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猎头祭神 遗弃之地

寨子里突然来了一帮外人。

而且据说还是曾经的阿公后裔。

这个消息,一传十十传百,顿时在马鹿寨里引发了巨大的轰动。

当一行人在西古和托格带领下,前往位于寨子正中的祖屋时,道路两边几乎挤满了人影。

男女老少。

全都是一脸好奇的看着他们。

他们中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遮龙山,更何况如此多的汉人。

不过,有西古和托格在,他们只敢默默的看着,谁也不敢争论。

“就是这了。”

片刻钟后。

一座明显高于其他鸡笼房的竹楼出现在众人面前。

因为拜见阿公是大事。

陈玉楼只带了鹧鸪哨和红姑娘两人。

三人都是老江湖了。

自然不会失礼。

但跨过门槛,望见神龛上武侯神像的那一刻,三人心中仍是难掩震撼。

只见,神龛上,武侯位居正中,两侧则是供奉有佤族先祖司莫拉,以及汉王李定国的牌位。

武侯神像雕刻的栩栩如生。

身着八卦衣,手握鹅毛扇,羽扇纶巾,仙风道骨。

仿佛端坐高台上,静静注视着远方。

而且,最让三人惊叹的是,即便过去了一千多年,但祖屋中仍旧香火不绝。

“武侯当年与蛮王定下誓言,我等七族归顺,替蜀汉永镇西南边关。”

“转眼一千七百年了。”

“佤族各部一直谨守这份约定,永不背叛。”

西古秋达从神龛上小心取下一张木画。

看得出来,木画极为古老。

画中用青色颜料,记载下了盟约之事。

寥寥几笔,便有一种将众人穿越时空,带回千年之前的感觉。

“诸位……大义!”

上一世时,陈玉楼就曾听过这件事。

原本一直以为有杜撰色彩,没想到居然没有一点加工成分。

要知道,这可不是一年十年或者百年,而是足足一千七八百年。

沧海桑田,王朝更迭。

在无人记得的崇山密林之中,这些佤族各部,竟然还死死守护着那份盟约。

古往今来几千年,历经前后二十三朝,恐怕也只有武侯丞相一人能够做到如此了吧。

不过。

更让他敬佩的是这些人。

一路从寨子里走过就知道。

马鹿寨生活并不好,还生活在刀耕火种的时代。

大部分时间,都靠山林狩猎。

好不容易存下的一点皮子,想要换成粮食或者盐巴,还得穿过茫茫大山,直到数百里外的龙川江刀氏土司府城。

但就算如此,他们仍旧坚守着信仰。

光是这一点。

世上就有九成九,不,甚至可以说无人能够做到。

听着西古秋达温声说起当年的事。

陈玉楼双手抱拳,朝着神龛中的武侯神像深深拜下。

“哪里哪里……”

西古秋达连连摆手。

不过这一刻,他那双浑浊的眼中,却是难掩自傲。

仿佛祖祖辈辈,千年以来的坚守终于有了回应。

站在一旁的鹧鸪哨,看到这一幕,脑海里下意识想到了他们扎格拉玛一族。

同样是一千多年。

历代先辈为了破除鬼咒,前赴后继,直到今日。

只不过,他们是为了族人生死,但佤族各部却只是因为一个约定。

鹧鸪哨心中满是感慨。

设身处地的想,他觉得要是把扎格拉玛换成佤族,他们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红姑娘同样是眸光闪烁。

她没有陈玉楼想的那么长远,身上也无鹧鸪哨那般重任。

只是听完西古一番话。

她想到了江湖而已。

江湖人人皆以诚义二字而标榜。

只不过,人心难测,比鬼更甚,利益当前父子都会互杀,哪里还有什么诚义恩情?

外面那些人,一提到这些部落小族,总是满口不屑,言语中必称蛮夷。

但……

比起他们来。

马鹿寨这些所谓的蛮夷之人,不知道胜过他们多少?

“对了,达那,我虽然还会一些汉话,但很多文字却是认不全。”

“祖屋中有一份,先辈当年跟随汉王南下送回的书信,能不能……帮我们看看?”

西古秋达又和他们说起了许多事。

一直许久后。

他将那份木画重新请回神龛后,忽然想起了什么,朝陈玉楼轻声道。

汉王南下?

听到这话,陈玉楼目光不由看向了神龛一旁。

他对李定国此人了解不多。

只知道他是南明小朝廷的架海金梁。

带着残余部队,抗清多年,只可惜最终还是独木难支,身死之后,一生心血付诸东流。

“好!”

能让佤族各部,视他为武侯阿公几乎同一等级的人物。

想来也不是泛泛之辈。

何况,只是读下书信而已,又不是什么难事。、

陈玉楼没有半点迟疑,当即答应下来。

“多谢达那。”

达那是佤族对年轻晚辈的称呼。

陈玉楼气度出尘,来的众人又隐隐以他为首。

西古和托格又岂会看不出来?

“言重了。”陈玉楼推门见山,“不知书信现在何处?”

“在族中圣地龙摩爷处。”

见他会错了意思,西古摇摇头,伸手遥遥指了下祖屋外的寨子深处。

“龙摩爷?”

听到这个晦涩难懂的名字。

不仅鹧鸪哨和的红姑娘满脸疑惑,陈玉楼也是一头雾水。

不过,既是圣地。

在他看来,应该是马鹿寨中一处重要的地方。

“我带你们过去。”

西古虽然年纪颇大,腿脚也不方便。

但性格还是和年轻时候一样,雷厉风行,一点不耽误,当即就带几人离去。

走出祖屋。

见到掌柜的出来。

一直等在外面的昆仑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还没等他迎上去,就感受到掌柜的冲自己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再等等。

反而是族长托格,不愧是掌管马鹿寨多年的人。

对于人情世故,明显比一心浸淫在占卜、驱鬼一类巫术上的西古要懂得多。

“乌洛。”

冲着背弓悬刀的乌洛招了招手。

后者立刻上前。

“我们马鹿寨自古哪有让客人在外面干等的道理?”

“我和西古,要去一趟龙摩爷,你就代我们两个老家伙,好好招待下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听到没有?”

托格认真叮嘱道。

他看得很清楚,一行人多是二十来岁的小伙子。

而乌洛又是寨子里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要是让那些老家伙去招待,或许还会不适。

“是,族长。”

乌洛当即应承下来。

之前虽然对一行外人有所防备。

但如今,见到族长和魔巴,都已经将人带入了族地和龙摩爷,他哪里还会顾虑。

目送一行人离去后。

他脸上露出笑容,迎着昆仑而去。

这么多人中,他最欣赏的就是这个大个头。

遮龙山下各族各部,身手好的他几乎全都打过交道。

但还从没见过哪个寨子里,出过这样的猛士。

只是站在那。

便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

另一边。

陈玉楼三人,跟着托格和西古,一路穿过寨子,方向却是越来越偏。

一直到了后山的密林中。

刚一进入其中。

他便察觉到一股莫名的阴森,以及……一股惊人的死气。

而且。

越是深入,那股阴森感便越发浓郁。

红姑娘对此还没多少体会。

但鹧鸪哨明显也察觉到了,一双目光微微眯起,如刀一般不时扫过四周。

“到了!”

不多时。

一直领路的西古和托格忽然停下。

冲着三人示意道。

陈玉楼几人下意识望向四周。

这是一座杳无人烟的荒地。

几人合围才能抱住的大树随处可见,盘根虬结,树冠如云,将头顶的月光都为之遮蔽。

加上夜色已深。

荒地中漆黑如墨,几个人只觉得四周妖雾笼罩,不知名的鸟叫虫鸣,又有潺潺水声,从林子深处传来。

不知道为何。

踏入这地方的一刹那。

陈玉楼就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忽然想到了古狸碑,除了满地断壁残垣以及那块破败的石碑之外,这地方几乎和古狸碑如出一辙。

红姑娘也是惯走江湖,四处倒斗的老人。

这会哪里还会察觉不到。

左手暗暗收回袖子中,握住一把袖中剑,这才稍稍安心。

鹧鸪哨也是如此。

自从上次在南盘江上遇到那头老鼋后。

纵然是睡觉,他那两把二十响镜面匣子,都是从不离身。

此刻,余光看着身外不远处那两道背影,反手则是轻轻按在腰间,直到那股熟悉感在掌心传来时,他眼神里的凝重才淡了一丝。

倒是陈玉楼。

神色间并无太多变化。

哗啦——

忽然间。

一蓬火光猛地燃起。

火光驱散四周的妖雾黑暗,几个人借着火光看去。

这才发现,此处并没有想象中的荒凉。

在前方远处的两株大树间。

赫然矗立着一座竹楼。

和之前的祖屋样式有着几分相似。

不过……

当三人看向林子周围时,脸色却是纷纷一变。

只见那些古树垂落,仿佛结满果实的枝条上,挂着的竟是……一个又一个的人头!

有些早都已经风干,甚至化作白骨。

有些则还是血迹淋淋,浓郁的血腥味随风飘散。

看那些人头的样子,分明都是附近寨子的夷人。

“龙摩爷……”

“这是佤族的猎头祭神之地!”

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头。

陈玉楼只觉得心头一震,随即猛地明白过来。

他就说,怎么一进此处心神就那么压抑。

妖雾笼罩中还有一股挥之不散的死气。

如今,他终于回过神来,佤族可是滇南大地上,坚持到最后一个猎头祭神的部族。

长达两千多年的时间里。

佤族每逢神祭,或者春种之前,都会举行猎头仪式。

就是猎杀其他部族的人,拿回人头,送入龙摩爷,祭祀谷神司莫拉,传说中掌控五谷丰收的神灵。

“猎头?”

他声音不大。

只有他们三人才能听到。

鹧鸪哨脸色微变。

作为此代搬山魁首,这辈子见过的死人比山民吃的盐巴可能还多。

但纵然是他,也也从未听过如此血腥的祭祀。

“嘘!”

见两人还想询问。

陈玉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前方点燃火盆的西古和托格已经转过身来。

两人脸上没有半点变化,似乎早早就习以为常。

想来也是,作为马鹿寨的族长和魔巴,一个统领族人,一个掌握着沟通神灵的巫术。

或许,猎头就是他们下的命令,又怎么会不适?

“三位达那,随我来。”

等跟着他们进入竹楼。

陈玉楼才发现,这处地方明显有人生活的痕迹。

再看满地打结的草绳、白骨以及木画。

他一下反应过来。

竹楼就是魔巴西古的住处。

只是……

他一个六七十岁的老人,常年生活在如此阴暗潮热,人头遍地的水谷中,是怎么忍受得了?

不过,这些念头,他也只敢腹诽几句,绝不会流露于脸色之间。

西古熟悉的点燃桌上的油灯。

借着火光,在柜子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封书信。

那封信都已经泛黄,起了毛边,样式也不是近代之物。

“达那,这就是当年汉王遣人送回的先辈书信,你看看……”

西古对它似乎极为珍重,轻声说道。

“好。”

陈玉楼也不耽误。

接过书信翻开。

一个个墨字顿时跃然纸上。

随意扫了一眼,书信内容他心里就大概了有了底。

是一个名为桑热的人,临死之前,拜托军中的汉人同袍所写。

说他虽然身死,但也用鲜血守住了和阿公的约定,更是用命捍卫了马鹿寨的尊严。

让寨中之人不要悲痛。

他先行一步去见阿公和历代先祖。

只是……

听着陈玉楼一字一句的读完书信。

西古和托格两个老人,早已经泪流满面。

佤族没有文字传承。

而几百年过去,马鹿寨中还懂得汉文的人已经少之又少。

所以,书信上的内容也就渐渐无人知晓。

直到今日,他们两人才终于知道了书中所写。

当年汉王在滇南各部,征召猛士,随他南下西天。

马鹿寨中一共去了十七人,只可惜,人人尽死,却只有一封书信传回。

握着书信,陈玉楼心情沉重,实在不知道如何安慰。

“这是我马鹿寨的荣耀。”

“多谢达那,让我能在入土之前,还能知道这封信里写了什么。”

西古重新将书信收起。

如今一桩心事终于落下,他反而平静了许多。

托格不会汉话,不过从神色看,和他所想应该一样。

“客气了……”

陈玉楼摇摇头。

正犹豫着怎么开口问问遮龙山之事时。

西古那双浑浊的眼睛,却仿佛能够洞穿人心,看着三人道。

“有什么尽管开口,伱对我马鹿寨有大恩,无论提出什么样的条件,我西古都会答应你。”

“这……”

被点破心思。

陈玉楼也不迟疑。

之前在蛇河外一心入寨,其实也是想着向此地山民,打听关于遮龙山的事。

“西古秋达,不知您是否知道虫谷位于何处?”

见他问起。

鹧鸪哨和红姑娘也都凝神看了过来。

等待着西古的回答。

只是……

听到虫谷两个字。

西古脸色却是骤的一变,语气都焦急了几分。

“你们要去虫谷?!”

“那可是活人禁区,鬼神遗弃之地。”

(本章完)

第102章 占卜巫术 大鬼的窥探

作为马鹿寨中唯一能够沟通大鬼的魔巴。

西古隐隐也能猜到一些。

他们这行人大老远来遮龙山的目的。

但……

就算他这辈子在龙摩爷坐看世事沧桑,也没想到陈玉楼他们竟然如此大胆。

那可是虫谷。

是被诸多鬼神遗弃的地方。

活人去了那里,只有一种结果,那就是化为痋引,死后鬼魂连祖地葫芦洞都无法回去。

只能飘荡在山林水泽之中。

当个孤魂野鬼。

不仅是他。

连不会汉话的族长托格,似乎也明白了他们的意图。

一张苍老的脸上,满是震撼和无法置信。

连连摇头。

语速飞快的说着什么。

明显是在劝阻。

要是其他人,他或许也就放任不管了。

但他们是阿公的后裔,又替他和西古解开了那封书信上的内容。

是马鹿寨的贵客。

佤寨人从不会坐视朋友恩人亲身涉险。

“西古秋达,我们这些人不远千里,就是为了虫谷而来。”

“已经无法改变了,还请您理解。”

看着两个老人的反应。

陈玉楼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明白虫谷凶险?

但如今箭在弦上,早已经不能回头。

不仅是为了大藏中的修行资源,更关键的是,那颗雮尘珠,已经近在咫尺。

此刻回头。

一切努力白费不说。

又何谈逆天改命?

“一定要去?”

听到这话,西古顿时陷入沉默。

抬头怔怔的望向竹楼外,火盆中的火光在风中摇曳,光影交错中,让挂在树枝间的那些人头,看上去更为狰狞。

过了好久,他才收回目光,神色复杂的看着三人,轻声开口问道。

“是!”

“非去不可。”

陈玉楼点点头。

与西古两人的复杂犹疑不同。

他目光澄澈,眉宇间只有一抹深深的决然。

“我确实知道虫谷的路线,但……”

见状,西古脸色间无奈之色更浓。

他想说。

自己曾不止一次见过活生生的人进入那座魔谷后,被瞬间溶化成一滩血水,或者只剩下白骨的情形。

他想让陈玉楼知难而退。

但如今看来,他们是铁了心,一定要进虫谷。

犹豫了下。

转身和一旁的族长托格说了几句什么。

后者脸色顿时大变,神情也变得激动无比。

可惜。

陈玉楼三人根本听不懂他们说得什么。

只能大概猜到一些。

应该是西古终于同意下来,并将他们的选择说给了托格,但后者认为虫谷太过危险,让他们去就是送死。

两人争论中,西古也有些犹豫。

口中缓缓吐出两个字。

然后托格瞬间怔住。

思考了好久,这才点了点头。

见状,西古终于下定了决心,转而冲着一头雾水的陈玉楼三人轻声道。

“我需要放鬼。”

“请梅吉大鬼来决断。”

“放鬼?”

来不及惊喜于西古之前的话。

红姑娘和鹧鸪哨眉头不禁微微一皱。

这个词诡异且陌生。

他们从未听过。

但仅仅是从字面意思上推断,放鬼也透着几分妖异之感。

“好,多谢秋达。”

与两人不同的是。

陈玉楼却并未犹豫,当即答应下来。

因为他知道,佤族自古就有草卜请鬼的传统。

一种极其古老,类似于先秦之前烧骨占卜的手段。

世代生活在此地的土人,无论佤、傣、景颇、三苗、古越,或多或少都掌握着一些神秘巫术。

不动声色的朝两人摇了摇头,示意他们静候就好。

察觉到他的目光。

两人这才稍稍心安。

轻轻呼吸几口气,压下疑惑,一脸认真的看了过去。

说话间。

西古已经起身,走到一堆白骨之中盘腿坐下。

竹楼中地上乱糟糟一片。

似乎很久都不曾打扫过。

之前跨门进来时,几个人就看到了,绳子、木画以及白骨。

只不过那些骨头,看样式应该不是人骨。

似乎属于家禽或者野兽。

西古并未过多解释。

一双手在地上缓缓划过,最终选了一块白净如玉般的鸡骨。

放在了手中。

借着旁边那盏油灯昏暗的光线。

陈玉楼这才注意到,他一双手极为奇怪,手掌大于常人就算了。

掌心竟然见不到一点纹路。

不是掌纹淡到看不见。

而是真的一条都没有。

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做工伪劣的假手。

“藏相之手……”

看着他的手,陈玉楼心头一动,缓缓泛起几个字。

他年少时学过相术。

脸有面相、骨有骨相、手也有手相。

而在手相中,这种情况被称作藏相之手。

据说有这种手相的人,一辈子鳏寡孤独,注定独行。

但这么多年来,他从未见过。

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西古身上见到了。

但仔细想想,佤族魔巴沟通大鬼,掌握着常人无法想象的力量。

一辈子似乎只能作为鬼神的仆人。

不嫁不娶,无妻无子。

还真是鳏寡孤独,四样占尽。

此刻的他心头微动,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鹧鸪哨。

按照原本的命势走向,他也是如此。

命相之说,风水五行,事事相通。

若是真有那么回事,按理说,他的掌纹应该由隐而显了吧?

毕竟,因为他的存在,蝴蝶扇动翅膀,许多事情都已经在悄无声息间,被改变了本身的命运轨迹。

只不过他还真没注意过鹧鸪哨的手相,有机会倒是可以看看。

打定主意。

陈玉楼暗暗吐了口气。

再度看去时,西古已经微微闭上了眼,五指微微曲起,握住鸡骨,抬手放在高于头顶处。

口中念念有词。

只是……那声调极为古怪。

一个字节一个字节的从嘴唇中蹦出。

与其说是念咒,还不如说是在颂唱古老的歌谣。

不仅如此,他又拿过一面鼓有节奏的敲着。

鼓声一开始缓慢沉闷。

但随着他口中的咒语不断蹦出,鼓声迅速变得急骤起来。

落在众人耳里,犹如一阵狂风暴雨。

尤其两种截然不同的声调,混杂在一起,更是给人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

红姑娘脸色苍白,心神明显有些不适。

鹧鸪哨一双藏在长袍袖子中的双手则是紧紧攥着,跳动的眉心,也将他的变化露于言表。

“克罗鼓……”

陈玉楼目光死死盯着西古手里那面鼓。

以木为架。

但鼓面却明显不属于牛羊,甚至山中野兽。

从上面那一道道暗红的色泽,以及若隐若现的死气看。

分明和那张地图的材质一样,是用人皮制作而成。

佤族魔巴,之所以能够沟通鬼神,便是借助于克罗鼓,与鬼神之间建立联系。

而且。

想到外面硕果累累的人头,用人皮销鼓,好像也并不算什么。

念及至此,陈玉楼刚要松口气。

但旋即,一种莫名的悸动又在心头浮现。

随着那一阵如雨般的鼓点声响起。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势’开始降临。

余光望去。

笼罩在龙摩爷密林中的妖雾,竟是不知何时已经聚拢到了竹楼外。

浓郁的雾气翻涌不止,不断凝成各种各样的诡异形状。

其中仿佛藏着无数的鬼物。

正试图从雾中挣脱出来,一口将竹楼中众人吞下。

“等等……是佤族信奉的鬼神?”

陈玉楼眉心一跳。

他能明显察觉到,有什么正在身后的暗中朝他们所在的竹楼中窥探而来。

瞥了一眼身侧。

西古还在敲鼓念咒。

托格则是屏气凝神,一动都不敢动,生怕惊扰到了他。

至于红姑娘和鹧鸪哨。

看神色……根本就是毫无察觉。

“梅吉大鬼。”

脑海里浮现出西古屡次提及到的那个名字。

陈玉楼脸色一阵变幻。

但思索了片刻,他还是强忍住了回过头去的冲动。

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下,对于未知的存在,最好还是不好乱来。

好奇害死猫的例子数不胜数。

何况。

虽然那东西在暗中窥探。

却并未流露出任何的凶煞之意。

想来是马鹿寨以及周围佤族各部,世世代代供奉的结果。

至于为何会窥探,大概率是‘它’察觉到龙摩爷中多了三道陌生的气息。

就在他天人交战时。

笼罩在心神中的窥探感,忽然尽数敛去,就如退潮一般。

眼角余光下意识朝四周扫去。

重重落下的妖雾已经消散一空,重新回到了山林深处。

而一直闭目的西古,也随之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眸子。

在睁开的一刹那,竟是黑白分明,完全不像一个六七十岁老人。

不过……

很快浑浊之色便再度上涌。

目光恢复如常的同时,西古也缓缓张开了大手。

只见那块如玉般的鸡骨之上,竟是出现了一道又一道的裂纹。

“梅吉大鬼的意念下来了。”

西古低头看着,忽然开口道。

“怎么说?”

一听这话,陈玉楼三人神色都是微微变化。

目光齐齐落在了他的身上。

“纹直为吉,细乱主凶。”

西古伸出大手,将那块鸡骨递到几人身前。

只是。

三人细细看去。

鸡骨上露出的裂纹。

看似杂乱无章,无迹可循。

但不知为何,那一道道裂纹,似乎又平直而行,有种说不出的混沌之感。

“这……西古秋达,这是什么卦象?”

不仅鹧鸪哨和红姑娘看的不明所以,陈玉楼也不解其意。

说它乱吧,也确实杂乱。

看着就像是小孩子涂抹乱画的杰作。

但说它平直,那些裂纹虽然分叉而过,但最终又互不交错,最终消失在了鸡骨的边缘,仿佛延伸到了虚无之中。

“凶吉相交,福祸相依。”

“梅吉大鬼的意思,此行虫谷,乃是中卦。”

西古心中其实也颇为好奇。

这些年里,他为寨子占卜了无数次。

但凶就是凶,吉就是吉。

卜卦结果从未出现过第三种结果。

但今天,他却看到了介于吉凶之间的骨相。

要知道。

佤寨魔巴,沟通鬼神,拥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能够占卜到冥冥中的未来。

而且,为了让结果更为明显。

他特地选取了骨占之法。

在佤族占卜中,有草占、木占以及骨占,骨占乃是最高一个等级。

自古以来,除了关乎寨子安危的大事,从不会轻易动用。

但仍旧出现了中卦。

这事本身就透着不对劲。

不过……

虫谷本身就是神弃之地,出现这种情况,似乎也能说的通。

“中卦?”

听着他口中这句话。

三人脸色不禁一阵古怪。

甚至陈玉楼也是如此,他自认为,为了盗取遮龙山大藏,提前做下了无数准备。

不敢说九成把握。

但至少有六七成以上。

为何梅吉大鬼给出的却是中卦?

难不成此行能否成功,还在五五之数?

“西古秋达,这中卦究竟是好是坏?”

一直没有说过话的红姑娘,忍不住仰起头,看了这个老人一眼。

“说好也好。”

“说坏也坏。”

“不过……虫谷凶险万分,自古便是遗弃之地,能让大鬼给出中卦,在我看来,你们此行,应当能成。”

西古笑着摇了摇头。

听到他对卜卦的解释,红姑娘悬着的心顿时安定了不少。

能成就好。

掌柜的这段时间为了此行,付出了多少心血。

鹧鸪哨不知道,她都看在眼里。

虽然连她也不明白,为何掌柜一定要来此处。

但只要是他做出的决定。

红姑娘就从不会反对。

只要别让心血付诸东流了就好。

“另外,等你们入谷时,我会让乌洛护送你们,还有虫谷中有魔瘴食人,这些天我会入山为伱们采药。”

说到这里。

西古看了眼旁边的族长托格。

只见他神色已经渐渐平静下来,没有了先前的激动。

“多谢秋达……”

听着西古的话。

三人心中最后一点忧虑也消失不见。

陈玉楼忍不住抱拳谢道。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虫谷瘴气的可怕。

他却是最清楚不过。

原著中,陈玉楼从卸岭魁首、绿林盗魁、陈家庄主,变成隐居市井的陈瞎子,就是受虫谷瘴气所赐。

来之前。

为此,他倒是做了许多准备。

但从西古的语气看,世代生活在此处的佤寨人,似乎有着能够化解毒瘴的草药。

那自然再好不过。

“无妨,些许小事,远不及诸位对我马鹿寨的恩情。”

西古摆了摆手,一脸谦逊的道。

说话时,他慢慢起身,将手中那块鸡骨扔入一旁的火炉中。

见状。

陈玉楼三人不禁有些奇怪。

“骨占上有着大鬼的气息,不能留于世上。”

虽然三人并未开口。

但西古似乎能看穿他们的心思,低声解释了一句。

“原来如此。”

这下三人才恍然明悟。

“走吧,三位达那远道而来,马鹿寨蓬荜生辉,一定要好好庆祝一番!”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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