记得上一次同僚有言,浙江盐运司里有个知事的缺,不知兄长可否看得上?”

程公子闻言简直大喜,当下道:“哪看不上,若是能去运司,就算普通盐官,我就烧高香了。”

林延潮笑了笑道:“那我帮兄长问一问就是。”

林浅浅担心问道:“相公,还是……”

林延潮示意无妨。这一次复出礼部尚书,向来甚少提携亲戚的林延潮,面对程公子时也破了一次例。

众所周知巡盐道是肥缺,而且浙江离福建近,又是富庶之地,寻常官员能补到这个缺都要烧高香了。

程公子起身拜道:“真是要多谢妹夫了,也要谢谢浅浅才是。”

这一幕倒是让程员外有些尴尬,也觉得有些不安道:“贤婿,官场倾轧,我怕……”

林延潮道:“兄长这几年愈发沉稳,我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爹你看这样,若是兄长愿意,那么先当几年官,若是你要他回老家,那么过几年有了官场历练也是好的。”

“至于浙江官场上我的朋友还算不少,看在我的薄面上应是会照看兄长才是。”

听了林延潮的话,程公子听得顿时心花怒放道:“能成为妹夫的朋友,没有三品以上官员恐怕是当不了的。”

“放心,我一定不给妹夫你惹事,一定守规矩。”

听了程公子这么说,程夫人脸上也有了笑容。

从程府离开后,林浅浅一脸担心地道:“相公为了我,你给大兄授官如此不是有违你为官之道。”

林延潮笑着道:“一个盐运知事不算大官,我答允兄长,并非是现在才有此心。一来他恳请了太多次了,如果之前给他,怕他不知珍惜。二来经过这么多年历练,他也该比原先沉稳一些了,三来成婚这么多年从没有拿你娘家的事求我,我也是心疼你。”

林延潮这么办当然是为了林浅浅,谢谢她没有成为‘扶弟魔’,只是程公子是林浅浅的兄长而已。

现在了却林延潮一桩心事。

从程府回宅后,林延潮一看帖子果真贺客不少。

不过大多数人他都不会见。

不过要除了地位最高的福建右布政使费尧年,按道理明日林延潮离家赴京,合省大员及费尧年定要到码头上相送才是,但费尧年却过府拜会,现在还坐在客厅里。

说实在费尧年是有一个很有眼色人,林延潮回福建这段日子,他时不时上门问候,以及送礼到府上,甚至自己亲自前来拜见,即便是在赵参鲁不待见自己的时候,他没有因此而有所疏远。

聪明人总是让人喜欢的人,林延潮当即请费尧年相见。

二人入座后,寒暄了几句。

费尧年即道:“大宗伯离乡在即,平心而论费某此时实在不应该前来打搅,但费某却是不得不来。”

“哦,费藩台有什么话直说!”

费尧年低声道:“抚院因上一次赈灾之事得罪了大宗伯心底十分不安,私下一直想给大宗伯赔罪,不知道大宗伯可否给下官一点薄面,不计抚院之过。”

林延潮闻言失笑,他没有料到费尧年如此讲义气,居然出面给赵参鲁说项。

林延潮当即道:“费藩台误会了,我对赵抚台从未有过芥蒂。你这样说,倒是显得林某有些气量狭隘啊。”

费尧年连忙道:“不敢,不敢,费某失言了。”

一般谈话谈到这里就谈死了,但林延潮却道:“费藩台我问你一句话,你心底既以为陆抚台得罪了我,现在又替他求情,难道你们交情有这么深吗?”

费尧年连忙道:“大宗伯有所不知,费某不比其他官员,没有什么背景,根基浅薄,到了福建这要害地方任右布政使是战战兢兢,生怕一不小心就被朝廷问责。大宗伯也知道福建官场上的大员都是浙籍,唯独费某一人是江西人。”

林延潮知费尧年这话有不实之处,但他却笑道:“略有耳闻。”

费尧年继续道:“大宗伯,费某到了福建后,多亏抚台照拂,否则这位子实难坐稳。知恩不能不报,所以费某这才不敢不尽心啊。”

林延潮点点头道:“费藩台,真是尽心了,但是堂堂任福建右布政使,从二品官居然会没有背景?根基浅薄?此说实在出乎林某意料之外啊。”

费尧年闻言面红耳赤,他是申时行,王锡爵的同年,平日对二人虽很恭敬,但说实话二人并没有太把他看在眼底,上下的交情很一般。

费尧年可以在外人面前装出与两位阁老很熟的样子,但在林延潮这位申时行的得意门生面前自己还是不要胡诌的好。

费尧年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道:“其实不瞒大宗伯,下官以往……以往曾与张鲸有所往来。”

林延潮佯装失色道:“费藩台,不,费兄你不用与我说这些。”

费尧年苦笑了一声笑着道:“在大宗伯面前不敢隐瞒,其实费某一直以来都要向大宗伯称谢才是,可惜今日方才有这机会。”

林延潮闻言,重新审视了费尧年一眼,然后一笑道:“我明白了,但是费兄……当初我奉旨抄家,烧了张鲸收录官员罪证的箱子。但是我却根本没有看到底是何人送的。所以费兄又何必与我说这些呢?”

林延潮其实真正想问的是,当初我致仕回乡时你干吗不说,到了我要进京任礼部尚书了才来表白心迹吗?

费尧年闻言一脸认真地道:“知恩图报一贯是费某为官的原则所在。大宗伯对费某有恩,费某一辈子也是报答不完,今日若不来说个明白,费某这一辈子都良心不安啊!”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老百姓们打交道都是喜欢讲人情,但官员间都更喜欢明明白白的讲利益。

当然费尧年之前之所以屡次向自己示好,也有报答自己挽救了他仕途的意思,可是现在自己任礼部尚书了,那就不是人情了。

林延潮叹道:“原来如此,难怪费兄在福建如此难做官,原来是朝中无人啊!”

费尧年面上的喜色一闪而过,然后一副无奈地样子道:“大宗伯真是慧眼如炬,一眼道破费某现在的窘境啊。费某不敢自比千里马,但现在确实是没有伯乐赏识。大宗伯这一次进京乃当今名臣,公卿延誉,负一时物望。若是大宗伯能栽培费某一二,费某此生感激不尽,以后愿鞍前马后,效犬马之劳。”

林延潮面上为难道:“费兄这。这。”

费尧年生怕林延潮不答允了道:“下官以后就请大宗伯借重了,还请大宗伯收留。”

一名右布政使主动投效自己,林延潮没有拒绝的理由。

林延潮笑着搀扶起费尧年道:“费兄不要误会,你我都是自己人,如此之举就见外了。”

二人重新入座。

“费兄,林某有一事不明。”

费尧年连忙道:“还请大宗伯垂问。”

林延潮道:“费兄既是有意在官场欲有所借重,又为何舍近求远呢?”

费尧年想了一阵问道:“下官愚蠢,不知道大宗伯所指?”

林延潮笑道:“费兄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怎么连你的同乡前礼部右侍郎张新建都不记得了?”

费尧年一鄂,他没料到林延潮竟是把张位提出来。

没错,张位之前曾任礼部右侍郎,后来因病正在老家修养。

其实在费尧年看来张位在朝中没有多少根基,现在仅是礼部右侍郎,就算将来原官起复,论实力地位却远不及林延潮现在,但为何林延潮要点张位这个人呢?

林延潮与费尧年面授机宜:“张新建当年因反对张江陵而被贬官,天子对此十分赏识,眼下虽说抱病在家,但重获启用只是早晚的事。”

费尧年低声道:“莫非大宗伯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延潮微微点头,这费尧年真是厉害了,竟从中猜到了什么。

只是林延潮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而是对未来有所预知而已。

林延潮缓缓地道:“具体你就不要细问。”

费尧年眼睛一亮,当即道:“下官明白了,多谢大宗伯提点,只是大宗伯为何要告诉费某这些。”

林延潮笑了笑道:“实不相瞒,以我今时今日的身份不好与张新建直言。但通过费兄之口就不一样了。你若有机会,请转告他一声,将来朝廷会有重用他的时候,还请他在家等待……天时。”

费尧年当即道:“我明白了多谢大宗伯提点。”

次日。

洪塘码头上,数百名省城官员官绅来此相送林延潮离乡赴京。

(本章完)

1202.第1186章 北上

第1186章 北上

次日清晨,浓雾垂江。

洪塘码头看不清江面。

临行之前,林延潮再三叮嘱地方官员不要隆重,若是真要相送那么省城的官员就不要办事了。

但即便如此,宋应昌,费尧年,知府王士琦等官员还是前来恭送。

甚至连福建巡抚赵参鲁也是厚着脸皮来了。

林延潮见此有几分好笑,此时此刻自己倒是很想说,本来只是想以平民百姓的身份跟你相处,但换来了得却是无情的嘲讽,不装了,我现在已是大宗伯了,我摊牌了。

不过赵参鲁如此,自己也不好当场给他难看,否则自己‘心胸狭隘’的名声就算是彻底坐实了。

官员离别这等场合当然是赠诗相送。

这都是官场上的应酬之作,有些乃即兴而作,但大多都由各自的幕僚师爷写好了。

临别之际,也是几位大僚也是恭维林延潮,言语大体也是‘主持国是,参决机务,天下苍生无不仰望’,‘这一去,家乡父老依依不舍,这一去,天下苍生无不幸甚’这样的话。

如此盛情,林延潮唯有再三谢过。

正在应酬之际,码头上一人匆匆跑来喊着道:“还请大宗伯留步,留步!”

此人说了几句即为码头旁士卒拦住。

林延潮认得对方是自己老师林烃的下人,当即让陈济川将他带来。

“林桐,你怎么来了?”

对方道:“昨日大宗伯送帖子与老爷说要进京任官的事后,老爷很是欢喜于是将此物赠你,他说他要叮嘱大宗伯的话,也在其中了。”

林延潮闻言道:“替我谢过老师。”

说完林延潮打开老师所赠之物,原来是两首诗句,诗句写得是‘功名发轫青云路,长愿存心在泽民。’

这是唐伯虎的诗中诗句。

林延潮记得自己在林烃那读书时,曾见过此两句诗挂在他平日读书作息处。

林烃当年与自己说过此物由来,这两句诗是林烃当年进京赶考时,他的兄长林燫所赠。而今日这两句诗由林烃转赠给自己。

诗中之意,当然是要告诉林延潮,现在身在青云路的高处的你,不要忘了读书发轫之初所立泽被天下苍生的志向。

林延潮看完后,深感还是老师关心自己,这一番话既是鼓励,也是警醒,时刻怕自己身居高位而行差踏错。

此刻林延潮既是感激师恩如海,也是因此鼓励心潮澎湃。

一番繁文缛节之后,终于到了登船的时候。

林延潮不由回望再三,当年进京赶考,然后回乡省亲,既始于此,也是归于此。

而这一次返乡再复出,也是即归于此,也始于此。

从年少读书,再到弱冠登第,今日而立出山,既有依依不舍的惆怅,也生出了许多以身许国的豪情壮志。

最后林延潮向送行的官员作揖,登上船梯。

此刻江上雾气仍是较浓,林延潮登船后已不见岸上送行之人。

随即两艘的引水船在前引路,江上又下了一点细雨,林延潮登上船头放眼望去,但见面前一派浩瀚无际的大雾景象。

此刻他不由想起三国演义里一首大雾垂江赋来。

初若溟濛,才隐南山之豹;渐而充塞,欲迷北海之鲲。然后上接高天,下垂厚地;渺乎苍茫,浩乎无际。鲸鲵出水而腾波,蛟龙潜渊而吐气。又如梅霖收溽,春阴酿寒;溟溟漠漠,洁浩漫漫。

林延潮身在船舷之上见此景色,听得身后有脚步声,转头看去原来是师爷徐光启。

林延潮问道:“用儿如何了?”

徐光启道:“少爷哭了半日,方才才精疲力尽在夫人怀中睡去。”

林延潮闻言也有些难过,今日出门林用得知要与林高著分别,口中喊着太爷爷,太爷爷,然后是无论如何也不肯离家。

最后好说歹说,等到林高著将他送到门口时,林延潮这才命人强行抱上马车离去。

因这件事,林用对林延潮生了不小的埋怨。

林延潮此刻道:“用儿平日太任性了。”

徐光启笑着道:“我倒是觉得少爷是个重情的人。”

然后徐光启拿出一物道:“老爷,这少爷前两日所制的钟漏。”

林延潮闻言放在手里细看然后问道:“这是水漏?”

徐光启笑道:“是啊,其他水漏都甚大且笨重,但少爷所制的却是精巧,他是从一本古籍里仿制而来,用了三日三夜方才功成。他一再告诉我不要告诉老爷你,他生怕你说他此举又是在不务正业了。”

林延潮闻言不由笑着摇了摇头,古人视此为‘奇技淫巧’,现代家长说来就是‘不好好读书,专玩这些没用的’

林延潮将这钟漏还给徐光启。

徐光启等了半天,又没听林延潮说什么赞许或不赞许的话。但听他突道了句:“起风了。”

徐光启看了一眼鼓动的船帆笑道:“是啊东翁,起风了,雾也要散了。”

正如徐光启所言,风起之处,这垂江大雾也是一点一点地散去。

日头从船舷处破开了最后的薄雾,然后照亮了江面。大江上金光点点,疾浪排空,左右的江船都是趁此拉满了风帆。

而此刻林延潮的坐船也是飞驰起来,风从耳旁掠过,立在船头的林延潮当即扶住了衣帽。

林延潮兴致忽起与徐光启谈古论今起来:“这大浪淘尽古今,其实我汉家文赋之美,不用多说,多少读书人读多了由欣赏而迷醉其中,于对仗工整,寻章摘句之道里转啊转,不能自拔,故多有怀才不遇,厌世之感。”

“当年南唐冯延巳则有风乍起,吹皱一江春水之诗,文极美但说得却是闺怨。而同样是疾风乍起,南宋名将宗悫责有言,乘长风破万里浪,却道尽了豪情壮志。”

徐光启道:“东翁所言极是,那么敢问东翁之志呢?”

林延潮闻言笑了笑,想起今人之作然后道:“若是我当取‘乘长风破万里浪’,但吾不过一介书生用此不合,真要以诗言志,吾以为‘风乍起,合当奋意向人生’倒是贴切。”

两人说说聊聊之际,船继续乘风破浪,不知不觉之间已是离家数里。

授官圣旨是九月二十五日写的,林延潮接旨时已过去了半月,而启程出发已是十月中旬了。

就算驰驿进京,紧赶慢赶的于年前抵达也是勉强。

若在沿途再讲究排场,那更不知多久了。林延潮而今礼部尚书的身份,在整个大明朝所有文官里排名,屈起指头就可以数得出来,不多不少正好名列第七。

当年张居正返乡时各地官员如何出迎?

地方官员率属下在道旁长跪迎接,抚、按大员越界迎送,连各地藩王都要出城迎接,而襄王更是出城三十里外迎接张居正。

林延潮现在权势虽不能与当年张居正相提并论,而且论实权是几位北尚书里最小的一位,但计较起出行仪仗来也是仅次于阁臣的规格。

为了避免沿途官员逢迎,林延潮就以朝廷急召名义于路途上谢绝大部分官员拜访。

同时这一次进京,林延潮也带了不少随员,除了陈济川,展明这样跟随久的。

林延潮仍招募了不少训练有素的俞家军作为家丁,他们当年都是训练有素的士卒,但

都是年纪大了或者身上有伤,不适合从军。

林延潮让展明招募他们跟随自己进京,一来是俞家军训练有素,而且都是老家的人十分可靠,二来也是给这些为国戎马半生的老兵一份生计。

当然沿途驿站对于官员的随员多少是有规定的,但大多官员出行从来不管这么多,都是于当地强征车马民役,弄得百姓怨声载道。

林延潮在这方面就自己雇船雇车,如此也是为了免遭非议。

谢绝了大多应酬往来,也令林延潮清净了许多,不过该有的人情拜访还是必须的。

林延潮路经浙江时,派陈济川,展明去了临海,湖州。

去临海是去见王宗沐,去湖州是见刚退下来的潘季驯。

这一次林延潮能够出山,这两位前后任过河漕总督的大佬可是没少帮忙。

对于临海王宗沐,林延潮是备了一份厚礼,而王宗沐也很快给林延潮回来消息。

王宗沐大概的意思是一番恭贺,恭喜林延潮升任礼部尚书,我的几个儿子,以及临海籍官员以后都是你的基本盘,当然也委婉提醒你林延潮,不要忘了当初许下在浙江开海的承诺。

林延潮知道自己这一次上任,也是背负着不少官员的期望,若是不能兑现诺言,在官场上也是要大失声望的。

然后林延潮继续北行,到了十一月末时即快到了平湖。

对于潘季驯林延潮是心存感激的。

特别是潘季驯,除了申时行,就属潘季驯对林延潮的官途上提携得最多了。

当年能从归德那犄角旮旯的地方调回京里,以及这一次复出任礼部尚书,全仰仗于潘季驯不惜余力地保荐。

更令林延潮感激的是,潘季驯举荐自己没有半点私心。他潘季驯在任时,不贪财不求权不结党,更没有听说过为自己子孙亲戚谋过什么一官半职的。

这与申时行不同,申时行退了以后,自己肯定要替他兜着的,这就如同张居正事徐阶一样。

这是官场规矩。你得罪了皇帝没关系,因为你的官位不是皇帝给的。但对于你的举主就不一样了。

所以若非朝廷催得甚急,林延潮于情于理都必须动身前往平湖,当面感激潘季驯一番的。

尽管如此,林延潮也是让陈济川,徐光启二人一并携厚礼拜见潘季驯。

但出乎意料的是,两人去的,就陈济川一人回来了。

一听原因,原来是徐光启到潘府上拜见潘季驯后,被潘季驯发觉是个可造之材啊。

于是潘季驯将徐光启留了下来,说是教导他一段时日。

林延潮听了此事良久无语,又是同样的套路真是令人防不胜防啊。

这潘季驯上一次从自己这里挖走黄越,这一次居然又挖走了徐光启!

此人……此人真是好无耻啊。

末了,陈济川还和林延潮说潘老还有一份书信给自己。

这信林延潮不看还好,一看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潘季驯在信里写得什么?

又是老调重弹,大意是我保举你去任河漕总督,你居然不干跑去任礼部尚书,你对得起老夫这一番栽培之意如此云云。

林延潮看信后,是很想和潘季驯理论理论。

不是我不愿任河漕总督,是皇帝不给啊,搞得好像是自己的错一样。你潘季驯是把我当事功型人才来培养,走的是技术官员路线,但朝廷不怎么看,自己现在走得这路线,分明奔着入阁去的,这又有什么办法?

总而言之,还我徐光启!

想到这里,林延潮不由幸亏自己没去平湖拜见潘季驯,否则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来。

船继续沿运河北上然后到了无锡,林延潮座船在此停靠一日。

却说当年林延潮与顾宪成失和,两边断了往来。

林延潮在闽中办了鳌峰书院,顾宪成在无锡办了东林书院,二人各自没有通气,不相往来。

但是这一次林延潮升任礼部尚书,北上路过无锡前,自己于船上写了一封言辞诚恳的信,托人转交给顾宪成表自己修好之意。

但是顾宪成却没有回信。

而今日船到无锡停靠时,除了无锡当地的官员外,也没有出现顾宪成的身影。

此时已是十二月初,冬雪已是下,林延潮穿着厚氅在船边眺望无锡城的景色。

这时船下有人来禀说是东林书院的高攀龙求见。

林延潮微微讶异,然后道:“有请。”

不久陈济川带着一位二十七八的年轻人来到林延潮面前,对方拜倒后言道:“晚生高攀龙拜见大宗伯。”

林延潮扶起高攀龙笑着道:“是叔时兄的高足,当初京里一别,许久不见了,今日看来更是出众了。”

高攀龙连忙道:“大宗伯赞誉,晚生实不敢。这一次闻大宗伯路过无锡,本来老师要亲自前来相见,但无奈抱恙在身,故而只能让晚生代劳。”

林延潮闻言道:“叔时兄身子有无大碍?我记得他一向……既是如此,我去他府上探望,来人……”

高攀龙连忙道:“不用了,大宗伯不用如此,老师他……老师他……”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道:“我明白,看来叔时兄还未谅解我。”

高攀龙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一时不知如何说。

林延潮叹道:“我与叔时兄乃同年至交,入朝时相互提携相互照顾,当年我下诏狱,全仰仗叔时兄极力周转,担了杀头的风险在天子面前为我进言,此情我林延潮一辈子记在心底。”

高攀龙闻言也是道:“晚生明白,当初老师在心底也是一直把大宗伯视为至交啊。”

然后林延潮道:“后来的张鲸之事,我其实有不得已的苦衷,我也不愿意多做解释。眼下我任礼书,以后在朝堂上说话多少还有些分量。你替我转告叔时兄一声,他的复官之事,我一定尽力奔走,此举不是为了让他承我的人情,而是朝堂上不可以缺似他如此耿直忠正的大臣!”

高攀龙闻言心道,林三元果真如传闻所言,是与老师一般的正人君子啊,若是他们能一并在朝堂上该多好,一起规谏政事,以正君心,如此国家就有希望了,只是可惜老师与他失和,看来永无修好可能了。

高攀龙有些黯然道:“多谢大宗伯了,但大宗伯也知老师一向甚是执拗,什么人什么事拿了主意就难以改观,但我回去一定将大宗伯这番话转告给老师。”

林延潮点点头道:“如此甚好,就有劳你了。”

高攀龙走后,陈济川跟着林延潮回到的船舱里。

船舱内有火盆,林延潮脱下外袍,坐下伸手烤火以解寒意。

片刻后船娘端上来蔬果肉饭。

林延潮听说林浅浅,及自己两个儿子已吃过饭休息了,当即也捧起饭来用饭。

这船上的船家饭,都喜欢把肉菜放在米饭上吃,如此肉汁菜汁都渗入米饭之中,吃起来格外香甜,饭后再喝一碗茶足以。

林延潮如此吃完一碗饭,虽是意犹未尽却道:“饭吃七分饱,不可再用了。”

陈济川当即给林延潮斟茶还道:“方才我还担心老爷你一肚子气,但见老爷胃口这么好,却是放心了。”

林延潮闻言放下茶盅笑道:“我没有气,倒是你一肚子气才是。”

陈济川不由问道:“老爷,我不明白,你屡次三番示好,但这顾宪成如此不识抬举,你又何必再礼下于人呢?”

林延潮闻言道:“怎么说顾叔时有恩于我,无论如何我在面上必须敬重于他,否则会令官场上的人说我忘恩负义。”

陈济川道:“可是我听丘师爷说,顾宪成主讲东林书院时,他在学生面前可是没少说你的不是,甚至有诋毁之词。这东林书院有几百弟子,而且不少人都是官宦人家,顾宪成此举实在、不利于老爷你啊。”

林延潮闻言不怒反笑道:“我正怕顾叔时不编排我的坏话,他如此说我倒是放心了。”

陈济川茫然不解地道:“这是为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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