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第233章 李治:谁谁谁把龙榻放这儿的?

第233章 李治:谁谁谁把龙榻放这儿的?一分钟也没敢坐

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

长安,天亮了。

京城的大小官员彻夜未眠。

昨晚上街道的动静,只要长着耳朵就能听得清清楚楚——

长安发生武装政变了。

作为“什么大风浪没见过”的长安人,大家并没有做出什么过激反应。

也就是当做什么都不知道,照常开始新的一天。

就像父母吵架时,缩在被窝里的孩子。

一边求生欲拉满地装睡,一边聆听着清脆的马蹄声沉重地踏在心房上。

当难熬的长夜终于结束,宵禁解除的梆子准时鸣响时。

已经有些中下级官僚收拾好细软,准备提桶跑路了。

然后,所有京官集体收到了宫中宦官的通知:

开会!

看日历,今天并不是大朝会的日子。

显然发生了什么大事。

足以动摇国本的大事。

老臣们不由得想起了十六年前的。

那次也是毫无征兆地召开了大朝会,秦王突然成为了太子,然后又成为了如今的陛下。

而资历较浅的大臣们,则抱着上班如上坟的心态。

害怕一进殿就被埋伏的五百刀斧手刀了。

然而,他们又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谁最后吃鸡成功,感到十分好奇。

众人就这么各怀心思,惴惴不安地前往皇城。

刚到朱雀门,就看见正大门口围了一圈守卫。

守卫内层,是一圈忙着洗地(物理)的宦官。

透过人群的缝隙,上朝的官员能隐约瞥见,人群围着的那块地面被染上了血红色。

那是屯营将军李君羡摸不着头脑后,所留下的痕迹。

“嘶……那是血吗?”韦挺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别乱猜。”刘洎干涩地说道。

韦挺立刻住了嘴。

大臣们都有样学样地装作没看见,目不斜视地穿越宫门,心中的警惕和好奇愈盛。

一进太极宫,他们就感受到了异样的氛围。

这些禁军……好像不太一样。

虽然他们也穿着制式唐甲,但是精气神明显和以前的禁军有所不同。

“这些禁军有些面生啊,一夜之间换人了吗……”

韦挺在心里嘀咕。

不过这次他不需要刘洎提醒了,自己就把这话憋回了肚子里。

“禁军”们明晃晃的枪尖让他冷静。

殿宇之间,宫人们个个噤若寒蝉,低着头脚步飞快地走动着,不多说、不多听、不多看。

而大臣们也很识趣,没人找他们打听消息。

这番景象,倒是在老臣们的意料之中。

宫廷政变宫廷政变,宫里肯定是主战场。

不过这一路上,群臣倒是再也没有看见洗地的宦官,也没有看见突然多出来的“红地砖”。

这让大家不由得松了口气。

看来并没有怎么流血,是一起大致和平的政变。

在一片猜测之中,所有人准时到达太极殿外的广场。

韦挺遇见了老熟人唐俭。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韦挺一惊。

只见民部尚书老唐的双眼肿成了熊猫一样,一圈黑。

“呵欠……昨夜未眠。”唐俭随口解释一句,意味深长地看着韦挺的眼睛:

“韦御史,你也一样啊。”

“嗯。”韦挺也揉了揉肿成馒头的双眼。

广场上的大臣们,几乎全部都肿着一泡双眼。

明显是昨晚熬夜了。

但他们布满血丝的双眼,却闪烁着亢奋的光芒。

昨晚政变的胜者,此刻就在大殿里面坐着。

到底是谁呢?

好好奇啊!

峰回路转的四子夺储大戏,本以为已经尘埃落定了。

没想到还有高手。

这跌宕起伏的过程,实在是太刺激了。

能有幸全程目睹此事,成为后世史书的注脚,就算是死也值回票价呀!

“诸位,请。”

宦官没有让众臣久等。

群臣按惯例,按照文武次第排成两列,恭敬地低着脑袋,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地步入了熟悉又陌生的殿堂。

在那里,早有一人候在龙榻之前了。

是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人。

大司空,长孙无忌。

这位最近被一路排挤到边缘的前权臣,一夜之间又回到了权力场的正中央。

这怀旧的体验,让众臣俱是一愣,让胜利者的身份一时又扑朔迷离起来。

但是没有人敢抬头向上峰望去。

之前的李明监国,虽然给的工作强度很大,不过对礼数却是不太看重,讨论工作的氛围倒是很和谐随和的。

然而,在换了新领导以后,大家就不敢随便放肆了。

在摸清新领导的脾性以前,千万别做多余的举动。

就在大家僵着脖子乖乖盯着地面的时候,龙榻靠右的方位,传来一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音:

“请诸位快快平身。”

这声音是……?!

一时间,群臣有些迷茫,抬头望去。

只见皇帝的龙榻、以及监国的小龙榻,此时都空着。

站在小龙榻前方的,是一张新面孔。

晋王,李治。

“时值多事之秋,国家发生了一系列变故。为安抚天下人心,我不得已暂时摄政,望诸君全力襄助。”

说着,他向殿下的朝臣们长长作揖。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李治将昨晚的政变,寥寥几个字就轻描淡写地揭过了,根本什么也没有解释。

不过他这个态度够谦卑,给足了众臣台阶。

而且众臣一路进来,也能发现整个禁军大换血了。

加之铁血的十四奸党,已经被皇十四子自己事先请到了辽东,远离了京城的政治旋涡保护起来。

软硬两手兼施,还留在长安的大臣们,竟无一人发表不同意见,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受了一位新的摄政。

反正这事儿之前又不是没干过,有玄武门珠玉在前,大家对换个领导并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呼……李治暗暗松了一口气,余光瞥了一眼一旁的大小龙榻,终究是鼓不起勇气坐上去,只是身体微躬地和群臣面对面站着。

朝会奏对就这么开始了。

头炮自然是由大司空长孙无忌来点的。

“陛下在薛延陀前线下落不明,李世绩的部队受制于严寒的气候和补给,无法深入搜索,请晋王殿下明示。”

此话一出,朝堂顿时一片哗然。

除了极少数有门路的京官儿以外,不考虑外地州县的离谱流言,这还是广大朝臣第一次得到“官方的”确认。

皇帝在敌国腹地失踪,不啻于天崩地裂。

“什么?陛下居然真的……!”

“李世绩怎么在带兵的!还不如我来!”

“您都老得连马都骑不了了,还是我去吧!”

在消化了这则爆炸性新闻以后,群臣立刻激动表态,甚至有不少撸起袖子,要亲自上前线把陛下捞回来。

这倒不是他们在表演行为艺术。

大唐武德充沛,文臣武将并不泾渭分明,给儒生一支军队,他也敢去长城以北浪一圈。

但大臣们只要表忠心就可以了,而李治摄政要综合考虑的就多了,摁住了大家的大胆想法。

在众志成城、同仇敌忾中,李治的第一次朝会顺利闭幕。

会后,长孙无忌自然而然地留了下来。

李治完全没有了朝中的镇定,语气带着焦急:

“舅舅,劳烦您将今天朝会的内容尽速分发出去,越快越好!”

“谨遵谕旨。”长孙无忌也没了刚才朝中的气定神闲,唯唯诺诺地遵从小外甥的命令。

俗语有云:小事开大会。

这次大朝会,除了正式传达陛下失踪的消息、大臣们积极表态以外,什么决议也没有达成。

或者说,“此次大会由晋王李治主持”本身,才是最大的决议。

要将此事通传全国各级衙门,造成“李治摄政”的既成事实。

必须要快。

因为李治不是没有竞争对手——

李泰。

昨晚,李泰麾下的突厥部队被李靖消磨了锐气,自知不敌更强大的并州军,被逼回了洛阳。

当然,没人会觉得这事儿就这么着了,李泰就这么认怂退出了。

李治虽然靠先手占了西京长安,可东京洛阳也在李泰手里。

事实上形成了东西两京对立的局面。

“父皇在玄武门之变前夜,也曾想过退守洛阳,与李建成的长安对峙。

“没想到,父皇没有完成的‘伟业’,却让我和李泰达成了……”

李治自嘲地叹息。

长孙无忌不敢接话。

事实上,李治还是乐观了。

现在的大唐,岂止是东西两京对立的问题。

燕山之外有李明,关内则是李治和李泰各自动员起来的松散藩王联盟。

藩王只是共推两位嫡子作为盟主,根据春秋以来的历史经验,随时都有可能反水。

再加上在北方薛延陀下落不明的父皇……

大唐的政局,名副其实地乱成了一锅粥。

“晋王殿下……”长孙无忌试图把话题掰回安全的轨道:

“关于李明……殿下,后续该如何处理?”

人已经跑路了,问题是名。

长孙无忌的言外之意是,是否要将皇帝失踪这口锅,扣到李明身上。

李治在脑子里抿了抿,微微摇头:

“先不管他。”

现在他最大的敌人不是远走高飞的李明,而是李泰。

因此,父皇这口锅有个更合适的背锅侠。

“朝中尚有魏……李泰的党羽,应该如何处置?”长孙无忌又问道。

李泰能跑路,可他的手下没法跑路。

不仅没法跑路,还有自投罗网,刚从外地回长安的。

比如魏王党的领头、中书侍郎岑文本。

他刚出使大鲜卑山回来,还没有来得及得到魏晋两王决裂的消息,便一头闯进了长安的贼窝。

“随他们去。”李治还是保持着顺其自然的态度。

可是……长孙无忌心里直打鼓。

这也不管那也不管,他怀疑小外甥殿下疑似有点太暗弱怀柔了。

然而,他在昨晚是见识过李治的狠劲儿的,知道对方绝不是简单的角色。

他咽下心中的怀疑,问到了关键问题:

“关于李泰如何处置……”

“我自有办法,舅舅无需操心。”李治礼貌而冷淡地回答道。

长孙无忌听出了弦外之音——他只配干些传话之类的杂活,军事方面心的事,少管。

“遵……遵旨。”意识到自己又双叒叕被排除出了核心决策层,老张孙失魂落魄地退下了。

李治一刻也没有闲着,立即让宦官摇来了自己真正的心腹——

瓦岗寨杰出代表,程知节。

李治开门见山:

“李泰方面的动向如何?”

程知节简明扼要地回答:

“除了他本人的突厥私兵以外,魏州都督府的军队也进入了洛阳。”

李治咂了咂嘴:

“他纠集的其他七位藩王呢?”

程知节:“以齐王为首,正率军向洛阳集结。”

被李明逼出长安、在并州都督府暂居的日子里,李治就一直在留心八王的军事动向,情报通路一直十分通畅。

现在,他最担心的事情正在发生之中。

“能在八王的军队集结完毕之前,打下洛阳吗?”李治试探着问道。

这问题,让程知节一阵恍惚。

他仿佛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虎牢关之战,在李世民陛下的率领下,横扫王世充、窦建德,闪电般攻破洛阳城……

“不行。”

回到现实,他坚定打消少主的大胆想法。

“洛阳城坚,且依傍大河,齐王李祐、纪王李慎等都能很方便地支援士兵和物资。

“相比二十年前只剩孤城一座的洛阳,可要难打得多。”

被专业人士一票否决,李治只得打消这个大胆的想法,退而求其次。

“我的那几位兼任都督的皇叔,有起兵响应的动向吗?”

“他们还处于观望中。对军权的使用,他们比几位皇子更慎重一些。”程知节解释道。

“殿下要以摄政之名,向诸王发送正式公函,要求其站在朝廷一边吗?”

李治沉吟片刻,又是干脆利索地摇头:

“先不管他们。”

“……”程知节心里泛起了和长孙无忌一样的疑问。

不过作为从底层山匪爬上来的军人,他深知沉默是金的生存智慧。

不理解但尊重,领命退下。

李治看着程老将军退去的背影,轻声自言自语:

“剩下的工作,就由李泰替我完成了。”

他比李泰更早意识到李明埋下的另一个巨雷——

那就是,李明本身。

以李明的巨大民望,如何给“他跑路”这件事定性,势必非常、非常棘手。

万一一个处置不当,酿成民变都是轻的。

李治决定,相信五哥的智慧,让他先去淌这个雷。

“唉,腿好酸……”

李治疲劳地拍了拍酸胀的肌肉。

一整个上午,他都是站着的。

这龙榻是谁放在这里的,他一分钟也没敢坐。

“先回屋休息吧……”

临走前,李治忍不住回头看了又看。

空空的龙榻就在那里,不悲不喜。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喉咙动了动。

可最后,他终究是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闭上眼睛,艰难地抬起不情愿的双腿,一步一步地离开了太极殿。

(本章完)

243.第234章 明弟,借你人头一用

第234章 明弟,借你人头一用

“军合力不齐,踌躇而雁行。”

洛阳,魏王府。

李泰读着朝廷使者送来的“指挥”(唐朝上级机构对下级的指示文书),颤抖着发出了哀叹。

“窝藏在京师的反贼说了什么?”一旁的阿史那社尔好奇地凑上来。

李泰刚才对突厥人酸溜溜的抱怨,他大抵是听懂了,但他假装没听懂。

要怪就怪这个肥仔说话不好好说。

“唉……我的那个九弟,窃据了太极宫,以武力操控朝廷,威逼利诱掌玺的阉人做了这一份荒唐至极的文书。”

李泰无力地将这封文书递给了阿史那社尔。

社尔草草扫了一眼。

不得不说,即使是公文,也比魏王的口语要容易理解得多。

公文内容倒也简单直白,大意是:

陛下失踪后的第一次大朝会顺利召开了,监国殿下“不巧”不在,群臣已经研究决定了,推举有才又有德的晋王李治为新一届话事人。

李治也不是谦虚,勉为其难地暂时代理摄政一职,通令全国各大小都督府,交出兵权,集中兵力准备支援北伐薛延陀的部队。

同时,李治又以皇九子的身份,请诸位在外地就藩的兄弟尽快回京,一起商讨营救父皇的计划。

看上去还挺有章法,像是一个忧国忧民的大孝子。

“实则包藏祸心!”李泰气得脸颊都在颤动。

“先收缴诸王兵权,再诱骗诸王进京,届时再怎么揉捏我们,岂不是全在九郎的一念之间?

“不可信!就算九郎指渭水为誓也不可信!

“我要立刻给其他藩王写信,让他们别落入九郎的圈套!”

他虽然名为八王之首,但是正如李明所预言的那样。

对其他七位庶出的兄弟,李泰并没有绝对的掌控力。

除了脑子缺根筋、又被反贼阴弘志暗中撺掇的齐王李祐以外,其他六个藩王都没有第一时间起兵支持李泰。

那几条臭鱼烂虾不敢出头,在得到父皇遭遇不测的确切消息之前,不敢向军队乱伸手。

生怕被秋后算账了。

事实上,不但各大藩王听调不听宣,连李泰自己名义上遥领的“魏州都督府”,一开始也没指挥得动。

而是和其他都督府的士兵一样,龟缩在营地里“看情况”。

直到李泰亲自率领突厥私兵向长安进军,各大都督府的正规军才慢慢吞吞地跟上。

这种情况,李泰是有所预料的。

因为他对自己的掌控力、以及庶出兄弟们“干大事而惜身、见小利而忘命”的尿性,是有点逼数的。

这就是他培养异族私兵的目的。

按照原计划,在私兵、左武侯卫和玄武门屯营的里应外合下,他将除掉李明、顺利进驻长安,顺理成章地号令诸藩王的军队,从而掌控全国。

然而,他千算万算没有算到,一直温驯暗弱的九弟李治,会突然反水背刺,抢了他李泰的位置!

“是因为李明把监国让给了李治一系,让李治动了这方面的心思?

“万恶的李明,简直是……褒姒乱商,齐姜乱鲁,惑乱人心!”

他恨得咬牙切齿,爆着李泰特色的粗口。

阿史那社尔冷眼旁观着魏王破防,心说晋王如果要调集这么多外地军队进京,多半是提前就有所动作,基本不可能是被李明一勾引就临时起意的。

晋王一开始的小心思就不太老实,李明临走前的安排顶多起一个催化的作用。

就他当晚与晋王的对峙,就看出来那位皇家少年有野心有气度,绝非魏王口中的等闲之辈。

不过阿史那社尔并不想掺和兄弟们之间的烂糟事。

他一心只想北伐薛延陀,迎回天可汗。

“请问小可汗,李治计划起兵北上支援天可汗,我们下一步该如何?”

套在父皇脖颈的铃就是我系的,难道还要我来解铃吗?……李泰心里嘀咕。

当然,面对大唐大忠臣社尔,他还不至于把心里话都抖出来。

“那只是奸贼扛起的大旗,那厮和李明同流合污,共谋父皇的性命。”

“嗯。”阿史那社尔表示你说得对:

“那我们什么时候起兵北伐?”

李泰当即打起了老李家祖传的太极,情真意切地说:

“东都与长安相距并不遥远,如果我们贸然出击,留下空城一座,被奸贼所得,将何以自处?

“我等自然是死不足惜,可如果忠臣尽折,远在朔北的父皇又将如何脱险?岂不是正中奸贼下怀?”

阿史那社尔狐疑地看着李泰。

之前李泰就是搬出这套说辞,忽悠他进兵先取长安的。

现在又是这套嗑,让他不得不怀疑李泰的诚意。

“那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李泰明显感觉到了这个精唐突厥人不信任的态度,振振有词道:

“水可载舟,我等当高举君臣大义,行汉光武帝故事,号召天下人,共讨汉贼。”

大意就是深入揭批李明奸党反帝反封建的阴谋,以此进一步团结各藩王,并吸引地方士族门阀、豪强势力归附。

有粮有兵以后,再做打算。

而这么做的抓手也是有的。

朝堂中的魏王党还没有来得及被清理出去,韦贵妃、阴德妃等生育了皇子的后宫嫔妃,也都因为自己儿子的缘故,而选择站在李泰这一边。

他的触手还是能伸到京城深处的。

这样一份既有可行性、又有未来前景的PPT,得到了阿史那社尔的赞同:

“有理有据。”

…………

以洛阳为中心,新的一轮舆论风潮快速扩散开来。

内容和之前的谣言大同小异,李明里通外夷、陷害皇帝陛下和八万大唐精兵云云。

只是这回打了补丁,把新冒出来的李治也缝了进去。

大意是李治和李明狼狈为奸,在京城里应外合、操弄朝政,天下百姓和各级官僚千万不要相信之类的。

作为两位胜利者之一,对败者的反攻倒算也是在情理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波舆论攻势产生了一些让李泰意想不到的效果。

具体来说就是,老百姓闹事了。

长安自不必说,这里本来就是《长安快报》的主基地,聆听李明圣训日久。

但是在长安以外,当这波造谣抹黑深入到民间以后,也遭遇到了强烈的反弹。

因为老百姓都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谁让他们日子过得好,他们就跟谁。

至于什么“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类的封建糟粕,那还是等到仓廪足以后再说吧。

这也是亏得李世民治理得也很不错,攒了不少人品。

否则老百姓就不是闹事,而是直接武装上访、进京痛陈利害了。

…………

太极殿,大朝会。

短短几天又是开大会,群臣坐在殿下,神色各异。

那晚上政变的余波还未消散,国家还没有完全接纳这个摄政。

结果,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明出奔辽东的消息,开始在民间发酵起来了。

就这起对李明的抹黑谣言引发的民间反噬,李治急急忙忙地又召集了全体京官。

李治还是照旧站在龙榻之前,铁青着脸,俯瞰着一众心思各异的大臣。

现在朝中的大臣大致可以分为三派:晋王党、魏王党,以及“其他”——

因为十四奸党基本已经提桶跑路了,而太子党则随着李承乾的声势愈弱,几乎绝迹。

而如何分辨剩下这些大臣的立场,也十分容易——

垂头丧气者,便是魏王党。

“李明监国,已经北狩辽东了。不过,京城里的某种气氛使我意识到,他虽然今天未便出席,却分明又同大家在一起。是谁让他一直在京中维持着存在感呢?”

李治扫视低着头的魏王派系,质问岑文本:

“岑侍郎,你散布有关于陛下和监国的传言,不知是何用意呢?”

岑文本嘴里一苦。

他觉得自己晦气极了,刚从大鲜卑山和室韦人py交易完,约好背刺陛下和唐军,得意洋洋地回到长安。

本以为魏王殿下已经稳坐太极宫,自己就等着升职加薪了。

没想到,魏王拉了,被晋王摘了桃子了。

他一回到长安的家中,就发现自己是自投罗网。

就在他准备也提桶润去洛阳的时候,发现,晋王并没有把他和他的老伙计们怎么样。

大家该上朝上朝,该奏对奏对,一切如常。

不愧是暗弱年幼的晋王。

所以,他就继续在长安猫着了,继续接受着来自洛阳的指令。

没想到,就在他放松警惕,依照魏王的指示,串联后宫和朝中势力,大肆抹黑监国和晋王的时候。

腹黑的晋王早就接手了李君羡的探子,全程暗中观察,将散播谣言的老岑当场抓获。

“那个……”岑文本汗流浃背了。

“请岑侍郎回答。”

李治正色道。

他说得义正辞严,好像是在为自己的父亲和兄弟讨还公道,巧妙地隐去了他自己这个谣言的最大受害者。

岑文本无法还击,只能嘟嘟哝哝道:

“回晋王……摄政殿下,此事并非谣言,臣所说的也是有依据的。”

李治眉头一挑:“什么依据?”

岑文本思考半晌,忽然想起了一根救命稻草:

“房玄龄之子,房遗爱。

“他声称,在家中发现了李明……监国反乱的依据。”

众所周知,房玄龄是李明的心腹。

心腹家里发现了造反的证据,这下不得不信了。

至于房遗爱和老爹闹翻了,其实是铁杆魏王党什么的,就被很自然地忽略了。

“不要问是不是,要问怎么办。”

李治不讨论岑文本所说的真实性,就当是默认了,追问道:

“天下人受了李明的恩惠,不愿意接受这一事实,甚至酿成了骚乱,怎么办?”

岑文本:“那自然是晓谕天下,启蒙群氓……”

“不现实,费力不讨好。”李治打断了他:

“作为治理全天下的能臣,不可清谈什么真相道理,而要注重实效。明白吗?”

身为一个老官僚,却被一个毛头少年教训怎么做官。

岑文本面上唯唯诺诺,心里不甘不愿,简直快要把白眼睛翻到天上去了。

大朝会不欢而散。

这一回,长孙无忌很知趣。

被李治连续敲打以后,他也明白了自己在殿下心中并没有那么“特殊”,没有不请自留,随群臣退下。

“舅舅。”李治叫住了他。

“殿下。”长孙无忌不敢放肆摆架子,只敢规规矩矩地行礼。

“外甥的对策没有错吧?船到桥头自然直,李明的名声也好,李泰的势力也罢,放着不管就行。”

李治微笑着说:

“如果没有李泰这么一试,如果贸然向全天下宣布李明谋逆的是外甥我,那么我就要当这个被全天下憎恶的恶人了。”

从实际效果来看,这相当于李泰替李治蹚了雷。

替他背上了逼走李明的大锅,吸走了全天下的仇恨。

“垂拱之间,天下大治,还是清静无为的黄老学说更适合外甥我啊,哈哈~”

李治的笑声,让长孙无忌感到毛骨悚然。

放任敌人作死、达到自己的目的,小外甥的心机竟能深沉到这般地步……

“那……殿下。”长孙无忌唇齿干涩,艰难地拼凑着词句:

“那么……外面那些闹事的刁民,该如何……安抚呢?”

李治心里早有准备呵呵一笑:

“莫急,有妙法。”

“什么妙法?臣立刻执行。”

“借李明的项上人头一用。”

“啊?”

长孙无忌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李明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这该怎么借?

…………

次日,从长安的东西两市,也传出了关于皇帝和监国的谣言。

不过是船新的版本,内容是这样的——

皇帝陛下确实是被儿子算计的。

不过这个勾结薛延陀的带恶人不是李明,而是魏王李泰。

大唐大忠臣、父皇大孝子李明同志,也被李泰无耻偷袭,不幸牺牲了。

在大坏蛋即将篡夺天下之际,摄政李治挺身而出,稳定朝政,将李泰逼退。

不消说,这就是李治版本的传言。

既解释了李明失踪的原因,还替他宣告了死亡。

在没法发照片发视频辟谣的年代,只要这谣言流传得够广、信的人够多,就能生米煮成熟饭,实质上造成李明的“社会性死亡”。

如此一来,李明再想煽动辽东之外的天下人搞事,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李治这一手,不但能一劳永逸地解决李明这个问题。

而且也算是给李明办了一个体面的“葬礼”。

既给了老百姓一个可以接受的交代,也让他们死了追随李明的心,自己还能出落得像白莲花一样,一尘不染。

还顺手黑了一把目前最大对手李泰,作为替他捅马蜂窝的“回报”。

这个传言一石多鸟,不管别人信不信,李治反正是信了。

苦一苦李明,骂名李泰来背。

…………

“雉奴哥,你为什么要说,小明弟弟已经死了?”

晚膳,李明达忍不住开口问。

那天晚上以后,兄妹之间就隔着一层尴尬的障壁,她也一直没有和李治说话。

然而,在听见最近“李明去世”的炸裂谣言以后,她再也憋不住了,主动打破沉默开口问。

李治温厚地笑了,摸了摸妹妹的头:

“我这是在救他啊。

“他只要肯乖乖‘死了’,就有活路。”

李明达皱起了眉头。

好像懂了,好像没懂。

李治已经吃完饭,先一步离开了。

他倒没有骗自己的妹妹。

这个谣言,是他对李明最后的善意。

那小子不是一直都害怕死于宫斗,拼命想被贬为庶民、离宫保命吗?

李治就替他做到底,直接一步到位宣告死亡。

这样,李明便可如愿远离政治漩涡,避开世人的视线,完美脱身。

不论他是天高任鸟飞、做一个朴实无华的富家翁,还是割据辽东当一方土皇帝,都随他去了。

李治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够兄弟意思了。

完全对得起九成宫时,李明对自己的救命之恩。

只是,至于皇位的最终归属……

“这就不是他能想的了。

“嫡子的游戏,岂能容他一个庶出的幺子插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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