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松花江畔

高卫红乐不可支的对一个懵然的妇人介绍道:“许姨,他就是李源,您叫他源子就成,是我和朵朵的朋友,医术非常厉害。”又对李源道:“源子,你叫许阿姨。”

李源鞠躬一礼,道:“许阿姨,您好。卫红说话有些夸张了,我就是会一些医术,但并不算高明。”

妇人缓过一些神来,但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这会儿不知道,陆朵朵去大庆看了医生回来,精神变得好多了,到底是因为医术,还是因为看到了这个好看的小伙儿。

她强笑点头道:“你好,我叫许良玉。小同志谦虚了,你们单位派伱到大庆支援会战,医术……应该很好。”

高卫红笑的不行,陆朵朵也抿嘴轻笑。

刘家三个女儿也齐刷刷的看着李源,最小的只有七岁,看着李源直白道:“妈妈,大哥哥长的真好看!弟弟像头猪!”

五岁的弟弟一时间茫然了,为什么夸一个还要踩一个?

许良玉也无言以对,不好看能被领回家吗?

高卫红给她一颗定心丸:“许姨,源子在京城,是梅兰芳梅老板的座上宾,给梅老板看过病。在火车上我差点没吐死,他教我了一个方儿,一下就好了。朵朵的情况您也瞧见了,多亏了他。他平时是不给干部家庭看病的,只给工人百姓看……”

许良玉闻言又连连惊讶,最后忍不住问道:“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不给干部家庭看?”

高卫红笑道:“人家说了,给咱们这样的人家看病最麻烦,好像是他上赶着求着咱们看病一样。”

许良玉倒有些不好意思了,道:“不是求着……就是觉得小伙子条件实在是……去当电影明星都可以了。小伙子,源子是吧?结婚了没有啊?”

李源点头笑道:“结了,儿子马上都两岁了。”

许良玉一脸遗憾,又看了眼陆朵朵,不过随后反应过来:“你给梅兰芳看病?!”

李源微笑道:“也不算,就是去梅府交流交流。”

高卫红白他一眼,对许良玉道:“虽然和他认识时间不长,交往不多,但这人性格就是这样。以低调为主,不张扬。头一回朵朵在火车上晕倒,火车上急找大夫,他就稳如泰山,他知道坐卧铺车的人不缺医生。

第二回刘叔叔为了给朵朵看病,头一回破格向大庆医疗组寻求帮助,还是就他不肯来。用他的话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能够享受到的医疗资源已经够多了,比起普通工人来说多的多,他还是留下给工人看病吧。我们想看可以,自己去排队!

所以,我才带着朵朵以散心为借口,跑去大庆找他。功夫不负有心人,嘿,他真行!”

许良玉这下有些信了,看着李源点头道:“有风骨,有傲气。有本事的人,都有脾气。可干部家庭的孩子,也是普通百姓嘛,也会生病。”

李源点头道:“所以我来了。”

高卫红和陆朵朵都哈哈笑了起来,正说笑着,听到外面传来汽车声,刘家大女儿高兴道:“爸爸今天回来的好早!”

高卫红介绍道:“这是刘倩倩,刘叔叔和许姨的大女儿,这是刘元元,二女儿,刘莉莉,三女儿,刘小兵,老四。刘叔叔回来了,我们迎一迎。”

许良玉一直悄悄打量着李源,见他一直面色平静,不疾不徐,也没什么惊慌紧张的神色,目光清正,身形自然挺直,真是越看越顺眼……

可惜啊,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结婚了呢!

李源在大庆的时候大概的了解了一下这位前世并不曾了解过的将军,才发现此人虽不像军中那么多“李云龙”式的传奇将军那么出名,但其实功劳一点也不逊色。

刘院长是和麦克阿瑟直接交手的人物,北面战争开始后,北国被对面渗透成了筛子,好不容易送过去的后勤物资,往往还没开动,就被人找到炸毁。

主管后勤的洪部长震怒之下,直接点名刘院长,成为他的副手,主抓后勤运输。

军中不怕死敢打死战的猛将数不胜数,可能搞好运力,能计算,并且还能打仗的文化将军,凤毛麟角。

两百万大军进入北国,后勤压力之大,难以想象。

麦克阿瑟使用绞杀战术,认为只要断了后勤线,这些入朝部队自然不攻自溃。

所以在大军入北国的短短几周内,超过一半的运输汽车全被炸毁。

情况之危机,超乎想象。

当时中国没有空军,老毛子答应好的空军支援迟迟不到。

至于防空武器就更不用提了……

在这种情况下,刘院长先后创造了“列车片面续行法”、“月亏集中突运”、“空车循环运输”等一系列对策,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别说老美了,连北国人和部分自己人都被搞得昏头转向,却也成功地将大量物资运抵前线。

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力挽天倾的功劳了,也难怪被老人家点名表扬,如果不是他,北面战场会是什么样,还真不好说。

此刻真正面对时,李源心生敬意。

刘院长打量了李源几遍后,笑道:“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看来真是一点不假。”

不等李源谦虚,许良玉就说道:“老刘,李源同志在京城是给梅兰芳梅老板看病的。我就说,大庆会战那么重要,京城派来紧急支援的人,肯定有两把刷子。”

刘院长点了点头,道:“你也是专家医疗组的?上次就你没来?”

李源微笑道:“工人都排到大半个月后了,都走了,就没人给他们看病了。”

刘院长哈哈大笑起来,用力拍了拍李源肩膀,道:“好小子,有种!这件事是我办的不大地道,当时也是急上火了。你能坚持住原则,干的真不赖。”

李源笑而不语,这个时候说什么都不合适。

长辈自责两句,再夸奖两句,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见他如此,刘院长笑着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这次轻了许多。

聪明人,就喜欢聪明人。

……

“唔……”

“嗯……”

“啊……”

陆朵朵房间内,许良玉和高卫红在一旁观察着,陆朵朵忍无可忍,还是发出声音来。

半个小时后,又开始针灸。

许良玉强忍着没发表意见,想看看最后结果,一套弄下来,就见原本面色惨白嘴唇乌青的陆朵朵,脸色居然红润起来。

有些干枯粗糙的头发,也被汗水浸湿。

李源接过高卫红递上的帕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水,高卫红笑道:“是不是想在许姨跟前表现一下?上回在大庆可没弄这么久。”

李源摇头道:“朵朵运气不错,我最近针灸水平提高了不少,对气感的找寻更熟练了,推拿的力道平衡也进步了。可惜药膳要回京才能弄,好几样药材,只有那八家老字号药铺里才有。不然,搭配在一起,效果会更好些。”

许良玉闻言,又看了看气色大大好转的陆朵朵,没说什么,走了出去。

陆朵朵问李源道:“源子哥,我想洗个澡……”

李源摇头道:“不行。坐在这晾干,晚上睡觉前拿湿毛巾擦一擦,水温必须要热,不能着凉。对了,不能用香皂之类的东西。”

陆朵朵委屈巴巴的看着李源,高卫红也好奇:“为什么?”

李源道:“人体表面是自有保护层的,上面一层油脂,能封闭住元气外泄。朵朵本身元气不足,再泄一泄,更容易亏空了。《内经》有云:冬三月,此谓闭藏,水冰地坼,无扰乎阳。早卧晚起,必待日光,去寒就温,无泄皮肤,使气亟夺,此冬气之应,养藏之道也。一般人有本钱折腾,朵朵你就老老实实的好好养着吧。”

李源出门,陆朵朵换了身衣服出来。

正好看到许良玉引着刘院长过来,陆朵朵脸上的红润退去不少,但也远比之前好许多倍。

刘院长见之大喜,连连点头道:“好好好,有效果就好,有效果就好啊!”

许良玉手里攥着一个包包,她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一卷大黑十来,又拿出另一卷,则是五块、两块、一块之类的。

她递给李源道:“朵朵回京后要吃药,少不了要用钱。她爸爸的工资都去接济大学里的困难师生了,嫂子身体也不好,两人存不了什么钱。这些钱你拿着,回头要用多少钱,我们按月给你寄。”

李源本不想要,但是他和人家的关系还没亲近到这份儿上,人家也未必缺钱用,所以就没拒绝。

不过接过钱后他还是说道:“许阿姨,之后就不必再寄了。朵朵的病,重在养正气,倒不需要吃多少大补的名贵药材。这些钱,足够两年之用了。”

刘院长道:“小李,你刚才看了看你许阿姨手里握着一把散钱,是不是觉得我们困难啊?你放心,困难不到这。我和你许阿姨都是领工资的人,别说朵朵一个,再多仨孩子也养得起。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担心钱不够用。我们虽然不是地主老财,养孩子还是没问题。晚上还有个会,就不多留了。如果治疗中遇到什么困难,请及时的联系我们。”

李源点头应道:“好,刘院长再见。”

……

随着刘院长的离开,五岁的刘小兵肉眼可见的膨胀起来。

听高卫红和陆朵朵说了火车站遇小偷的事及李源的处置后,刘小兵整个人亢奋起来,呼呼哈嘿的蹦跶起来,还非要和李源过两招。

等李源随手一巴掌在他脑门上留了个红印,让他晕乎乎的躺在沙发上安静下来后,高卫红差点给笑岔了气。

陆朵朵和刘家三个女孩子也笑的前仰后合。

许良玉自然心疼坏了,不过还是教训道:“揍的好!要是还不顶用,就等你爸爸回来拿皮带来揍!”

刘小兵可能自尊心受到了创伤,不肯起来,直到高卫红、陆朵朵要带李源去逛正阳街,还带上刘家三姊妹。

刘小兵装不下去了,死活要跟着去。

可是就一辆汽车,李源坐前排,后面一堆女孩子挤一挤勉强能坐下,再多一个就实在坐不下了。

刘小兵有志气也很坚强:“我躺后备厢!”

可惜没坚强到最后,待高卫红惋惜的告诉他,后备箱要准备装东西,没地儿放他时,就哇哇哭了起来。

好在陆朵朵不忍心,让他求李源,在前排挤一挤。

刘小兵果断求人,毫无乃父威严。

一群人嘻嘻哈哈出了门,汽车开往了付家甸,正阳街。

车内,高卫红对着前排李源笑道:“哈市人有个说法,叫现有付家甸,后有哈尔温。”

李源笑道:“我对哈市的印象不多,除了那两座高校外,就听过道里、道外什么的。”

和他挤在一起的刘小兵又支棱起来了,哈哈笑道:“你连这都不知道?我都知道!铁路左边叫道理,右边叫道外。”

二姐刘元元教训道:“瞧把你能的,干哈玩意儿左边右边的?是中东铁路以西,叫道里。以东,叫道外。”

李源点赞:“还是姐姐懂的多。”

刘小兵气坏了,他不敢招惹李源,就扭回头瞪二姐。

刘元元不惯他,学着李源一巴掌拍他脸上,刘小兵惨叫一声捂住眼,感觉眼睛差点被戳瞎了。

李源看了下,道了声没事,大家又该说笑说笑了……

刘小兵隐隐有些后悔出门……

到了付家甸,处处都是老毛子风格的建筑。

因为还是大年初十,人很多,商铺的生意很好。

哈市目前看来,居然比四九城还要繁华。

这两年,前门大街八百一十三家铺面,都快关门完了……

高卫红带着众人顺着人潮各个商铺逛,给李源买了哈市红肠、大列巴、格瓦斯……格瓦斯是低度的酒水饮料,酸甜可口,酒精量只有百分之一。

又买了玉泉酒和东北黑木耳……

李源要自掏腰包,被高卫红制止,她笑道:“改日我从京城回哈市,你给我多买些京城特产就行。”

李源无语:“你不就在燕大教书么?”

对了,高卫红的父亲,过些年也会调到燕大,当副校长。

但就是不行,不让李源掏腰包。

李源知道,这是高卫红感激他出手相助的一种方式。

但和一般人相比,高卫红的手段要聪明的多,她太懂得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了。

她知道要是高高在上的拿出一叠钱来,或者在家里准备好这些东西,走的时候让李源带走,李源都不会接受。

即使接受了,两边也成了冷冰冰的买卖关系。

但她以“朋友通财之义”,赠送当地土产为由相赠,李源就没有办法拒绝了。

收到手里,心里还会觉得舒坦。

后备厢果然被装满,一行人却不急着回去,而是去了松花江畔钢铁慈父公园内的江畔餐厅。

如果说老莫现在是四九城里最顶级的西餐厅,那么江畔餐厅就是哈市首屈一指的高级餐厅。

原是小鬼子设计建造的,原名叫小亚道古鲁布,汉语直译是“小游艇俱乐部”,收归国有后,改名“江畔食堂”,近来才又叫成江畔餐厅。

高卫红的钱已经花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钱只能一人买一根马迭尔冰棍。

高卫红道:“这是法籍犹太人开斯普一九零六年在哈市创建的,马迭尔的名字从清朝到民国再到现在,一直没变。这冰棍吃起来甜而不腻、冰中带香,到哈市不尝马迭尔冰棍,就相当于到了四九城没去长城和故宫。所以无论炎炎夏日还是滴水成冰的三九天都有人排队购买,怎么样,好吃吧?”

李源点了点头,目光远眺松花江,轻声道:“我以前甚至都不知道,原来松花江居然会穿过哈市……孤陋寡闻了。果然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夕阳西下,松花江美……

算了,一片白茫茫,冻的冰梆硬。

不过夕阳确实好看。

他忽然侧脸看了眼高卫红,笑了笑。

高卫红感觉到了,问道:“你笑什么?”

李源道:“没有想到,到东北出一趟差,会遇到你们这样的朋友。”

陆朵朵有自知之明,道:“卫红姐姐特别好吧?父母辈的人都特别喜欢她。我要回哈市,爸爸妈妈本来不同意,可是听说卫红姐姐也在,他们就答应了。叔叔家里的公车,除了卫红姐姐能随便动用外,其他人都不可以,婶婶也特别信任卫红姐。”

李源点头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和卫红相交,如沐春风。行事看似豪爽,却又不失细腻,令人钦佩,可惜,这种风格别人学不来,至少我学不来。”

陆朵朵嘻嘻笑道:“我也学不来。源子哥,你妻子是什么样的性格?也像卫红姐一样吗?”

李源摇头道:“在我跟前,娇憨可爱。在外人面前,直爽大方。但并不是八面玲珑……”

高卫红啧啧嫌弃道:“行了,很快就能回家见到了,瞧把你酸的!故意的吧?”

她好几年没见着自己的丈夫了,不看照片的话,都快忘了长什么样了……

陆朵朵也有些泛酸,但又好笑,当然,还有羡慕。

高卫红又何尝不是呢?

英雄自然是光荣的,伟大的,但英雄的妻子,却要承受太多。

玩闹过后,高卫红摇头道:“我真不是八面玲珑的人,只对朋友如此。火车站的时候,就明显应变不足。”

她还有话未说,即便在单位,她也和男同事保持适当的距离。

男人对女人有没有想法,女人真的能感觉的到。

只是有时候揣着明白装糊涂,也有的时候不愿挑破,以免尴尬。

但高卫红从李源这里,打一开始就没感觉到那种心思。

等他知道她丈夫在远方执行任务好几年没回家后,原本淡淡的朋友情分里,又多了几分真诚,以及尊敬。

这才是她愿意和李源亲近的原因……

朋友二字虽简单,但其实很难得的。

几人说着天南地北的话题,一直到夕阳落山,一行人才尽兴而归。

第二天一早,李源、高卫红、陆朵朵就乘上了南下的列车,驶向京城……

……

四九城,黑芝麻胡同。

孙家。

赵叶红看着登门的两个娘家客,一向清冷的脸上也带上了微笑,问道:“赵旭、何冉,今儿怎么过来了?”

孙达抹了把脸,无奈道:“瞧你这话说的,孩子们过年来串个门儿,还问人家怎么来了……小旭、小冉,孩子怎么没带来啊?”

赵叶红闻言先是一怔,随后脸上的笑容就寡淡了下来,心里开始不高兴了。

倒不是生丈夫的气,两人相处了半辈子,她早就明白丈夫的言行深意了。

孙达这不是在责怪她,而是在堵赵旭两口子的嘴。

显然,这两人今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可她能帮到两人什么?

赵旭笑道:“姑父,孩子太淘气,关家里让爷爷奶奶看着呢。”

孙达哈哈笑道:“淘气怕什么?男孩子就得淘气些。不过你们家是双胞胎,估计闹起来是要吃力些。快上学了吧?”

赵旭道:“明年上幼儿园。”

孙达笑道:“时间真快啊,一晃眼二叔的小孙子都要上学了。今儿别走了,留这晚上咱们喝两杯。”

赵叶红淡淡道:“今天我和你姑夫要去李副厂长家坐一坐,你们俩在这待着,帮我看好建国,让他赶紧写作业,再到处疯试试。”

赵旭笑不出来了,道:“姑姑,今儿来有些事要商议……”

赵叶红心里已经有数了,她冷脸道:“什么事?其他事晚上回来再说,要是黄超民、张建业的事,就不用说了。回去告诉你父亲,不要里外不分。”

赵旭坐不住了,站起来双手垂立两侧,道:“姑姑,您误会了。爸爸并不是帮外人说话,只是觉得冤家宜解不宜结,爷爷也说,宁可少交十个朋友,也不要多立一个敌人。因为友情未必是真的,但敌人的记恨一定是真的。张建业托人求到爸爸那里,希望能化干戈为玉帛……”

赵叶红眉尖一竖,就要发怒,孙达拦了下来,笑道:“哎哟,咱们自家人就不要争了。这件事的主动权不在我们,在源子。他马上就要回来了,什么事等他回来自己做决定好了。

小旭,你回去给你爸爸说,源子这孩子主意很正,你姑姑又特别疼他,如果他不愿意,我们不可能压着他低头的。

你们也知道,这次去东北支援会战,本来是要派你姑姑去的,是源子舍不得你姑姑受罪,才自己跑去找院长,把差事给接了过去,他孩子还不到两岁。

再说京城这边的事和源子没有关系嘛,总不能张建业做了坏事,到头来还指望源子帮他。不落井下石,已经是我们的仁慈了。”

……

(本章完)

第174章 到家

“呜呜呜……”

“裤衩裤……衩……裤!”

三天两夜后,正月十四,打哈市开往平京的绿皮火车,终于缓缓停靠到站。

进了山海关后,就能明显感觉到荒野上雪层的变化。

东北的大雪厚如棉被,进关之后,几乎是陡然降低,如一层薄毛毯一般。

但即使如此,也比前三年强的多。

前三年的冬天,田地里的雪压根都存不住,星星点点的东一块西一块,斑秃似的。

说明旱灾真的在消褪了……

卧铺车厢内,李源将祝味菊的《伤寒新义》收了起来。

见他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高卫红和陆朵朵都笑了起来。

陆朵朵道:“源子哥,你真的太爱看书了。有的看书,特别是学习的书,一看就犯困,丢开书可精神了。你是拿起书眼睛都亮了,脸上的享受都看得出来。怪不得你的医术这么好。”

高卫红有求知欲:“什么书这么精彩?”

不会是医书皮子下包着金瓶梅吧?

解放后虽然好多书都禁了,但她们是在民国长大的,见多识广的很,特别是知识分子有钱人家的孩子。

李源将《伤寒新义》递给她,道:“温补派巨匠祝味菊的书,他先学中医,后东渡日本学习西医,回国后又重拾中医,真正做到学贯中西的天才。他也是第一个主张中医改革的人,认为要发皇古义,必须融会新知。祝味菊有几个验方,很适合朵朵。”

别说陆朵朵,高卫红都感动了,道:“伱费心了。”

李源道:“外面有人接站吧?你们先回去,配好药后,下个礼拜天我会去燕大,按你们给的地址找你们。如果发生急事,你们也可派人到南锣鼓巷95号院来找我。”

就要分别,陆朵朵有些不舍,高卫红笑道:“成。先出去……你家里会来人接你么?”

李源摇头道:“他们只知道我会在元宵节前回来,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

高卫红笑道:“打个赌,你们家里指定有人在外面接站。”

李源摇头道:“输的概率太大,不打。”

今天都十四了,十五之前回来,可不就是今明两天嘛。

哈市到平京的火车也就早晚各一趟,家里打发人在这边守着的可能不小……

高卫红嫌弃道:“没劲!”

三人说笑着顺着人群下了火车,卧铺车厢里乘坐的多是一定级别的干部,要么是干部子弟,一路上也有人搭讪聊天,不过发现三人都很疏远客气时,也就没怎么热络了。

坐卧铺车的人,岂能没有傲气……

“八叔!八叔!”

站台上,李源、高卫红、陆朵朵三人刚走没多远,就听到一阵招呼声从不远处传来。

高卫红、陆朵朵没当回事,因为嘈杂的车站到处都是呼喊声。

李源倒是扭头看去,就见三哥家的李域正在出站口附近拼命招手,见他看去,更是连连招手。

在他身边,五哥家的李垣一蹦一蹦的,大声叫喊着“八叔”!

看到亲人,李源脸上的笑容也一下炸开了,对两人挥了挥手后,对身边高卫红、陆朵朵道:“我侄子来接我了,走,介绍你们认识。”

高卫红、陆朵朵惊讶的顺着李源的手看去,就见一个瘦高个模样清秀的男生,还带着一个长相不错但一眼看去就觉得赖兮兮的半大小子站在那,小的那个还在蹦跶……

两人笑着跟了过去,李域高兴的大声道:“八叔,过年好。”

鞠躬问候。

李垣也咧嘴笑道:“八叔,过年好!”

跪下磕头。

高卫红、陆朵朵见了都觉得太有意思了,她们两人的家庭环境里,就没见过还行跪拜大礼的。

“平身平身!”

李源笑眯眯的叫起,更让高卫红、陆朵朵嘻嘻哈。

李源给两个侄子介绍道:“这是我在东北认识的好朋友,这是高卫红,你们叫卫红大姑。这是陆朵朵,你们叫朵朵小姑……”

高卫红一巴掌抽他肩膀上咬牙瞪眼道:“卫红大姑?!”

李源冤枉道:“东北就这样叫啊!”

李域看到两人这样热络,后背都隐隐发凉……

李垣一双黑溜溜的眼睛,也是滴溜溜的转,一会儿看向自家八叔,一会儿看向这个漂亮的不像话的女人。

高卫红白他一眼,对李域道:“叫我卫红姑姑就好,听说你学的是石油专业?”

李域忙道:“卫红姑姑过年好,是的,我在石油学院学习石油工程专业。”

高卫红笑道:“那毕业后一准要去大庆,好好努力……源子,接我们的人到了,我和朵朵先走了,下礼拜天见。”

李源点头道:“再见。”

陆朵朵很有些不舍,摆手道:“源子哥,再见。”

李源笑道:“回去按时作息饮食,再见。”

高卫红从李源手中接过行李包,带着陆朵朵离开了。

李源目送两人被人接上了一辆伏尔加轿车离去后,才招呼俩侄儿道:“咱们也回家。怎么把小十八也带来了?火车站龙蛇混杂,三教九流的人都在这。”

李域开玩笑:“十八是家里最赖的,让他去祸祸人贩子也好。”

李垣压根儿不怕他,一个肩膀高一个肩膀低,撇撇嘴道:“人贩子都快饿的没毛了,谁还偷孩子?”

李源呵呵道:“不爱学习的人就是这样,无知自大愚昧。李域,给他讲讲易子相食的典故。”

李域心里戚戚,还得是八叔啊,不知道小十八会不会被吓坏,他干咳了声,道:“相传每次大旱之年,赤地千里,老百姓实在没的吃了,可又太饿,就盯上了孩子。只是都不忍心吃自己的孩子,就和邻居交换孩子,煮了吃了。大旱的年份,小孩子丢的才多呢,没粮食吃,只能吃孩子……

给你说了别闹别闹,你非闹着要来。仗着八婶惯着你,你就得寸进尺。

等着吧,回秦家庄肯定要挨打,八婶开口了,奶奶和大娘就让你跟着来,她们心里肯定记你一笔账。

挨打都是小事,下次再没轻重,丢了让人吃了可别怪我。”

李垣走路都打颤了,一只手抓住李源的衣角,死都不肯松手……

失算了,他真没想到还有吃孩子这一茬……

李源笑呵呵的看他一眼,然后问李域道:“谁在家里?”

李域道:“八婶、秀大姨和汤圆,奶奶、大娘、二大娘、我妈、五婶儿、七婶儿也来了,还有李城、李荷、李莲、李梅、李桃、李均、李坊……在城里上学的都来了,大哥去电厂实习了,没来。

打前儿起,我们几个轮流到火车站等着。我运气最好,给等着了。”

李坤上三年了,确实该实习了,时间真快。

李源心里感慨一句,又问道:“万一错开了怎么办?火车站这么多人。”

李域哈哈笑道:“奶奶和大娘都说了,八叔又高又好看,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认出来了。”

李源呵呵笑道:“倒也是。李域,一会儿出了站口找一辆三轮车,你带着十八和我的行李包先走,回去报信。我还有个物件儿托运到站了,我取了就回去。”

李域忙道:“八叔,我帮您拿!”

李源道:“小十八没跟着还行,他跟着就不行了,外面天太冷,待久了染了风寒不是闹着玩儿的。赶紧的,也就是前后脚的功夫。”

“嘶!”

李垣倒吸一口凉气,惊骇的看着自家八叔。

是他误会了,八叔能在秦家庄搏取那样的名声,自然是名不虚传。

他怎么会不信呢?

一句话一个大坑啊!

这下回去,八婶也救不了他了!

要糟!

李域没法子,瞪了拖油瓶李垣一眼后,只能出站,招了个三轮车,带着李垣、两个行李包先行一步。

等他们走后,李源也离开了火车站,在外面寻了个僻静无人的角落,拎着两个麻袋出来,回到主路上招了个三轮车,往城东东辛寺胡同赶去。

……

“回来了!八叔回来了!!”

东辛寺胡同十三号院门口,李荷抱着一个胖小子,一脸惊喜的看着从胡同口拐过来的三轮车。

李源等不及三轮车夫停稳车,就从后斗子上跳了下来,看着李荷抱着的胖小子,大声道:“儿子,想爸爸了没有?”

李幸瞪大眼睛,看了李源一会儿后,才咧开嘴,叫了声:“想爸爸!”对着李源张开了双臂。

李源一把接过儿子,哈哈大笑起来。

李域、李均、李坊还有李梅、李莲的子侄们一个个满面堆笑的出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正抹泪的李垣。

李源抱着儿子,在他脸上亲了亲,被儿子啪的一巴掌推开后,哈哈大笑。

在火车上三天时间,来不及刮胡子,扎着孩子了。

李源看向抹眼泪的李垣,笑眯眯道:“这不是咱们老李家的十八少爷么,谁揍的?”

李垣硬气:“没人揍!”

李源抬脚踹开,然后对李域、李城等大一些的道:“小十八今天为什么挨收拾?李域,你说。”

李域看了眼倒霉弟弟,笑道:“因为他闹着去车站,还耽搁了我给八叔帮忙的事。”

李源摇头,问李城道:“你觉得呢?”

李城是李家第三代里李源最看好的,平日里话不多,看起来比老大李坤还沉稳,他想了想道:“因为十八脱离了群众。”

周围兄弟姊妹们一阵哄笑。

李源没笑,对其他子侄道:“你们笑完仔细想想,李城说的对不对。再想想以后你们在学习、生活、工作中,有没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做事出格的人,为什么会受到打击?想好了每人写八百字心得,后天汤圆过生日的时候交给我。”

几个子侄们一片怪叫,李垣亲姐李荷眼睛跟刀子似的剜他一眼后,道:“我的题目就叫《自作聪明者,自作自受》!”

李域笑道:“我的题目也想好了,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偷鸡不成蚀把米》。”

李源问李城道:“你呢?”

李城嘿嘿一笑,道:“题目没想好,但思路想了点。”

李源道:“说说看。”

李城道:“没有真正实力前,别做出格的事。还有就是,平时要团结身边人,不然要紧时候会被落井下石。”

李源哈哈一笑,道:“都不错,你们彼此交换一下想法,可以讨论。什么叫进步?每多明白一个道理,理解透彻并能运用了,这就叫进步。李域、李城,把东西拿上进去。”

里面的人,已经迎出来了。

穿着浅黄色大衣走在最前面的那位,不是娄晓娥又是谁?

两人目光交缠稍许后,李源将儿子交给娄晓娥后,对后面的李母鞠躬问候道:“妈,新年好,祝您身体安康,万事如意。”

“好好好!”

李母激动的眼睛都红了,道:“可算回来了,东北冰天雪地的,冻坏了没有?”

儿行千里母担忧,最记挂李源的,应该就是李母了。

李源笑眯眯道:“哪能冻坏?大庆油田是国家重点工程项目,什么都好,有肉有面还有鱼,我都吃胖了!”

李母不信,道:“真的?这年月,海子里都没肉吃,大庆有肉?”

李源回头对后面子侄道:“去把大门关上!”

连忙有人去关大门,李源则接过带回来的两个大麻袋,打开一个,露出里面一头大黄羊!

……

李母等人没有多待,这么多口人上来一来是等李源,二来也送送孩子们,马上就要开学了。

孩子们在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像李坤,毕业后被分到哪现在还不好说。

要是能留在京城,那还好说些。

可要是分到外省,那十年八年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如今李源也回来了,孩子们也见了,回家的时候还拎了一个大麻袋,里面装着一头黄羊,一家人把这个袋子围着,谁也不让看。

李家人都走后,李源则带着妻儿、大姨子娄秀回北新仓五号院了。

娄秀是过来人,回到四合院就带着李幸去玩儿木马,哄他午睡。

李源则牵着娄晓娥的手,快步回了后院北房,关上门,就把娄晓娥横抱起来,几步走进卧房,丢到了床上。

娄晓娥面红耳赤,看着急不可耐的李源没忍住咯咯笑出声来,任由丈夫将她身上的衣服一件件扒落……

白脸大黄狗在后门侧的狗窝前趴着,听着正房里不断传出“鹅鹅鹅”的歌声,它轻轻舔了舔爪子上的毛。

看来春天不远了,已经快到发情的时间了……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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