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2章 阵前争权

灵州城下。

宋军大营皆设在稻埂地,因黄河的灌溉,灵州颇为富饶。

当年李继迁以定难五州之地起家,向西攻陷了灵州后,改名为西平府,作为党项的统治中心。

夺取了灵州,党项从此崛起。

对于灵州当年宋朝也很犹豫,因为灵州粮馈艰难,从内地运粮至灵州耗费太大,朝廷财用不足以支持,当时很多大臣认为还不如将灵州让给李继迁,给他点赏赐买平安都比在灵州驻军划算。

比如名臣杨亿就大呼放弃灵州。

可不少有识之士认为灵州绝不可弃,否则给予了党项坐大的机会。

但朝中纠结时,灵州被李继迁攻下,党项从此难制。

章直如今看着久攻不下的灵州城下,再度感叹朝廷失灵州,不亚于失去幽燕。不仅灵州是座大城坚城,而且有灵州遮蔽,兴州就处于一个安全的境地。

当年李继迁就意识到这点,他担心灵州离宋朝太近,日后遭到宋朝的进攻,于是他又北渡黄河选择了兴州作为根本之地。

到了李德明,李元昊两仁党项首领的手上,兴州扩建为兴庆府。

兴庆府北有贺兰山遮蔽,东南两面有黄河围绕,黄河既是天险,也可灌溉农田,可谓王霸之地。

所以这一次大宋定下攻下兴灵二州的方案一举捣毁西夏的巢穴。

章直回到大寨,王中正,种师道,刘昌祚与众将愁坐大帐,面对仁多崖丁把守的灵州城都是一筹莫展。

攻城至今二十日,粮饷决断,随军携带的及鸣沙运来的军粮几乎都吃完了。

种师道等大将都主张退回鸣沙,以等粮草补给。

不过王中正却反对,认为没有得到种谔,高遵裕兵马音讯时,擅自退兵会使对方陷入孤军奋战的境地。

闻言众将都是哭笑不得。

种师道言道:“鄜延路兵马至今没有音讯,难道我们便在此城下等候不成?与土木为敌岂是上策?”

王中正道:“若灵州坚城不下,可分一路兵马先去攻兴州,一旦打下兴州,灵州则不攻自破。”

听了众将生出荒谬之感。

种师道道:“此谬矣,连灵州都打不下,凭什么能打下兴州?”

王中正闻言怒道:“这攻打兴州,是陛下亲笔所书?你敢质疑陛下的圣断?”

种师道知道自己中了王中正的圈套,道:“末将失言。”

王中正冷笑道:“你屡次三番攻灵州,你便是不尽力,是不是成心不肯?”

种师道大怒,之前灵州空虚时他要取,王中正不肯,如今攻城不下,他反来怪自己不肯尽力。甚至为了掩盖他的错误,在攻城之中屡次三番对自己找茬。

这般杀才。

种师道忍住气道:“末将不敢。”

下面将领窃窃私语道:“古代听闻书生打战看兵书行军害死人。如今竟有拿诏书打仗的。”

“兵书尚且随机应变,诏书却不可啊。”

但种师道着恼,眼见王中正还要布置明日攻城事宜当即又道:“我军久顿坚城不下,一旦敌军抄掠我军粮道,诸位都要死在这里了,末将请求先退五十里,通活粮道,以为全师之策。”

王中正骂道:“匹夫屡次三番言退兵之事动摇我军心!”

“来人,拿下,斩了!”

话说完种师道当场被拿下,泾原路的将领都是上前哀求:“贵使临阵不可斩杀大将啊!”

至于章直及熙河路的将领则一动不动。

王中正见了微微发笑,对众将道:“也罢看在诸位面上,饶了这匹夫一次,先下囚车,待为咱家破了灵州城,再押入京师,由陛下发落。”

“泾原路兵马由刘昌祚代管。”

闻此众将都是暗暗叫苦,王中正见此寒笑。

当即王中正让亲信看守种师道,同时安排次日攻城之事。

章直也不言语,离开大帐后看了一眼泾原路众将,但没有言语,大帐附近都是王中正的亲信耳目,他们都盯着帐下将领一举一动。

章直径直回到熙河路大帐中。

半夜一人求见,正是刘昌祚。

刘昌祚言道:“经略,方才众将都为种太尉求情,伱为何不言语?你是文臣经略使,帐内唯独你可以与王中正一争。”

章直道:“老将军以为种总管所言是否有理?”

刘昌祚道:“种太尉说得有理。”

夜色之中,章直手指黄河北岸道:“这里是七级渠,当年郭子仪在此打败了吐蕃人,一旦西夏人在此凿开河渠,放黄河水淹田,我们便都要作了鱼虾。”

刘昌祚目光一亮问道:“那如何是好?”

章直笑了笑道:“没什么,老将军记得我的话,回去歇息就是。”

刘昌祚目光一凛,当即默然告退。

章直送刘昌祚出帐后,看见一轮霜月半挂空中。

……

次日宋军三面打灵州城。

种师道被关在囚车之中。

王中正吩咐左右不得给他粮食,甚至水也不得喝一口。

尽管如此攻城依旧不顺,在西夏的防守下,宋军反是折了数百人。

大帐内,已是无人敢反对王中正,王中正提拔数名泾原军中当初不少与种师道不和的将领。

老将刘昌祚因当初反对过进兵被王中正排斥在外。

章直入帐军议,今日气氛与以往有些不同,章直站起身来向王中正道:“贵使,种太尉已一日没饮水了,乞给他些水喝。”

王中正道:“我自会安排,今日攻城之事,尔熙河路甚是拖延……”

王中正刚铲除了种师道这心腹大患,如今便着手对付起章直来了。

章直不慌不忙地道:“贵使且慢,我昨日……刚受陛下密诏恳求拿出宣读!”

王中正闻言惊讶道:“陛下诏书只发给我,何时予你?”

章直道:“我曾已派人递疏给天子,今日陛下诏书已径直到我熙河路军中!”

“什么诏书?”王中正惊问。

章直道:“正要给贵使过目!”

说到这里章直上前三步,这时王中正亲信忠心耿耿地拦在章直面前道:“经略相公且住!什么诏书还请递来过目!”

章直笑了笑当即从袖中取出黄绢包裹的诏书,王中正看得仔细,章直所拿的确实是天子诏书。

王中正惊惧交加,章直竟真背着自己向官家打了自己小报告,到了今日方才拿出。

那为什么官家会授予他圣旨,而不经过自己之手?他与官家什么关系?难道比自己这内臣还要亲近不成?

确实两路大军会师之后,王中正总一切诏书收发,对方既是官家的代理人,代表了官家的身份,同时也是一路大军的统帅。

章直怎可背着自己上疏天子。

(本章完)

第1083章 再顾茅庐

汴京依旧繁华,盂兰盆会乃汴京盛会,这时候也是《目连救母》杂剧上演之时。

目连之母受难,目连虽是阿罗汉却救不得其母。佛祖对目连说,你要广造盂兰盆会,使天下饿鬼全能吃饱,你母亲才能得救。

目连为之,这也是盂兰盆会的由来。

所以每到七月,汴京的大相国寺便杂剧便演目连救母之剧。到了这日便是汴京的大盛事,两宫太后都是崇佛的,加之此剧又是传扬孝道,教人如何向善,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们都是喜爱。

而民间的富户,也会学目连故事,向贫民施粥或大摆流水席,还大肆操办各种社会法事祈福。

章越也喜欢目连救母的故事,他还依稀记得穿越前吃拗九粥的由来,如今则真切地感受着。

他以前总觉得汴京贫富差距这么大的地方,底层百姓过得会很苦。其实不然,富人穷人倒也处来无事,社会风气安定,有些矛盾也能公开化。当然比之嘉祐治平时仍稍有不如,但繁华却是倍之。

汴京百姓对于西北大战完全不知,仿佛非常遥远一般,还不如对眼前杂剧庙会社会上心。

……

这就是疆域大的好处,宋军大军兵围灵州城,对于一河之隔的兴州而言,西夏君臣肯定是夜不能寐。

但宋朝疆土之大,却无此虑。

所以大宋便喜欢‘送’。

太宗皇帝时看李继迁难制,就毁了夏州城,将百姓尽数南迁,让李继迁完全占据了定难五州。后来李继迁等得寸进尺攻下了灵州,当时君臣都觉得没什么,毕竟要维持驻边的兵马,对于国力消耗实在太大了。

宋朝以为退让一些领土可以换得和平,但当时一个小决定,到了李元昊起势之后,连长安都受到威胁。

澶渊之盟买太平,彻底放弃燕云十六州,日子就更好过了。

特别是一合计岁币所费,不过与辽国战争的百分之一二。诸臣一拍大腿,哎呀,简直太划算了。

这就是司马光等大臣弃地论的由来。

可是任何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

章越养疾在家大半年,已是调养得不错。

自天子亲顾茅庐后,章府这地方对于汴京大多官员便再度熟悉起来。特别是蔡京十日内登门三次拜访,当然也不是说蔡京以往没来,但确实来得更多。

身在官场中官员们都有看’天气预报‘的能力。

这似预示章越再度起复,不过章越依旧在府中养疾,又令不少人产生疑惑。

‘天气预报’终究只是‘天气预报’。

这日家人都去看目连救母的杂剧,章越则在家编竹篾。

这时候章越知有人来访,一看名衔‘周仲针’三个字,当即让人立即引至堂上。

章越疾步出屋,当即向堂上仅带着数人微服出行的赵官家行礼。

官家笑着道:“当年以周仲针之名到先生府上学字,卿还记得吗?”

章越闻言一阵尴笑,同时心惊,官家突然提及当年在自己门下学字之事,莫非章直这一次伐夏出了什么事吗?

官家道:“朕很久没有微服出巡了,大臣们都看着,朕总不方便。但是朕总想着当年太祖皇帝雪夜微服至赵普家中,得治国安天下之妙策,定伐北汉之计,那是何等自在。”

章越心想,赵普为赵匡胤定下两策,一策是杯酒释兵权,一策是伐北汉。

这杯酒释兵权就是治国安天下之妙策,官家也是隐去直讲。今日官家所来看来与此二事有关。

“咱们君臣今日也效仿如此,烧炭炙肉,羊肉和美酒朕都带来了。”官家说完畅快地大笑,但章越听出对方的笑声里有难掩的苍凉失落。

章越感动地道:“如陛下之命。”

当即章越铺褥子在堂中,摆上火炭,烤起羊肉来,还有一口支起的大锅里煮着羊头,至于内侍宋用臣在旁行酒。

堂中可闲看庭院里被南风吹落的花叶,几名便衣侍从站在门前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官家第一次大张旗鼓而来,这一次则是微服而来。

但对于臣子而言,后者更胜于前者。前者是官家给天下人看的。

羊肉羊头,美酒。

大押班石得一拿着铁签亲自为官家,章越烤着羊肉,羊肉的油脂不落在火上发出滋滋之声。

此景倒颇有赵匡胤雪夜登门访赵普,定伐北汉大计的意境。

官家道:“朕最追慕太祖皇帝,其次便是唐太宗,汉武帝。汉武帝曾言汉有六七之厄,法应再受命,宗室子孙谁当应此者?汉武帝言代汉者,当涂高也。”

“袁术以为自己有天命,他表字公路有路途之意,便觉得有涂高之命;袁术后为曹丕,魏便是高大巍峨之意,随以为然;后又有人与司马昭言,路上骑高头大马者为司马也。”

“国家兴衰成败,代代相传,乃朕心头最要紧的事,然天下焉有不亡之国,连代汉的曹丕也曾言,从古至今没有不亡之国,没有不掘之墓。连太祖皇帝这等英雄,也是暴卒而亡,没有平北汉之事。”

章越已听明白官家的意思道:“陛下有天命庇佑,良臣相辅,必父子相继,代代相传。”

官家听章越明白了他言下之意,欣然地笑了笑。

石得一已烤了熟羊肉分递给天子,章越。

官家嗜好羊肉,吃了几口便道:“好肉,好肉,宫中多有当年太祖皇帝吃羊肉的故事,朕也好这一口。”

“朕今日一切都是太祖所遗,太祖当年便是兵马强壮者为之的天子。朕这一次之所用冒天下之大不韪用高遵裕,王中正二人典兵,便是行将兵法后,西北将门颇有藩镇之势。西北诸军都是蕃一半,汉一半,平日如何制得?这些将门出身若是阵前得力不用多说,还能得之厚赏,若遇败局,难保他们不降。”

“王中正,高遵裕再如何无能,至少也能把败军给朕带回这里,不会降贼。种谔朕也信得过的,但终于不如二人。”

章越心底暗叹,任何不合乎常理的事,背后都有他内在逻辑。

文臣们狂喷王中正,高遵裕一个宦官,一个外戚领兵,但没有看透官家背后的逻辑。

你兵马要能打就要藩镇化,伱兵马忠诚度要高,只有兵不知将,将不知兵,这是两难的抉择。

譬如承担过中兴之任的湘军,岳家军都是下面将领自己募的兵,至于朝廷原来养的兵除了忠诚度高外,一无是处。

宋军尤其如此,连禁军都忙着给将领打工了。边军战斗力尚可,而内地宋军皆以精通百业,唯独不会打战而著称。

而将兵法就是使西北诸军藩镇化,为了弥补忠诚度下降,官家派了王中正,高遵裕将兵。这二人真是西夏人拿刀架到他们脖子上也不会降的。

官家当即向宋用臣点点头,宋用臣给天子斟酒后,取出一信毕恭毕敬地交给章越。

官家指着信道:“此信乃熙河路经略使章直所书。”

章越展信读了然后道:“陛下……”

官家道:“章直是你侄儿,也是朕当年的玩伴,对他的话朕还是信得过的。朕以为道王中正忠心,纵不知兵,亦无碍大局。”

章越道:“陛下,王中正臣知之,当年在熙河时,此人识虑昏浅,动失事机,又自尊大,善辱官吏,又不恤武将,此乃病也。章直是臣侄,但臣不偏袒,此事多是王中正之过。”

官家仰天道:“如今鄜延路军入瀚海之后音讯全无,高遵裕乃将门之中唯一稍知兵事之人,却屡屡于种谔争功。此番杀伤夏贼明明是种谔功劳最大,但他却抑之不报,还用言语屡屡催辱,反而那些没上过阵的京营子侄,却人人有封赏。”

“其不公如此,难怪种谔激愤自领兵去了,朕担心他们给夏贼没在瀚海之中……”

章越道:“鄜延路之事臣不敢擅断,但泾原路之师极不妙,若是顿于坚城之下,食尽不退,则有……”

章越说到这里看见官家脸上痛苦之色,就不再说下去。

章越道:“如今之策,唯有让章直取代王中正节制熙河,泾原两路兵马!由他相机决断是否班师回朝!”

官家饮了一盏酒,叹道:“朕用人失察,来卿这里之前已这么办了,也不知来得及来不及。”

官家对章越道:“若此番伐夏若败之后,朕下一步当怎么办?”

章越毫不犹豫地道:“陛下,此番伐夏若万一败局,当继续打下去……”

“卿何出此言?”官家正色问道。

章越道:“陛下,之前臣不愿打是因既是宋夏交兵一起,两边便停不下。西夏若胜,朝中必得寸进尺,以侵攻迫我岁贡如旧,甚至再起攻打长安之意。”

“而朝臣们必反对多年拓边之实,朝廷这些年在熙河,青唐经营甚至都要功亏一篑。董毡必降而复叛,熙河路的蕃部首领亦会蠢蠢欲动的。”

“最要紧的便是朝廷的威望,自元丰之后,朝廷党争才稍稍消弭,一旦攻夏失败,则必然再起。若不继续打下去,朝堂上则有分裂之虑。”

对外用兵是树立天子威望,压下朝堂内矛盾的办法。对夏之战,是大宋主动挑起来的,官家一旦承认失败了,那就是真的败了,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威信就会荡然无存,所以这时候无论如何只有咬着牙继续打下去,哪怕再艰苦也要打。

官家闻言闭目不语,神色黯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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