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郑氏寿宴(一)

郑家包下矾楼祝寿的消息短短数天内便传遍了汴京,俨如一石激起千层浪,郑家立刻成了汴京街头巷尾的舆论中心,成为汴京百姓的瞩目焦点。

原本低调的郑家在京城并不为人所知,而这一次高调出头,使无数汴京人第一次知道了富豪家族郑家的存在, 也知道了太子的背后原来有这么一个财力强大的家族在支持。

虽然在明天才是郑家包下矾楼的日子,从中午开始,矾楼就开始张灯结彩布置起来.......

郑荣泰的祖父名叫郑明,是个十分和气的老爷子,一如既往地保持着郑家特有的家族基因,身体肥胖, 长一对绿豆小眼, 不过他还多了一个硕大的酒糟鼻。

一家兄弟五个,他是长子,在家族中也被同族瞧不起,倒不是因为他长有一个通红的酒糟鼻,外形猥琐,而是他有一个从不对人提起,却偏偏所有人都知道的毛病:惧内。

郑明前妻在二十年前便去世了,他随即娶了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寡妇,这个寡妇可不是一般人,而是向太后的幼妹。

也正是后妻向氏的牵线,郑明便和当今郑皇后的父亲郑绅认为同族兄弟,他的孙女也得以进宫侍奉太子,被封为庶妃。

也同样是向氏的关系, 郑家得到了官府的香料特许经营权,开始从事香料生意, 二十年来, 郑家积累了亿万钱财。

郑明虽然没有爵位封号, 但他的妻子向氏在跟随前夫时被封为夫人, 这便导致向夫人在郑家的地位至高无上,人人都怕她, 尤其郑明更是害怕他这位年轻了十几岁的夫人。

郑明的后妻向夫人是一个管事欲望极强的女人,不仅家中,朝廷内外甚至汴京街坊的大事小事她全想知道,当然国家大事除外,好在天下太平,又逢盛世,向氏所不知道的事就微乎其微了。

郑家的主宅就坐落在离朱雀门不远的御街以东,占地约六十亩,各种建筑有上百座之多,显得金碧辉煌、极为气派。

一条小河被引入府内,曲尽直来,待流到向夫人窗下时,却又放慢脚步,任凭这位百事通夫人观察审视一番,才提心吊胆地离去。

此时距离寿星入场还有一点时间,向夫人却不在房间里化妆,因为今天丈夫寿辰她有一件事忘记了交代,此时她正扶着丫鬟匆匆往这里赶来。

起居房内,寿星郑明显得有点紧张,虽然他是今天的主角,但那只是名义上的主角,今天的主角实际上是太子。

太子赵桓当然不能在东宫举行这样盛大的宴会,他的幕僚便给他出谋划策,让郑家出面,以祝寿的名义宴请京城名流,借这个机会扩大太子在京城的影响力,以抵消最近嘉王的得势。

所以当请柬发出去后,朝廷百官以及权贵外戚都看到了隐藏在这场寿宴背后的太子,大家心照不宣,都纷纷表态要来给郑明祝寿。

“父亲,这是宝妍斋刚刚发明的玉脂,孩儿用它来洗脸,去油脂非常干净,洗完后整个脸部舒适清爽,父亲也可以用一用。”

长子郑寅正在给父亲介绍给宾客的回礼,郑明此时却不太关心,他摆摆手道:“给你母亲看看吧!”

“要拿什么给我看?”

向夫人出现在门口,郑寅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参见母亲!”

向夫人慢慢走过来,瞥了一眼桌上的礼盒,淡淡道:“原来是宝妍斋的脂粉,他们家香水不错,但胭脂不如张古老的细腻,大郎不会是想把宝妍斋的礼盒作为回礼吧!”

“回禀母亲,回礼是三样物品,张玲珑的文房四宝给男宾,女宾给两片沉香,不过孩儿考虑沉香盒子太小了,有点不好看,所以又决定用宝妍斋的礼物作为补充。”

按照事先的约定,收礼是向夫人的事情,而回礼是长子郑寅负责,不过管事欲望强烈的向夫人既然遇到了这件事,便习惯性地管了起来。

“为什么不用张古老的胭脂盒回礼,那不是更有档次吗?”

“回禀母亲,张古老的胭脂盒中没有玉脂。”

“玉脂是什么?”

“就是这个!”

郑明将桌子的玉脂盒递给妻子,“其实就是香脂的一种,但比香脂要好。”

向夫人打开看了看,雪白细腻的香皂她也是第一次见到,她闻了闻,一股幽香扑面而来,她心中顿时有了兴趣。

“好吧!既然大郎已经决定,那我也不干涉了,正好大郎在,我们一起商量一下,今天也是绾儿十六岁生日,我想趁这个机会,在宾客中给她找一个如意郎君,你们觉得呢?”

向夫人只和前夫生了一子,但她唯一的儿子已经去世,留下一儿一女,长子在宫中当侍卫,孙女张绾儿和她住在一起,今年十六岁了,本来她有心亲上加亲,把孙女许配给郑荣泰,不过听御医说,郑荣泰可能活不过三十岁,她又改变了主意。

郑明和儿子对望一眼,他们都很了解这位一家之主的心思,所谓只是顺便给绾儿找个未来夫婿,可实际上一旦实施起来,恐怕就会喧宾夺主了,好好的寿宴就变成了招亲大会,让人耻笑去。

郑明惧内,不敢出声反对,便给儿子使个眼色,郑寅只得硬着头皮道:“母亲大人也知道,这次请客名义上是给父亲祝寿,但实际上是给太子殿下提高影响力,把绾儿的事情加进去,我们是没有意见,可是不是要先征求一下太子的意见?”

“你先出去,我和你父亲说。”

郑寅只得行一礼出去了,他刚走出书房,便听见母亲凶狠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老杀才!你还真以为我是给你祝寿,臭美了你,我无非是借你之名办个聚会,给绾儿相个好婆家,若真改成‘招亲大会’绾儿才会被人耻笑去,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你休得多嘴。”

“我没有反对,只是太子那边......”

“你休想用太子来压我,太子是太子的事情,我们郑家也郑家的事情,我们花了几万贯钱,至少也要得个好处,给你祝寿也不见得你就会多活一天,给绾儿找个如意的夫君才是大事。”

“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不管了。”郑明着实没好气道。

“我就没让你管,大郎进来!”

向夫人显然知道郑寅在外面偷听,郑寅连忙推门进去,“母亲有什么吩咐!”

“我开张客人清单给你,你看看是不是已经请了,没请的赶紧补请,已经请了的客人再派人去提醒一下。”

王妃写清单即不需思量、也不用翻官档,汴京官宦人家的哪家衙内尚未娶亲、哪户小官人已满了十六,她无不了然于胸,一串串少年才俊的名字脱口而出,无论他们父亲的品阶、母亲的诰命,乃至本人的功名,皆说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仿佛就在细数自己柜里的衣裙鞋袜。

她一直念了半个时辰方才住口,一共挑了一百二十二名才俊少年,直忙得郑寅满头大汗,运笔如飞,就恨不得多长两只手,才能应付母亲的锦绣口才。

向夫人心满意足走了,郑寅望着长长的一份清单,不由有点头大如斗,这么多年轻人都请来,岂不是变成相亲大会了吗?

“父亲,你看.......”

“你不要问我,我压根就不想做什么寿,此事与我无关。”

郑明一甩手走了,将一脸为难的郑寅丢在书房内,郑寅叹了口气,只好去找兄弟郑升商量去了。

不过凡事有弊就有利,说不定绾儿真能找到一个如意郎君,绾儿就不用嫁给泰儿了。

郑寅实在不愿自己的侄子也步父亲的后尘。

他刚走到门口,迎面见兄弟郑升坐着肩舆快步走来,。

“兄长,我有重要事情找你!”

郑升负责和太子联系,他有重要事情,必然是太子又有什么安排了。

“什么事情?”

郑升走下肩舆将兄长拉到一边,低声道:“太子追加了两个客人,要我们把契丹特使和西夏使者也一并请来。”

【明天三章!】

(本章完)

第199章 郑氏寿宴(二)

转眼便到了寿辰之日,下午时分,李延庆没有骑马,而是雇了一辆牛车前去参加矾楼大宴,他今天头戴士子巾,身穿一件淡青色锦缎直裰, 收拾得十分简洁清爽,倒也显得一表人才。

“小官人不简单啊!居然能得到矾楼的请柬,今天去矾楼赴宴的人非富即贵,都有自己的宽车,象小官人这样雇牛车去了,恐怕很少很少吧!”

车夫脸上充满了羡慕, 又兴致盎然继续道:“这两天整个汴京都在谈论郑家请客, 小官人, 郑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汴京的皇亲国戚居然都给面子?”

“我也不太清楚!”

“据说是和太子有关,外面传闻都这样说。”

李延庆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恐怕只有他清楚这次郑家请客的真正原因,如果没有赵楷的江南之行,太子恐怕还是会继续低调下去,赵楷的江南之行得到天子嘉奖,太子终于坐不住了。

这次矾楼大宴不过是郑家出钱,太子请客罢了,赵桓这样收买人心,不怕引来天子的不快?

李延庆觉得这个策划者没有看透形势, 这个时候不争才是争,太子这么急切地表现出一种不安全感, 只会让天子觉得让嘉王去江南的这步棋走对了。

牛车靠近矾楼, 被几名侍从拦住了, 车夫道:“小官人, 我这车恐怕进不去了,就到这里吧!走路几步就到了。”

李延庆抓了一把钱给他,车夫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延庆手拿一柄从汤怀那里借来的折扇,这也是大宋文人士子们流行饰物,已经不是从日本进口,宋朝自己也大量制作,价格便下来了很多,一贯钱便可以买到上好的绢绸折扇。

家境稍微宽裕一点士子几乎人手一把,李延庆不太喜欢折扇,不过入乡随俗,他今天是文士,就要有文士的装扮。

矾楼四角挑着角灯,高挂楼檐四周,各处皆悬挂了宫灯,大门台阶前站满了客人,男宾们大多打扮得比较简单。

但女人们却一个个打扮得花团锦簇,浮翠流丹,丰姿绰约,对她们而言,今晚的宴会不仅是赴宴那么简单,更是一次斗美大会。

大门人声杂沓,笑语喧阗,不断有马车络绎不绝驶来。

今天为了郑府请客,矾楼也花了不少心思,大门上都换了门神、联对、挂牌、新油了桃符,焕然一新。

从大门、仪门、大厅、暖阁、内三门、丙仪门并内垂门,直到主堂,一路正门大开。两边阶下一色朱红大高烛,一旦点亮起来,就如同两条金龙一般。

矾楼外的大街两旁有请来的官差维持秩序,只有凭请柬才能靠近矾楼,大门口两旁已经停着不少车轿,一些身份低下的马夫轿客凑在一起各自聊天,等会儿矾楼自会有人会给他们送去点心夜宵。

李延庆走到大门前,只见几名郑家子弟在郑荣泰父亲郑升的率领下站着门前迎接客人,郑荣泰也在其中,他们个个身体肥胖,看起来颇为有趣,只是天气炎热,只站了不多时,众人便满头大汗了。

这时,郑荣泰看见了李延庆,连忙上前招呼,“老李,你怎么现在就来了?”

“我想看看胭脂盒是否受欢迎?”

“当然受欢迎,你信不信,假如我告诉别人,你就是宝妍斋的东主,保证一大群女人都会围住你,问你玉脂是什么?”郑荣泰笑得满脸暧昧,不知道他想到哪里去了。

李延庆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记,“你敢乱说话,我保证你两天就长得比猪还肥!”

“不敢!不敢!”

这时,一名家丁提着一个用绸缎包好的礼包过来,郑荣泰递给李延庆笑道:“这是给宾客礼物,你是男宾,就没有胭脂盒和沉香了,只有一套文房四宝,可别小瞧它,这一套值三十贯,里面的笔架可是上好的羊脂玉。”

“我没法拿,要不你改天给我吧!”

“没事,我让家丁送到你店里去。”

郑荣泰吩咐家丁一声,家丁连忙跑去招呼牛车了,这时,李延庆取出一张贺仪,递给郑荣泰笑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请收下!”

“这….这算什么?”

郑荣泰连忙将李延庆拉到一边,“我不给你说过了吗?我的客人不用送礼,这不是客气话,别的几个都没有送礼,就你一个人送礼,他们面子怎么办?”

“哪有祝寿空着手来的道理?只是我自己给令祖的一点心意,和其他几个没有关系。”

郑荣泰再三推让,李延庆始终不肯,郑荣泰只得收下了,递给旁边的记录人,“寿礼十万钱!”

客人当然不会抬着钱来祝寿,一般都是给礼单,事后会有人把货礼送来,李延庆给了寿礼不算多,也就足一百贯钱,当然,这也和每个人与郑家的交情以及送礼的意图不一样有关系。

如果只是一份单纯的寿礼,那一百贯不多不少,正好可以拿得出手。

宴会分别在春白桃、夏芙蓉和秋红叶三个大厅内举行,足足摆了一千二百张小桌,围成三个大半圆形。

每张小桌旁均设有一几,几上设炉瓶三事,焚着上好的百合香,这种香是由龙涎香、龙脑香、霍香、丁香、木樨香、甲香、乳香、麝香、松香等十几种上好香合制而成,最终形成一种奇异的香味。

几上还摆有八寸来长、三寸来高、点缀着山石的小盆景,俱是新鲜花卉。

又有扶桑漆茶盘内放着官窑什锦小茶杯,旁边又有各色官窑小瓶数个,均插满了时令鲜花,两边大梁上挂着联三聚五的琉璃彩穗灯,每席前竖有倒垂荷叶一柄。廊檐内外都被或绣或画或绢或纸的各色羊角、琉璃、料丝灯笼挂满。

有早到的人按男东女西的规矩拣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或享受桌上的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或聚在一起尤自热闹,几个男人不知说到什么,突然哄声大笑,眼色暧昧地向花园中的数十个女妓瞟去。

女客们也聚在一处,笑语风声的谈论着今夜的宴会,打量对方的衣裙,轻嗅着彼此香气,盘算着对方的发型,总之在比拼着一切。

左卫上将军高深的夫人是最早一个到的,她姓潘,娘家是开国元勋潘美的后人。

潘夫人不愧是将门之后,身材长得高大丰满,一张满月般的脸上涂满了脂粉,她特别喜欢蔷薇水,每次都要用去一瓶,浓烈的香味不仅成功掩盖了她的体味,也将数十步外一群男人吸引住了,男人们东张西望,寻找这股浓香的来源。

潘夫人生性便爱参加各种宴会,或许是有二品诰命在身让她多了几分自信。她生来喜欢听恭维的话音,每当有人恭维她年轻美貌之时,她总是喜不自胜,全然忘了自己已经有了三岁的孙子。

此时她正挤在一群女人中间谈论着今天最热门的话题,一般而言,女人们谈论都是年轻才俊,谁家衙内尚未娶亲,谁家衙内又相亲成功等等。

潘夫人也有她的想法,她的小女儿今年十五岁,虽然年纪尚小,但也该稍微关注一下未婚的年轻才俊了。

宋女成婚年龄普遍比唐女晚得多,一方面是隋唐朝受鲜卑等游牧民族的影响较大,鲜卑人寿命短,一般女子十二岁就要成婚,受此影响,唐女普遍都是十四五岁便成婚。

但宋朝不一样,宋女地位普遍较高,受游牧民族的影响很小,更关注女人的生理承受,女人成婚一般都是在十六岁到二十岁之间,民间十八九岁最为普遍,而且越是地位高的女人成婚越晚。

另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科举制度对婚姻的影响极大,不光读书士子普遍晚婚,而且女人也跟着受了影响。

在宋朝想当官必须考上进士,权贵人家都想把女儿嫁给进士,可进士就这么多,那里容易嫁得到,于是每次科举发榜时,金池路上的榜下捉婿便成了汴京的一大盛景。

比如宋仁宗时,翰林学士胥偃初会欧阳修,便“一见奇之”,认为“子当有名与天下”,待欧阳修登第,胥偃当即以女妻之。

再比如宋神宗时,蔡卞登科,宰相王安石马上将他招为自己的快婿。

和乌纱帽市场一样,进士女婿市场也是供小于求,货源奇缺,所以能抢到好女婿的也是极少数,抢到的自然欢天喜地,抢不到的怎么办呢?

办法只有一个:等。

为了让女儿过上夫荣妻贵的好日子,不在乎多等两年,去年等,今年等,就这样一年年等下去,左等右等,青春也等没了,所以宋朝高门大户的剩女极多,二十几岁未出嫁之女比比皆是,最后不得不赔上巨额嫁妆,勉强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家把女儿嫁掉。

宋女愁嫁也就成了一大社会问题,‘皇帝女儿不愁嫁’的典故便来源于此,皇帝当然可以先选最好的进士给自己女儿,大臣们只能眼巴巴等着。

当然还有别的原因导致宋女晚嫁,比如宋朝的嫁妆要求太高,致使一般人家筹措时间漫长等等。

不过今天矾楼内的女人们却多了一个话题,那就是第一次公开亮相的清洁肌肤用品‘玉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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