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9章 愣头青

工人阶级是中国最先进的阶级,理论上,它是政权所代表的阶级。

到80年代,工人的地位有所衰落了,但仍然是铁饭碗的拥有者,更有值得骄傲的身份和地位。普通的年轻工人或许还会羡慕一下坐办公室的悠闲,而有技术傍身的工人,已经不是很在意办公室与否了。他们无论是在工厂内还是工厂外,都能获得远超办公族的尊重。

总而言之,在“下岗”这一词汇出现以前,中国工人总体上,是给人以悠闲自得,稳重朴实,坚韧自豪并发鸡贼的印象。

罢工什么的,更是早就从中国工商界的字典里被删除了。

卫生部和京西制药总厂直属的市卫生局,首先赶赴现场,随之而来的,还有市政府和市委的领导。

等杨锐骑着自行车抵达现场的时候,高秦翰池一个行政级别,实际权力高了十几层的副市长,也出现在了海淀区。当然,区长和其他部门的领导,也要陪同左右。

“杨委员,事情大了,你快过来吧。”戴志早就等在路口张望着,看见杨锐还是骑着自信,不禁埋怨道:“您就不能打辆车吗?”

“骑自行车健康。”杨锐一只脚撑住地,看向委员会所在的院落。

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工人们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集中于此想做什么。

“杨委员,茅市长等着见你呢。你跟我来吧,茅市长是分管卫生的市长,来了一会了。”戴志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虽然是从卫生部下来的,但副市长的级别和威权,实在是高他太多太多了。

杨锐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茅市长是副市长,遂问:“见我做什么?”

戴志翻翻眼皮,心想:您真不知道找您干什么?

戴志的一脸老皮,有些时候也是传神的。

杨锐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他的表情,有些尴尬的笑笑,说:“这个事我解决不了啊,再说了,我看现场也挺和谐的嘛。”

杨锐站着想了一下,拐过车把,笑道:“这事不是我能解决的。”

戴志以为他想跑,一个饿(老)虎(狗)扑食,骑在了杨锐的车轮子上,叫道:“杨委员,我的杨委员,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就得您来解决啊。”

“我真的解决不了。”杨锐叹口气,道:“人命关天。

“杨委员,杨委员,杨锐!”戴志吼了一声,又降低了声量,道:“杨委员,你听我的,秦翰池究竟在搞什么小动作,你知我知,所有人都知,但没人说,你不能说,我不能说,谁都不能说,大家解决了问题以后,再处理秦翰池的事,多好。”

他已经有点哄孩子的意思了。

杨锐嗤笑一声:“还以为你们傻呢。”

“没人是傻子。但京西制药总厂是真的撑不住了,杨委员,你想想,京西厂停工一个多月了,他们厂人均薪资负担是200多,算下来,三千人的厂子,一个月就是60多万的负担。一个多两个月下来,是不是就是100万了?这还没算他们提前买的材料,引进的设备,贷款的利息,林林总总的,秦翰池的压力也确实很大……”

“你也要给秦翰池做说客?”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做说客。我就是给您讲一下客观情况。”戴志知道杨锐不喜欢听这个了,啪的一拍大腿,道:“得,咱们去见茅市长吧,让他给你说道说道。”

直辖市的副市长,比省里的高官还要大的,杨锐是想见不一定能见到,人家要见他,他是避不开的。

“我把自行车停好。”杨锐说。

“小刘,小刘,你去给停自行车。”戴志随便喊了一个人过来接手,就将杨锐往里拖。

杨锐站着没动,又向同来的王国华和曹宝明叮嘱一声,这才跟着移动,问:“秦翰池这算是破釜沉舟了?”

戴志瞄他一眼,低声道:“沉不了,处分估计要有。”

“为什么?”

“这个事……不能怪他吧,再说,他还拦住了厂里2000多号工人呢,不算功劳就不错了。”

“老秦玩的够花啊。”杨锐啧啧两声。

戴志呵呵笑两声,没敢多说话,心道:要不是你把人逼到这个份上,秦翰池何至于铤而走险。明知道是要下险棋,又怎么可能不多做准备,多设计设计。

穿过一些看热闹的公安和不知明群众组成的封锁线,杨锐见到了将指挥部设立在妇幼保健院的茅市长。

茅市长是位大脸瘦身的老年干部,这年月,级别高的干部年纪都小不了,60岁或者70岁,仍然在领导岗位的干部大有人在,年轻人想要上位,难度是很大的。

就是茅市长身边的干部,包括他本人的秘书,年纪也普遍在40岁往上,最起码,看起来在40岁往上。

和他们比起来,杨锐自然是年轻的不行。

不说他没有可以的弄一些显老的发型和打扮,就是他弄了,在这么一群人里,仍然要显的年轻的不行。

事实上,杨锐的打扮在80年代人看起来,是有些过于新潮了。

T恤、牛仔裤、运动鞋,这三样,是杨锐最习惯了夏日穿着,但在80年代,单独穿三者中的任何一样在中学里,都属于带着叛逆符号,有可能被勒令回家换掉的。

而杨锐是全都穿了。

茅市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锐,莫名的有些头痛。

他分管的卫生系统,不是太平无事的清静之地,但罢工?他想都没想过。

他更没想到,杨锐这么一个年轻人,就能引起一场罢工。

“杨锐同志,你的大名,我最近可是听到了不少次了。”茅市长的目光称不上锐利,但也还有神,声音却是洪亮的很,像是打谷场里练出来似的。

“杨锐”两个字一出,周围则立即升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更有无数的目光投注而来。

杨锐早就习惯了在人群中说话了,笑笑道:“谢谢茅市长夸奖。”

“说到你名字的,可不一定是夸奖。”茅市长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杨锐面前,道:“京西制药总厂向我告了几次状了,我都说,这件事是卫生部决定的,。头几次,京西制药总厂是听了我的了,但现在,他们可不是向我告状了。”

“这样吧,我请几名工人代表过来,向你陈述一下他们的意见?”茅市长有些说反话的意思,但动动手,还是有人去执行命令了。

杨锐的脑袋嗡嗡直响,思维如一团乱麻似的,不知道该从何理清。

他一听茅市长说话,就知道对方是倾向于工人,或者说,是倾向于京西制药总厂的——正常人都会是这样的想法,但对杨锐来说,止步于此,又如何心甘情愿?

他不是没想过有官方的介入,他也不是没想过,会有强大的压力。

如今,事情不过是如预想的那样,发生了而已。

的确糟糕,但就像是杨锐预想的那样,糟糕的情况,总会发生的。

然而,杨锐依旧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他的答案,注定是不会令人喜欢的。

然而,总要有人,去做那些不令人喜欢的事。

茅市长看着杨锐有些恍惚,也不奇怪,他接见过许多年轻人,别说杨锐这样的大学生了,就是工作五年十年的年轻人,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表情各异。

想到此处,茅市长的语气稍显温和,道:“现在不是要批评你,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解决了工人们的问题,咱们再说其他的。对不对?”

杨锐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茅市长,没有说话。

茅市长笑笑,道:“我有个建议,咱们先听工人代表们说一说他们的想法,接着呢,咱们互相交换一下意见,再去见见工人们,将话说开了,我想,问题总有解决的法子嘛,你说对不对?”

“我也很想解决问题。”杨锐总算吐了一句完整的话出来,虽然说的有些慢与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

茅市长露出轻轻的微笑。

他坐镇于此,并不是觉得问题有多困难,而是为了表达个人的重视。

在他看来,将杨锐找到,问题就已经解决了一半。

杨锐的想法,却正好与之相反。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是想躲起来,避而不见的。

然而,罢工不是小事,谁也不知道现在笑嘻嘻的工人们,是否会突然得了群体癔症,变成更狂暴的个体和集体。

杨锐不能让解决方案变成寻找自己,他得断了市政府的念头,让他们想别的法子,来解决罢工。

只是如此一来……

杨锐抬头看向茅市长,茅市长冲他轻轻的笑。

杨锐暗叹一声,如果有其他的选择,如果他能想到其他的选择,他一定不会用直来直去的方式。

“茅市长。”杨锐举起长刀,挥向乱麻:“我很想帮忙解决眼前的乱局,但是,药品安全不能作为交换的筹码。”

稍作停顿,杨锐面对尚未反应过来的惊诧人群,继续道:“我觉得我没有必要面见工人代表,因为无论工人代表们说什么,除非是有关科学的,否则,我不会修改自己有关药品安全的意见。”

茅市长以及陪同在茅市长身边的官员们,全都像是吃了一碗的西地那非似的,硬挺挺的站直了,满脸的充血似通红。

“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

所有人的脑海中,几乎都浮现出差不多的想法。

……

(本章完)

第920章 来不及

“茅市长,工人代表们过来了。”出去叫人的干部,并不知道妇幼保健医院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只以最快的速度前来复命。

“请他们等一会。”茅市长背对着回答了一句,眼睛依旧望着杨锐,问:“杨委员,这可不是小事,你要想清楚了。”

从杨同志到杨委员,茅市长的心情是毁伤式的下沉。

杨锐也不愿意这样,但他既然给不出茅市长想要的答案,再说客气话也是没意义的。

仗着年纪还小,杨锐硬着头皮,揣着明白当糊涂,道:“我也没见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办。”

茅市长盯着杨锐看了一会,心想,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你是不想照着我的办。

“小杨,现在的局面,可以说是一触即发了。”茅市长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又将杨委员的称呼,换成了小杨,并将语气放的舒缓了一些,道:“小杨,BJ是首善之都,不止是上级领导在看着这里,全世界人也都看着这里。京城里发生的任何事,最后都有可能被人放在放大镜底下,仔细的观察,你想想看,如果因为你的原因,让几千工人流离失所,或者再糟糕一点,让这些工人冲击了委员会,乃至冲击了政府,结果会怎么样?”

“肯定很糟。”杨锐顺着茅市长的语气说话。至于全世界人民是否始终注视和关心着BJ这种事,就不用纠结了。

茅市长颔首,道:“我给你说说有多糟,首先,李局长是要受处分的。”

他让出身边一位肩膀上挂着警衔,戴着大檐帽,却不知道是分局还是市局的哪位领导。

“卫生局和卫生部的领导,也是要吃挂落的。”茅市长又指了指自己右边的人。

接着,茅市长停了一下,继续道:“京西制药总厂从上到下,全部都要处理,秦翰池是跑不掉的,发动的工人,党员和干部也要处理。”

“当然,我和市委市政府的班子,在这件事情上,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茅市长开始了批评与自我批评,动作和语言熟悉的很。

在他说话的时候,整整一排中老年干部,就盯着杨锐看,像是夜总会的挑选流程反过来了一样。

杨锐低着头不吭声,像是接受批评的学生样子。

而他的大脑,也像是接受批评的学生一样,拼命的运转着。

老实说,杨锐是不在乎谁受批评,或者谁做自我批评的,就是有人因此丢了工作,杨锐也不在乎。

谁在乎?

我弄死的小白鼠和鸽子都不知道多少只了,人家长的比你们可爱和无辜好吧。

真要说无辜,还是有可能死掉的成千上万名的病患更无辜一些。

杨锐是立志做食肉阶级的人,简单的说,食肉阶级的决定,终究会影响到一些人的,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他的决定,总归有可能让一些人丢工作,减薪,受批评,又或者是无妄之灾,难道杨锐还都要替他们承担这些后果和风险吗?

工人有可能失业,干部有可能挨批,领导有可能进监狱,秘书有可能要自杀,这原本就是所谓的职业风险。唯独病人,并不是自己选择了这份头衔,也不会有人想要这份头衔。

更没有病人长期服药的目的,是为了早点去死的。

然而,站在杨锐面前的,被茅市长点出来的,一个个的却都是食肉阶级。

被这么些个人虎视眈眈的看着,心情是不可能释然的。

而这些人的样子,显然也不是在祈求杨锐大发善心。

“茅市长。”杨锐艰难开口,在一众人等的注视下,道:“问题出在律博定这款药物上,除非美国方面改变药品的结构并重新做相关研究,或者进一步的做安全性的测试,否则,这里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这是杨锐今天第三次说安全说了,而他今天并没有说多少话。

茅市长也得给予重视,道:“美国人不是都通过了吗?”

“在美国国内,也是有很多反对声音的。”杨锐硬着头皮回答。

全世界都将美国FDA当做是标准,这可以说是一种搭便车的行为,大家因此而减少了大量的成本。然而,便车搭的多了,总会遇到车坏的时候,此时此刻,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的,就要倒霉了。

杨锐无法说明自己的自行车比美国人的汽车好,而他的答案,显然也不能让茅市长满意。

“小杨,你看这样如何,咱们先不要说入市的问题,先说生产,让京西制药总厂开始生产,工人们就满意了,到时候,药品卖到美国,也是符合美国的法律规定的,你看这样可好?”

“国内不卖,只在国外卖吗?”杨锐重复了一遍,转头道:“这个恐怕做不到吧。”

当然是做不到了,就国内目前的药品体制,你只要生产出来了,就很容易买卖了,别说是80年代的律博定这种药物了,就是到2015年的中国,各种精神类麻醉剂,但凡是中国能够生产出来的,也都是轻松买卖。

再者,杨锐也没有资格出具只在国外卖,不在中国卖的答复函。

他的答复,只能是“通过”或者“不予通过”。

顶到今时今日,杨锐是顶死也不会出具“通过”的答复函的。

茅市长却没想到杨锐是如此的死脑筋,想了想,扭头道:“请工人代表们进来吧。”

“等一下。”杨锐并不想见工人代表们,他能想象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们的愤怒、不安和收入减少后的不爽,然而,这些因素,并不是让一款问题药品上市的理由。

茅市长看向杨锐。

杨锐停了一下,道:“茅市长,各位,一款药物如果不出现问题也就算了。可一旦出现问题,就不会是小问题。”

“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市长身后,某位身材矮胖的卫生系统官员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市局还是部委的。

杨锐也不关心对方来自哪里,但既然不是副市长,他也就不那么客气的问:“如果出了问题,您愿意负责吗?”

对方一滞,却显然是不敢负责的。

这种事,只要发生,一定是要掉官帽的事。而掉官帽的事,只要有可能发生,就一定要小心的。

其他人想到这种可能,汹汹的气势也变弱了下来。

是呀,谁敢负责?

茅市长看了杨锐一会儿,道:“你如果通过了,也不会有任何麻烦。对不对?再怎么说,都是美国人已经通过的药物了。”

杨锐迅速的抬头看了茅市长一眼,道:“我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修改了。”

茅市长微微点头,道:“的确如此。”

“实在不行,杨委员可以把审核的工作交给其他委员吧。”卫生系统的那名身材矮胖的官员再次发话,又道:“现在的关键问题,还是工人们的问题吧。”

此君发言以后,众人纷纷点头。

在大家看来,这的确是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了。

杨锐知道,他们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又不愿意承担万一的责任。

同时,他们还想解决眼前的麻烦。

领导倒是都挺懂风险控制的。

从解决问题和减缓压力的角度来说,将审核权限交出来,的确是最简单的。

然而,杨锐依旧只能摇头:“我是从专业角度做出的判断,我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矮胖的卫生系统官员声音严厉了起来。

“你负得起吗?”杨锐抬抬眼皮看向他。

对方摆摆手,似乎懒得纠缠的模样,道:“实在不行,你就辞职吧。”

“我是GMP委员会的委员,不是官员,你有本事就去我的职吧。”杨锐不为所动的道。

“你以为我不敢?”矮胖的官员瞪大了眼睛。

杨锐道:“我怕你时间来不及。”

按规矩,如果要让委员会的委员去职,就要召开委员会的会议并投票,这是一个费时间的事,若是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得一两个月的时间。

若是平时,一两个月的时间或许还不明显,但就现在,难不成让罢工持续一个月?

当然,如果不按照规矩来做事的话,任何时间都可以缩短,但那又是另一件麻烦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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