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一分钱难倒天子(四)

想着要不要继续进几句“忠言”,让皇帝定下来治理黄淮心思。

皇帝却在沉默地看了一阵流水之后,转而问刚才那个敢于说话的水利官员道:“朕若弃漕运、走海运。治水既不需要考虑前朝祖陵事,亦不需要考虑漕运淤积事,你们可有什么方法真能让这两淮,复唐时富庶?”

“君前无戏言,此时关乎千万百姓,尔等可要想好了再说!”

那官员立刻前出一步,跪在地上,从袖中取出一本图册,双手捧高。

皇帝身旁的近侍连忙过去将图册拿起,递到了皇帝面前。

皇帝接过,却没有看,掂量了一下图册的厚度重量,点了点头道:“既有图册,看来也是用心了。你可说说,可能做到?”

那水利官员正色道:“陛下,自明以来,治水的最大问题,就是目的不明。担心祖陵、担心漕运,治水不以民生为首要。”

“凡事,必有目的,然后方可评判,这事情做的好不好。”

“臣以为,若以保祖陵、保漕运为目的,那么明人治水,可谓治的一流。”

“但若以民生为目的,前朝治水……便不好说了。”

“如今兴国公力主兴海军、夺南洋,漕运之事无需考虑,可从海运。本朝治水,便可以民生为目的。”

这话听起来,好像没啥问题。凡事先看目的,然后才能评价做的好不好。

人家叫画蜥蜴,咔咔画完蛇之后再添四个爪子,这就明显画的很好嘛。

但目的是画蛇,咔咔画完之后再添四个爪子,这就明显画的不好嘛。

可问题是,历朝历代,追尊先圣,总绕不开大禹。大禹治水是以啥为目的呢?至少既不是为了保祖陵,也不是为了保漕运。

再者来说,天子天子,天朝天朝,从儒家的意识形态来说,是不是也要以民生为目的呢?

要画蛇而不是画蜥蜴,这是几乎全天下默认的共识。

那不以民生为首要目的的治水,到底是治的好?还是治的不好呢?

这水利官员说的是前朝,实则句句说的都是大顺。

大顺是没祖陵,但大顺之前治水的目的到底是啥?是民生为先吗?

在场的人哪个不知道?

只是不好说本朝也一个鸟样,区别不大,就治水这事来说,最大的区别就是李家祖坟在陕西而已,于是便拿前朝说事。

就说这洪泽湖,黄河淤积是啥水平,这些地方官和水利官员心里没数吗?你提高洪泽湖水位,得多大本事,和能愣生生冲出一大片陆地的黄河比看谁高?

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就为了冲刷黄河泥沙,防止淤积堵塞运河。那天轰的一下坝垮了,从淮安到扬州江都,这不都是一片泽国?

皇帝哪里不知道这官员句句提的前朝、可句句都是说大顺的内涵,心道亏得守常,若不然今日这话便不好说。

“卿所言甚是。那若以民生为治水之第一目的,这水该当如何治?”

水利官员道:“臣等自数年前来到黄淮,到处走访、测量。臣等……实不能望大禹之项背,不敢说治理黄河,一劳永逸。”

“但治不了黄河,还治不了淮河吗?”

“如今洪泽湖日高,这洪泽湖高,淮河上游的水,流淌的便慢。一旦暴雨,下游的问题,却也一样导致上游洪灾。”

“陛下可想,若一条河,前面是无底深渊,后面的水流的自然快。可前面要是一片和上游差不多高的湖面,这水流的就慢。到时候一旦下雨,全都积蓄在上游,留不下去,于是安徽各地动辄水灾。”

道理虽然不只是这样的道理,从理论上讲涉及到一大堆的物理学原理,但不知道原理,未必不知道一些原理的具象表现。

这个道理一说,皇帝也还是比较容易就听懂了,点头道:“原来如此。安徽这些年水患频发,竟是与下游的洪泽湖有如此关系?”

“卿是说,这湖越来越高,上游的水也就难走下去。于是遇到大雨,就容易溃堤,是吗?”

那官员叩首道:“臣不敢说这是全部原因,但关系确实不小。本身黄河淤积,每年河道都要增高;而黄河一旦发水,又岂是人力加高的洪泽湖所能比?到时候倒灌进湖,湖底淤泥增加,湖就越发的高。”

“水流不畅,上游便容易出灾情。”

“而至下游洪泽湖……恕臣直言。自前朝选择漕运的那一天,选择了蓄淮刷黄来防止淤积的那一天开始,两淮的大灾就已经悬在了头顶。只是,到底哪一天这灾厄会落下,那谁也说不准。”

“泥沙淤积,便要加筑高家堰;加筑高家堰,水位上涨;水位上涨,也涨不过黄河发水,倒灌,泥沙又淤积;然后便又要加筑高家堰……循环往复,总有一天,会无计可施。”

“或高出地面三五丈,可以控制;但这么继续下去,十丈、二十丈、三十丈的那一天,总会到来。”

“不说将来,就说洪泽湖一旦溃堤,现在整个苏南又有几人能活?”

“我大顺朝千秋万代,不可学前明事,只觉二三百年溃堤不了,便不用担心。陛下聪慧圣明,我朝千秋万代,当以百年计、千年计。”

李淦心下暗笑,心道便是兴国公智计百出,上一次谈到世间事,都生出宇宙之悲,无计可施,再无心气。哪有什么千秋万代?

若真为千秋万代,我修它何来?

若有炎汉之四百年国运,我愿足以。安敢想大周八百载之命数?

若能国运湮时,尚念本朝太祖均田义兵、太宗保天下驱鞑虏、朕治淮河复南洋西域将来郡安南县朝鲜之功,有若“金刀之谶”故事,纵武侯火熄、伯约功篑,亦可传诵千古。

但现在已经如那西洋故事里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了,谁知道哪天就要出大事?平日里还好,还可救治,可真要赶上朕征安南、缅甸、郡县朝鲜的时候出这事,如何使得?

且若我今日治了淮河,便是改朝换代,亦要祭祀于我。如殷代虞夏,岂不祭大禹?如汉代之西秦,安不祀李冰?

念及此,李淦便道:“如你所言,这淮河当如何治?听你这般说,倒似应把这洪泽湖毁了?”

水利官员忙道:“臣不敢生此想法。但若陛下日后走海运,不走运河,那么便不需要考虑蓄淮冲黄了,这洪泽湖便与运河无关,只与淮河有关了。”

“臣等勘察数年,所有想法,皆付于图册。”

“臣等,斗胆请大治淮河。”

“使淮河水,五分入海、五分入江。”

“自洪泽湖向东,修一河道,引洪泽湖水东入大海。黄河既已夺占淮河入海之道,便不走旧道,也走不了,除非不断加高洪泽湖。”

“既如此,可再修一条水道。一来泄水,二来亦可灌溉百万农田,使旱地变为水浇田,苏北再成粮米仓。”

“此五分入海之策。”

“所谓五分入江,便取前人故智,自盱眙,挖掘一条河道,取直,通高邮湖。使得淮河水不需全部进入洪泽湖,便可入江。加以闸门,实时调节。”

“此古河道,古来有之。唐、宋时候,皆有挖掘,奈何挖掘一半便逢大乱,未能完成;前朝嘉靖二十九年,为保护祖陵,亦准备挖掘,但也是挖到一半,便即放弃。”

“本朝人力、财富,皆非前朝可比。此事若陛下真要一劳永逸,亦可做得!”

“如此一来,假以时日,洪泽湖便可逐渐消亡。淮河水不入,其焉能长久?”

“待洪泽湖水位下降,淮河上游水流不再阻滞,上游洪灾大减。”

“若遇暴雨,黄河暴涨,亦可凭黄河倒灌洪泽湖,用以蓄洪,分担河堤危险。”

只这么一说,群臣立刻发出一阵嗡嗡声,这得是多大的工程?

李淦内心也是有些说不出的滋味,心道:不是很吉利啊。

挖运河、征四方、建新学、增新部,换个类似的,便是通运河、征高句丽、开科举、改官制……驴毬的,这有点眼熟啊。

赶忙把脑子里这些无端联想摇晃干净,问道:“这么干,得多少钱?”

那官员沉默片刻,缓缓道:“若以募役之法,雇人干活,而不是如暴秦暴隋征发劳役,以每人一个月二两银子为算,第一年需要赶在冬季枯水时候猛干出雏形,日后修补。”

“是以,按每个人每天所担土方来算,第一年需银1000万两。日后每年也需300万两,非得四年或可大成。再日后时时维护,每年倒也不用那么多了。但前期铁器、器具、石料、粮食等,也都要折算钱。是以,第一年,需银米器具合计1300万两,日后四年还需1200万两。”

“合计,2500万两……而按惯例,亦不得不考虑个中克扣贪腐事,当以3000万两计,堪不至民变而功成。”

这钱,大约恰好是大顺政府一年的财政总收入。平均下来,每年正好一个辽饷,正好五年……平淮。

他的话刚说完,已经有大臣顾不得君前礼仪,惊呼道:“3000万两?且问问户政府,一年能不能收这么多钱?全国俸禄都停了、军饷全不发、灾荒全不救了?”

(本章完)

第855章 短暂当人(上)

如今皇帝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并没有被这三千万两白银的数额吓得不敢吭声。

刘钰在一旁听着这个数额,暗地里窃喜。

心道要说花钱,还是得国家大事花钱啊。

打仗、治水,这才叫花钱。

真要是皇帝没了雄心壮志,去了趟江南,回京之后修园子去了……倒也不是说不花钱,但那才能花几个鸟钱?

使使劲儿,六七百万两撑死了,也配和打仗、治水这样的事比花钱?

不花钱,便没有开拓的动力。

现在这个时代,就是这么奇葩。以前开拓边疆,好地方都占了,开拓就是赔钱的。可偏偏,现在开拓是赚钱的。

集权到这种程度了,君主的意志,直接决定着国家的走向。

只可惜黄河治不了、没人敢蹦出来说自己有本事根治黄河。

要不然开个两亿的价码,之后二十年都不用愁皇帝会不对外开拓殖民来想办法弄钱了。

只不过……

刘钰看了看那个水利官员,心道只不过你这计划到底能不能成?

别想的挺好,到时候弄成宋朝三易回河那种事,治水没治成,反倒是弄出大灾?

这事儿要是做毁了,皇帝以后肯定吓得不敢在治水上“瞎折腾”了,怕不是以后只能老老实实、听天由命、祭祀河神保平安了?

淮河当然得治。

最好当然是治好。

要不然再这么下去,不说别的,单说依旧还是保北不保南,提起安徽想到的就是要饭花子;淮河水灾,苏北灾荒,松江府各地又工商业兴起,苏北人都跑去苏南打工,苏南提起苏北就觉得穷,愣生生把一个苏省弄成苏联……若还这样,这些年的折腾,改变了啥历史呢?

想到这,脑袋一热,便要出去谈谈这三千万两不是什么难事的时候,旁边并立的一名官员悄无声息地伸出手轻拉了一下刘钰,示意刘钰这时候别站出来。

小动作很隐秘,皇帝也没有注意到。

这时候,缓过神来的皇帝轻咳一声,示意那些嗡嗡讨论三千万两这个惊人数额的官员先肃静。

然后下意识地看了眼刘钰,示意叫近侍将图册交与刘钰也看看。

刘钰刚才脑袋一热,亦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被旁边的官员轻拉了一下后,顿时冷静了许多。

眼看图册已经到了身前了,刘钰跪倒,却不接图册,而是道:“陛下,术业有专攻。”

“陛下若问,水为什么往低处流,臣可以解释其中道理。”

“陛下若问,下游水高泊大,何以上游的水流速就缓而至淤积,臣也能以阿尔热巴拉手段写出三五个公式。”

“但陛下若问淮河水治不治得,入海入江之后,到底有利有弊?古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臣不敢以不知之事对奏。”

说完,想到自己刚才出于对数百万同胞潜意识里的爱,竟差点做出老夫聊发少年狂的人的行径,不禁一身冷汗。

得亏那官员拉了自己一把。

当年江苏节度使和刘钰谈,要准备上书改海运、治水的时候,康不怠就告诉过刘钰,君子远庖厨。

当时想的,就是等着黄河哪天决口了,彻底堵死了运河了,不走海运也不行、不治水也不行了的时候,再站出来。

可要是提前站出来了……刘钰坚信人定胜天,康不怠却觉得人定胜天不是不对,可也要看和“天”的哪些地方对抗。

若是和黄河对抗、和暴雨对抗,以现在的人力距离胜天还差的远呢。

治水这事,谁敢保证?

就算淮河五分入海、五分入江的办法,理论上是好办法,结果治完之后,老天爷当年就给你来个千年以降的最大洪水,就算修的不错,可也扛不住啊。

康不怠当年说完之后,田贞仪事后也说过,治水这事,不要站队任何方案。

治、不治,这个不需要站队。

因为海运一旦有基础了,皇帝必要废漕运。

废了漕运之后,必要治水。

但是,治水细节,万不参与。

就记着一件事:治水,要钱。

缺钱,你来办;方案,你不懂。

刚才的一时冲动,纯粹是潜意识里的情怀发作,这时候反应过来了,立刻推诿。

皇帝也是微微一怔后,随即笑了笑。

心道这倒也是,兴国公虽有手段,既能练兵亦可工商,朕竟觉得他什么事都可分忧了,治水的事,他如何懂?

便叫近侍又把图册拿回,目视一圈大臣,本想问问管河道的总督,却还是没递过去。

提出这个意见的水利官员,皇帝自是熟悉,也知他根底,对他的能力还是信任的。

此人姓廖,名寒辉,不是科举出身,荆襄良家子,武德宫出身。是大顺皇朝的“自己人”。

大顺当年整合了各部势力,内部是有各种山头的。虽然都是“自己人”,但内部有时候也得问问祖上当年是混哪里的,哪个山头的。整合之后,后来的良家子若不认得,互相攀谈,只问祖上当年哪个山头的,或祖上陕北延安的、或者祖上瑞金农会的、豫鲁苏北榆园系的、鄂豫皖矿工黄麻农奴系的等等。

以及,尴尬的、放弃鄂豫皖进川,曾另立旗帜的张某的大西系……

这廖寒辉的祖上,是“集贤会”山头的人。

永昌二年,他们在江西起义,以瑞金、宁都、石城等地为根据地,组建农会,创建集贤会,组织武装暴动,建立田兵,纲领是:减租减息、永佃不易。

历史上,他们被满清和汉族地主合力绞杀,但余部一直抗争了几十年。

如今,荆襄之战后,他们与陕北大顺军配合攻下吉安府,会师井冈山。

虽不是嫡系的延安府的人,但瑞金系的在大顺内部也算是带资入股的,还是大顺打完荆襄之战最虚弱的时候。

再者其凭借对瑞金、宁化等地的控制,对福建地区以及方言人情的熟悉,让当时被满清的汉奸炮兵打的难受的大顺打通了“国际通道”。

得到了大顺急需的西洋火器和大炮,意义非凡。

本来集贤会就完全控制了赣南、闽西的广大农村,使得命令不出县城,群众基础极好。

大顺这边的百战精兵一到,轻而易举将赣南闽西的几个县城拔掉,使鄂湘赣闽根据地连成一片,为南下东进寻找出海口、打通国际通道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而且在九宫山后,大顺弃用均田免粮口号,集贤会的减租减息、永佃不易的口号也算是路线正确的。

没那么激进,整合起来比较顺手。

虽然不及满清南明对地主的保护,但减租减息,也没有彻底均田那么激烈,彼此妥协,也算能够接受。

瑞金集贤会一系的人,日后也编入大顺的正规军,转战南北,从炎热的广东打到白雪皑皑的赫图阿拉,出了不少炮兵。

到廖寒辉出生的时候,减租减息的事也就过去了六七十年。

他家祖上本就是在打通国际通道后选为炮兵的,数学底子不错,是以考入了武德宫。

之后又从罗刹人和法国人学要塞工程学,主持参与过大沽口要塞群的设计建造,也以要塞防御为目的,治理过海河河口。

再之后,在当年江苏节度使上书试行海运后,就被皇帝派来了黄淮考察。

能力在大沽口要塞群和海河河口清理等事上,已经展现出来了。

皇帝当初也是怕他进了河道系统后,沾染上河道系统的坏毛病,故而一直没有重用,挂了一个郎官的名,这些年一直在黄淮。

皇帝很清楚,河道、漕运就是个污泥坑,出个不染的白莲花着实是难。

砍头抄家一年至少三四个,但依旧挡不住,真正准备将来治水的人就不能提早往那里面扔。

廖寒辉也不是靖海宫出身,和刘钰也没啥交集。

但与之前的江苏节度使攀祖上交情的话,都是当年鄂湘赣系的,这些年倒也不至于清贫艰苦,自有帮衬。

现在开口就是三千万两,这显然也不是信口胡诌。毕竟主持过要塞群修建,对于耗费和人工效率心里有数。

而这么大的数额,既是敢说出来,肯定也不是指望在田赋丁银或者盐税上。

五年平淮,也不能说全国加个“淮饷”,不吉利不说,皇帝太明白这种上面收五百万下面敢收到五千万的道道了。

既不加赋,又要有钱,而且张口就是三千万两,显然廖寒辉也是把希望寄托在海外了。

皇帝盘算了一下,这几年自己的内帑里是有些钱的。户政府若是出点,刘钰这边再确保一下海外贸易的收益,五年三千万两,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治淮,可不只是这三千万两的事。

一旦废了漕运,运河两岸那些以漕运为生的,也得一笔钱才能安置。

商贾什么的,逐利而居,可以换地方。可那些纤夫之类,又无土地——但凡有地,谁干这一行?

算上这些,可就不是三千万两了。

当然,廖寒辉只需要考虑治水治淮,也不能怪他考虑不周。要是啥都考虑到了,要六政府和朝廷何用?

略略犹豫一阵,皇帝便道:“这图册,朕先细观,明后日你自来朕前讲解。至于耗费,若能耗费三千万两,根治淮河,复唐之两淮风光,大利天下。”

“钱,不是问题。”

“关键还是要看看这图册所言之法,到底有无漏洞。”

“此事当慎重。不可本欲救民,却成害民。若真那般,还不若什么都不做。”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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