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5章 终章涉岸篇【101】「众生祈愿之国

第1756章 终章·涉岸篇【101】·「众生祈愿之国。」

罗瓦莎。

每个玩家都收到了通关的消息,开始讨论回去之后要做什么。

毋庸置疑,击杀最后的BOSS耀光母神,解救罗瓦莎苍生,赶走万物终焉之主,令世界之书圆满无瑕——这一定是最高难度的完美通关。梦境之主与清醒者这些东西都属于罗瓦莎之外的部分,不算在这个副本之内。

整整十一个副本最高难度全完美通关。击败耀光母神后,资源丰沛,众多玩家实力强大,比起之前仓皇逃跑,在场起码多了十多位神明级别的玩家,等苏明安作为一级神回归后,倘若苏明安能战胜恶魔母神的侵蚀,他们从此不必惧怕任何高维,完全可以回到原来的翟星。

——道路是光明的。

未来光辉灿烂,就在人们眼前。

到这里,许多杂音渐渐小了,他们不再频繁抱怨「为什么苏明安不早点结束」、「为什么还要打到这里」……他们意识到了比起提早逃跑,人类文明的上限提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世界游戏这枚宇宙器官的强大正在于此,只要玩家高难度通关,把所有任务线走完,带来的进步与升华一定极其惊人。

「……我要买一套超大的房子,把我父母都接进来。」梅亚妮一边清理战场,一边忍不住畅想未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得归还三级神「种子」。

之前,他们九位玩家集体登神,并非都是强取豪夺,一个个打过去根本来不及,而是有着自然天使蒂法妮的牵线。

在九人合力击败了战争天使肯尼尼后,自然天使蒂法妮开口了:

……

【「克里琴斯倒行逆施,我们困于被创造的本质,无法反抗祂。倘若你们的道路能证明,你们拿走我们的力量后,有足够的能力打破天空的巨网……我们愿意相信你们的力量。只要求——一切结束后的世界,你们能归还我们的神力。」】

【三级神中,有肯尼尼这样的好战派,也有蒂法妮这样的和平派。祂们厌倦了做永远的提线木偶,认为眼下是一个挣脱束缚的机会。玩家们对于祂们来说是一群毫无律法的天外来客,却也是一股强大的力量。倘若祂们的目标都是耀光母神,没必要你死我活。】

【比起真正的神明,这些三级神内心充满了人欲,七宗罪烙印于祂们心中,排开强大的神力,祂们与人类没什么不同。】

【「我很感激阁下的大义,但阁下为何信任我们?」安东尼说。玩家是一群吞下去就不会吐出来的怪物,到手的神位不可能再让回去。】

【「一切结束后,至少请你们能够归还【神位】的种子。」蒂法妮像是料到了安东尼的回答,立刻退了一步,仿佛这才是祂的真实目的。】

【「种子?」雪莉歪头。】

【「我们清楚自己的上限,作为被书写的神明,我们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踏出罗瓦莎这颗星球。因此,我们不奢求更多的潜能。」蒂法妮说,「你们拿走我们的神力后,请将神格最核心的『种子』留给我们,这是我们神位的根源,只要经过漫长岁月的温养,千年万年之后……我们的神力会渐渐恢复。正如当年二级神创造我们时,祂们也保留了祂们的种子,故而祂们拆分权柄将我们创造出来后,祂们的神力仍会渐渐恢复如初。」】

【玩家们听得恍然大悟,怪不得高位神明能够批发低位神明。】

【「那苏明安岂不是也能批发制造低位神明?」十一提出了想法。】

【蒂法妮摇了摇头:「必须依靠罗瓦莎的创生体系,才能从无到有创造生命。另外,作为受创之物,我们的潜能被限制在了这颗星球之内,永远无法走向宇宙。一个文明的能量总和是有限的,因此神位也是有限的。」祂伸出手掌,「如果你们同意,请于群星诸神之庭,以神格与灵魂起誓,立下赌约。」】

【一直默默观望的安格尔亲吻着胸前的十字架挂坠,叹息道:「何等无奈的传承,何等无力的神明……看来伯里斯所言非虚,信仰神明终究有极限,再强大的神明也躲不开熄灭的命运,唯有信仰苏明安方能经久不息……」】

【接下来,九人与丰收天使坎蒂丝商定了一些细节,商定了合作。】

【定下来后,始终沉默的贸易之神优里露出复杂的神色:「我从来没想过,生命的进化速度可以快到这个地步。你们玩家刚进来时甚至被本地人追着跑,和他们争抢身体权限,现在却已经能威胁我们。你们中的最强者一开始只有三级神以下的战力,现在甚至能对垒耀光母神,明明只有几十天而已……」】<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祂轻轻叹了口气:「玩家……还真是可怕的种子啊……」】

【世界游戏是宇宙里最残忍最强大的催化剂,它揠苗助长、它冰冷无情,它飞快吸收文明里最高效率的养分,以残暴而高压的竞争反哺给玩家,让低等生命快速蜕变为高等生命。】

【它没有武力,却能造出宇宙中最强大的苍天巨树;它没有手脚,却能改变万物的命运。净化废弃的静脉血,转化为潜能十足的动脉血……真是令生命叹为观止的宇宙奇观。】

【诸神没有杀一只小怪就能获得经验的机制,也无法做任务就有装备爆出,祂们的实力早已停留在了原地,等待着勇者们的追赶。】

【攻守之势异也,昔日被驱赶得到处乱跑的玩家们,如今已经站上了群星诸神之庭。】

……

故而,他们离开前,还得去一趟群星诸神之庭,不过这已经不是什么大事。

「……我要去全世界旅游!我以前一直想去神秘的东方国度……」安东尼想得更远,眼睛发光。

「想得美,回去肯定要先稳定秩序,你这种神明级玩家就别想着跑了,肯定全都是事。」华德嗓音沙哑,调侃安东尼。这哥俩共患难了许多回,如今关系很好,从战友成为了朋友。

如今神明级玩家数量有两位数,这带来了很多好处——倘若神明级玩家太少,为了撑起整个世界,独裁不可避免。但如今数量足够,「议会」一旦形成,相互制约,远比独裁更好。

有吕树、林音、十一这样人品过关的高战力打底,又有联合政府统御,至少千年之内不会出现问题。至于更远的千年之后……人类短短一千年,就能从蛮荒原始的中世纪走到极其发达的现代,一千年后,不知会有多么庞大的质变。

那就交给人类自己了。

多少年,人类都这样走了过来,顽强、拼搏、从不倒下。只要帮他们度过现在最困难的阵痛期,相信他们能够走向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这个时代的英雄,已经做到了完美。

接下来,就交给未来吧。

「……回去后,我们要纪念在这次战争中的牺牲者……」林音平静地说。

玩家可以复生,对于翟星而言,没有太大损失,但还是有一些人,永远倒在了黎明前。

他们至今仍不知道,路留在了哪里。山田町一能否归来。

「嗯?」忽然,梅亚妮擡起头,「苏明安回来了!」

一瞬间,人们齐齐仰起头,宛如一片海洋。

「第一玩家!」

「第一玩家回来了!!」

「咱们准备回家咯,回家咯!」

「苏明安,还需要帮忙吗?我们都可以帮忙!」

苏明安看到了过于热情的人们,摆了摆手,走向了一个方向。

——千琴,菲尼克斯。

二人曾在世界树下激烈争斗,如今战局已定,耀光母神陨灭……千琴失去了效忠的对象,停下了辩驳。

看到苏明安走来,菲尼克斯扬起笑容,大笑道:「我就知道,追逐自由不代表陨灭。骑士,你和你身后之人错了!」

千琴沉默不语,仅是倚靠剑刃,双目微垂。

忽然,她感到苏明安走到了她面前。

「……千琴。」苏明安说,「谢谢你在门徒游戏的援手。」

他没忘记在门徒游戏里,自己附身了孱弱的躯壳,千琴作为一位英勇无畏的骑士,一次又一次出手相助,不求回报。

千琴摇了摇头,微笑道:「这是一位骑士应做之事,不必言谢。是我与所有人当感谢你……感谢你,拯救了两个世界。」

她似乎有些累了,作为一位曙光骑士,耀光母神不在了……她看上去急需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场。

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时,苏明安伸手拦住了她。

她奇怪地看来,而苏明安突然拔剑——

「抱歉。」他说。

剑刃猛地刺向了千琴!

——谁也没想到救世主救下了两个世界,却突然对一位看似寻常的骑士动手!

她的瞳孔骤然紧缩,苏明安出手太快,她根本反应不过来!

就连菲尼克斯都露出了惊愕之色,不理解苏明安为什么会对千琴动手!

就在这一刹那——

千琴极其反常地,下意识地,向后闪躲了一瞬。

堂堂一级神的突然刺杀,竟被一个普通骑士闪了过去!

苏明安瞬间爆发出触须,再度袭击而来。

「——以为我会相信你们打造的『永恒之梦』吗!」

「尤里蒂洛菈,你太小瞧我了。」

——他已经察觉到了不对。

在他最开始睁开眼时,苏凛坐在窗口摆姿势,天空呈现粉白二色,那是布丁与吕神两位清醒者围绕灵光展开对峙。谁在罗瓦莎收集的灵光更多,谁就将继承黑水梦境。千琴与菲尼克斯是他们的神使,故而在世界树下对峙。

——然而,击溃耀光母神后,天空彻底化为了宇宙的蓝光,就算属于耀光的金色被扫清,也该至少留存属于布丁与吕神的粉色与白色。

但一点都没有。

仿佛,他们之间的争斗,突然不存在了。

另外,还有一点极其可疑。苏明安击溃耀光母神的那一刻,他听到了系统提示——

……

【恭喜你,赢得了第零届门徒游戏的冠军!】

【你获得了关卡奖励:至高之主的形象*1】

【你已集合全部至高之主的形象。】

……

然而,他分明记得,自己还有很重要的一项事情没有完成,根本不能算通关了第零届门徒游戏。

……

【欢迎372号餐桌的十六位参赛者来到第零届门徒游戏的最后一关——「最后的晚餐」。】

【你们十六人中出现了一位叛徒。这个叛徒蛊惑了其他三个人,一起堕魔。因此,你们之中有四位恶魔。】

【所有玩家会在「午夜钟响」环节行使权限,在「进餐时刻」环节进行讨论,随后进入「审判日」。请注意,本游戏不存在放逐,如想除去恶魔,需要在「审判日」进行行动。】

【「审判日」告一段落后,你们将被召回此处,进行「午夜钟响」与「进餐时刻」,随后继续进入「审判日」,延续之前的扮演,以此类推。】

【——「审判日」的历史节点为:】

【第二纪元,世界创生者大会。】

……

——这个狼人杀游戏!

当时,苏明安还觉得至高之主好无聊,设计一个狼人杀游戏,玩家们都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

好在这个游戏比较新颖。虽然它的夜间格式与狼人杀一模一样,但有白天的扮演环节——玩家们需要在名为「审判日」的白天环节进行角色扮演,每到夜晚才会回到餐桌上,进行放逐公投。

苏明安等人参加了这个游戏,但到了后来,他们的精力完全集中在了对抗万物终焉之主、对抗耀光母神、对抗虚假的世界线……很多人都忘记了,他们还参加了这么一个游戏。

击败耀光母神确实算通关了,但夜间环节至今仍未出现。

……

【恶魔胜利条件为:取得所有的「圣餐」。(即所有吃了食物的人死亡)】

【非恶魔胜利条件为:解开通关密码「犹大的第七封信」(即存活通过「审判日」的所有剧情)】

……

所以,苏明安作为「恶魔」阵营,至少要让非恶魔阵营的人都死亡,才算是完完整整通关了第零届门徒游戏。

这让他感到了怀疑。

到目前为止,一切应该都是真实的,耀光母神也确确实实被他击败了,但在击败之后,出现了问题。

——第七席,尤里蒂洛菈。

这个家伙怎么可能打打酱油就消失了,结合祂的权柄永恒,苏明安怀疑击败耀光母神之后,一个更大的梦境,由尤里蒂洛菈操控……罩了下来。

毕竟,从徽赤的记忆里可以得到,尤里蒂洛菈始终在利用耀光母神,祂很可能准备了「双重梦境」这一手段。就算苏明安等人打破了耀光母神的梦境……也可能罩在一个属于尤里蒂洛菈的梦境里。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系统播报提前了,而且,为什么粉白色的天空突兀消失。

若是苏明安没能反应过来,沉浸在结束了一切的喜悦中……真的有可能被祂得逞。

一旦苏明安相信了眼前的一切,就这么去见梦境之主。毋庸置疑,等待他的将是永恒的长眠。

之前,为了打破小国王的梦境,苏明安通过击杀梦里的珀洛成功醒来,也就是说,他需要找到一个异常的「节点」进行打破。

他已经是高维,尤里蒂洛菈也是高维,二者之间差别不大,甚至苏明安可能更强。之所以被梦境蒙蔽,是因为尤里蒂洛菈布局太久,且苏明安处在猫箱之中,一叶蔽目。但一旦苏明安反应了过来……

他瞬间锁定了千琴。

除了身为高维感知到了千琴的异常气息,从逻辑上,两位清醒者的痕迹突然消失了,最可疑的是他们的神使——菲尼克斯与千琴。

苏明安试探了二人后,果断出剑刺向千琴。

当然,他有可能判断失误,到了最后一刻他就会收剑,不会让千琴受到伤害。然而……

千琴闪开了。

苏明安的出手太突然、太决绝,饱含杀意,「尤里蒂洛菈」不得不闪开,祂不敢确认苏明安是不是真的会砍下来。

作为「阵眼」,祂只能闪躲。

而祂一旦闪躲……

「唰!」

下一瞬间,苏明安爆发出疯狂的神力,洁白触须疯狂涌动,朝「千琴」猛地袭来!

——这一瞬间,仿佛传来了「哗啦」一声碎裂的声音,这个永恒之梦……破了。

眼前和平、安宁、欢快的景象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猩红的天空。

熊熊燃烧的烈焰,流淌成河的血。

大地满目疮痍,尸骨堆积如山。

眼前是一个濒临落下的巨大曜日,犹如陷落的黄金。骸骨延绵不绝,千万尸首堆积,满地血流成河。戴着花环的孩童身形,站在天空之下,回望着他。

苏明安感到怀里一沉,他低下头,怀里是一颗染血的人头。

左脚边,是一具残缺不堪的尸首,右脚边,是一具失去声息的黑发少女。

他的身后,是数之不尽的同伴们的尸骨。

他的情绪产生了一瞬间的波澜,然而他很快镇定下来,强压住了自己的意志。

「哦……意志力很强,我还以为,这样的景象多少会让你动摇一下,甚至崩溃。」尤里蒂洛菈抱胸道。

祂构造这样的场景,是想让苏明安以为,他即使打破了梦境,但也来不及了,现实已经血流成河,所有同伴都死去了。但苏明安清醒得很快,立刻就意识到了这是假的,迅速冷静了下来。

「毕竟,这样的场景,我在刚入罗瓦莎时,已经在梦里看过一回了。」苏明安说,「打过预防针,反应过来就很快。」

他现在明白了,自己开局看见的那一幕血腥景象,关于「自己」与伊鸠莱尔的对话,应该是司鹊在某一次循环里的记忆。毕竟,伊鸠莱尔呼唤自己为「司鹊·奥利维斯」,若是呼唤苏明安,她必定知道是本名。

如果自己按部就班完成任务,从来不想着反叛,也会走向那样的结局。

开局的那段血色之梦,是对自己的警醒、是预防针。甚至让地上的尸骸呈现出了自己同伴的面貌。所以,自己才一直没有完全信任伊鸠莱尔,且对「固化的结局」一词十分警惕。

「哼,还真是准备充足啊……你,你们。」尤里蒂洛菈挥了挥手。

下一刻,血色的景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现实。

眼前一种朦朦胧胧的模糊感消失了,以高维的感知,苏明安立刻知晓,他回到了现实。

——眼前,吕树、艾尼、梅亚妮、林音、安东尼……所有人都定格在原地,仍然保持着欢呼雀跃的姿势,似要欢迎从天空回归的苏明安。然而他们的双眼却是闭着的,似乎沉浸在了一个幸福的梦中。

每个人,都维持着或站立、或躺下、甚至单只脚跳起的动作……然而他们却定格了,双目紧闭,像是凝固的琥珀。

苏明安一眼认出,这是自己斩杀了耀光母神,从天空回归的那一刻。自己还没有去见至高之主。

若是自己也沉浸在梦中,不曾醒来,一切抵御系统随之消失。恐怕梦境之主很快就能支配这个再无反抗之力的世界。

「你听过菲尼克斯与千琴的辩驳吗?」尤里蒂洛菈缓缓落地,周身卡牌飞扬,花叶摇曳,

「你认为,一个人人都觉得『完美』的世界,要怎么达成?」祂眯起双眼,露出一个孩子般的微笑,带着天真与恶意询问着。

苏明安淡淡道:「根本不存在。」

「是啊,人人都觉得『完美』的世界,根本不存在。」尤里蒂洛菈摊手,「每个人对于『完美』的定义都不同,未来的发展不可能令每个人满意,总有人遗憾,总有人反对……所以。」

祂微笑着擡手,

「——如果让每一个人都属于一个世界,人人自创乌托邦,做各自的『完美独裁者』,每个人就会得到幸福。」

苏明安冷冷望着。

周围静悄悄的,时间像定格在了这一刻,人们微笑着闭着眼,像是做着幸福的梦。

「你知道吗?」尤里蒂洛菈忽然说,「你刚才的表情,也是微笑着的。即使笑容里饱含警惕,你依旧有着淡淡的微笑……所以,那样一切顺利的未来,你一定是渴望的。」

「你刚才……差一点点,就走向一个错误的未来了。」

苏明安擡头。

他想起了自己之前看到过的一个TE介绍。

……

【TE15·「我将以尸体堆迭于电车之前」(你找不到任何破局的办法,决定以时间权柄永远困住宇宙、困住世界、困住所有人……只要时间不继续进行下去,悲剧就不会到来,他们将是你永远的「同伴」,永远和你重复这一段时间,成为你手中美好的洋娃娃):92%】

……

倘若自己的反应稍微迟一点点,被尤里蒂洛菈得逞,恐怕就会走向这样的未来。他没能及时醒来,被梦境之主揽入更深的梦中。为了保护所有人,他只能选择以一人之力维持清醒,保护人们继续做梦下去。

让所有人,成为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幻梦。

成为骗子苏明安。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只有他静静凝望着苍生。

「我已决定向前,自然不会倒在路上。」苏明安坚决道,全身神力爆发。

——如今,他已不用在高维面前畏首畏尾。

尤里蒂洛菈显然不想与他正面作战,被世界游戏强化过的第一玩家实在太过强大,连耀光母神与恶魔母神都化为了他的力量。

尤里蒂洛菈身形隐去,化为纷飞的花叶,发出轻微的笑声:

「——你还没有收集至高之主最后的形象呢!救世主大人!」

即使击败了祂,苏明安也没法去见至高之主——因为刚才是梦,现在的苏明安还没拿到至高之主的形象,第零届门徒游戏还没结束。

「杀了你,度过夜间环节即可。」苏明安举剑。只要度过夜间环节,他就能见到至高之主,一切迎刃而解。

尤里蒂洛菈大笑:「你就这么确定,至高之主最后的形象碎片一定在夜间环节?如果我说——」

祂眯起眼睛,

「——最后的形象碎片,在你的同伴们身上呢。」

……

曾经,赤雨降落时,苏明安面临两条路,第一条路是杀死自己的所有队友,找到至高之主藏在队友们身上的形象。第二条路是通关门徒游戏最后一关,作为冠军直接见到至高之主,得到形象。

他当然选择了更困难的第二条路,于是一路回溯至今,不断涉海,向前翻页,直至今日即将获胜。

当苏明安击败耀光母神的那一刻,「狼人杀」夜间环节就应当开启,完成最后的对局,决出冠军。

然而,梦境之主察觉到了这一切,于是尤里蒂洛菈令所有人陷入梦境,夜间环节缺人无法开启,强令苏明安走回第一条路——杀死自己的所有队友,获取形象。

如果不杀队友,唯有击溃尤里蒂洛菈,这些人才会渐渐醒来。

这群家伙的计谋环环相扣,一环解了,还有一环……让人以为击败了耀光母神该回家了,沉浸于胜利的喜悦中,然后见缝插针,利用这种心情让人们坠入梦境。借此利用游戏机制,令苏明安这位「玩家」无法通关最后一关,无法向前走。

「尤里蒂洛菈,我向你发出高塔邀约!」

……

【「高塔邀约」发起失败。】

【失败原因:对方不在视野范围内。】

……

苏明安意识到,眼前的尤里蒂洛菈是假的。尤里蒂洛菈太了解玩家们了,怎么可能给高塔邀约的机会。

没关系,尤里蒂洛菈的梦境不可能没有介质,只要自己再一次击破天幕,梦境可破。

「——请你不要再前进了!」一个女声突然响起。

寂静的世界里,苍生尽皆沉睡。

唯有这个声音,浩荡响彻。

「哒,哒,哒。」

浩瀚无垠的粉白天色之下,有人走来。

她赤脚淌过满地沉睡之人,不曾沾染一丝污秽。

她的双眼饱含疼痛,长裙犹如流淌的鲜血。

这一幕,与苏明安在罗瓦莎开局的血色梦境,相似又不相同。

梦里,走过来的是伊鸠莱尔,对话的是司鹊。

这一次,走过来的……是布丁。对话的,是苏明安。

清醒者,布丁。

曾经在罗瓦莎开局带着苏明安在大学里授课,在食堂里一起吃饭,教授苏明安创生之法的引导者,宛如新手村庄里的村长,宛如「妈妈」般耐心。

命运流转纷呈,到了最后,却是她挡在他的面前。

曾经的引导者。

如今的敌人。

「请你,不要再前进了。」布丁摇摇头,她的周身流转着光彩,犹如魔法少女绚烂,「最初见到你时,是在萨曼特里大学,那时你还是一个E级创生者,我教你什么是【人设】,什么是【创生】,教你怎么创造一个高评分的故事……」

苏明安缓缓道:「那时,你就在有意引导我……想要我创造一个令世界树打高分的故事。」

现在想来,一切都有端倪。

「现在,你已经是S级创生者了,更是一级神……你击败了罗瓦莎的最高力量,你走完了罗瓦莎的历史……你已经将一切都做到了最后!」布丁恳求道,「请停下吧,只要你向我们宣誓,你从此不再关注梦境之主。我们立刻离开,丝毫不干扰你,无论是什么至高之主的形象还是什么万物终焉之主,我们都不再干涉——请带人类走向幸福吧!苏明安。」

来自浩瀚宇宙冰冷的蓝光,落在苏明安额头。

布丁的目标不是要毁灭人类,而是捏住人类这个把柄,想要逼迫苏明安不再关注梦境之主,带着人类立刻结束世界游戏。

比起之前守岸或涉海的抉择,如今的人类条件已经相当优越,不是仓皇逃跑,也不会脆如薄纸,他们确实可以走向光辉明亮的未来。

布丁出现的时机太恰到好处了,正好卡在这个临界点,祈求苏明安放弃。

「现在想来……」苏明安缓缓开口,「你一开始,就提到了《罗瓦莎之环》。」

……

【「不过,罗瓦莎的故事比起小说,更像是游戏,你可以称之为《罗瓦莎之环》。」布丁说。】

……

那个时候,已经有预兆,梦境之主的真名,应该叫「游戏之主」。

布丁是祂麾下的管理者,所以视罗瓦莎如游戏。

她仍然望着苏明安,等待着他。

而苏明安举剑。

「——你还是要……」布丁的话语淹没在骤然暴起的剑光中!

苏明安毫不退后。

——他没有忘记,路还在世界棋盘上等待。他没有忘记,吕神曾一次又一次不顾风险帮助自己。他没有忘记,徽墨抛却自身遁入阴影。他没有忘记,明此时还在等待着。他没有忘记……小爱复杂的眼神、诺尔最后的微笑、灰雾人的言语。

无论眼前挡着的是什么,他没法停步,他不会停步。

「轰——!!!」

空间横扫而开,布丁的身影透明,她是黑水梦境的继承人,根据规则不能过多干涉这个世界,她不能与苏明安战斗。

但她有自己麾下的力量。

——八位主人公。

身为「魔法少女」清醒者,是她给予了八位主人公以金手指。

「那便让罗瓦莎的八位主人公……来尝试阻止你这位固执到底的『玩家』吧。」

——一道鲜红身影映入眼帘。

是持有「鉴宝兵王系统」的阿尔杰。

阿尔杰已经死在了源点,这明显是幻化而出的产物。

「不要侮辱逝者了……!」苏明安果断贯穿了阿尔杰的躯体。

随后,是第二位、第三位、第四位……

持有「魔武全系签到系统」的天裕,持有「锦鲤团宠系统」的清醒者徽紫、持有「邪神爱人」的柏冉……

持有「时之精灵鸣蕤」的艾兰得、持有「随身老爷爷」的水岛川空,持有「农家灵泉」的希礼,以及,持有「好感度系统」的时莺……

幸运光芒四溢,邪神爱人召唤魔气,时之精灵卷起时流,随身老爷爷万剑齐发,农家灵泉治愈伤口,好感度系统扰乱精神……

这一切在罗瓦莎初期看起来极其神奇的能力,在此时的苏明安眼前什么也不算。

——锦鲤团宠的幸运,比起他的装备「幸运天使的四叶草呆毛」微不足道。随身老爷爷的剑气,连他的防御都无法破开。时之精灵再也无法影响他,好感度系统连他表面上的情绪都无法读取。

曾经风靡一时搅动风云的主人公、被罗瓦莎人人艳羡的主人公、自称「改变了命运」的主人公……如今只能化作身不由己的提线木偶扑向击碎猫箱之人。

「唰!」

剑气闪过,柏冉等人的身影被斩断消失,苏明安前进的身影毫无阻滞。

而水岛川空轻轻擡起了头。

「苏明安。」她的眼神很平静,漆黑的眼里倒映着他。

苏明安明白,布丁不指望这些人能拦住自己,而是想让自己心软。

金手指从一开始就是陷阱,接受了金手指便要受到幕后之人的操控。若是自己早点止步,水岛川空就能带着金手指在小世界生活,直到她升维离开……而如今,水岛川空成为自己面前的障碍。

想前进,就亲自跨过这些人。

否则,就带着宁静与幸福,回到箱子里去。

「……」苏明安没有回应,他与水岛川空的关系并不融洽,如今她成为了阻碍,他不会留情。

她对他几次三番出手,他都没有置她于死地。后期她还是为人类贡献了不小的力量,在决战里救下了不少人……

但如今。

剑刃贯穿她的那一刻,他听到她的声音:

「我……有了觉悟……」

「我多次差点……杀死你……如今已经证明了……是我当初误会了你……」

「最恐怖的是……我的执念……水岛川晴……」

「我在……黑水梦境……见到过……她。」

什么?

苏明安侧头,可水岛川空闭上了眼睛,倒了下去。

她透露给他水岛川晴的消息,她还是没有放下执念。

在黑水梦境见到水岛川晴,给了她太大的震撼。她甚至开始怀疑,她自己的执念是不是错了?由此,她希望他弄清楚,亦希望他为了人类向前。

「唰!」苏明安调转剑身,贯穿了艾兰得。

艾兰得始终缄默,只是以静默的目光望着他,眼里深深倒映着苏明安,仿佛苏明安是黑白世界里绚烂的色彩。

直到被贯穿的那一刻,艾兰得大口吐血,忽然说:

「九千分……」

苏明安望向他。

金发的青年在这一刻露出微笑,这是他脸上从未有过的……灿烂的微笑。

「九千分……有九千分了……」艾兰得呢喃着,「永生之海……别忘了……永生之海……」

他的身形缓缓溃散,眼里死死凝视着苏明安,

「我等你……我等你……一万分……」

「这一次,你一定可以……」

苏明安闭目,睁眼,剑刃翻转。

「——不必担心我。」希礼化作白狐,腾跃天际,「身为小娜的备用体,我不会被布丁控制,我可以放弃自己的主人公身份……你向前走!」

最后,是时莺。

苏明安不必杀死她了。七位主人公不在了之后,她成为了最后的主人公,最后的胜者。金手指不能再操纵她去死,否则就会违反布丁自己最初定下的规矩。

苏明安的评判标准很简单,没有罗瓦莎与翟星人类之分,水岛川空与艾兰得做过太多错事,所以苏明安不会留情。其他人已经要么死去,要么无恶不作,所以时莺留到了最后一个。

时莺凝望着他,望着他……光芒万丈的模样。

曾几何时,他是一个在门徒游戏里跌跌撞撞的玩家,如今,他锋芒毕露,他一往无前。

「时莺,躲到安全的地方去!」苏明安掠过了她,翅翼拍打,刺向天空!

——他离开了罗瓦莎的星球范围之内。

瞳孔一颤,他立刻回身,看向五彩斑斓的星球。

原本理应存在的「盖子」,并不存在。

他以为只要刺破了「盖子」,就能令沉睡的人们醒来,但……

「真是难缠啊。」旁边传来苏凛的声音。

苏明安侧目一看,果然苏凛也没有陷入沉睡,跟了上来,到了他们这种层次,能够自主醒来。

「见到至高之主就能破除此局,但见到至高之主需要最后的形象碎片,最后的形象碎片却藏在了局中……这样一来,完全闭环。」苏凛说,「除非你能狠下心来把他们一个个杀死找到最后的形象碎片,否则无解。」

「杀死尤里蒂洛菈也可以。」

「尤里蒂洛菈与你拥有相似的『玩家』特质。」苏凛说,「祂大概躲回世界游戏里了。」

这位第七席的一系列行为,都太过精密。

苏明安等人能仗着玩家身份迅速变强,第七席竟然也利用了世界游戏的机制——玩家无法在主神世界攻击主办方,祂回到了世界游戏内。只要苏明安还是「玩家」,就不能伤害到祂。

世界游戏本是禁锢祂的囚笼,却被祂阴差阳错之下反向玩出了庇护所的效果。

「我不会劝你『算了』,我知道你走到这一步有多么不易。在最后的门槛前止步……你一定不甘心。」苏凛说,「但我也知道,你不可能狠下心来杀死这些人,踩着他们的尸体向前走。他们自己愿意是一回事,你却不可能主动这么做。」

金色的眼瞳望来:

「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仿佛一辆电车迎面驶来。

二人站在十字路口,望着「电车」风驰电掣,朝他们驶来。

苏凛能看清,苏明安此时的灵魂已经极其稀薄……若宇宙循环真的无法恢复灵魂,苏明安不太可能再走到这里了。这一次,只能是最后一次。

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倘若在这里选择驻步,这将是一切的定局。他们再也无法像反复存读档的玩家一样,以为总会有下一次。

「……还有一个办法。」沙哑的嗓音传出。

苏凛一怔,他其实没想到苏明安真的还有办法。结果苏明安就像一个总能给人惊喜的万花筒,一个,一个,又一个。

他仿佛永远不会止步。

苏明安望向某个方向,开口道:

「明。」

「告诉我『那个人』的位置吧。」

……

第1746章 终章涉岸篇【102】「傲慢与偏见。

第1757章 终章·涉岸篇【102】·「傲慢与偏见。」

「唰……」

金光熠熠。

身着长袍,手持金弓的身影,自天穹的孔洞走出。他的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姿态妥帖,神情温柔。

二人对视,仿佛无需言说的默契。

「(291,2823,53)」明开口。

苏明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言,冲向这个坐标!

「唰——!」

云翳滑过脸庞,身后触须大放,苏明安将全部神力灌注至手中长剑!

漆黑的眼瞳极为寂静。

耀光母神已死,明却始终没有动手,这已经说明,明不是投靠了耀光母神,而是另有所图。

之前,明出现过一次,朝苏明安射了数箭,就消失不见。那时苏明安就在猜测,明这种追杀追到一半的行为,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是正经追杀,不可能像这样打了就跑,肯定在暗示什么。

自己是最了解「自己」的人,尽管明与自己的思维模式存在很大差异,苏明安依旧判断出了明的大致想法。也许明在追踪某个人。起先苏明安并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击败了耀光母神,又对上了尤里蒂洛菈……直到此刻还没有出场的人,就大概率是这个追踪对象。

不是尤里蒂洛菈,亦不是明面上的万物终焉之主和至高之主,更不是已经被自己的神力压制住的第八席,只剩下了一个人。

……【粉发人】。

神秘的、不露外貌的、曾追杀过自己,且突然出现的一个人。

粉发人的行为,与明突然追杀自己的行为几乎一致。仿佛一种暗示。

尽管苏明安还不能判断明是否真的要帮自己,但自己只是随意一试,猜对了也好,猜错了也罢,都不影响。

不过,靠近坐标时,他真的看见了——那个家伙。

粉色发丝流溢,戴着刻着花朵的面具,一袭华丽的白色长袍,镌刻着钥匙的图案。一手持链剑,一手持如刀花枝,外表华丽得动人心魄。

那人立于一片黯淡的海洋之中,海水漫过双膝,面具泛着金边,浪花拍打着摇曳的长袍。

「——看来,终于到了我们最后一战的时候。」粉发人开口,像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我们之中,只能活一个。」

苏明安盯着他。

「至高之主的谜题,真是令我讶异……」此刻,苏明安已经逐渐明白了为什么粉发人会诞生。只要从出题人的角度思考,并不难考虑。

——至高之主想让苏明安找不齐祂的形象,最好的办法是什么?

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隐秘的角落里,不是把形象碎片藏在极为困难的关卡里。苏明安为了拦下电车,能找遍所有的角落,走遍所有困难的关卡,什么也拦不住他。

唯有一种办法,能让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收集到最后的碎片。

根据「杀死某人,才能获得至高之主藏在这个人身上的碎片」的定理……

——倘若至高之主把这个碎片,藏在苏明安本人身上,苏明安要如何杀死自己,拿到碎片?

寻常情况下,「杀死自己」也许是可以实现的,比如有耀光母神的金线,就能挽回濒死者的意识,即使极其困难。再比如有灵魂摆渡的技能,也可以尝试复生。

然而,对于苏明安自己而言,「杀死自己」根本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

一来,他有死亡回档,一旦死去就会回档。

二来,即使分身影活着,苏明安不会真正死去。但这短暂的间歇期,人们已经沉睡,足够虎视眈眈的梦境之主进一步操作,风险极高。

尤里蒂洛菈欺骗了苏明安,声称苏明安杀死所有同伴,一个个排查过去,就能找到至高之主藏在同伴们身上的形象碎片。但实则,此乃谎言。

碎片实则……藏在苏明安自己身上。

宛如追逐自己尾巴转圈的猫,捡到这最后的碎片难如登天。

虽然不可能发生,但假使苏明安真的一个个排查过去,杀死所有同伴……最后得到的,也只是一个绝望的结果。

碎片根本不在同伴们身上。

最后的碎片,在他自己身上。<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那时,面对满目疮痍,面对死去的所有同伴……他可能会像罗瓦莎开局那场血色之梦一样,面对满地残骸而精神动摇。这就是尤里蒂洛菈打着的第三个主意。

这家伙的计谋环环相扣,从各个角度试图瓦解人心。

面对这样几乎无解的局面……苏明安没有放过每一处可能存在的破局之点。

——【粉发人】。

这个奇怪的、突然出现的、神秘的家伙。这个人既不是梦境之主的人,也不是万物终焉之主的人,他好像谁都不属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出现,莫名其妙地追杀苏明安。不像翟星人,也不像罗瓦莎人,简直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苏明安一直困惑于他的目的。

……

【苏明安攥着粉发人的布匹,发动了心脏之血追溯历史的效果。】

【眼前是一片紫红色的深雾,以及,一位粉发披肩的少女,身着短裙,气质绮丽。】

【这个粉发人……来自梦境,是布丁的人。】

……

完成李子琪的十二故事「假如我不曾见到光明」时,他曾被粉发人杀死过一次,得知了粉发人站在布丁身边,应该是布丁的人。

但这种推论不够严谨。粉发人如果作为一个独立的清醒者,与布丁对话,这种可能性也成立。粉发人不是布丁的人,也没有被吕神、艾兰得和白椿认领,那这个家伙到底是……

其实只有一个答案了。

苏明安所有认识的清醒者里,还有一个人。

花枝挑起,长发飘扬,粉色长发之人戴着面具,扬起下巴,仿佛能看到一对锐利的视线从孔洞投出。

「——『假锚点』。」苏明安开口道。

粉发人,是为了混淆观测而故意制造出来的「假锚点」,出自诺尔之手。

他……或者她,没有外貌,没有性别,没有属于自己的声音,没有身份,没有出处,亦没有故乡。

所以TA自始至终只能叫「粉发人」,苏明安也自始至终没有弄清楚TA的性别,更不知晓TA的来处。

TA一路追杀苏明安的行为,是为了在苏明安向前翻页这最混乱的时序节点,紧紧跟住苏明安,甚至亲手杀死苏明安,令至高之主藏起形象碎片时,出现混淆。据之前的情报,至高之主隐约能感知到「死亡回档点」的断联,所以当时序混乱,死亡发生,祂真的可能混淆。

——怎样破除「我无法杀死我自己」的死局?

很简单,再度创造一个用于混淆的容器。

苏明安之前暗自考虑到了这个死局,但他要管的事情太多,实在没有精力再创造一个新容器,大多数时候他只能一个人向前回溯,队友和卡牌都是后发而至。唯有粉发人跟得很紧。

如今,二人对决。

「真是一箭双雕,倘若我走错了,你便负责不断阻拦我。倘若我走对了,你便会作为假锚点与我最后对决。」苏明安举剑,「无论是正是反,都不会亏。」

「不,我只想与你一战。」粉发人淡淡道。

最有趣的是,第七席已经无法插手这场对决,祂躲回了世界游戏里受到庇护,也就代表着祂再度被世界游戏管控。祂毋庸置疑是命运最为坎坷的主办方,计谋环环相扣,却总被环环拆解,拆解祂的除了苏明安、苏凛等一众人,还有祂的盟友。

粉发人擡起花枝:「来。」

要么是TA拿走苏明安身上的所有至高之主碎片,要么苏明安击败TA这个假锚点,生死唯一。

海水漫过双膝,白袍涌动。

粉发人举起花枝的那一刻,整片黯淡的海洋都随之而亮。花枝所指之处,海水褪去灰败,绽出大簇大簇的绯红与月白,像是有一场春天在刃尖上炸裂。

这花枝,粉发人总是当剑来用,但这一刻,苏明安明白了它的本质,它实则是一种笔。自古以来,就有梦笔生花的说法。

「唰——!」

花枝刺出。

枝梢拖出蜿蜒的轨迹,生出各异的幻象——人们在花雨中回眸、城池在霞光里崩塌、鲜花在枝头凋零绽放……

一道道系统提示猛地响起。

……

【你受到了「情感篡改」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蒙太奇」的影响。】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你受到了「不可靠叙事」的影响。】

【你受到了「意识流」的影响。】

【你受到了「陌生化」的影响……】

……

【篡改无效,对方位格远低于你。】

……

苏明安面不改色,面对花里胡哨的攻击,身形没有半分颤动,仅是擡手,一剑。

「唰!」

似琉璃、似水晶、似白雪的长剑,剑尖穿过漫天花雨,穿过层层迭迭的幻境,将漫天涌起的浪涛,一分为二。

一瞬间,幻梦随之破裂。粉发人瞳孔紧缩,花枝一挥,一抹无形无质的抹杀之力袭来,宛如橡皮擦一般,擦去了小半海域,擦去了汹涌浪花,一直延伸到苏明安剑前!

断!

抹杀之力遇到了剑刃,犹如黄油遇到火焰,瞬间融化。

如今的苏明安,是要挑战梦境之主的人,怎能被这种力量就难住。

只是一刹那,浪花尚未落地,海水尚在飞舞……剑刃便斩破了抹杀之力,一往无前,刺破了金光熠熠的面具,刺穿了飘舞着发丝的额头。

……

【HP-37218!(暴击!致命伤害!吞噬!)】

……

「哗啦——!」

宛如一场浩浩荡荡的花雨。

面具者跌倒在翻滚的浪花之中,面具破裂,露出底下的空无一物。

无数光点自飘扬的发丝飞起,宛如闪烁的萤火。TA似乎仍不甘心,略微试着起身,却再无气力,喉中发出咳喘。

——曾经祂追杀苏明安,如今苏明安一剑斩祂。

甚至没有多余的招式,仅是一剑。

「这就是『玩家』。」TA的声音在消散中呢喃,「你的成长速度,实在太快太快……」

「你们也是『玩家』。」苏明安淡淡擡眸,望着消失了一大片的海洋,脚下踩着的不再是浪花或沙地,而是一片空白,「我们玩得是世界游戏,你们是黑水梦境。」

「玩家」遇到了「玩家」,理应是站得更高的那一群玩家获胜,然而,自世界游戏异军突起的玩家们,却走到了另一批黑水梦境的玩家们面前,犹如利刃般锐不可当。

一部分更高的「玩家」将更低的「玩家」拼命拯救的世界视作《罗瓦莎之环》,将更低的「玩家」视作游戏背景的一部分,就不可避免会迎来游戏链的反叛。

毕竟游戏,本不该存在高人一等的说法,却不知何时,人们形成了这样的观念。

「『第一玩家』……」粉发人咀嚼着这个名词,空无一物的眼眸望来,

「你确实应当离开这种命名了……」

浪花拍尽。

花叶凋零。

……

「叮咚!」

【你击杀了(粉发人)!(你的经验已达世界游戏可供升华的上限,不再为你提供经验,请自行吸收)】

【你获得了(至高之主的形象)!】

……

【你获得了(无形之人的花枝)】

【无形之人的花枝(论外级):「我未能向源头发起反叛,仅是花枝一叶,按序凋零……但你不一样。」】

【类型:武器】

【攻击力:无】

【耐久:无】

【装备需求:高灵性之人】

【主动技能【生花】:持有此物,你可以使用一部分清醒者技能。】

……

苏明安捡起花枝,没有使用,而是递给了旁边的时莺。

「给……给我的?」红发少女十分紧张,她本想当条咸鱼,谁知道目睹了这么大的事情。

「嗯,罗瓦莎也需要自我抉择的权力。你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拿去吧。无论你是将它交给罗瓦莎新任界主,还是干脆毁掉。都是你的自由。」苏明安道。他不需要这样的武器,既要挑战梦境之主,当然不用祂赋予的武器。

时莺脑中一片嗡鸣,她突然意识到,她这条咸鱼,真的阴差阳错之下,成为了赢到最后的主人公……即使这份胜利令人啼笑皆非,她根本不是亲手挣来的,但,曾经被视为胜率最低的她,真的迎来了这份责任。

尽管,所谓的主人公大赛只是布丁随手的设置。

尽管,他们只不过是像八个提线木偶一样,围绕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使命彼此相杀。

但此时此刻……那些天幕的桎梏都不在之后,那些执掌丝线的傀儡者逐渐退居幕后,她所要做的,竟然真的是作为一位「主人公」,堂堂正正抗下这些责任。

个子高的都不在了。

她作为这片大地上为数不多仍然清醒的人,手执花枝,踏步行走。

忽而,她露出了洁净的微笑。

「咔哒——!」

花枝掰碎,鲜花凋零。

枝叶顺着永无止境的海洋,渐渐消弭。

她毁掉了这根花枝。

「作为最后的主人公……我不需要这样的定义权。」时莺果决道,「我不要变成下一头恶龙,我也不会为自己主人公的名号沾沾自喜。这不过是一个虚名——真正的主人公,是立于这片大地之上英勇奋战的所有英雄。」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故事,这是所有人的故事。她不必,也绝对不会,手执花枝,成为新的桎梏。

在没有被改变的剧本中,她作为天莺总会死于疯癫发作,直到有人选择了回头。

他是她交给这世界的真心,即使他并不在意。

苏明安确实不在意她的抉择,这是属于罗瓦莎人自己的自由。他的责任已经结束。不过,她的这份抉实很勇敢。

布丁站在海洋之中,白色长裙迎风飘起,她静默地望着苏明安。

而苏明安擡起手,掌中是完全聚合的至高之主的形象。

他擡手,凝视天空。

「——托索琉斯,我已集齐你的所有形象,若不忤逆你的高维之道,若不想你的信息暴露于黑暗森林之中,若你仍想保持本心明澈、灵魂不改,便现身吧。」

布丁知晓到了这一步,自己已经无法阻止,闭上双眼,重重叹息:

「你们这些『玩家』……都是这样的。」

「你们就是一种想要尝试所有可能性的家伙啊,完成所有支线任务,触发每一个npc的好感事件,完成所有可打出结局,开启每一个宝箱……」

「这话应该我对你们说。」苏明安说,「『玩家们』,对你们而言,宇宙仿佛只是个游戏,反正可以无限次重来,你们始终会记得自己数个周目的记忆。无论是谁都是可以被操控的。投其所好,交任何朋友,别人始终会对你露出笑容。」

「哪怕一切走向幸福,随时都可能重启,一切又回到了最开始。」

「就像李子琪,假如不曾见到光明,就不会再恐惧黑暗。」

「而你们这些玩家,让我们这些玩家一次次见到光明……却又一次次令我们沦入黑暗。」

「现在,我们走到了你们面前,仅此而已。」

布丁心里只有绝望。

因为她知道,到了现在这一步,无论怎么劝说,怎么阻拦,苏明安只会一次又一次击溃她。

哪怕回档无数次,他都一定会击溃挡在面前的障碍。

在她这类人眼里,世界游戏的玩家们都是循环往复的NPC,而如今,在苏明安这个死亡回档者面前,她这类人却更像循环往复的NPC。

玩家压制玩家,玩家摒弃玩家,玩家挑战玩家……鄙视链本不该存在。或许,吕神正是因为明白了这一点,才会与白秋、达拉、白袍人一样,从不将苏明安等人视作木偶吧。

现在,一部分高傲的玩家们自食其果。被摒弃的玩家群体里,走出了一位足以斩破一切的「第一玩家」。

「……那就跨过我的尸体吧。」布丁低声道。

「你是清醒者,你不能过多干涉这个世界。」苏明安说。

「……在这场浩大漫长的继承人较量中,我一直稳稳地压制着吕神,我以八位主人公打响『圣杯战争』,令他们自相残杀……我在这其中收获了数之不尽的灵光,全世界的视线都聚焦于主人公之战,眼看着我即将胜利。」那双眼瞳凝望着苏明安,「吕神投资了你。」

「你打破桎梏的行径,天然与我的道路冲突。如今你们玩家就代表着吕神的灵光,他即将获胜,我即将败亡。」

「所以,一旦你跨越此处……我便不可能活下去。继承人之争,必分生死。他胜,我便会输。」

「我至今仍不明白,为什么你会选择他。明明我一直占据上风,我也是最开始接触你的人,明明是我先来的……」

她忽而看向他:

「是发型的原因吗?还是他的名字占了优势?亦或是……」

她想不到理由,只能越想越歪。

苏明安摇头:

「只是时机正好。」

布丁愣住了,片刻后,惨笑:「时机……时机吗……」

「明明我才是……最初的女主人公,公主布丁。与你最初的附身身份最为紧密。」

「徽白篡夺了我女主人公的位置,带你在红塔吃喝玩乐。后来又是小白,再后来是吕神……我一次次被覆盖,一次次被篡夺位置,一次次被掩盖于幕后……」

「原来,聚光灯下,真的要靠抢的。不争不抢,便一无所有。」

对于布丁,苏明安确实心绪复杂。他们不算严格意义上的敌人,最开始她甚至帮助了他,宛如新手导师般耐心。

然而,错过就是错过。立场相悖,无需多说。

布丁掌中光辉一闪,拿起了一柄形似魔法少女的法杖,尖头缀着宝石,两侧高高扬起羽翼。她的全身爆发出辉光,一寸寸色彩萦绕上身,她即将展露出她身为清醒者的专属能力——「魔法少女」。

变身的时候,时间不是暂停的,苏明安立刻动手。

——然后。

「唰!」

一柄剑刃,突兀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变身瞬间终止,布丁不可置信地呕出了一口血,缓缓回头……

宇宙蓝光之下,骑士的盔甲泛着一层幽蓝而真实的冷光,黑发少女的面容隐于厚厚的头盔之下,只露出一线缝隙,双手覆着铁甲,剑刃狠狠捅穿了布丁的腹部。

千琴。

正义的骑士,忠诚的骑士,坚贞的骑士。

迂腐的骑士,天真的骑士,愚信的骑士。

——她第一次拔剑刺向自己的「神明」。

尤里蒂洛菈是附身了千琴制造了梦的阵眼,所以苏明安苏醒于现实,千琴也随之苏醒。她是为数不多还能行动的人。

她苏醒过来,却选择刺向了曾经极其忠诚的「神」。

「我和菲尼克斯的辩论……最后没有结果……」千琴轻轻道,剑柄在掌中微微颤抖。

血沿着剑身流下,淌过千琴的铁甲手套,一滴一滴落入海洋。

下一瞬,苏明安的剑刃捅穿了布丁的身躯,一切定格。

海水泛起猩红的波澜,一圈一圈向外蔓延。

「我们没有分出对错。直到现在也没有。」

千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握剑,为了正义,为了信仰,为了所谓的正确。此刻,她正在杀死她的神。

耀光母神死去后,作为曙光骑士的千琴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但她一直知晓,自己是为了本心而战。无论是最初在门徒游戏救援普通人,还是后来救助老奶奶,帮助苏明安……都一样。

海水涌来,血水在海水中稀释。

「菲尼克斯选择为所有人撕开盖子,哪怕他们恐惧、抗拒、痛苦。我选择为所有人保留盖子,哪怕他们永远活在谎言里。」

「我们都在替他们做决定,以为了人们好的名义,做着自认为正确的事。」

千琴刺出了这一剑,不是因为菲尼克斯说服了她,也不是因为她相信真相高于谎言。痛苦有真实的痛苦,幸福也有真实的幸福。人们无法证明哪一种更真实,只能做出选择。

但她看见了天空的盖子,看见了耀光母神的玩具盒,看见了他们所有人确确实实都是提线木偶。她无法假装没看见。一个人尝过盐的味道,就无法再相信糖是唯一的滋味。

「他们有权留在盒子里,在不知道真相的情况下过完平凡的一生。而我们要做的不是永远盖着盖子,而是守住盖子,让他们自己决定什么时候推开它……」千琴坚决道,

「【我与菲尼克斯的辩论永远不会有结果。因为对错不在我们口中——人们不开口,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答案。】」

她握着染血的剑,浑身颤抖。

而布丁缓缓垂下了头。

她至死没有再说一句话,或许是她知道,无论怎样的话语,对于一个理想疯子都没有意义。

喉头哽咽一下,吐出更多血沫,粉发少女缓缓闭眼,倒了下去。

「唰!」

苏明安发动了「灵魂摆渡」技能。

但他很小心地只看了布丁的前期记忆,后面成为清醒者的记忆没有看,怕污染自己的灵魂。

粉色头发的女孩,约莫七八岁,赤脚在雪原里行走,没有人救她。

她的家人被龙皇伊恩路过的一口龙息喷死,没有人替她伸冤。龙皇伊恩是榜前玩家布莱克的化身,是伟大的先驱者,战斗中不可避免杀人,也是可以被「原谅」的。

身无分文的女孩跌跌撞撞行走,为了苟活吃掉了所有亲人的尸体。

靠着吃父母亲族的尸体,她足足坚持了四十多天,没有救援,没有路人,没有神明与她签订契约。

直到濒死之际,浑身剧痛,嘴角满是亲朋的血迹,她陷在雪地里再无力气,听到远方村庄传来新年的鞭炮声……

【我给那些因为在近旁而极响的爆竹声惊醒,看见豆一般大的黄色的灯火光,接着又听得毕毕剥剥的鞭炮……】

【天地圣众歆享了牲醴和香烟,都醉醺醺约在空中蹒跚……】

遥远的天际,巨龙飞舞,天使翱翔。

小小的女孩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来到我的梦境中吧,拥有灵光的孩子。」忽然,一个温雅的声音响起,

「我相信,你的想像力,一定能带给这个乏味贫瘠的世界以乐趣与精彩……」

「这世间民不聊生,无聊至极。就让我们来让它变得更有趣吧……」

……

绿色的眼睛自天空睁开。

至高之主望了过来。

祂开口宣誓。

——【至高之主托索琉斯至此以本心与神格宣誓,当苏明安归还吾之形象,吾为罗瓦莎制衡万物终焉之主,令罗瓦莎不复受到侵害。】

这是誓约,苏明安在听到的第一瞬间就本能地感知出来。

作为高维,本心极其重要,若是忤逆,可能终其一生无法在道路上行进半分。比如梦境之主的游戏之道、至高之主的追更之道、苏明安的拯救之道。

由此,宣誓不是轻而易举之事,关乎高维的因果与未来。

之前作为人类,苏明安感觉不到誓言的重量,现在他能感觉出来因果线的变动,这是生命本质升华的体现。

苏明安握着完整的形象碎片,向前走。

至高之主幻化出一张绿色的平台,等待着苏明安。

忽然,苏明安停住。

然后,他笑了。

他眯起眼睛望向眼前的绿色眼珠,摇了摇头。

「……事不过三,你们有点无赖了啊。梦境之主。」

他的掌中,碎片骤然化为虚无,这是假的,他只是在试探对方。

第一环,耀光母神的虚假梦境。第二环,尤里蒂洛菈的虚假梦境。第三环,梦境之主的虚假梦境。这群家伙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像是早已准备好了阻拦苏明安,一环一环又一环。

绿色的眼瞳凝滞片刻,渐渐,化为一道紫色的虚无身影。

「你们还没玩完这场『游戏』,怎能宣告自己的胜利?」那道身影淡淡道。

下一刻,画面骤变——

古朴的大殿,方形会议桌,烛火摇曳,餐盘暇白。

四个人坐在椅子上,十二把椅子空置着。

原本在睡梦中的几人揉了揉眼睛,逐渐醒来,望向彼此。

苏明安、艾尼,以及两个陌生人。

——这是夜间环节,最后的晚餐。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非恶魔阵营以外的所有人死去,他才能获胜。

曾经,这里坐着2号诺尔,3号山田町一,5号苏琉锦,8号阿尔杰,11号天裕,12号一只鸟。如今有人已经死去,有人消失不见,但在场之人仍要完成最后的游戏。

苏明安已经在召唤至高之主,若是至高之主配合,尤里蒂洛菈的梦境根本没用。由此,尤里蒂洛菈只能采取最后的办法——唤醒所有人,举行夜间环节。

寄希望于,苏明安能在夜间环节退步一二。

——作为恶魔阵营的苏明安,必须刀人,亲手夺走无辜者的生命。

黑雾弥漫,几人视野消失,而苏明安掌中出现了一柄短刀与一只利爪,作为恶魔阵营的玩家,他必须行动。

「空刀。」他说。

……

【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进行狙杀,你只有一次机会。】

……

规则再一次浮现——「选择任意玩家」,也就是说除了最开始的确认身份环节,不存在空刀的选项。

苏明安静默片刻。

「你真的……很懂得利用【游戏】。」他向着空处开口。

对方没有回应。

苏明安闭目。如果他不动手,之前已经死去的牺牲者孰轻孰重,如果他动手,那……

他仿佛看到很多人望了过来,握住了苏明安的手掌。

「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这时,他忽然看见了一段字——

……

【进入分歧点。】

【恍惚间,你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问你:「……可以再坚持一下吗?」】

【坚持,就意味着抛却所谓的高尚,向无辜者动手,杀死他们的生命,换取自己继续向前。】

【不坚持,就意味着接受梦境之主的条件,折返回程,带着已然强大的人类文明结束世界游戏,回到故乡,走向幸福的明天。不必惧怕高维,不必担忧资源,在你与强大了许多的同伴的庇佑下,人类文明拥有充足的余裕。】

【——你是否要选择坚持下去?哪怕前路晦暗不明?】

……

【选择「答应梦境之主的劝降」,则进入OE5·「金色故土」,守护理想与纯洁。】

【选择「向他人开刀」,则进入OE6·「幻梦?幻梦?幻梦?」,不择手段继续向前。】

【选择「向他人开刀」,且已经达成过「OE2·最后的晚餐」、「OE3·自海洋而亡」等结局,则进入OE7·「金黄森林的持灯人」。】

……

苏明安这一刻意识到,自己之所以能看见这些,是因为自己实力大涨,列入了高维层次。

于是,以前自己看不见的东西,现在能看见了。

梦境之主这家伙……真是把自己看成一场游戏。比如所谓的「最终结局」需要达成所有前置结局才能达成。

抛开游戏不谈,从逻辑上考虑也合理,比如自己在一些结局里埋下过伏笔,可能会在最后用上。如果自己没有获得一些信息,就可能会缺少条件。

然而,人生不是游戏。

——对于孤注一掷的苏明安而言,他不会再考虑下一次。他不会把自己当成黑水梦境眼里的「玩家」看待。

苏明安拿起了桌面上漆黑的刀锋。

同时,他远程命令分身影自杀。

他平静地对着两个已然给出的选项,走向了第三条路……

不砍向他人。

不放弃前进。

他选择了。

……

「——自刀。」

……

【「午夜钟响」环节已结束。】

【昨夜,平安夜。】

……

黑雾褪去,苏明安眼神笃定,望向艾尼。

艾尼却摆了摆手,指向旁边一个陌生玩家。

……

【口味偏咸的食物,乃是克里琴斯晨曦之骑的化身,司掌守护。在「午夜钟响」环节,你可以选择任意玩家投射「守护之瞳」,保护该玩家的生命。你有无数颗守护之瞳,但你连续两次掷空后,该玩家死亡。】

……

苏明安也非常擅长利用「游戏」,他知晓场上也许还存在守护职业的玩家,概率不高,毕竟只剩下四个人了,但他决定赌一把。

倘若已经不存在守护者,那他自刀死亡,触发死亡回档,另寻他法。

倘若仍然存在守护者,那他赌对了,有概率制造平安夜,度过这一夜间环节,回到白日,见到至高之主,结束这一切。

风险最高的地方在于,守护者会守护谁?恐怕绝大多数人面对这种生死决断,都会守护自己,然而,行使职能前,四个人的视线短暂交汇过,他们都看见了苏明安也在这张桌子上。

苏明安虽是恶魔,但在他人眼里看来,他的身份是未知的,有可能被恶魔杀死。

苏明安在赌——赌人类的「爱」。

这位未知的守护者能否为了大局奋不顾身,将能够守护自身的「守护之瞳」,投向他们的希望,第一玩家?哪怕为此,守护者自己可能中刀死亡。

这是一场双向奔赴。

苏明安为了保护剩余三人,选择了自刀赌一把。而三人中的「守护者」在看到苏明安后,也果断选择了不守护自己,不惜一切代价守护苏明安,无论苏明安是什么阵营,保苏明安赢。

由此。

「恶魔之刀」,落向了「守护之盾」。

……

——平安夜。

……

【我爱人类,但我对自己实在大惑不解:我越是爱整个人类,就越是不爱具体的人,即一个一个的人……我对具体的人越是憎恨,我对整个人类的爱便越是炽烈。】

【——《卡拉马佐夫兄弟》陀思妥耶夫斯基】

……

「多谢。」苏明安看向这位陌生的「守护者」,这是一个胡须拉碴的五十多岁的男人,面目沧桑,满脸皱纹,看上去是一位躬耕农田大半辈子的农民。

「哎呀呀,没事,该我感谢您。我不懂什么神明,什么高维,我就知道您把天打碎了,让我看到了阳光是蓝色的!」农民摆摆手,「我就盼着,以后有饭吃,有田种,别再动不动打仗了……真苦,太苦了……」

「苏明安。」另一个陌生人开口,是一位年轻玩家,他握住拳头,鼓了鼓劲,「加油!」

「加油,苏明安!」艾尼也跟着点了点头。他脑子转得很快,意识到了苏明安的夜间操作,心中不可能没有感动。

有这样的家伙冲在前面,强大而温柔,持有万钧之力却仍然怜惜底层之人,他怎么可能不支持。

——已识乾坤大,犹怜草木青。

这是对于苏明安而言,再好不过的写照。

苏明安朝他们点头,望向城堡之外——

光芒笼罩,白昼渐现。

阳光落入他的眼瞳,依旧是少年般的炙热。

「唰!」

夜间环节结束,苏明安回到现实,

——至高之主已立于此处。

祂似乎对着他,露出了不存在的微笑,像是祝贺他的胜利。

这一回,不再是虚假。

人们陆陆续续醒了过来。

有人怅然若失,仍然舍不得幸福的梦境,有人捶胸顿足,不愿意面对现实,也有人满头冷汗,庆幸自己醒了过来。

尤里蒂洛菈的这一永恒之梦,与第八副本穹地茜伯尔营造的永恒之梦,异曲同工。若是人们都不醒来,迎接他们的只能是污染弥漫的毁灭。

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升空,双方交换了形象,完成了立誓。

「……你要去面对梦境之主了吗?」立誓结束后,至高之主问道。

为表平等的尊重,至高之主凝出了一团碧绿的身影,与苏明安平视。不再只露出一对大眼珠子。如今的苏明安值得祂的平视。

「我要先安置好人们。然后,发起一场投票。」苏明安早已做好了决定。

「嗯,确实应该安置好。一旦踏上此路,你可能再也无法折返。」至高之主说,「这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法折返了。不会有下一次了。」

苏明安深吸一口气。即使虚空里没有空气,他却还保留着人类的一切习性,从未将自己视作其他。

「放心吧。」他坚决道,「我也不会将人生……当成一场可以反复重来的游戏。」

「这话你来说,太没根据了。」至高之主失笑。

死亡回档的特性,就注定了苏明安一定会反复重来。而他一旦陷入这种观念,就逃不出梦境之主的游戏概念。

好在,这种思想只存在于前期,如今的苏明安从不将注定被覆盖的时间当成没发生过。如此想来,死亡回档有点像陷阱,一旦苏明安像普通人一样屈服于肆意妄为的欲望、一次又一次享受定格的时间,把自己视作时间的主宰,以战神龙王的姿态左拥右抱、享受打脸……最后一定不可能是梦境之主的对手。从概念上就输了。

幸好,是苏明安。

幸好,他从不放纵自己。

幸好,他从不将死亡回档……当成理所应当的「金手指」。而是自己的责任与使命。

一个人生命中最大的幸运,莫过于在他的人生中途,即在他年富力强时发现了自己的使命。

「之后再见吧。」绿影晃动了一下,「若你下定决心要挑战梦境之主,来我这里一趟。我会告知你关于祂的情况,还有之前我送你的那本陈清光的笔记。」

「这算是『书钱』吗?」苏明安调侃道。之前他与至高之主对话时,就笑称至高之主是「追更人」。这家伙一直很高冷,直到此刻才展露出平等交流的姿态。

高维果然都是高傲的,若非苏明安走到这一步,至高之主只会将他视作「还算不错的蝼蚁」,而非「平等对话的高维」。

至高之主的高维之道是类似「观察」的概念,被苏明安戏称为「追更」。通过观察宇宙中不同的时空记录体、观察不同人的人生,祂能从中体味感悟,丰盈自我,逐渐变强。而苏明安是祂观察过最有感触、最有潜能,也是祂一直以来都在观察的对象。故而,祂对苏明安确有好感,无论出自情感还是利益。

祂曾觊觎他的死亡回档,也曾希望苏明安的旅程不要结束。不过,苏明安既已走到这一步,祂已无法阻止,与其得罪苏明安,不如顺应自己心中的想法——与苏明安成为盟友。

对于苏明安这样一个强大而高品格的生命,若非存在直接的利益冲突,成为盟友远远好过成为敌人。

「我亦是厌倦了这样的重复,毕竟,一直没有新的可能,我观测到的时空记录体逐渐变得重复而乏味,很多都是被操纵的未来。我希望梦境之主的这个『猫箱』被你粉碎,万物不复操控,我能窥见新的可能,更进一步。」至高之主说,「所以,去吧。」

「谢谢你。」苏明安深吸一口气,「追更人。」

「要谢还是谢你自己,若非你向前涉海,费尽千辛万苦集齐了我的所有碎片……此时我也不会与你平等对话。这都是你自己的努力换来的。我并未施予你。是你自己想到了制衡我的办法,亦是你自己掌握了这种方法见到了我。」至高之主道,「倘若你当时选择了退却,不复前进。此时的你仍在一种『猫箱』里,为了人类文明的存续割肉放血,直到自己死去为止。」

「人生只有一次。」闻言,苏明安却说出了,莫言最后曾说出的话。

这句话在当前的概念之下仿佛听起来格外可笑,像是根本不成立。然而,二人都没有笑。

只有真正经历过这一切的生命……才会明白这句话的重量与意义。

至高之主的绿眼睛闪动片刻,轻轻晃动:

「嗯……」

「是的,生命……本该只有一次。这样将循环不当作循环、生命不当作生命,绝对是错误的。」

「所以,结束这样的虚假吧。击碎梦境之主最后的『猫箱』。」

「我在这里等你,苏明安,去吧。」

……

【「最后一个问题!」苏明安连忙大喊,「若我呈现出了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你能否在我走向结局之后,帮我照看一下翟星。就当是……当是书钱!」】

……

曾经,苏明安与至高之主对话时,需要以近乎请求的姿态,期望至高之主能帮忙照看一下翟星。

他像舞台上的提线木偶,给至高之主展示出「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以此只求保护翟星。

如今,他已根本不需要如此请求,他亦不需要表演什么精彩的时空记录体,他已与至高之主平等交流,结成盟友。他自己也足以保护翟星,无需他人照看。

他也不会「走向结局」,未来是一片空白,将由他亲手创造。

这种成长,令至高之主都感到震惊与感慨。

曾经眼中的「蝼蚁」,如今跃出箱子之外的平等盟友。

祂凝望着离去的苏明安,声音近乎于无。

对于一位人类的感慨。

对于一块从面包成为平等之人的生命的敬重。

祂观测了太久太久,也观测过亿兆生命,而他是祂见过最灿烂宏大的生命。

……

「你值得更好的结局,苏明安。」

……

2026年6月1日。

世界游戏开始第245天。

名为「翟星」的文明,正式结束了世界游戏。在此之前,他们还将在罗瓦莎待最后一天。

得知苏明安仍要向前挑战,不少人表示了担忧。

光是对付罗瓦莎的关底BOSS耀光母神,就有众多榜前玩家、陈宇航护送小队、罗瓦莎本地眷属与信徒、前线的山田町一与众多普通玩家、幕后的联合团与众多休闲玩家……参与此战。

先是茜伯尔与时莺先祖的反叛令祂完满的姿态出现了裂痕,兔子们得到抵御之法,司鹊以世界之书无数次轮转、世主苏文君以死得证信息、徽白等先驱者们漫长蛰伏、乐子恶魔卡萨迪亚暗中操作、徽赤与徽碧的反叛令祂的概念被拉入凡间,三位凛族的钥匙令祂畏惧敌手,巢主与路的军团令祂难以统御所有信仰,最后,玩家们的战斗令祂无法斩尽杀绝。

无数人的通力合作,无数条线的起承转合之下,才有了如今一个看似有希望的结果。

吕神、伊芙琳、珀洛、灵知梦使、小爱、星火、第十一席……

苏凛、吕树、路、艾尼、林音、昭元、莫言、莱恩……

全员参与了这一战。

而如今,苏明安若是独自去挑战,该何其困难?

凌晨时分,苏明安发起了一场投票,依旧是用北望的特殊身份,给每个人面前呈现出面板。同意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绿色按钮,不支持苏明安向前的,按下红色按钮。

一道道光芒依次亮起,有绿色,有红色,亮遍了每个角落。至于主神世界,是联合团负责收集信息,通过投票公开透明地得出结果。

「唰唰唰——」

绿色与红色的光点,如同萤火般从四面八方升起,汇聚成蜿蜒的光河。

苏明安站在高处,身后是吕树、艾尼、林音。更远处,是密密麻麻的人群——有来自翟星的玩家,有罗瓦莎的本土居民,有曾经互为敌人的眷属,也有从头到尾只是想活下去的普通人。

他凝望着苍生。

……

联合团议事厅,主神世界

巨大的环形会议厅里,坐满了来自各个派系的代表,光点开始亮起。绿色的,红色的,交织成一片。

每个人面色沉肃,默默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

罗瓦莎,临时安置区

这里曾经是战场,现在搭满了大大小小的帐篷,里面挤满了人。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呆呆看着面前的面板,苍白的脸颊皮肉瘦削。

「妈妈,那是什么?」孩子指着发光的按钮。

「是投票。」女人说。

「投什么票?」

女人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刚刚醒过来,刚刚知道那个叫苏明安的人打碎了天,现在那个人还要继续拯救下去。

「阿姨,您按了吗?」旁边一个小女孩凑过来,衣服破破烂烂,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土,她眯起眼睛笑了,「我想按绿色。」

「为什么?」

「因为那个哥哥救了我们呀!他想做的,就让他去做吧!」小女孩理所当然地说。

面板上亮起一个小小的光点,汇入绿色的河流。

……

前线营地。

一群刚刚从前线退下来的士兵聚在一起。有人身上缠着绷带,有人断了一条胳膊,满目疮痍,遍地战火。

「你们怎么投?」一个士兵说。

「我怕以后还要打这样的仗。」另一个士兵说,「我不想再打了。」

「我也不想再打了。也许从今往后,真的不用再打了……」

……

深渊之外。

龙皇伊恩静静靠在地上,满身鲜血。为了撑住苍穹,他燃烧龙血至今,气息奄奄。

模糊的视野中,他看到一个熟悉到令人灵魂颤动的身影忽然掠过。

行动支配了思考,伊恩下意识伸出颤抖的龙爪,拽住了那个人。

「奥利维斯……不要再丢下我了……」

他分不清自己是爱是恨,那个家伙对他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欺骗、窃取……但这一切都是为了罗瓦莎的大局。

他只是想着,能再见一面,哪怕只是一面。他以为,打赢了这场仗,撑住了天空,就能再见到了。

祈昼身形一颤,被认错的一瞬间,祈昼感到恼怒,自己就那么像那个家伙吗?可看到伊恩伤痕累累的躯体、看到伊恩血肉模糊的眼睛……祈昼沉默了,任由伊恩拽住自己,说了很多的话。

「你看,我的眼睛已经像是太阳了,你可以不用跑得那么远,去追逐什么太阳……」

「你的紫色头发还是像大风车一样,吹啊吹啊吹……」

「不要走了,不要再来离开了……不要再骗我了……」

终于,等到伊恩平复下来,逐渐看清了人影,祈昼才缓缓道:

「好了吗?冷静了吗?」

「好了。」巨龙呆呆地点了点头。

「去迎接新的生活吧。」祈昼仰起头,看了看真实的天空,也没有责怪伊恩,「万物终焉之主不会再干涉我们,诸神损失大半,夕汀与希歌等皇者亦是在此战受到重创……你作为剩余的为数不多的皇者,或许有机会触及成神界限。去试着走向明天吧,不要把自己困在旧日的幻影里。」

他很少安慰人,总是高傲地昂着头,然而此刻,与伊恩些许感同身受的他,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的想法。

想逃脱旧日的桎梏,谈何容易。

但至少,身上还有那么多担子,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你……你是……」伊恩喃喃道。

「祈昼!」祈昼更恼怒了,他没想到龙皇竟然连他的名字都没记住,光顾着记着奥利维斯了吗?

「祈昼,你要去哪里?你要跟着苏明安一起去宇宙吗?」伊恩问。

祈昼作为苏明安的卡牌,有着一起走的机会,也许他会想要走向天外,走向浩瀚无垠。

然而,祈昼缓缓摇了摇头。

「我将解除与他的契约,留在罗瓦莎,他也会同意的。」祈昼擡眸,总是含着冷意的眼眸,蕴荡着柔软,「我还有很多孩子……要看着他们长大。他改变了我死于火中的命运,我想要好好活下去,纪念已经死在门徒游戏里的战友们,还有,划一圈地方,养很多猫。」

不再前进,不意味着卑劣。

有时候,选择守候,也代表一种抉择。

作为门徒游戏曾经的冠军,祈昼从尸山血海里走了出来,他寻求慰藉的办法,是保护了许多孤儿院的孩子们。如今,他摆脱了司鹊与苏文君的阴影,希望走向属于自己的明天。

他很感激苏明安。

感谢那个人……改变了这一切,改变了他们。

厌氧者,熄于温柔。

……

世主宫殿。

「你要走了吗?」昭元戴着摄影机,望着打包行李的小侍女。

「嗯,是的,记者姐姐。」熟悉了之后,小侍女已经不再喊「大人」,而是「姐姐」,明亮的眼睛望过来:「今天的活已经干完啦,侍女长都夸我干得好。领完工钱,我要回乡下了。据说现在土壤里长出了好多麦子,我得回去帮忙了!」

耀光母神的虚假故事破裂后,祂为了塑造悲剧性而故意降低的许多数值,随之恢复,原本长不出麦子的土壤恢复了原样。

徽赤不在了,徽碧也不在了,以后的宫殿不知道要交给谁,可能会被推翻重建。小侍女原本以为自己会失业,但现在看来,回家帮忙也是一条道路。

「祝你顺利。」昭元露出微笑,将洗出的照片递给侍女。是她给小侍女拍的照。

照片下,小侍女站在耀光破裂的光下,宛如一个时代的落幕。

「这张照片,应该能卖不少钱,它象征着一个时代,你拿回去,好好贴补家里吧。」昭元说。

「谢谢你……谢谢你!记者姐姐!」小侍女笑着接过,「原本以为打破天幕会发生很恐怖的事,但现在看来,也还好嘛。」

「是啊。」昭元说,「最恐怖的……是未知。」

不打开盖子,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外面有多恐怖。

但只有发生了「打开」这一动作,才能知晓答案。

小侍女算是运气很好的,昭元也很开心她的运气不错。但有很多失去与悲剧,发生了自己摄像机照不到的地方,镜头看不见的地方。

等回到了故乡,她依旧会成为一名战地记者,深入战火与尘埃……希望那时,已无战争。

她远远比小侍女希望自己失业。

「就像在打开盖子前……我一直在恐惧,我放弃了自己的成神之路。」昭元静静想着,「但或许……未来还有机会。」

有机会也好,没机会也罢。

做出的选择,没有机会再做第二次。她接受了自己的选择,为了保证记者的品德,放弃了近在咫尺的成神路。

她仰起头,望向明媚的天空。

正如……人生只有「一次」啊。

……

战场边缘。

全身覆盖着白布、药味浓重的巢主,坐在轮椅上,静静地隐于阴影。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有些尖利的女声:

「你这是要退隐了吗?」

一具美丽的骷髅架子,披着艳丽的人皮,站在阴影里,望着巢主。正是亡灵之主夕汀,她在护送山田町一的时候受了重伤,但好在亡灵恢复能力强,如今还能行动。

「伊迪斯。」巢主开口。

「呀,巢主居然知道我的真名,真是不简单。」夕汀说。耀光母神死后,她隐约想起了一些碎片的记忆,自己曾经叫伊迪斯,曾经是一位阴沉的榜前玩家,一位总是穿着白大褂的研究者。但为什么,耀光母神逝去的那一刻,自己阴暗的心灵会突然刺痛呢?

她来到了战场,本想随便看看,却发现了低调的巢主。根据属下的信息,这位老人率领巢的军团,与耀光母神持之以恒地抗争,如今却这么低调地退隐,她不由得好奇走来。

谁都想享受战后的荣光吧,为何巢主如此低调?

夕汀尖锐的视线望着佝偻矮小的巢主,看见了巢主白布之外光滑的下颔线、光滑的手掌,忽然浅笑:

「我记得你的气息呐……在第二纪元,我们见过……」

「你是……」

巢主缓缓擡头。

「呵呵……」夕汀微笑,「世人皆道,巢主心机深沉,智谋甚重,才能在耀光母神的压迫之下坚持抗争那么久,点燃了星星之火。所以世人皆认为你是一位老成沉稳的老者。」

「但亦有可能,你只是身形矮小,没有任何特征证实你是老人。」

「谁能想到,运筹帷幄的白布之下,其实并非老人呢?」

「我说的对吗?」

此时,巢主缓缓摘下了覆盖在面部许久的白布。

露出一张,满是红痕、斑点、斑藓的脸。一眼望过去极其恐怖,然而,他……不,她的五官却那么眼熟。

她沉静地坐在轮椅上,气息衰微,久病缠身,药香弥漫,眼里埋藏着悠久的岁月。

「……司画女士。」夕汀轻巧地点出了她的身份。

「若是让世人知晓我的真实面貌,他们不会相信我能够率领他们。」司画平静道,「小鹊不在了,我要肩负这一切。等到有人能来……打碎天空。」

曾经,司画受到瘟疫恶魔亚莉克希亚的袭击,气息全无。父亲以魔女之血喂她,令她苟延残喘,却久病缠身。

弟弟不在后,为了扛起重任,她放下了曾经热爱的机械,修习弟弟留下的创生笔记,一步步艰难成长。直到后来以白布遮面,伪装心机深重的老人,撩起星星之火。

当时,路与她的一盘棋局,作出的判断没有错——她确实知道很多关于清醒者的东西。因为她本就是司鹊的姐姐。

「我是一个平庸的姐姐,相比弟弟做的一切,微不足道。」司画擡头,望向天空,重重咳嗽几声,瘟疫恶魔留下的疾病依旧令她痛苦不堪,「但是……我所做的这一切……也算是……没有辜负『姐姐』这个身份吧……」

「从今往后,你还会当『巢主』吗?」夕汀说。

司画轻轻摇了摇头:「巢主,巢主。有巢,才有主。昔日的巢是弟弟为了抗争而建立,往后若是再起纷争,即使世上再无我,『巢』自会诞生。只要还有人愿意拿起武器——只要还有人不屈服,永远会有『巢』与『巢主』。」

「而我苟延残喘至今,连轮椅都下不来,该到了休息的时候了……」

「我的寿命所剩无几,接下来的日子,就让我在童年的故居里度过吧。假想那个时候,父亲和弟弟都在身边,王城里风靡着喜鹊的名声。」

「幸甚,已暂太平,我可以安享晚年……正如那些时日,尚未十八岁的弟弟,笑称他自己『安享晚年』一般……」

她操作着轮椅,静静朝着阴影驶去,仿佛终于放下了一切。

散漫者,死于坚守。

……

临时驻扎点。

「妈妈……妈妈……」杭心坐在熄灭的火堆旁,哭泣着,

她的妈妈不在了,都是因为她。如果她当时没有那么冲动,也许妈妈就不会……

渐渐地,一个穿着白裙的少女坐在了她身边。

杭心愣了愣,侧头。

「我的妈妈也不见了。」白椿盯着熄灭的火堆,低声说。

「是吗?」杭心以为这是同命相连之人,轻轻道,「那你,要成为我的朋友吗?」

至少,境遇相似之人聚在一起,会好受一些。

白椿却呆呆地望着远方,自顾自呢喃着:

「为什么……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要为了骗信徒,成为耀光母神的天使……耀光母神不在了,你会去哪里……?」

「很高很高的天上,在天空之岛永远居住下去吗……」

「你不想回去了,也不想再成为谁的母亲了……你只想成为你自己了,对吗。」

「妈妈……不。」

白椿摇了摇头。

那个人不再是谁的「母亲」,谁的「妻子」。

心中泛起复杂与酸涩,不知道该愤怒,该悲伤,还是该想什么。

那个人的是非过错,她已经无法评判了。

就这样吧,有关那个人的一切……就到这里吧。

以后再也不会见到她了,关于她的人生到此结束了,就这样吧。

白椿想回去了,她害怕自己再留在这里,会被玩家们撕碎。她转身,离开了熄灭的篝火。

杭心独自消化着失去亲人的痛苦。这样的痛苦,很多人都在经历。或许,某一日,她能走出阴霾,或许,永远也走不出。

渐渐地,她躺在地上,哭累了,渐渐睡着了。

梦里,有很多很多与她同龄的孩子,和她一起,在原野上奔跑着……

……

战场临时驻地医院。

苏明安来到了维奥莱特的房间。

女人闭着眼,静静睡着了,几支鲜花落在花瓶,泛着清香。

一路忙下来,稍显喘息的时间里,苏明安根据统计,得知了最后的牺牲者。

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山田町一奔向了天空。

黑暗而深邃的源点里,杨长旭完成了最后的任务,乔伊亦不在。

维奥莱特与陈宇航病重,吊着性命。

苏明安伸出手,使用朝颜的「生命」权柄……渐渐地,绿光涌现,疲惫的女人缓缓睁开眼。

如今已经不再需要聚合权柄维持回溯之力,苏明安可以使用众人的权柄了。

「……哈哈。」维奥莱特望见苏明安,缓缓露出笑容,「我就说,你……不会让人失望……我向前走,去找你的行为……我的第六感,果然没错。」

「耐心调养,生命权柄唤醒了你的生命力,但源点的气息依旧顽固,回去好好休息。」苏明安说。

「当,当然……我们还有世界游戏……它会……帮忙的。」维奥莱特喘息着说,忽然眼睛亮亮地,「你要去很高的地方了吗?」

「还在投票。」苏明安说,「我先去治疗别人,你好好休息。」

他安抚维奥莱特,很快离开了病房。

病床上,陈宇航看了过来。

苏明安继续使用「生命」权柄,绿光涌现,陈宇航的脸色渐渐好转。

「汪哥还能回来吗?」陈宇航嗓音沙哑。

「放心吧,离开之前,我会使用灵魂摆渡……将我记住的所有人……全部复生。」苏明安说。

他要确保安置好所有人,再离开。

「汪哥还是汪哥吗?」陈宇航忽然问。他盯着苏明安,很想要一个答案。

苏明安沉默片刻,缓缓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陈宇航呆呆地望着窗口上飞过的蝴蝶,以前从来看不见这种脆弱的生命,战火连天,太危险了,但现在终于能瞧见。

他望着蝴蝶的阴影落在他的脸庞,片刻后,揉了揉脸。

「以后,我跟汪哥回翟星吧。」陈宇航闭上眼,「回家……找爸妈……」

真实与否,虚假与否,他们都实实在在做了那么多事,不管旁人接不接受他们,他们自己认定了自己。

这漫长的一路,从明溪校园,到战场,到源点,到深渊,到现在……终于可以休息了。

汪哥,我们,回家吧。

而与他们年龄相近的人,如今已是高维的人,走向了远方。

……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