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道剑术 遮龙山 古氐羌寨

夜半时分。

陈玉楼盘膝而坐。

双眸紧闭,脸色平静。

随着他一呼一吸,两道白色气流在口鼻之间来回流转。

越是靠近遮龙山献王墓,心头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越足。

虽然在人前,永远从容镇定,但只有他自己才知道,遮龙山大藏有何等可怕。

那些鳞虫巫蛊都是其次。

最凶险之处。

乃是能够吞食一切的混沌尸洞,以及遍体生眼的乌头肉芝。

尸洞有形无质,任何生灵一旦落入其中,纵是大妖之身也十死无生。

而太岁,自古就有万物之祖的说法。

葬龙经上说,凡风水大冲,清浊失调之处,便会生出肉芝。

而根据其形态不同,吉凶各异。

一目者为太岁。

二目则为青忽。

五官兼具称之为乌头。

只有遍体生眼方能叫做天蜕。

传说中天蜕,已经是太古凶神留在世间的肉身。

别说他只是炼气关的修士,就是已经凝聚炉鼎、做到水火交炼那一步,遇到天蜕,也会在瞬息间被溶化。

但就算只是乌头肉芝,五官兼具,在民间传闻中已经是妖灵之物。

妖物化形尚且难如登天。

一座肉芝竟然成就人形,褪去躯壳,可想而知修行了多少岁月。

遮龙山内外。

他至少都有了些准备。

唯独对这两头大凶之物,尤其是尸洞,到目前为止还没有想到特别好的克制之法。

不过。

要是连他都半途而废。

那些伙计岂不是白白送死?

所以,与其想那么多,还不如加倍修行。

就像鹧鸪哨一样。

赴约的那天,他只是随口指点了几句,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他一身气息已经愈发厚重内敛。

堪破养气关隘只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花灵、红姑娘以及老洋人也没有半点松懈。

天赋最好的花灵,已经隐隐摸到了门槛,只等一个契机,便可以越过龙门,自此踏入炼气关。

他们尚且如此勤勉。

陈玉楼又哪会甘于落下?

滇南之地,山脉绵延,天地间草木灵气尤为浓厚,对他而言,绝对算得上是修行宝地。

从瓶山返回的那一个月。

一连数天的闭关,他便已经凝聚灵种,打破瓶颈,连升三境。

而今,这一路吐纳修行。

内敛之境已经彻底稳固。

气海中的灵种,也愈发通透,青芒碧绿,宛如一颗精雕细琢的玉石。

呼——

数个周天下来。

陈玉楼缓缓吐了口浊气。

自从种下灵种,他已经感觉到身体内的污浊杂质,已经越来越少。

每一次打坐修行。

就像是一次洗髓伐骨的过程。

难怪古话说,食气者神明而寿,内外一体,无尘无垢。

“内存观想而炼形,接下来,就是神识了……”

站起身,沿着窗户望了眼外面。

中营河上白雾笼罩,天地间寂静一片,不过天上那轮银月已经快要隐去,只剩下一道微微的轮廓。

天应该快亮了。

陈玉楼低声喃喃。

虽然一夜未睡,但双眼却是清澈通明,不见半点倦色。

炼气五境。

一旦炼出神识,对于盗取遮龙山的把握又将会大出几分。

稍稍缓和了下心神。

他并未躺下休息,而是提剑推开房门,走廊两侧的屋子里呼噜声此起彼伏。

其他人还在沉睡。

不过……

当他走过一间屋子外时。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借着半掩着的门缝往里扫了一眼。

对着窗的桌子前,一道身穿长衫的背影还在奋笔疾书,不时传出几道读书声。

铁棍矗立在一旁。

看上去已经很久没有动过。

看到这一幕,陈玉楼眼中不禁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袁洪经历过瓶山修行不易。

知道一份炼气法价值何等之高。

所以,秉烛夜读还真不是句虚言。

多少年前就开了窍的它,偷学瓶山尸王吐纳炼气,虽然进展缓慢,但靠着这么多年之功,也修成了妖身。

通宵熬夜而已。

对它而言,应该没什么问题。

陈玉楼没有打扰,任由他继续勤苦读书,负手信步穿过走廊,沿着楼梯一路往上方而去。

不多时。

等他走上甲板的那一刻。

略显清冷的微风拂面而过,一扫胸中郁气。

眼看天色还早。

他也不耽误。

取下剑鞘,打磨如镜般的剑身上寒光四溅。

隐隐看见一道如蛇蛟般的虚影在剑中浮动。

“李树国说剑封鞘蕴养则有灵。”

“不过……这样的大妖凶兵,倒是不用怎么养了。”

满意的看着长剑。

寻常宝剑,都会封鞘一段时间,以养出气势。

但龙鳞剑中融入一截与六翅蜈蚣精血相通的妖筋,煞气天成,凶意滔天。

自然不需要这么麻烦。

手指轻轻划过剑身。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气息,龙鳞剑内顿时传出嗡的一道铮鸣。

颇有一种跃跃欲试之感。

“急什么?”

陈玉楼挑眉一笑。

不过嘴上这么说,手里动作却是半点不慢,手握长剑急刺而出,动作飘逸,倒是有几分传说中的剑仙之姿。

之前他虽然向鹧鸪哨请教剑术。

不过,后者却不知晓,他年少时被那位老道带入深山修行。

除却一身异术之外。

最重要的便是一门剑法。

那老道从未向他表明过身份来历。

不过这些年里,陈玉楼用一把小神锋却能屡屡斩杀强敌,沾染鲜血无数。

小神锋看似如刀。

其实是袖中剑。

只可惜,当日为了斩杀那头六翅蜈蚣,最终被它一身毒血所污,融成一滩铁水。

以往他看不透那老道。

如今踏入修行之后,再去细细回想,才后知后觉,他怕也不是寻常人。

只可惜,命数短了点,不然说不定早些年就能踏入修行。

练完一趟剑术。

陈玉楼满身大汗,但他却没有半点不耐,反而的通体畅快。

“道门自古就有法剑之说。”

“没记错的话,龙虎、青城、茅山,皆有剑术传承,就是不知道……我这属于什么来头?”

感受着和他心意越发相通的龙鳞剑。

陈玉楼心中暗自思忖道。

不过这门剑法。

在他看来,飘逸有余,却少了几分凌厉杀气。

龙鳞剑虽然能够互补一些。

但对他来说,终究还是差了一筹。

“要是有机会,倒是可以往青城山或者龙虎山走一趟。”

“对,尤其是龙虎,五雷殿的天书,也是好东西。”

念及至此。

陈玉楼收起长剑,握在手中,转而朝着船舷边走去。

不知觉间。

朝日缓缓升起,阳光破开水面上的雾气。

简单观想了片刻。

等他从入定中挣脱出来。

船上那些伙计也都陆续醒来,阿迷州中炊烟袅袅,码头上多了不少人影。

“又一天了。”

舒了口气,陈玉楼不再多留,提着长剑一路返回船舱。

不多时。

伴随着跌宕起伏的动静。

楼船再度起航,沿着中营河,一路西去。

船上时间总是飞逝。

转眼。

又是几天过去。

这几天里,袁洪不舍昼夜的拼命读书,终于认全了一千字。

陈玉楼也没骗它,确认无误后,将筑基功口诀传授于它。

袁洪如获至宝,除了吃饭睡觉之外,这段时间心神几乎全都沉浸在了其中。

它在瓶山时。

就曾窥探尸王在山巅吐纳月华。

从而踏上了修行之路。

虽然只有半桶水,但等于已经打了根基。

比起昆仑和红姑娘,这种毫无基础的反而多了几分优势。

极有可能会后后发先至。

超越几人率先修成玄道服气筑基功。

就是不知道,它和花灵谁能更先一步了?

“到南涧咯……”

船只转入元江后,因为水域宽阔,他们所往的方向又是顺水而行,速度比起在南盘江时快了一截不止。

这天。

还没过晌午。

巴莫熟悉的声音,便在走廊里响起。

“到了?”

“南涧,这地方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能不熟么,前几天总把头不是都说了,船到了南涧古城就换马队走陆路了。”

“那岂不是能骑马赶路了,他娘的,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坐船了。”

“谁不是,这前前后后都坐了七八天了吧?”

房门纷纷推开,一帮打骨牌的伙计,连手里的牌都顾不上了,冲到走廊上,急切的朝巴莫求证。

“到了到了。”

“你们这帮小子,坐一趟就受不了了?”

巴莫无奈的笑着。

他这辈子都在过水行船。

要像他们这样,日子都没法过了。

船只缓缓进入渡口,刚一靠岸,一个个就迫不及待的将行李、货物,还有最重要的马,牵着走上了码头。

陈玉楼几人则是落在最后。

与巴莫一起站在船舷上。

“阿普,今天就要离别了,回头要是再过这条水路的话,我们再雇你的船。”

陈玉楼笑了笑。

“那好,我还能挣你小子两份钱。”

巴莫也是咧嘴一笑。

不过那双浑浊的眼神里,隐隐透着几分不舍。

回应了一句后,便抱着水烟筒吧嗒的抽着。

前后十多天相处,从一开始的陌生,到如今相交莫逆,说舍得肯定是假的。

“对了,伱们要去的腾越一带,那边多是没有开化的土人。”

“古氐羌、古百濮、百越、三苗、东胡甚至吐蕃、女真,千万小心,不要随意招惹他们。”

听到他这句嘱咐。

陈玉楼也有些感慨。

之前闲聊的时候,他曾提到过一次。

没想到巴莫就记在了心里,临走前还担心他们会吃亏。

“行,我知道了。”

看着那张满是风霜的脸,陈玉楼点点头。

他很想说,等从遮龙山返回时,大概率会去一趟抚仙湖,问问巴莫要不要故地重回。

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对他们而言,抚仙湖神秘悠远,但对巴莫而言,年轻时那段经历却是伴随了大半辈子的噩梦。

“走吧。”

“老头子我也得去眯会,一晚上都没睡好。”

巴莫一挥手,嘴里嘟囔着什么。

但脚步却一步没有挪动。

而是目送他们一行人下船,骑上马背,再渐渐消失在古城外的路上后,他才放下水烟筒,长长的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莫名有种空荡荡的感觉。

就连巴莫自己都有些奇怪,这些年里送人的时候多了,也没像今天这样过。

“阿达,要不要进城喝口?”

几个伙计从旁边走过,朝他问道。

他们都是一个寨子出来,算起来,巴莫还是他们的长辈。

按照以往的习惯,今天肯定会在码头过夜,这一趟好不容易结束,大家悬着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

南涧古城不比来时的阿迷州。

这边自古就是土司府城。

开往的行商、客船无数以计,他们以前也来过几次,对这边还算熟悉。

几个年轻人已经邀着去喝酒。

巴莫嗜酒,在寨子里都是出了名的。

但这一次他却只是摆了摆手。

“年纪大了,你们自己去吧,别太晚就好。”

“哦……”

虽然有些不解。

但好不容易有机会下船的伙计,哪敢耽误,当即下船往城里赶去。

巴莫则是靠在船舷边,遥遥望着马队消失的方向,默默的抽着水烟筒。

“你们这帮小子……可得活着。”

对于陈玉楼他们的身份。

他其实也有过猜测,但却从未主动去问过。

但他人老成精,隐隐也能判断一些。

腾越那一带,土司、部落,势力复杂,除了茶马古道上的行商,一般人谁大老远跑那边去。

他们虽然大包小包带了不少货物。

但巴莫知道,他们绝对不是做生意的行商。

讨生活的人养不出那样的气质。

喃喃自语了一句。

他这才放下水烟筒,佝偻着身子一步步往船舱底下走去。

另一边。

下船过后。

陈玉楼一行人没有半点耽误。

从南涧古城到遮龙山外,只需要大半天时间,但现在已经接近晌午,稍微慢点,可能就得夜幕时分才能抵达。

好在。

虽然一路都是崎岖山路。

沿着茶马古道而行。

他们还是赶在了日落之前,进入了遮龙山地界。

不过,距离献王墓所在还有很长一段路。

前方是一望无尽的原始密林。

此刻。

陈玉楼骑在马背上,遥遥望向远处那座足有数千米的雪峰。

即便是如此炎热的天气,但山巅上仍旧被雪层覆盖。

阳光从峰顶落下。

光线照射。

整座遮龙山顿时笼罩在金光之中,光芒万丈,令人忍不住心生渺小之感。

他终于明白,为何横穿雪山那条路会被直接否定。

就凭他们身上的装备。

一行五十人,能有一半活下来都算难得。

“掌柜的,前边是条大河,探路的弟兄们,说在河对岸发现了一座寨子,问您怎么办?”

就在他们欣赏日落金山的奇观时。

一个伙计骑马返回,询问道。

“寨子?”

“有没有看到人,穿着什么服饰,有没有特征?”

陈玉楼则是抛去几个问题。

“见了。”

“是个握着木刀的男人,穿对襟圆领的衣服,额头上缠着一块红布,对我们好像颇为敌视。”

“头缠布条?”

听到这话,陈玉楼心里瞬间明白过来。

大概率是古氐羌后代,世代生活于此的佤族人。

“去试着接触下,能不能让我们进寨?”

(本章完)

第100章 马鹿佤寨 魔巴西古

“这……”

“陈兄,当日巴莫阿普曾说,此地土人对外人极为仇视,会不会?”

听到这话。

跨在马背上的鹧鸪哨,眉头不禁微微一皱,迟疑地道。

“道兄放心。”

“只是接触一下,能入寨自然最好,不能的话也没事,此处山势连绵,找处山谷安营扎寨也行。”

陈玉楼笑了笑,随口道。

而后便挥手让那伙计离去。

见他如此镇定。

鹧鸪哨也不好多说,只是举目望向伙计消失的方向。

视线越过密林。

隐隐还能望见一条蜿蜒广阔的大河,湍急的水声在四周回荡。

除了他,其余人心头也是惴惴不安。

过南涧古城后,这一路上他们遇到的寨子不少,不过远远见到有外人路过,不是大门紧闭,就是持枪握矛,气势汹汹。

老熊岭那一片洞民苗寨。

世代都有通商外来。

对外人尚且那般防备。

此处如此偏僻,土人都不曾开化,甚至还生活在茹毛饮血,刀耕火种的时代。

能有例外?

但话是掌柜的所说,他们也不好反驳。

一行人只能坐在马背上远远眺望着,沉默等待,只有身下的马儿不时打几声喷嚏,或者来回走过发出几声嘶鸣。

他们的心思。

陈玉楼又怎么会不懂?

一路情形,他也看在眼里。

只不过,此处与其他地方还真就不太相同。

古氐羌族后裔,佤族。

光是这两个关键词,就足够让他冒险一试了。

千年前,诸葛丞相平定南蛮,与佤人有过约定,佤族世代为汉人永镇国门。

两百多年前。

又有南明名将李定国,与诸族盟誓,起兵南下西天,搅动天下。

这座佤寨世代定居于此,极有可能还记得当年的守门之约,以及汉王之誓。

陈玉楼赌的就是如此。

当然。

就算山民不愿他们入寨也没事。

此行遮龙山,本就是为了盗取献王墓,多说多错。

等了片刻。

那伙计便去而复返。

不过,和之前的忐忑不同,此刻的他一张脸上满是惊喜。

“掌柜的,刚才我们已经和那位兄弟接触过了,听说我们远道而来的汉人,特地去请了族长,说只要表明身份,就能入寨。”

“可以?!”

一听这话。

原本还惊疑不定的盗众,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此处绵绵山脉,而且眼看着就要天黑。

真要在山里扎营,危险可想而知。

但进寨就不一样了。

说不定还能有口热乎饭吃。

“是,我回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一帮人从寨子出来,还有两位老人,地位似乎很高,往河边赶来。”

伙计飞快的回应道。

“好,各位,先随我一起去拜见。”

闻言陈玉楼终于舒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那两位老人,大概率是族中族长、寨主一类的人物。

他们能出寨来迎,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即一拍马背,纵身往河边赶去,其他人也不敢耽误,纷纷追了上去。

等越过密林。

远远就看到一条大河横在崇山之间。

蜿蜒曲折,形如一条白色巨蟒。

“蛇河……”

陈玉楼站在水边,还未接近,便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水气扑面而来,一扫赶路的暑气。

蛇河乃是遮龙山冰雪融化后,溪流汇聚形成。

在山林之间流淌。

最终与澜沧江合流。

而在蛇河对岸,果然能隐隐望见一座老寨子。

一眼望去,不是干栏式的竹楼,就是草木搭建,上下两层的鸡笼房。

看到这两个明显的特征。

陈玉楼心里更加确认,此处必然就是一座佤寨。

滇南近百族中,也只有佤人会居住在这种极有特色的笼房中。

山林多毒物,蛇虫鼠蚁遍地,加上山中多雨,鸡笼房上层住人,底下养些鸡鸭,能够完美适应这种环境地貌。

而此刻。

树冠如云的林荫小路上。

两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一左一右,正杵着木杖赶来。

除了他们外。

还有许多年轻人。

一个个身强力壮,腰悬短刀,身后背着竹弓。

见状。

陈玉楼不敢托大,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将龙驹交到一旁的伙计手中。

鹧鸪哨几人也是如此,纷纷下马。

站在他身后。

两拨人隔河相望。

很快。

一个神色桀骜,犹如猛兽般的男人越众而出,冲着一行人喊了句什么。

他们来时也和巴莫学过几句简单的各族语言。

但此刻却有种如听天书的感觉。

陈玉楼也没听懂。

不过却能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当即抱了抱拳,朗声道。

“湘西陈玉楼,今日路过宝地,特来拜见,希望能得应允,入寨过夜。”

“真是汉人?!”

他声音不大。

但却恰好能让河岸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一帮年轻人听得云遮雾绕,不明就里。

但站在最前方的一个老人,眸子却是一下亮了起来,低声喃喃着,下颌颤动的胡须,已经将他的心思暴露无遗。

“西古,能确定吗?”

“自汉王和大爷离去,已经有数百年不曾有汉人来此了。”

旁边的老人神情也是异常激动。

之前听到寨子里山民汇报,说是蛇河对岸来了一帮汉人。

他们就惊叹不已。

不然也不会亲自出来查探。

而他口中的汉王,便是李定国。

至于大爷,却是一百多年前深入滇南,发现银矿,被尊为矿主的吴尚贤。

两人在佤人中地位崇高,深得民心。

各个佤族部落里,多年以来,一直流传着‘幺老李、西老吴’的说法。

只是……

从两人去世。

佤族和汉人之间便斩断了联系,几乎再无往来。

马鹿寨又深居遮龙山下,翻越雪峰,便是异族外邦,他国之境。

此处偏僻程度可想而知。

除了他们这些古氐羌、古百濮、百越或者三苗后裔,世代居住在此,数百里内再无人烟,和蛮荒无异。

他们儿时就从老一辈人口中,听过汉王南下西天、矿主移山取银的故事。

甚至更为古久关于丞相定南的传闻。

可是。

他们如今都已经是寨子里年纪最大的老人了。

半截身子骨都入了土。

这辈子也不曾见过有汉人往来。

更何况那些年轻后生?

“听口音像。”

杵着木杖的老人西古,年纪最大,将近七十岁。

放在后世可能不算什么,但如今这年头,还是佤寨中,已经少见至极。

而且,他在马鹿寨中身份崇高。

乃是魔巴。

也就是佤寨巫师。

传说中沟通神灵梅吉大鬼之人。

能够为人驱鬼、合婚、安灵,还有念经、占卜。

除此之外,还兼具寨子里的草医之责。

更是本族文化的传承者。

如今的佤族,还没有文字,族中大事全靠图画或者草绳记载。

西古便负责掌管此事。

至于旁边的老者,则是这一代马鹿寨的族长,名为赛梭托格。

不过山民大都称呼他为族长,或者托格秋达。

在佤族中,秋达就相当于彝族的阿普。

都是对年迈之人的尊称。

就如西古,大家也不会直呼其名,而是称其西古秋达,或者魔巴秋达。

“西古,看你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连汉文都不知道如何说了……”

托格摇摇头,神情略显落寞。

几百年间。

随着当年那些跟随汉王南下平定西乱的先祖逝去,如今马鹿寨里还能懂得汉话的人,就只有身边这位西古一人了。

“别想太多。”

“要真是汉王后人来此,也算是一桩好事。”

西古拍了下他肩膀。

他们两个自小一起长大。

如今这一辈人中,也只剩下他们两个老家伙还在苟活于世。

“是……”

托格点点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抹期待。

马鹿寨迄今还供奉着诸葛阿公的神像,以及汉王牌位。

若真是汉王后人,何止是好事?

他们这辈子也就可以再无遗憾了。

“乌洛,不要那么大敌意,扶我过去。”

西古看了眼身前那道握刀背弓的身影,摇头一笑。

乌洛是寨子里,年轻一辈中最为出色的一个。

负责打猎和拱卫之责。

“可……”

乌洛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

但迎着老人那双平静的眸子,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给咽了回去,上前小心搀扶着他,点了点头道。

“是,西古秋达。”

不过。

他却不敢对河岸那些人就此放下警惕。

乌洛常年在深山里狩猎,和野兽搏命厮杀,对于凶险的感知最为敏锐。

那帮人虽然隔着数十步外。

但身上的气息,以及眼神里的煞气是骗不了人的。

在他眼中,那些人比起山中的猛兽还要危险。

还有一点。

当着西古秋达的面,他没敢说。

这些年来马鹿寨和数十里外的勐腊寨,彼此间身为世仇,明里暗中不知道打了多少次。

万一这些人,是勐腊寨请来。

一旦入寨,无异于引狼入室。

作为狩猎队的首领,他要为寨子里二百三十七名男女老少的性命负责。

所以。

在搀扶着西古秋达的同时。

乌洛又回不动声色的看了一眼身外几人。

那几位都是狩猎队的好手。

无论刀法还是箭术,都不在他之下。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都不敢完全放松心弦。

几个人目光在空气中无声的交流着。

等乌洛转身间,他们已经暗暗按住了腰间的长刀,一个个身形微弓,额头红布下的双眼中流露出浓浓的凶意。

“掌柜的,来了。”

远远看着乌洛扶着老人走到河边。

见掌柜的似乎有些失神。

红姑娘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陈玉楼当然看见了。

但他并不是神游天外,而是在发愁。

此处佤寨似乎与外界封隔了太久。

当日巴莫教的那些佤族语,和他们说的有着太大差别。

言语无法共通的话。

总不能一直用手势交流。

之前几个接触的伙计,就是连说带比划,好一阵对方才勉强听懂。

“我是寨子的魔巴,名为西古。”

“你们……真是汉人?”

陈玉楼还在琢磨着要不要打手势时。

忽然间。

一道陌生又异常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等等……

不仅是他。

身后鹧鸪哨、花灵、红姑娘等人也都是猛地抬起头来,一脸的错愕之色。

老人那句话虽然有着很重的口音。

听上去也模糊不清,但却绝对是汉话无疑。

“是!”

“老人……秋达,我们是从湘西而来。”

陈玉楼神色间也难掩惊讶。

这一路上,除了像巴莫那种常年行船,或者码头古城做生意的人外。

遇到的其他族中之人。

几乎都不通汉话。

这还是他们从南涧古城下船后,第一次听到汉话。

一时间,竟是有种乡音难得的感觉。

“湘西……”

这个地名,西古从未听过。

不过,他却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那就是蛇河对岸来的那些人,确实是汉人。

“秋达可知蜀中,湘西和蜀中就一省之隔,两地也就数百里路。”

见对岸老人脸上带着几分疑惑和陌生。

显然不知湘西在何处。

陈玉楼心神一动。

当即提了一嘴蜀中之名。

若是他猜测对的话,此地佤寨还记得当年与丞相永镇国门的誓言,那么……他们就一定知道蜀中。

果然。

几乎是蜀中两个字出现的刹那。

西古那双苍老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缕亮光。

杵着木杖的双手,因为情绪激动,都变得有些颤抖起来。

“蜀中……蜀中。”

“那可是阿公故都啊。”

西古目光里水雾浮现,不断的喃喃着。

“对,秋达,我们来时便是从丞相故都而过。”

陈玉楼心绪也是翻涌不止。

谁能想得到。

一千多年过去。

这些连汉话都已经不知道如何说的佤人,竟然真的还记得当年与诸葛丞相的约定。

“好好好……”

西古连说了几声好字。

长长吐了口气,只觉得多年夙愿,今天终于要成了。

从阿公故都而过。

那这些人,也就能算是阿公后裔了。

“乌洛,快,搭桥,请他们入寨。”

西古哪还忍得住心中激动,用力拍着乌洛的手臂,大声道。

“秋达,这……”

乌洛甚至都没听懂怎么回事。

从西古秋达口中说出的那些话,他只觉得无比陌生。

但眼下,秋达竟然就让自己铺设桥梁。

蛇河可是寨子的最后一道屏障。

一旦搭桥,他也没有把握能过稿挡住那些人。

“让你去就快去。”

“他们和勐腊寨的那些崽子们没有联系,放心吧。”

西古心思何等通透。

哪会看不穿乌洛的想法。

“是,秋达。”

见自己心思被一口道破,乌洛脸色不由一红。

西古秋达可是寨子里的魔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既然他都已经如此确认凿凿。

那这些人,就一定和勐腊寨无关。

想到这,乌洛再不敢迟疑,迅速招呼众人去搭建浮桥。

一行年轻人动作极快。

只用了不到片刻,一座足够容纳两马并进的木桥便横在了蛇河之上。

见状。

陈玉楼一行人也没有半点迟疑,迅速过桥。

简单聊了几句。

西古便拉着他们,往寨子里走去。

“已经足足一百九十六年,再没有汉人来此,走,我带伱们去祖屋拜见阿公。”

100章了,嘿嘿,小成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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