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父子(中)

在那一瞬间,成吉思汗想了很多。

中原的君主称孤道寡,是因为统治者必然孤独。征服者更加孤独,而从无到有地建立起整个政权,并以铁蹄踏遍万里的成吉思汗,在他前进道路的每一步上,都在抛开不能携手的人,抛开与自己发生利益抵触的人,哪怕血亲也不例外。

他曾因为争夺食物,杀死自己的异母弟别克帖儿。

他依靠安答札木合和义父王罕的势力发展壮大,却又和两人兵戎相见,最终杀死了安答和义父。

他的胞弟合撒尔勇猛善战,威望仅次于他,于是他藉着巫师阔阔出之口,指摘合撒尔有异心,打算将之杀死,最终剥夺了合撒儿的权利和部民,使他郁郁而终。

这难道是因为成吉思汗刻薄寡恩?难道是因为他没有正常人的感情?

非也。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要实现宏大的目标,就必须聚合万众之力。但这世间人人都有私心,人人都有惰性。草原上无数民族千百年来满足于抢掠和内讧,正如天上群星流转一年年地重复,成吉思汗要他们统合为一体,要他们不断征服,要他们学会统治,哪里是容易的?

同伴越多、部属越多,种种纷乱想法也就越多,成吉思汗必须不断的把秉承杂念的人剔除出去,把拖后腿或者敌对的人消灭,才能推动着蒙古人这个整体隆隆向前。

这个推动的过程,既是他不断攫取利益,又是他无奈地看着身边人不断被利益挟裹的过程;既是成吉思汗越来越受尊崇的过程,也是他越来越孤家寡人的过程。

成吉思汗试图建立制度来规范这一切,但草原上九十五个千户设立的过程,不也同样伴随着阴谋和杀戮么?

在那以后,当成吉思汗本人在中原遭受挫折,千户那颜们若隐若现的串联和反抗,更是从无停歇!成吉思汗为了发动西征,不得不先在草原上杀了个血流城河,至少屠灭了十几个千户!

可悲的是,这样的事情周而复始,是不会停止的。

待到西征的目的顺利达成,成吉思汗的四个儿子无不功勋赫赫,控制了庞大的实力,成吉思汗依靠自己四个儿子的力量,终于彻彻底底地压到了草原上一切旧有制度的遗存,使蒙古人渐渐脱离了部落民的身份,而是大汗的臣民。

但与此同时,成吉思汗的儿子们却被利益挟裹着,试图在大汗的眼皮底下有所伸张。

便如此刻,术赤的态度,也是术赤麾下的蒙古人和畏兀儿人、花剌子模人的态度。

术赤部下的蒙古人,许多都携家带口,以整个部族为单位随行出征。他们转战两年,越来越发现钦察草原的好处,觉得此地水草肥美不下故乡,正好占据了留给子孙。

畏兀儿人打不了硬仗,却普遍脑子聪明,他们靠着蒙古人到处捞钱,希望蒙古人继续向西,以便他们跟随劫掠。

花剌子模签军确实都疲惫了,所以人人只盼歇息,无论往东往西,都等于要他们的命。

已经投降术赤的钦察人渴望把蒙古的力量引入钦察草原,甚至觊觎更远处的无数国度,以便他们狐假虎威,翻身作主人。

这些人统合起来,总数超过十万,他们所思所想各有侧重,但共同点就是不想去东方,更不急于面对一个新的大敌。术赤所表明的态度,便是这些人的态度。

当然,术赤不是傻子,不会轻易被挟裹。众人利用他来向成吉思汗宣示态度,他也同样利用了众人,向成吉思汗表明了他自己真实的态度。

因为一向以来,术赤都因为自家的血统而遭人怀疑。察合台就曾公开表示,术赤是蔑儿乞惕部的种,没有成为大汗继承人的资格。术赤在钦察草原,是蒙古人的主帅,是数千里疆域、百万人之上的术赤汗;回到成吉思汗身边,却只是血统存疑的儿子……

那他为什么要回来?

这样的行径,对成吉思汗来说确实与背叛无异。所以他才如此暴怒,可粘合重山的一句胡言乱语,忽然提醒了成吉思汗。

西征期间,术赤并不是第一个遭到自己怒火倾泻的儿子。

一年多以前,拖雷大量任用汉地文武,试图用大金国的制度去驾驭新征服的土地和人民,几乎在河中建起了一个国中之国,而拖雷便是这个国中之国的掌控者。

此举触动了大量蒙古人的利益,一时间群情激愤,由此导致了成吉思汗的暴怒。

于是成吉思汗派出怯薛和近臣们,在短短一个月里,就把拖雷任命的地方官员全部解职,把拖雷组织起的治理体系尽数摧毁,然后重新派驻达鲁花赤。要求蒙古人担任的达鲁花赤严格按照成吉思汗的大扎撒治理地方,为此造成了许多地方动荡,死者不下数百。

而当拖雷奔回成吉思汗帐前,诚惶诚恐请罪的时候,成吉思汗余怒未消,亲自持着马鞭,把拖雷打得满头满脸是血,当场晕厥;次日,又直接褫夺了他的一切权力和地位,让他折返东方去做个探子。

可是……

拖雷离开以后,那些汉臣和契丹人、女真人的势力就不存在了吗?

成吉思汗此番西征,两年里征服了如此广阔的土地,最关键的一点,便是因为蒙古军在中原的连续失败,迫使他们重视并学习中原的军事特长。

蒙古军越过铁木儿忏察关隘的时候,沿途修建大型桥梁四十八座,负责的大都是中原降人。

蒙古军攻城的时候,提供各种各样攻城器械的,依然是中原降人。

蒙古军受阻于阿姆河沿岸营垒的时候,是郭宝玉从上游施放火船焚烧营垒,随后顺势登舟渡河,大破呼罗珊各部联军的,依然是那些中原降人。

他们有功勋,所以才得拖雷的青睐,进而簇拥着拖雷,按照汉家制度治理河中府。

而拖雷离开以后,他们依然在此。

蒙古人只要还想在河中施行统治,就始终离不开他们。只不过他们把影响力低调地潜藏在各地达鲁花赤身后。成吉思汗非常清楚,让草原上的牧人忽然去管一座城市,他们确实做不好,最终还得听那些中原人的!

别说各地达鲁花赤了,就连察合台,成天拿着圣训必力克说事……替他整理圣训的,暗中出主意怎么讨大汗喜欢的,还不是几个汉人近臣么?

那么,问题就来了。

也克蒙古兀鲁思在西征之后,膨胀的太厉害了,而其内部许多杂质根本没法像以前那样剔除。因为这杂质包括了汉人、女真人、契丹人、畏兀儿人、钦察人、花剌子模人乃至西辽旧地各种零散部落……他们已经是蒙古政权的一部分,甚至已经是蒙古政权赖以存在的基础了。

当这个基础有其诉求,就算是成吉思汗也不能无视。幸运的是,作为他们利益代言人的,是大汗的儿子们。

儿子对着父亲,终究是敬畏的,也先天地处在弱势。儿子们彼此之间,也终究还保留着兄弟情义,就算各自代表的利益不同,也不至于彻底撕破脸。

如果这些蒙古政权的新成员们不围绕着大汗的儿子,而去围绕别的人,那不是更麻烦,更难以压制么?

粘合重山总算还知道,拖雷绝不会眼看着长兄被大汗处死……若他背后的人不是拖雷,哪有不趁机煽风点火的?

(本章完)

第855章 父子(下)

“女真人,你站起来。”

粘合重山依言站起,成吉思汗用鞭梢掠过他的头顶,看着他浑身发抖,满头大汗的模样,觉得有点好笑。

蒙古勇士绝不会这样胆怯弱。

当然,蒙古军里的中原降人并不都这样。比如刘伯林的孙子刘黑马就很大胆,而且很愿意学习蒙古人的生活习惯,所以得了个外号叫做也可秃立,意即大镜子。

还有郭宝玉,那是个铁打的硬汉,很值得赞叹。

但他们面见成吉思汗的时候,全都是诚惶诚恐的模样,和他们在战场上坚决果断的模样大不相同。那个花剌子模人哈只卜,区区一个卖弄口舌功夫的骗子,对着大汗还敢说几句持平的言语,中原降人却从不会如此。

仔细想想,这真是中原降人的共同特色了。他们和粘合重山一样,无论自己多有本事,都绝对尊奉上司。而他们眼里的成吉思汗,并非蒙古人里最强有力的征服者,而是中原的皇帝那般,没有道理可讲,天然就应该高居大位,赢得所有人的忠诚。

成吉思汗甚至觉得,哪怕在他死后,大汗的尊位上坐了一个废物,这些人依然会毕恭毕敬,老实听话。

哪怕蒙古大汗成了一个即便裹上草,牛也不吃,即便裹上油脂,狗也不吃的不肖子孙,这些人也会维持着也克蒙古兀鲁思的体统。

以前成吉思汗觉得,这样的想法很蠢。

大金国就是因为充斥着这样的蠢人,以至于有才能的人当不上皇帝,反而废物一个接一个登基。于是统治大金国的女真人对着强者为尊的草原豪杰,就像傻愣的黄羊那样被轻易杀死。

但这两年,成吉思汗的想法有了变化。他开始理解大金国了。

最好的牧民也没法永远保持警惕,总会有放松的时候。以成吉思汗的威望,为了要驱使万众,臂如使指,都须得时时刻刻打起精神,饶是如此,也会出现术赤这样受人挟裹,而公然违背命令的狂徒。

所以,被征服者总是软弱一点好。或者不能叫软弱,而是天然地懂得规矩,只有懂得规矩,才能心甘情愿地居于服从者的地位,受尊贵者的驱使。就像那些给各地达鲁花赤出主意的中原降人,还有眼前的粘合重山一样,他们就算有自身的利益所在,也不会公然和大汗唱反调。

所以他们的首领拖雷,也从没有像术赤这样胆大妄为,从没有公然违背成吉思汗的旨意,哪怕被成吉思汗剥夺了一切,他也没有抱怨过半句!

两厢权衡下来……似乎怎么看,都是拖雷更忠诚,也更懂事些。

问题是,这些中原降人究竟执行的是什么样的规矩?他们是拿什么东西在约束自己?当时拖雷在河中各地搞的那一套,应该是很完善的,可惜成吉思汗在暴怒之下直接就拆散了拖雷的一切布置,并没有去仔细研究。

现在想想,人在发怒时的决断,多半都是错的。

谁说蒙古人的国家就非得按着蒙古人的旧制度去管?笑话,在我铁木真称汗建国以前,草原上根本没有制度!所谓蒙古人的旧制度,都是我一手创建起来的,那统共才执行了十来年罢了!

当蒙古人的力量局限在草原上的时候,这些制度足够了。但是当蒙古人纵横河中,囊括万里疆域,还要筹备着与东方的强敌厮杀时,这些制度需要变动,有什么问题?是我建立的制度,难道反而我要受这些制度的限制?

察合台和窝阔台两个,嘴上说的好听。其实他们和术赤一样,都被人用利益挟裹了,转过头来就推动着我,让我驱赶自己宠爱的儿子呢!

当年我在草原上带领蒙古人到处厮杀劫掠,每个人都愿意听我的话。现在我需要的,却不光是喂饱那些那颜们了。

我得严密控制这片被征服的广大土地,把我的命令不打折扣地落实到每一个人!

我要让所有人都像拖雷、郭宝玉和粘合重山等人一样,哪怕有能力,有想法,也得老老实实地听话!

我得在这片土地上榨出足够的物资和兵力,然后带着他们打回草原东部,打进中原,打碎那个定海军政权!只有这样,才能重建起成吉思汗所向无敌的威望,从而建立万世不易的大业!

既如此,中原人治理和教化的手段,一定是有用的。

“女真人,你敢在我盛怒的时候劝阻我,这很好。”

成吉思汗盯着粘合重山,沉声道:“因为你的劝阻,我姑且不追究术赤的罪。不过,我会再发命令,要他来会合。他若第二次推卸,那就只有死了。”

“大汗的胸怀宽广如海,诚乃……”

粘合重山的话说一半,被成吉思汗打断:“我另外给伱个任务。去东方,找到我的儿子拖雷,让他回来。我有话要问他。”

对成吉思汗而言,世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被迫妥协。哪怕是权衡利弊之后,向自己的儿子术赤做出妥协也一样。杀死了术赤的使者以后,他虽然面上压住了怒气,心底里的火焰却仍在沸腾。

于是说完这句,他懒得看粘合重山的喜悦模样,拨马就走。

但粘合重山也不知为何,忽然从后头追了上来,叫了声:“大汗,我有话要说!”

这个卑贱的女真人,今日也不知怎地,三番两次地撩拨我!他接下去但凡有一个字说得不合我心意,我立刻就杀了他!用融化了的金银,灌进他的嘴!

成吉思汗冷冷地回头。

却见粘合重山跪伏着,颤声道:“请大汗恕小人死罪……就在三天前,四王子的一个那可儿已经折返,还随身带了样东西。四王子说,如果大汗提起了他,一定是因为有事烦恼,从而想到了他在河中做的事情。我就要立刻拿这样东西,给大汗看。”

“什么东西?”

“是,是一幅画……大汗,但我没有放在身边……不不,在身边,但现在不在。我的意思是,大汗恕罪,我是说,我的行礼都在骆驼背上呢,那幅画也在。”粘合重山紧张的语无伦次。

“去拿。”

成吉思汗伸手一指。两名宿卫陪着粘合重山离去,又须臾转回。

粘合重山双手捧着那幅画卷,交给宿卫,宿卫则小心翼翼地将之打开。

“四王子遣回那可儿的时候,已经到了中原南朝的庆元府,他说,他在中原的秦陇一带,从逃亡的女真人手里得到了一幅画,画的是中原皇帝出巡的仪仗。特意让人送来,给大汗看看。”

成吉思汗凝视着画幅上一队队的车驾、旗帜、鼓吹、甲士、骑兵、侍从,估摸着,怕不有五六千人规模。这真有点超乎他的想象。

他微微闭上眼,在脑海中模拟此等煊赫的威势。这仪仗较之于蒙古铁骑漫过草原的肃杀场景,自然形同纸糊,但除此以外,却又别有一种引人服膺的效果……

年轻时的铁木真,便是被这等威势吓住了,所以才忙不迭地当上了金国任命的“札兀惕忽里”,替女真人卖了好几年的命。

“我年轻时,曾见过金国的宗王出巡草原,那规格已经隆重至极了,比不上这图中所画的十分之一。你说,这便是中原皇帝出巡的仪仗?”

“是。四王子说,这是百多年前中原皇帝的仪仗,而且图里的规模还缩减了。实际上皇帝所用仪仗的人数,要超过两万人。故而所到之处,万民敬奉,皆知上下尊卑。”

“上下尊卑?”

“是,四王子说,中原的皇帝全都是庸碌无能之辈,却能号令亿兆百姓,靠得便是以制度和威势,让所有人知道上下尊卑。那郭宁建国称帝,也是用这一套来治理万民。大汗的才能,胜过中原皇帝千万倍,但郭宁却是强敌。咱们既然要与之决胜负……他们会的,我们不能不会;他们对人心的掌控,我们不能不学。”

成吉思汗瞪着粘合重山。

粘合重山感觉全身都快瘫软了,但拖雷吩咐他要说的话,他又不能不说完:“四王子还说……具体对抗那定海军郭宁的方略,他尚在探察,但大汗策马向东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缺席,一定会洗血当年的耻辱。”

“有趣,有趣。”

过了半晌,成吉思汗沉声道:“你不要再做必阇赤了,你和耶律秃花两个,暂时担任我身边的也可达鲁花赤吧。你们的任务是,抢在今年夏秋之间,在这里安排一场有声势的忽里勒台,要让钦察草原、河中、呼罗珊等地的所有人,都从中看到蒙古人的威严!”

粘合重山大喜拜倒:“多谢大汗!我一定尽心尽力。”

顿了顿,他又问:“可是四王子那边……”

“不用你去找。拖雷既能安排你做这些,该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回来的!”

成吉思汗想到这里,觉得拖雷在自己身边待得太久,把父亲的想法摸得太透,以至于能够算计自己了。他有些恼怒,但忽然又为这个儿子的聪明睿智感到高兴,于是哈哈大笑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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