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0620【寻仙使回来了】

在徐州逗留三日,朱铭没有选择北上,而是前往刚划给淮南省的下邳。

下邳以前是北宋淮阳军驻地,这里也编练了一支新军,用来控厄山东的南部地区。同时又具备保护淮北安全,威慑东部海盐产地的重任。

在下邳阅兵之后,朱铭又顺着盐运河,坐船前往海州(连云港)那边。

后世的连云港市区,此时还是一片大海。而连云港的海港,目前位于一个大岛上,这座大岛即为东海县。

一船船海盐全部靠边,等着太子船队先过去。

朱铭对白胜说:“举旗传令,别走运河中间,给盐船让个道。”

“是!”

白胜立即跑去传令,很快太子船队就靠边行驶,对面而来的盐船也得令启动。

富直柔感叹道:“殿下心系百姓,胜过昏君万倍。”

朱铭笑道:“你却是越来越会奉承了。”

历史上的富直柔,其实是个谏臣,曾多次直谏赵构。因为得罪了秦桧,被扔去提举道观,后来启用为知府也辞官不干。因为他不愿跟秦桧同朝为官,后半辈子悠游山水写诗为乐。

富直柔说道:“蔡京改革盐法时,曾有一条政令,即便是官府的纲船,遇到民间盐船也必须让道。在过榷卡时,盐船可以优先通行。”

“蔡京确实做了不少实事。”朱铭点头认可。

富直柔说道:“可花石纲兴起之后,不管什么船,都得给花石纲的纲船让道。到最后,盐船甚至要给地方土贡的贡船让路。蔡京第三次复相时,他定下的盐法已被破坏殆尽。”

朱铭点评道:“蔡京盐法,急功近利,只可取其一半。”

“他也不过是为了迎合上意。”富直柔说道。

北宋的西北地区,主要食用解州盐和西夏青白盐。

宋徽宗继位没两年,解州盐池就因洪水而毁坏,而朝廷又在贸易制裁西夏盐。一时间,陕西百姓突然没盐吃了,蔡京就是在这种时候改革盐法的。

改革大获成功,不但解决了陕西百姓的吃盐问题,而且第一年就让盐税翻好几倍,并且让全国的食盐生产、销售、运输活跃起来。

但是,很快引发恶劣后果。

蔡京通过改革,把属于地税的大量盐税,一个子儿不留通通改为国税。

地方财政收入锐减,但地方官又要用钱,那就只能向老百姓收更多的苛捐杂税。

其次,蔡京为了给宋徽宗弄钱,疯狂的发行新盐钞,导致旧盐钞剧烈贬值,盐商遭到朝廷的凶猛盘剥。只向盐商下手也还罢了,蔡京还不断提高盐价,让老百姓的吃盐成本逐年上升。

面对中央和地方的双重压榨,老百姓哪里扛得住?

刚开始,蔡京还打击权贵套取盐钞。可等到解州盐池修复完毕,陕西不再闹盐荒了,蔡党就带头以盐钞牟利,把外地盐商搞得更加苦不堪言。

蔡京盐法改革的结果,最终就变成那副鬼样子,即:中央财政收入大增,权贵赚得盆满钵满,而地方财政、盐商和百姓全部遭殃。入中制度彻底崩溃,盐商们无利可图,不再帮朝廷往西北边疆运输物资,转而从权贵手中直接购买盐钞。边军连年缺少日常供应,戍边士卒因此大量逃亡。

现在,大明新朝吸取教训,采用了蔡京盐法的七成内容,把急功近利的部分全部摒弃。

比如盐船不交过路费,这一条就取消了,留给地方一些财政收入。

入中(开中)制已全面恢复,宣和四年后发行的旧宋盐钞(盐引),大明新朝也会予以承认。并且,大明新朝严格按照食盐产量,慎重发行每年的商盐钞引,保护合法盐商的正当利益。

盐价也降下来了,恢复到蔡京改革之初的水平,以此降低各地百姓的生活成本。

中央盐税自然锐减,但对长远发展有利。

别的群体且不论,反正全国各省盐商,对大明新朝衷心拥护。谁敢提什么反明复宋,盐商群体第一个不乐意!

这不,听说太子爷前来视察,东北盐商们纷纷往这边赶,带上无数礼物前来感谢恩德。

嗯,“东北盐”就是山东河北海盐,这是宋代的官方称呼。

东北盐商闻风往徐州聚集,接着又追到下邳,总算在海州把太子给追上。

朱铭简单接见了东北盐商,收下他们不太贵重的礼物,那些特别贵重的礼物一律退还。

接着,朱铭又前往盐场视察,了解海州官私盐场的情况。

产盐量最高的盐场,基本都属于官营。但也允许私营,不像明清两朝管得那么死。

就连盐户,也有自由选择权,觉得待遇太差可以选择不干。

“官场的盐工从哪来的?”朱铭问道。

东海盐监吴居积回答:“一半为招募(雇佣),一半为丁役(服役)。”

朱铭问道:“丁役之盐工,给钱多少?”

吴居积回答:“沿袭故宋之法,岁给户钱四万,日给夫米二升。”

也就是,一年给盐户全家四十贯,一天给服役盐工两升米。

如果能够落实,绝对属于高收入!

当然,这种工资标准,是最顶级的盐工,普通盐工的收入要少很多。

朱铭点头表示满意,开始问这里的制盐技术。

一通问答之后,朱铭返回海州城,盐监吴居积背心都汗湿了。

在海州城里,朱铭足足住了四天。

陆续有几个各色打扮的侍卫,回到海州宾馆来报告。

最早回来的侍卫,向朱铭报告说:“殿下,俺问了二十几个盐丁,都说钱米只给一半。盐户之家,盐丁不得去私场做工,一经发现就会遭到地痞殴打。更有甚者,被诬陷偷盐抓去大牢。”

“好大的胆子,直接扣一半钱米。”朱铭冷笑道。

富直柔说:“盐场官吏,历来如此。”

朱铭说道:“给朝廷写劄子,请督察院、刑部和大理寺,一起派人过来调查清楚。查完海州盐场,其余盐场挨个查过去!”

富直柔欢欢喜喜帮忙代笔,很快就把劄子给写好,交给朱铭过目之后签字用印。

如果把全国所有盐场都查一遍,估计至少有数百官吏,要被流放西北开荒种地,甚至会牵连出许多地方主官。

朱铭又问:“海船还没准备好吗?”

白胜说道:“本地官员说海船不易寻,俺觉得他们就是不想办。”

富直柔说:“官员害怕太子遇到意外,他们前两天就劝谏了,但殿下执意要坐海船,他们就只能一直拖延时间。”

“算了,走内河。”朱铭也不想为难地方官。

其实朱铭也没有意气用事,他只想坐海船北上,从海州(连云港)到板桥镇(胶州)而已。全程海路还不足四百里,而且一直是沿着海岸线前进。

但地方官害怕遇到风暴,不但不帮着搜集海船,还故意把海船给驱散了。

无奈之下,朱铭只得沿河北上。

得知太子离开的消息,盐场官吏都长舒一口气,还以为把事情糊弄过去了,他们哪知道朝廷很快就要派人来调查?

朱铭此次前往胶东,一来视察金场和铁场,二来视察海贸港口,三来视察海军战舰。

北宋初年,高丽和日本两国,都是在登州与中国贸易。

为了防备辽国从海上进攻,就把登州港给废了。

地方官员为了增加财政收入,又请求在密州板桥镇(胶州)开港。

板桥港时兴时废,到宋徽宗时已彻底废弃,整个长江以北竟然没有贸易海港。

这怎么行?

去年秋天,朱国祥就下令在山东开海。

内阁讨论一个多月,认为登州过于危险,还是胶州港更安全些。这个结果,被朱铭一票否决!

金国确实有水师,但都是内河水军。

其海军舰船,也就那么二三十艘,全是一些近海小船。而且没有专业水兵,都是陆军登船作战,不打仗时这些船都在跟高丽做生意。

怕个鸟啊?

朱铭就算不知道确切情报,也明白大明的海船肯定更牛逼,该是金国害怕大明从海上进攻才对。

去年李宝收复东南之后,浙江、福建的旧宋水师舰船,还算坚固耐用的全部调往山东。而且连同水兵一起调过去,直接在登州建立第一支大明海军。

却说朱铭还没离开海州,一支船队就从东边驶来。

船队只有六艘海船,但全部属于大型船只。

刚刚接近登州港,就被大明海军给盯上,三十多条近海战舰一窝蜂围上去。

“自己人,自己人!”

头船甲板上,大量士卒疯狂呐喊,随即挂上歪歪扭扭的“明”字旗。

薛道光一屁股坐在甲板上,望着近在咫尺的中国海岸线,道心碎裂有一种想要痛哭的感觉。

海外寻仙这种事儿,谁爱去谁去,他是不愿再出海了。

六条大船被“护送”入港,薛道光刚下船就被围住,一个水师将官问道:“你们是哪里……”

忽有军官喊道:“这位是薛真人,昏君派他们出海寻仙,我以前在杭州见过,我当时差点也被派去!”

“竟是暴宋余孽,通通拿下!”

薛道光苦笑道:“贫道与陛下、太子有旧。”

“你怎知改朝换代了?”

“我们回航时,去高丽那边补过船,从高丽官员口中得知消息。”

(本章完)

第626章 0621【老薛差点去美洲?】

登州和莱州,已被合并为登莱府。

青州、密州与潍州,则被合并为青州府。

全都是矿冶重镇,未来还会兼着发展海贸。

元丰年间,登莱两州的黄金年产量,已经多达9583两,占全国总产量的89.5%。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数据,实际黄金产量远高于此。宋神宗在位时期,皇帝曾经下发中旨,一次性在山东采买数万两黄金。

朱铭出京之时,朝廷已接到登莱知府的请奏——请朝廷正式设立栖霞、招远等县。

山东别处因为战乱人口锐减,登莱这边却是人口暴增。大量流民逃到胶东,一边垦荒,一边淘金,亦有被雇佣采金矿者。

各处金矿都划了地盘,形成大大小小的组织,类似帮会又像是行会。农民起义军杀过来,他们只是象征性归顺,并上交一些黄金表达忠诚。

这些地头蛇还学会了抱团,外来农民起义军不敢硬来。

到了大明新朝,张叔夜同样以招抚为主,再配合武力镇压几个冒尖的。

现在申请新设几县,一是因为人口已达到设县标准,二也便于朝廷对地方进行管理。必须削弱帮会的影响力!

同样的情况,还发生在沂州。

两个月前,朝廷下令新设沂南县,也是因为聚集了太多采金人口。

这几个采金重地的首任主官,清一色是御史转任的知县,即派遣京官去震慑地方,顺手收拾那些帮会头头。

朱铭在沂州逗留数日,接着又前往密州板桥镇,这里也因开海而复设胶西县。

“板桥港的南运货物,以木材、铁器、山货为主,运去杭州那边出售,”胶西市舶务官员,向朱铭介绍道,“南边运来的货物可就多了,丝绸、漆器、桐油、陶瓷、稻米……百物皆有。胶东、胶西如今冶金冶铁者多,本地粮食根本不够吃,幸亏开海运来江南稻米。今年的粮价,只有去年的七成!”

朱铭问道:“没有前往高丽、日本贸易的?”

市舶务官员说:“山东重新开海之后,高丽贸易都走登州港,怎会绕来胶西这边?至于日本,听说是在搞海禁,大都从浙江那边走私过去。”

朱铭眺望港口海域,发现果然萧条得很,停泊在此的海船并不多。

毕竟,这只是山东开海的第一年。

朱铭猜测,必定有通过海运,往江南走私山东黄金的。

但朝廷暂时不会去管,可以用黄金吸引江南海商,等胶西县海贸繁荣之后再严厉缉私。

因为法律规定,山东黄金不得私自外运,除了卖给官府之外,其余黄金只能在本县流通。

江南商人想把山东黄金运走,就必须以正常贸易为幌子,把黄金夹藏在其他货物当中。每走私一批黄金,就等于运走一船海货,非常有利于山东经济发展。

在胶西县逗留的第三天,朱铭终于得到薛道光回来的消息。

他立即启程前往登州,在登莱府宾馆见到薛道长。

“道长好久不见。”朱铭拱手笑道。

薛道光万分感慨,做道士揖说:“一别经年,殿下风采依旧。”

薛道光看起来老了许多,肤色变黑了,皱纹也多了,估计在海外吃了不少苦头。

朱铭问道:“可否告知海外经历?”

薛道光详细诉说道:“八年前,阉人崔护统率寻仙船队出海。他向南经琉求岛(台湾),前往麻逸国(菲律宾北部),虽未寻到仙人,却带回大量奇珍异货,在杭州售卖大赚了一笔。不过中途遇到风暴,三艘海船连同船员葬身鱼腹。崔护也差点死掉,吓得再也不敢出海。”

“七年前,贫道奉命接管船队,除了寻仙之外,还要出使日本。官……赵佶好大喜功,想要册封日本国王,亲自提笔给日本写国书,但日本没有任何答复,因此需要两国先通国书。贫道去了日本,没有见到国王,却是先打了一仗。”

朱铭感觉很有趣:“在日本打仗?”

薛道光说:“日本的国情极为复杂,他们称国王为天皇,退位之后称上皇,出家之后称法皇。”

“如今,日本有一位白河法皇,还有他的孙子鸟羽天皇。白河法皇在年轻的时候,收养了一个女儿,传闻是他的私生女。又传闻他与这位私生女私通,并将私生女嫁给自己的孙子做皇后。”

“也还有其他传闻,实在是说不清楚。这位养女的生母,是白河法皇儿子的乳母,同时也是他孙子的乳母,还是日本公卿大臣的妻子。传闻白河法皇,先是跟儿孙的乳母私通,有了私生女再收为养女……”

“据传,白河法皇还跟私生养女生下一子,现在名义上是他孙子的儿子……”

朱铭大感震撼:“呃,果然国情复杂。”

薛道光说道:“贫道刚去的时候,搞不清楚状况,稀里糊涂就卷入日本政斗。却是那白河法皇另立府院,提拔重用寒门(中低级贵族武士),以此来摆脱权臣与外戚。权臣外戚辅佐那鸟羽天皇,跟白河法皇明争暗斗。”

“天皇一派,乐意与我中国交往。法皇一派,却奉行是闭关锁国。贫道不明所以,通过浙江海商的关系,把国书递给了天皇一派。那白河法皇大怒,调集日本水师,与俺寻仙船队大战。”

“日本水师船小兵弱,自是战败无疑。贫道约束不住麾下将士,获胜后的将士们登陆大掠,又围攻日本的一座山城。那山城虽不大,却易守难攻,只能在城外抢掠一番就走。”

日本局势看似复杂,梳理起来其实很简单。

权臣和领主们尾大不掉,法皇另起炉灶搞中央集权。既得利益者们不甘失去权势,以天皇为中心进行反抗。

但反抗无效,法皇通过几场战争,以及其他政治手段,已经占据了绝对优势。并且害怕外来势力介入,法皇决定闭关锁国,日本片帆不得出海,中国海商必须集中跟法皇贸易。

薛道光啥都没搞明白,刚去日本就拜错了码头。

薛道光继续说:“撮尔小国,竟也敢抵抗天朝大军,船队将士们愈发愤怒。贫道无法劝阻,只能看着他们沿岸抢劫,洗劫了日本好几处山城的附郭百姓。但实在攻不下那些山城,只能带着抢来的货物回杭州。”

“回国之时,发现杭州被方腊所据,又连忙航行至明州登陆。船员多为江浙人士,他们不知亲人生死,又害怕方腊攻陷明州。当时明州粮食不足,货物也不好卖,贫道就带着他们去福州。”

“等方腊被朝廷剿灭,贫道再回杭州,将日本国情告之朝廷。本以为江浙大乱,国家财政不足,官……赵佶会遣散寻仙船队。却没成想,赵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又勒令贫道带人出海寻访仙迹。”

“这次却是往占城那边航行,途经占城、真腊、三佛齐、闍婆等国,回航时遭遇风暴,沉没了好几艘船。”

“贫道见将士、船员们可怜,就私卖掉许多货物,悄悄分给他们,还托人给遇难者家属带去抚恤金。等船只修缮完毕,又接到赵佶的圣旨,说往南边寻仙不遇,可以往东寻觅传说中的仙山。”

“船队就一直往东走,甚至驶过了整个日本。前方皆为茫茫大洋,连荒岛也不见几座。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许多人都莫名患病,将士、船员皆恐惧不已,贫道被迫下令返航。中途遇到大风暴,船队失散大半,在一未知岛屿登陆。”

“此时只剩几艘船,而且残破不堪。贫道派人登陆寻找当地人,结果岛上全是土著,连一座城市也找不到。在岛上足足过了三年,贫道与一个土著部落交好,还帮着他们攻打另一个部落。船员将士病死者多,剩下的都跟土著学着捕猎,同时也在近海捕鱼获取食物。”

“勉强把几条船修好,贫道就率领船队回国,途经高丽时又遇到风浪,于是就在高丽寻找大港修补船只,这才知道中原已经改朝换代。”

朱铭听完,久久不语,只起身轻拍薛道光的肩膀。

这位道长可走得远啊,估计再坚持一两个月,就能带着船队发现北美洲。

但船员们被茫茫大海搞怕了,吓得中途返航,估计是在北海道登陆的,跟阿伊努人瞎混了整整三年。

朱铭思虑一番,问道:“还剩几条船、多少人?”

薛道光似乎想起沉痛往事,说道:“剩余大海船六艘,将士和船员加起来却不足八百。许多人都死在海上,还有一些死在大岛上,贫道无能害死了他们。”

“远洋出海,难免伤亡巨大,”朱铭说道,“这些海船和人员,暂时编入登州海军。等他们恢复好了,可渡海突袭金国腹地。今后再去日本,我知道哪里有大银矿,且去把大银矿给占下来。道长出海多年,想必已是行家……”

薛道光吓了一跳,连忙打断:“殿下,贫道不会再出海了!”

朱铭说道:“我在浙江选一大道观,为紫阳真人之道场,专门用来弘扬金丹法脉。”

薛道光迟疑了,他不仅要自己修道,还肩负发展道派的重任。

朱铭又说:“道长可立即前往浙江,择一道观做住持,那里的道士都改修贵派道法。给道长两三年时间收徒传道,今后就作为航海家出海探索。不是寻仙,我另有目的,关乎国计民生。”

薛道光思索良久,猛地起身作揖:“遵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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