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就像风湿患者能预感天气,这蕴含着特殊意味的天象气机变化,引发了白虎的幻肢痛。

不过,能有类似感知的存在,世间寥寥,因为魏正道在李绅之前,就懂得粒粒皆辛苦。

秦家祖宅藏经阁,一扇窗户被推开,一身长衫书生打扮的古邪,手持油灯,站在窗口。

秦家人尚武,族内虽传承齐全、底蕴深厚,但历代资质优秀的秦家人素来以拳头为荣。

只有平庸的族人才会被长老强行分配过去,学那些“不务正业”。

这就使得古邪在秦家地位很高,若没它做整理备份、传授教导,断档个几代,秦家人可能连自家祖宅阵法都不懂如何去维护。

可以说,它一个邪,撑起了秦家身为龙王门庭的完整性。

阁楼上方,长长的触须似水墨铺陈,缓缓游动,监控着整座祖宅内的邪祟动态。

出于尊重,蛇山那边触须最短,可自从家主登临秦家后,古邪就私下里加强了对蛇山那边的感知。

那头白虎,又在害怕了。

家主,白虎,那位曾偷偷潜入秦家藏经阁边抄边悟的年轻人……

有些事,哪怕不知全貌,却也可凭几个关键点,推出脉络,品出结果。

“嗡!”

祖宅西北角,一道以献祭百年岁月为代价的传讯释放而出,带去最肮脏的亲切问候。

两家穷亲戚们之间的攀比骂架,在家主去过柳家祖宅后,进入新的高峰。

古邪知道,家主应该更改了柳家祖宅内的阵法,阻碍了双方之间的交流。

只是这种阻碍并未持续太久,家主前脚刚走,后脚就被柳家邪祟们拿命冲开。

命可以丢,但面子绝不能输。

双方论战,如今已发展到下注,家主第一个孩子,会姓秦还是柳。

某种程度来说,因这位两家共有的少年家主出现,大大促进了两家祖宅的邪祟镇磨效率,大家踊跃发言、积极自杀。

古邪嘴角露出一抹微笑,它低下头,指尖轻捻灯火,像是在爱抚一只趴在自己掌心的宠物。

“两家祖宅内,早就没人了;

家主点灯前未分契,祖宅内的奇珍异宝家主需要时无法拿取,等可以拿取时估计也不需要了。

好在,这两座堂堂龙王门庭对家主而言,也并非一无是处。

倘若哪天,家主需要……

我秦她柳,祖宅众邪,

除了那头白虎,

余者,

皆愿为家主盘中餐。”

……

南通,桃林。

两朵桃花飘落水潭,荡起一模一样的涟漪。

清安目光一凝。

手持酒壶的苏洛、举着酒杯的三尊柳家大邪祟,全部陷入静止。

在日常中,清安会给予祂们很大程度自由,因为清安也怕寂寞。

但祂们现在本质上,都是清安的一部分,是清安万千面容之一。

当主脸失神时,其余表情自然也都凝固。

清安抬起头,将自己的视线从水潭处移向被桃枝遮掩住的天空。

“你,是死了的。”

“你,是死了的。”

“你,是死了的!”

连续的自言自语,到最后化作坚定。

排除掉一个错误可能后,就剩唯一。

而这唯一,又可继续做拆分。

不可能是那小子正式重走魏正道旧路,那小子对长生的厌恶刻在骨子里,不到万不得已……最起码在将自己用掉之前,那小子就没到万不得已的地步!

所以,是警告么?

清安重新端起酒杯,低头喝酒时,眼角余光扫向桃林外大胡子家的屋顶。

白昼在此刻化作黑夜,屋顶上探出了一大一小两个脑袋。

在自己剥虾时,大的背着小的跳下屋顶,在稻田里奔逃。

这才过了多久,当初那个只能落荒而逃的小男孩,就已成长到能和头顶上的它,讲起条件。

“越锋利的刀,越容易伤手。

我很好奇,

到现在你都没有下定决心折断这把刀,那你究竟,想让他……最终去斩向谁?”

……

“我……”

赵毅都记不清自己究竟重复了多少次这个字,他不是真想说什么,而是在做着一种情绪抒发。

这,他妈的是我赵毅能有资格扛下来的事?

他很慌,也很乱,名为惶恐的潮水疯狂向他涌来,试图将其狠狠淹没,但任凭惊涛拍岸,浪潮退去后,这块赵氏顽石,仍然存在。

他挺下来了。

虽失了气度,有点狼狈,好歹没弯折这腰,跪下来磕头膜拜,勉勉强强,立得像是一个人。

本体的指尖,从赵毅胸口生死门缝处抽出。

头顶的恢宏意志,渐渐消散,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他赵毅本人的臆想。

擅动邪术施展禁忌者,会遭天谴,他赵毅不是什么乖宝宝,略微出格的事儿也没少干,那种冥冥之中的危机感更是没少体验。

但没有哪次,能比得上刚才,这种区别若硬要形容,好比自己以前所感受过的都是正常机制反应,而刚刚那双眼睛,是特意挪过来,带着某种主观刻意,注视而下。

本体点了点头。

自己这边,以赵毅为挡箭牌,打了一记擦边球,头顶上方也以正常天象为遮掩,暗藏刻意。

一场无声的交流,已然完成。

一个说:我会了。

一个答:我盯着。

赵毅的声音幽幽响起:“我……好了?”

本体:“嗯,我们赶紧回去,它要给惩罚了。”

赵毅:“惩罚的上限到哪里?”

本体:“死。”

赵毅:“那你和姓李的,还敢主动去招惹?”

本体:

“就算我们不去招惹,它也从未打算让我们活。”

……

明家禁地,穹顶之下。

李追远身上的蛟皮下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分泌出肉色絮状物。

假如将原本的它不恰当地比喻为被晒干的鱼皮,那么现在的它,就像是刚被宰杀剥下,新鲜中,还夹带着一层肉质。

李追远能感受到,纷乱复杂的暴戾情绪,正不断向自己侵袭,试图让自己陷入癫狂。

这是恶蛟生前被赵无恙镇杀时的怨念复苏,亦是刚刚被抽取生灵一众人的愤恨怒火。

此种影响,李追远不以为意,他因自身特殊性,不会受其干扰,但等这具身躯交还给赵毅后,他应该会很痛苦,将日夜不休地受此煎熬折磨。

换做其他人,李追远绝不会这么做,这相当于是让其异化为邪祟,可赵毅不一样,他不仅能坚守住本心,更能享受起这种建立在痛苦之上的快乐。

蠕动着的活性蛟躯,在李追远运转《秦氏观蛟法》时,出现了实质化的气门吐纳,这种惯性将得到保留,意味着日后赵毅也能继承这份本属于秦家人的外显机能,他甚至可以因此蒙着面,在江湖上自称“秦毅”。

梁家姐妹的目光,都在关注着头儿的新躯体,也就是她们晓得眼下真正掌握这具躯体的是谁,不敢造次,要不然早就拖着老迈之躯上手去摸了。

被阵法镇压着的明凝霜,异动加剧。

她的眼眸里,除了灵念与明琴韵的意识外,还出现了第三种目光。

如阿璃作画时,自己在旁边帮她调色,两种颜色融合在一起,诞生出新色。

如果说,之前只是生前本能在这具躯体里复苏的话,此刻是一个能与这具躯体形成契合的新意识……一道新魂,正在回归。

李追远抬起手,握拳。

当少年做出这个动作时,躺在地上的明凝霜也微微抬起手掌。

李追远松开了拳头。

这时候,你不能再打她了。

你让她如植物人般自己起来,那就是新邪祟所能到达的下限,此时若是去刺激她,无疑是在帮新邪祟进行突破。

多么诡谲巧合的意外,堪称神迹。

但李追远知道,这是报复,也是惩罚。

当初自己在琼崖陈家外围,开封秦家邪祟时,前有自己以家主身份号召,后有白虎压阵,本不该出什么问题,可偏偏邪祟群出现了暴动,这当然可以解释为因群聚杀戮而产生的共振反应,可这里,必然有着天意。

许是体魄在手,对眼前这快速增长的威胁,少年倒没多少忌惮,反而觉得自己的拳头,有点发痒。

这种能奋勇冲杀在第一线的滋味,与被层层保护于后,真的不一样。

自己需要通盘考虑,不仅要思索如何翻盘,还得保下伙伴们的命,而润生和林书友,只需冲上前去干。

李追远低下头,仔细观察着自己这双拳头。

不同的生存模式,造就了不同的视角与习惯,如若没有太爷,且自己又能练武,那自己对待伙伴们的态度,可能真会与当年的魏正道一样。

“咔嚓……咔嚓……咔嚓……”

阵法正在逐步被瓦解,躺着的明凝霜渐有抬头趋势。

李追远侧过头,看着她,心里盼望着她赶紧起来,不是怕她因起得慢从而下限更高,而是少年真想痛痛快快好好打一架。

第一轮时明凝霜太强,第二轮时她又太弱,匹配不上合适的强度,就难以挠到心中尽兴处。

入口处,震感出现,紧随其后的是一声狼嚎,他们回来了。

明凝霜也在此刻完全坐起,阵法彻底坍圮,她眼眸里,不再有灵念的急迫、明琴韵的扭曲,而是寒彻至极的清冷。

李追远气门开启,形成气旋,裹挟住梁家姐妹,二女就此脱离阵法阴阳位,被向后抛去。

徐明努力抿着唇,鼻腔里发出全力哼哼,生怕大老板忘记安置自己。

等他也起飞被卷走时,心里可算是舒了口气。

陈靖高高跃起,先一手一个接下梁家姐妹,小心翼翼地把俩“奶奶”安顿在地。

“嗯嗯嗯……”

后至的徐明即将面门着地时,陈靖扑了过来,将他成功温柔接住。

本体与赵毅的目光,则落在前方阵法处。

“轰!”

无需抬手,明凝霜眸光中,释出两道强大剑气。

李追远没有像过去那般,先行躲避观察、再接摸索试探,少年选择遵从自己的本心,果断地举起双拳后,向两侧砸开。

两道剑气,被拳头各自砸去两侧,先前激战中几乎没造成什么实质破坏的明家禁地内,出现了两道既深且长的沟壑。

“滴答……滴答……”

双拳背面,出现被利器剜出的创口,鲜血自伤口处滴落。

“嘶……”

赵毅同步感知到部分痛感,但他更震惊的是,自己的蛟皮躯体,竟然能流血了!

本体:“这是折磨。”

赵毅:“若折磨能换取进步,那就是幸福。”

本体抬起手,准备联脑赵毅,布置起风水气象,助力心魔。

然而,头顶上的风水漩涡刚刚成型,李追远就举起手,对着头顶一挥。

“轰!”

气浪撞击在风水漩涡上,将其搅散。

赵毅:“不是,姓李的这是什么意思?”

本体:“他现在,想当一个纯粹的秦家人。”

赵毅愣了一下,才将这句话翻译过来:意思是,姓李的接下来,不想动脑子?

“真新鲜呐,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姓李的上头了。”

“很奇怪么?他是心魔。”

“那个,能稳赢么?”

“死的概率很大,天意使然,明凝霜的影子回来了。”

“本体哥,那你怎么不劝劝他?”

“他屏蔽了我的意识,隔绝了我这个本体。”

“这……”

赵毅很是焦虑纠结,像一个人明确得知自己已获奖,奖品也摆在奖台上,现在的问题是,自己可能没命去领。

本体看向地上那两道因剑气而形成的两道沟壑,这种强度的手段,如果打在穹顶四周,可以轻易破开口子离开这里。

也就是说,这处地方,已无法再阻拦困住当下的明凝霜,连迟缓片刻都做不到。

心魔的选择,是对的,他以纯粹的秦家武夫骄傲,激发出了明凝霜影子的骄傲。

换个方式,明凝霜可能就直接离开了这里,脱离掌控,那赵毅这一浪也就完了。

本体盘膝而坐,闭上眼。

身后的赵毅原以为本体哥这是在推演其它手段,可很快,他就讶然发现,眼前的少年,竟主动和他的脑子,切断了连系,也就是不再需要自己这边的配合补给。

赵毅弯腰,向前探头,看着少年的脸,伸手在少年面前挥了挥,不敢置信道:

“你……睡了?”

精神意识深处,本体回到了地下室,拿起刻刀,专注于自己的雕像创作。

它不是发脾气闹情绪,而是既然自己无法管,那不如让这具身体好好睡觉休息,心魔那边打输了那就一起死,心魔打赢了……返程时就能有更好的精神头欣赏车窗外风景。

陈靖用手指擦了擦鼻尖,一脸严肃道:“毅哥,我要上去帮远哥么?”

赵毅:“不用,照这架势,姓李的就算打赢了,我那身躯也得重伤,你远哥身娇肉嫩的,一个人搬运不了这么多伤者,你得预备着抬担架。

要是姓李的打输了,你赶紧扛着你两个梁姐姐跑。

不用管我,我跑不脱。”

徐明:“嗯嗯嗯嗯……”

赵毅目光看向身前睡觉的少年,提醒道:

“也别带他走,没了你远哥后的李追远,就是这世间最可怕的祸害。”

拳头上的伤口,给李追远带来了难以描述的快感,有了血肉附着后,这具体魄的代入感更强了。

明凝霜站起身,抬手虚握,毫无动静。

李追远知道,此刻明家祖宅内,明凝霜的那把剑正在躁动,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明家那帮人就算再废物,也不至于镇压不下一把剑。

明凝霜掌心下翻,明琴韵的那把剑飞入其掌心。

剑至招行,李追远的视线中,出现了一轮烈日。

剑招玄妙到无法捕捉,李追远干脆放弃预判,凭着自己对秦家身法的深刻理解,开启游蛟。

在陈靖的视角里,是太阳照射出长长的蛟影。

李追远多次想尝试出拳都失败了,因为他无法定位对方身形,拳头没有目标,新体魄也就无法叠起新势。

而且,在这剑法与身法的比拼中,李追远虽未受伤,但剑气组合却以种无形的方式,层层削去自己身上先前本有的势。

魏正道当年曾去秦家祖宅偷功法,明凝霜又是明家真正的奠基人,故而龙王秦比龙王明历史更久远,明凝霜自然晓得,该如何对付秦家人。

甚至说不定,这还是当年走江遇到秦家人时,魏正道教的。

李追远没有让这种尴尬的处境继续下去,在没有目标的前提下,他开始盲目出拳。

臻于化境的身法,因此出现了破绽,每一拳挥出后,身上都会出现好几道剑伤。

货真价实的疼痛感,自身体传递至意识,没有陷入颓势的慌张,只有不断高涨的亢奋。

打架,原来是这么有意思的一件事。

在不停受伤的这一过程中,李追远逐渐理解到阿璃的不易。

阿璃为了保护身为拖油瓶的自己,就一直没痛痛快快地享受过打架,而且,为了在自己面前保持形象,很多时候她宁愿选择受内伤而不是更好处理的外伤。

对此,女孩隐藏得很好。

还好,她这次脱离自己去走江,应该能痛快过瘾一把,怕是第一个照面,就急不可耐地去挑战那一浪的最终邪祟了。

剑锋,愈来愈犀利,明凝霜在很有耐心地持续削势加伤后,准备收网。

李追远的网,先一步布好了。

一道道气门,以更迅猛的方式进一步开启,鲜血不停从他身上涌出,而之前看似茫无目的打出那一拳拳残留余劲,也与气门产生呼应。

刹那间,当少年再度一拳砸出时,一举裹挟起十多道可怕拳罡,封锁周身四方。

拳剑碰撞,烈日崩散,道道残阳又被少年气门吸纳,转化为一层层叠加于身的新势。

李追远的气息,由此暴涨,当他再次一步跨出,连带出拳时,引发可怕的震颤。

明凝霜持剑于身前格挡,身形不由自主地飘然倒飞。

她嘴角勾起弧度,眉毛轻挑,兴致进一步盎然。

她没有记忆,但她能感知到惊喜。

因为曾经有个人对生前的她说过:

“记住,对付秦家人,别指望一剑能赢,那是赌命;你一剑没能功成,那接下来就轮到你等死了。

你就用我教你的这套身法剑,去慢慢耗他,只要不给他破局的机会,那赢的就是你了。

嗯,为保险起见,我再教你一套阵图与风水格局,由你魂念强行激发,保证万无一失。

下一浪我们要和那位秦家传承者站在对立面,既然他单人走江,那我们也不欺负人,清安他们不准出手,就由你去对付击败他。

这样,才赢得公平公正。

好了,

你再对我出剑练习一遍,小心别分神,我要出拳,开气门了!”

明凝霜看着前方的李追远,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说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正道,这个秦家人,破了你教的身法剑。”

打退对方,拉开距离后,全身上下的刺痛感迎来整体爆发,李追远没有奢侈地安静享受,而是攥紧右拳,屈膝,下蹲,将这一拳,重重地砸在身下地面。

“吼!”

地面并未凹陷,连一丝龟裂都未造成,可蛟吼之声却被放大,环绕于这座穹顶之下,蛟灵沿着拳劲路线飞出,其投影傍着李追远身上澎湃之势,疯狂覆盖。

倒飞出去的明凝霜,此时还未落地,可她脚下,已然有一巨蛟,张开狰狞大口,向上窜起,欲行吞噬。

明凝霜脚尖向下连续轻点,每一下,都似在无形之中踩出有形,巨蛟虚影先是停顿,再是后撤,最后溃散。

砸出这一拳后,单膝跪地的李追远,后背如遭三次重击,喷出三口鲜血。

少年拳头化掌,摊放于地上鲜血之中,五指发力。

鲜血快速浸润至溃散的蛟影之中,刚得以成功落地的明凝霜,四周出现了一条条血蛟,如红色锁链,对其造成事实上的封锁。

明凝霜撩剑破开这禁锢。

李追远单脚蹬地,这一下,硬生生自身后蹬出一个大坑,其本人更是在原地残留下一片白烟。

一剑的废招,足够李追远临身,但也仅够近身。

明凝霜再起新剑式,预备迎接新拳,然而,身前的秦家人这次没有出拳,他是整个人,就这么朴实无华地撞了过来。

“砰!”

明凝霜将剑横于身前,仓促形成一道光幕。

李追远于转瞬间,微微撇过自己的头。

光幕不出意外地破碎,可少年没让自己的脑袋正正撞在对方剑身上,明凝霜真正以剑身拦住的,是李追远的一侧肩膀。

少年的头,则重重砸在她的胸膛。

这次,她不再是飘然倒飞,而是被撞得失去身形,似那断线纸鸢。

震耳的撞击声中,还夹杂着微不可查的碎裂声,是明凝霜的身躯,出现了龟裂。

先前李追远对着这具躯体的胸膛,连捶很多下,也只是将身体内的灵念震迷失,现在,得到新一轮提升的蛟躯,终于能对这具躯体造成实质性破坏了。

头锤之后,李追远没有停下,落地前,左手五指撑开,对着地面向下一刨,地面炸出一个五指坑,其本人,又一次提速冲出。

历史上,都是对手不敢让秦家人调整喘息,这次,是秦家人不敢让对方获得重新施展身法剑的机会。

虽然李追远已掌握了破招方法,可每次破招的代价,都是一身的伤。

其实,少年脑子里没有考虑权衡这么多,他只是在遵从自己的本能。

润生的本能是死倒体质,而一个聪明人,凭本能行事,亦精准清晰。

在被击退状态下,无法成招,面对一头下山猛虎的紧追不舍,明凝霜将剑锋,划破自己的胳膊,鲜血洒出。

陈靖:“毅哥,她受伤了,流血了,远哥好厉害!”

赵毅面部没有皮的肌肉,抽了抽,嘎吱嘎吱出血。

是啊,你远哥厉害,打了半天,对她身体造成的伤害,不如人家应对危局下的自行取血。

赵毅都忍不住想大喊一声:

喂,你割自己一剑取血干嘛,你就算硬吃姓李的接下来的攻势,所受到的伤害都不至于流这么多血。

只能说,龙王之躯,实在是太他妈变态了!

而且,接触过自家先祖遗体的赵毅,能笃定,明凝霜肉身之强悍,绝对超过了正常龙王。

她生前肯定有着极玄妙的秘法炼体,死后更追求过长生,其躯不仅日日夜夜受那磅礴魂念打磨,历史上更曾有三位明家龙王为这位“姑奶奶”殓妆。

在赵毅看来,对付这种邪祟,用秦家拳头固然可以,但前提你也得是与她一个体魄层次,也就是同级别的秦家龙王。

否则,还是柳家的功法更适合绕开对方体魄优势,直击对方魂念。

可偏偏姓李的上头了,就是要用拳头打,更荒谬的是,对方也匪夷所思地下头,这一上一下,居然默契起来了!

明凝霜洒出鲜血。

陈靖吸了吸鼻子,眼里流露出惊恐与追思:“龙……龙王血……”

鲜血散开,第一瞬间,将穹顶之下半数地面染红,就连站在边缘位置的赵毅等人脚下,地面也变了色。

魂念外放,凝血成图,瞬发阵法。

顷刻间,与明凝霜只剩下不到数丈距离的李追远,间隔一下子被拉出百丈,而且还在持续夸张扩大。

天地之间,仿佛就只剩下渺小的自己,让置身于中的人,生出蝼蚁之绝望,任你是秦家天骄,也会在此时举拳四顾心茫然。

明凝霜调整身形,在她的视角里,那个秦家人,也与自己非常之遥远。

她重新凝起剑气,准备再起一套身法剑。

可剑气才刚凝出一半,倏然间,身前本遥远至极的秦家人,忽地就出现在了自己面前,那只伤痕累累的拳头,快速放大。

“砰!”

明凝霜剑气消散,身形再度被砸飞。

一拳结结实实揍出的李追远,对着身下再挥一拳,继续提速。

少年很沉浸享受这种感觉,想要速度快,只需简简单单地一拳一脚或者一爪,而不是爬上别人的后背。

先前就出现的龟裂处,再遭一拳,血丝弥漫,将胸前衣服渲出一块淡红区域。

与赵毅猜想的没错,明凝霜硬吃这一拳流的血,远没有自己破皮取血来得多。

“而且,你居然在姓李的面前用阵法,以姓李的如今阵法造诣,他就算吃饭多扒拉几下筷子,我都怀疑他在构思新阵图,呵,你怎么不对他用风水杀局呢……嗯?”

赵毅的心声,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明凝霜,又用剑割了自己一刀,又取出鲜血,这次的鲜血没有落于地上,而是快速飘然而上,眨眼间就将穹顶染红,风水杀局催发而出!

“这……”

赵毅实在是看不懂这场对局了,不仅是明凝霜撒血持剑举天,凝出风水杀局,而是她分明有能力一举破开这处穹顶,自此天大地大随处可去,结果,嘿,她偏不这么来,就是要用这风水杀局向下,去对付那姓李的!

低头,赵毅再次看向身前呼吸均匀、熟睡中的少年,他真想把本体哥喊醒,问问他们,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塞钱请了个陪练。

风水杀阵席卷向李追远,一股天憎地厌的孤寂袭来,这一刻,周遭环境与你格格不入,身上的势也将被剥离清空。

明凝霜再次与先前那样,重新凝起剑气,准备将对局拉回身法剑的正轨,然后,她忽然发现,处于自己风水杀局中的那位秦家人,身上的气势非但没有衰弱,反而像是将风水杀机尽数归纳于身,让他在此刻得以获得远超其正常状态下所能叠出的强势。

这一幕,看起来就像是她主动在帮他加持,好让他能更好地出拳打自己。

“嗡!”

破空之声出现,李追远身体不堪重负,蛟皮都出现了脱落,由此换来的可怕速度,让他自己都始料未及,他冲过了明凝霜身侧,举起的拳头也不是正经砸向明凝霜的,而是因自己把拳头举着,靠着速度,恰好砸中了她。

“砰!”

这一次,明凝霜的身躯被砸飞得很夸张,哪怕飞到穹顶边缘尽头都没有停,而是后背“轰”的一声,撞破了这处禁地阻隔,一拳打飞出去……打出了个自由!

赵毅:“……”

陈靖:“嘢,远哥赢了,赢了!”

赵毅:“阿靖,带上梁艳梁丽徐明,快走!”

明凝霜脱困后,再想去抓,几乎不可能了,赵毅眼前已浮现出她大肆杀戮、自己被因果反噬倒灌的惨烈画面。

将明凝霜打出去后,李追远迅速跟上。

赵毅一咬牙,以黑雾裹挟着没有皮的身躯也跟了过去,就算他这种状态虚弱得像是只被去了壳的虾肉,一碰就碎,嗐……碎哪儿不是碎。

然而,当赵毅顺着那个破口飘出来时,却惊愕地发现明凝霜站在山谷中,她没有跑。

姓李的站在她面前,还是举着拳头,可这次,却没有像先前那般急不可耐地砸过去。

因为,明凝霜将自己手中的剑,赌气似地掷入身前地面,剑身没入瞬间,地面开裂。

得亏赵毅在黑雾包裹下,及时侧挪了一下,要不然这开裂的余威,就会把自己搅碎。

紧接着,也不知道明凝霜究竟是在和谁说话,就是莫名其妙地带着委屈与不解,张口来了一句:

“哼,为什么我用了你教我的身法剑和阵图风水,还是打输了?”

……

“哼,为什么我用了你教我的身法剑和阵图风水,还是打输了?”

“噗!”

边上看着陪练的清安,将嘴里刚喝下去的酒水喷出。

一儒生打扮的青年把手中的书倒扣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

正在做饭、身穿五彩长裙的清丽女人,一不小心倒下去一整罐盐,她赶紧起身趁着还没彻底消融前舀出去,同时没好气地看了一眼又在作弄人的那位,随后自己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魏正道走到被自己用拳头打得鼻青脸肿的明凝霜面前,将手背先贴在她额头,又贴了贴自己额头,笑道:

“因为,现在这个站在你面前,用拳头和你打架的秦家人……

是我,魏正道。”

(本章完)

第594章

当拳头松开,卸去分量,大脑的比重也就随之上升。

李追远不再当局者迷,得以复盘起先前的整场较量。

一时间,少年心里竟生出些许不耐,恋恋不舍之余,还有种心思过多是对拳头玷污的遗憾。

理论结合实际的效果就在这里,可能结论全对,中间的求导过程却南辕北辙。

秦家人绝不是脑子笨的代名词,资质优异的秦家人更是聪明异常,秦家功法在运转时,是将大脑的作用分摊到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道气门,将人的搏杀本能开发到极致。

故而,某种角度来说,润生比秦叔更像一位正统的秦家人,秦叔心思不纯粹,而润生真不带脑子,走的是死倒体质纯本能。

至于这秦家人传统刻板的木头形象,看看陈曦鸢就懂了,陈姐姐这种的在陈家历史上也就出了那么几次,可秦家却能稳定诞生,习惯于“域”或“拳头”的强大,也就懒得再去计较那些鸡零狗碎。

这次模拟测验对李追远价值很大,否则未来撕破脸时,自己就算能获得超过秦家武夫的更强体魄,也可能沦为小儿持宝刀打架。

撇开自己,视角落在明凝霜身上,结合她的反应与话语,李追远知道,并非是真正的明凝霜回来了,而是这尊大邪祟,降临得比以往都要猛烈。

天意,坏心办了好事。

这尊邪祟的强大与否,取决于能复苏多少明凝霜生前本能,惩罚拉得太高,导致本能执念太重……

错进错出之下,明明没有生前记忆,却在与自己的交手过程中,打出了“上个时代”的叠影。

很多人都有过这种经历,去一个新地方时,好像似曾相识,去做一件新事时,恍惚曾经做过。

它往往不可察,更无法深究,就是过去的记忆感官等等积攒,遇到一个契机触发,形成呼应。

这种状态注定不会维系太久,它会钝化,而后被新的执念,也就是正式新生的邪祟完全取代。

李追远的目光落在明凝霜胸口被自己揍出的殷红,相较而言,她两侧胳膊由她自己划开的口子,伤势更重。

少年扭头,看向赵毅。

赵毅无声开口,嘴唇没皮,骂得很脏。

李追远能理解,他是打过瘾了,却把旁边观战的赵毅给吓死了,而且这吓得还毫无逻辑。

可但凡这点事,讲点逻辑,这一浪就将无法收场。

不动脑子,反而打出了神之一手的落子,本体应该是看明白了这一点,干脆回去做自己的手办。

明凝霜:“哼……你故意戏弄我……你真是……你们还笑……不准笑……清安……书呆子……仙姑……你们都不许再笑了……”

那个时代的缩影,以这种方式展露在自己面前,来自一个毫无记忆的存在,比记忆缺失的清安更加直白。

书呆子,仙姑。

这两位,李追远还是第一次知道。

明凝霜奠基了一座龙王门庭,那这两位,是否也在世上留下了什么传承?

尤其是这位“仙姑”,更是引起了李追远的重点关注。

得授长生法,寄情思于魏正道的明凝霜……她其实是死的了,有没有可能,还有一位相类似的,而她,则还活着?

明凝霜:“你们不要走……不要走……正道……你去了哪里……我等你……我等你回来……”

这是要结束的征兆。

脚下地面开始震颤,那把“赌气”之下被掷于地下的剑,即将回归;明凝霜身上,也荡漾起层层黑气,她胸口和两处胳膊上的血,正逐步由红转黑。

钝化进行中,她即将步入一尊大邪祟的行为逻辑,如人死后变成僵尸或死倒,与前世完成切割,形成崭新个体。

赵毅身上黑雾翻滚,他很急,希望姓李的赶紧拿出办法。

人之大遗憾,就是人死了钱还没花完,他这具新体魄自己还没拿来威风过就要结束,他真是不甘心。

可李追远现在也没什么好办法,他不知道明凝霜共鸣的是哪个场景,没有台词,没有画面,就算让他去扮演魏正道,也很容易因说错一句话,而将她当下平静加速崩溃。

李追远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去帮她延长这种状态。

少年走上前,尽可能让自己的脚步轻柔,不要去刺激到她。

终于,成功与她面对面。

明凝霜和陈曦鸢一样,身材高挑,腿很长。

好在,得益于用的是赵毅体魄,李追远现在也不矮。

少年能够将自己右手食指,稳稳点在明凝霜眉心,不用蹦跳,也不需要扒拉去够。

指尖接触成功,李追远开始吸纳明凝霜身上的怨念。

后方,盘膝而坐熟睡中的少年,像是做起了噩梦,眉头皱起,面露痛苦。

精神意识深处,正在地下室里做雕刻的本体,低下头,看见水漫了进来。

它走出地下室,外面,这个村子已变成菏泽,鱼塘上方,已不是饲料垂落,而是一根粗壮无比的黑柱,自上而下,矗立在那里。

名副其实的龙王存在,以当下的自己,莫说是去操控其尸首了,哪怕是吸纳它产生的怨念,都有些难以承受。

鱼塘早就满了,里面的鱼儿肥大到堪比一头牛,在村道上、水泥桥上、田地里,随处可见地扑腾。

才看了一会儿,水位就已经涨到本体的胸口,它不得不来到二楼露台。

等它刚上来,水位又进一步上升。

伸手,召来那条本来停在鱼塘里的小船,本体站到船上。

四周,已看不见任何一栋建筑物的屋顶,全都位于水下。

不断有黑色阴影自船下穿游而过,这些,都是本体亲自洒下的鱼苗,此刻,它们已有向鲸鱼蜕变的趋势。

李追远自然能察觉到自己灵魂深处的情况,他清楚,自己快被撑爆了。

按理说,该开闸泄洪,但泄到自己体内不合适,这就成了打磨体魄,直接从擦边球变成直球。

那就只能泄在赵毅这具体魄上,而且不能注入,再注入,就超出赵毅掌控范畴,他可以去桃林下跟清安学琴了。

而且,这种泄洪也只是起到些许拖延,在没更好的解决办法前,意义不大。

然而,就在这时,李追远发现自己灵魂深处的水位虽然还在上升,速度却明显放慢了,因为现实中明凝霜身上的怨念溢散,正在放缓。

她的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

……

“不准笑,你们都不准笑!”

“好了,我不笑了,我弹琴。”清安将单手放在古琴上,指尖轻挑,弹出更为欢快之声。

儒生:“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哈哈哈哈哈。”

仙姑:“都给凝霜一点面子,别笑了,盐做好了,大家快收拾收拾,来喝盐……噗哧!”

明凝霜抿着唇,青肿的脸,只剩下红。

丫头本就心高气傲,明家功法又擅长魂术,情绪激动时,就容易滋生心魔。

可众人即使知道这一点,也没有丝毫顾忌,仍旧笑得很开心。

因为他们这伙人,修行之路上,最不怕最不用担心的,就是走火入魔。

魏正道迈步,走到明凝霜面前。

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抵在明凝霜眉心,轻轻按揉。

明凝霜的情绪,逐渐稳定下来。

清安和书生还在笑,拿着勺的仙姑,脸上的笑意出现细微停顿。

她能看出来,魏正道并未像过去那般,将众人体内的心魔抽走,这次,他只是将食指,简单地按在明凝霜眉心。

然而,哪怕毫无实质性作用,在这种细微亲昵动作下,明凝霜的情绪,居然真的被安抚下来。

仙姑端起勺,又尝了一口汤,不咸了,却像醋布放多了。

明凝霜双眼抬起,看着面前的男人,道:“幸亏有你。”

魏正道除了食指之外,松开四指,以掌心挡住明凝霜视线,让她没能看见自己眼里稍纵即逝的厌恶痛苦。

他反感自己,为何刚才没急着去抽取她的心魔,只是单纯指尖接触。

他更反感于,为何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居然就将心魔镇压了下去。

幼稚、低级、恶心……

强烈的排斥,让魏正道将自己的手指挪开。

……

李追远挪开了自己按在明凝霜眉心的手指。

借着这个机会,少年需要调整一下,泄洪。

像是燃料,无法存储,也无机器可加,泼洒四周更会被明凝霜倒吸回去等同污染环境,那就只能……点燃。

一团诡异的火,自少年身上升腾而起,哪怕是蛟躯体魄,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开卷、变干。

身旁,最难受的是赵毅。

姓李的身体还在那边午睡呢,这烧的是他赵毅的身体,也就是说,他这一浪结束后的伤势,正飞快加剧。

精神意识深处,站在船上的本体,看着村里的房尖尖,慢慢显露出来。

可就算是赵毅的蛟躯也无法被烧太久,否则就不是重伤,而是成灰烬。

事态的根本矛盾,并未得到改善,明凝霜立在那里,就是最大的威胁。

本体自始至终未发一言,是因为它知道自己的建议不会被心魔所采纳。

赵毅已经完成了他的任务,可以当实验废料一样丢弃,然后主动解开自己与这一浪的关系,安全抽身。

心魔不会这么做。

他会撑到最后一刻,去等待那有可能出现的转机。

转机,是有一定概率会出现的,但就算它真出现了,本体也依旧认为,不应该更不值得去赌。

本体:“嗯,转机出现了。”

现实中。

明凝霜主动向前迈出一步,将自己的眉心,继续贴在了李追远的指尖。

……

明凝霜向前迈出一步,继续让自己的眉心,接触着魏正道的食指。

“你等一下嘛,我心魔还没镇压好,没清理得干净。”

看着面前女孩带着点撒娇的语气,尤其是那神情中透露着的信任与依赖,魏正道强忍着,没让自己脸上浮现出痛苦之色。

他知道,这不是假的,她不是在伪装,因为她将自己视为心中真正的寄托,这种寄托深厚到,可以用来镇压她的心魔。

换言之,他魏正道,才是她心里真正的心魔。

魏正道开始后退。

……

李追远后退一步,当他发现明凝霜会主动寻求自己的指尖时,少年想到了一个可以将她引入小院,重新镇压的方法。

明凝霜再次上前,去追寻李追远的手指。

少年后退,明凝霜前进,指尖与眉心始终保持着接触,二人开始移动。

旁边,目睹这一幕的赵毅,恨不得给姓李的脚下修一条传送带,一直修到小院里。

当然,赵毅也明白,这只是玩笑,姓李的刚才指尖点她眉心都小心翼翼,任何外物不相干的刺激,都会让这个可怕的女人……彻底邪祟化。

移动持续。

李追远指尖不断从明凝霜身上吸收着怨念,量不大,再结合泄洪部分,正好抵消。

这具躯体,在焚烧中渐渐变色。

每一点颜色变化,都代表着伤势重到新的层次。

伤是能养好的,但代价,是什么呢?

见有希望能成功过掉这一浪,赵毅不由地思考起这个问题。

他这一浪的以及过去积攒的所有功德,都已清空,也就是说,他现在是真的穷,比姓李的还穷。

姓李的虽然被天道卡着功德不发放,好歹谭文彬他们那边还能有点油水溢出,他是真空空如也,兜比脸干净了。

所以,这伤,该怎么复原?

简单的天材地宝,就算能对伤势有所改善,也会非常耗时,结合自己现在浪的频率加剧……他必须得以相对应的机缘换时间,而且得是量大管饱、见效非常快的那种,否则下一浪,他就得躺在担架上去走江。

不,担架都没人能抬了,梁家姐妹老迈了,徐明瘫软成烂泥,就一个阿靖活蹦乱跳的,他得一抬四去走江。

得借功德了。

赵毅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人,是陈曦鸢。

那是一个吃到好吃的,就会给饭馆老板挥手散功德的大馋丫头。

然后是弥生,弥生现在忙着挣钱承包狼山寺庙,好像功德也没什么用。

罗晓宇好骗。

这样,常驻南通的二队、三队、四队,都能借。

可问题是,估算姓李的与小院余下的距离,赵毅觉得自己疗伤所需的功德会是个大无底洞。

难不成借完家养的,还得去找那些散养的借?

呵,人姓李的是带着人家吃香的喝辣的,让人家心服口服,成为他们心中公认的龙王。

那自己就要成反向债主,因为欠所有人功德债,他们怕自己人死债消,全部避让,让自己成为债主龙王?

赵毅觉得,好像直接去舔李大爷,效果可能会更好些。

但问题是,李大爷那边没生态位了,连徒弟坑都被弥生占了。

行至一半,李追远所使用的这具身躯,已泛白褶皱,从外表看起来,像是严重衰老。

明凝霜倒是在一直稳定跟着走。

她开口问道:

“没了你,我该怎么镇压我的心魔?”

李追远本不打算回答,她之前也自言自语过,自己没接也没什么事,但这次,仿佛因迟迟得不到回答,她身上的怨念滋生加剧。

这就不得不回答了。

李追远余光看向那座小院。

小院没设封困阵法,那段长生岁月中,是明凝霜以自己信念,在强行镇压自己。

李追远:“当你成为龙王时,以龙王信念即可镇压心魔。”

……

“没了你,我该怎么镇压我的心魔?”

面对这步步紧逼的追问,魏正道给出了答案:

“大毅力、大信念者,可镇压一切,比如,成为龙王,他们连江湖都能镇压得,何况这点心魔?”

也不知是否是察觉出那一进一退的二人有点异常,儒生开口,将话题引入正轨:

“所以,凝霜现在的这部功法,别人练了,就容易出问题,凝霜啊,我建议你还是别把这部功法传给你的家人。

要不然,就算你这辈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以后你明家,也会诞生出很多很多,和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脾气暴躁的明凝霜。”

仙姑:“凝霜是整个明家的希望,她没点灯而是与我们一样拜正道走江,家里已经气得不行了,要是不给出点实质性的好处,以后她还能回明家么?”

儒生:“要是明家知道我们的存在,要是知道我们拜的是谁,估计也就气消了,可惜啊,不仅是明家不知道,整个江湖也不知道,我怕是等我们走完江后,这段历史也将没人知道。”

儒生说着,轻拍自己手中的书,感慨道:

“只在口口相传中,无字可考。”

仙姑:“所以,还是要给家里留点东西,给点念想。”

“麻烦,真是太麻烦了。”清安一挥长袖,长发飘散,“要什么家族啊,我就觉得,一人一酒一桃林,此生足矣!”

儒生:“是啊,以清安你的性子,这样子的日子,许你千年都不会腻。”

清安摇头:“真要是千年啊,呵呵呵,我是不腻,可我怕桃林腻我了。”

明凝霜:“正道,我可以把我的功法给家里么?”

魏正道:“你自己决断。”

明凝霜:“这是你的东西。”

魏正道:“既然送出去了,那就是你的东西。”

明凝霜:“这怎么好意思?”

儒生:“这有什么不好意思,区区功法秘籍,咱们那处地洞里,都快堆得塞不下了。”

清安:“那你让他别再偷了。”

儒生正色道:“读书人的事,能叫偷么!”

清安:“呵。”

儒生:“唉,现在,每一浪结束,回去光是把那些书册拿出来翻晒防生虫,都得累出我一身汗。”

清安:“谁叫你爱惜书呢,依我看,让它们放在那里生虫,蛀出个坑坑洼洼那才叫好,毕竟,残篇,才符合风情。”

儒生:“我是怕后世看书的人,会气得跺脚叫骂。”

清安:“没本事把残篇推演完整的人,有什么资格看我们留下来的藏书?夏虫语冰,糟蹋了。”

儒生:“你倒是说得轻巧,这世上有几人如我等,又有几人如他?就算你在桃林里等上千年,都见不到第二个他了。”

清安:“书呆子,你这是今天第二次咒我了。”

儒生:“祝你长命千岁。”

清安:“我清安,只要百年,活太久,人不人鬼不鬼的,舌头都退化了,这酒喝起来,都没个滋味。”

仙姑:“清安,你这是在点我?”

清安看了一眼魏正道,没说话。

仙姑:“我向正道求长生法,是为命蛊存续,蛊道似人心,没至高蛊镇压,蛊道将歪。”

清安:“谁知道你拿长生法是给命蛊用还是情蛊用?”

儒生闻言,提笔翻页,催促道:“还有故事?快说快说,我好记下来,我们的新王母,究竟会钟意世上哪位男子?”

仙姑:“你今天的五香烂豆没了。”

儒生:“哎呀,那怎么行,你这岂不是要了我的命!”

明凝霜:“长生法?仙姑,我也要。”

仙姑看向魏正道:“他的。”

明凝霜继续紧逼着魏正道:“我不管,我也要,我看你能和我绕多久的圈圈。”

魏正道:“她的。”

明凝霜:“仙姑!”

仙姑:“好好好,给你。”

儒生:“凝霜,你可得注意,本诀传过去就行了,长生法可别传过去,一家脾气暴躁的小凝霜就够闹腾了,别整出一窝脾气暴躁的邪祟。”

明凝霜:“书呆子,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儒生:“小生为苍生仗义执言!”

明凝霜:“那我去撕烂你的书!”

儒生:“小生恭祝千百年后,明家能成为龙王门庭。”

明凝霜:“这还差不多。”

清安:“这么违心?”

儒生:“没听正道说么,也就只有龙王能镇压这心魔,这明家要么成龙王门庭,要么成疯子门庭。”

清安:“唉,我是不懂你们,你们一个个的,想得都这么长远,上次遇到的那位装菩萨行走世间、普济众生的孙柏深,都比你们六根清净。”

儒生:“这话说得,这世上真有六根清净的人么?就是真菩萨,怕是也就那样吧。”

清安笑了笑,再次端起酒杯,眼角扫向魏正道所站的位置,淡淡道:

“有的。”

……

李追远倒退着跨过门槛,站在了小院内。

距离成功,就只差这一步了。

可明凝霜,却在一只脚跨过这门槛时,停了下来。

任凭李追远几次将手指挪开,她都不为所动。

院内门墙,似失去主人后,马上就变得年久失修。

门皮与墙皮在此时极为巧合的整体脱落,先前的血色手印抓痕已经消失,可岁月早就做了沉淀浸润,当外皮脱落后,内里的鲜红痕迹如此耀眼,浓郁到像是疮口流了血,滴淌而出。

明凝霜身上的怨念,迎来最为迅猛的爆发,刹那间,整个穹顶之下,都被其席卷。

院门旁的赵毅被重重扫飞,落地后,没有皮的身躯像是个血擦板,在地上被疯狂摩擦。

饶是如此,赵毅还是主动将脚按在地上,改变自己的滑行方向,在地上划出一条血肉模糊的红线,移动到盘膝而坐的李追远面前。

顾不得计较什么伤上加伤了,赵毅将身上仅剩的这点黑雾,送到少年身体周围进行防护,保护李追远的肉身不至于受到侵袭。

事已至此,懒得去惋惜和计较什么了,他知道姓李的本可以把自己丢弃切割,安全离开。

这会儿姓李的要是走,他一点都不埋怨,尽力了。

赌桌是他赵毅主动要上的,加码也是他赵毅同意的,人已尽力为自己兜底,而他赵毅,也输得起。

明凝霜的眼眸里,逐渐浮现出癫狂,任凭李追远先前再怎么细心呵护,都架不住这座小院的长生镇压岁月,对明凝霜的刺激。

当然,这种忽然脱落的巧合,也没那么凑巧,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最关键时刻伸出手,轻轻一拨。

毕竟,世人很喜欢把这种只差最后一步的功败垂成,称之为天意。

李追远眼下唯一的活命机会,就是从这具即将烧毁的身躯里离开,回到自己身体里去,然后……逃跑。

少年没这么做。

这是一场试验,一场试练,自己最害怕的也是最忌惮的,也是必然要去面对的,就是这天意。

诚然,现在的自己还不够资格去正式挑战它,所谓的警告更像是小孩子在泥塘里打滚后,再去抱你,拼一个你不想把自己也弄脏。

但有一位,曾经成功过,虽然他的成功有些畸形,可他确实让天道在处理自己时……动作变形。

当你面对一道超纲难题时,最佳的选择,就是去看学长的笔记。

而在这里,唯一与他有关系的事物就是……

李追远目光下移,看向了掉落在门槛内侧,就在自己脚边躺着的——婚书。

婚书上除了明凝霜外,还清晰写着“魏正道”的名字。

李追远并不会天真地认为,魏正道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天道不行,魏正道自然也不行。

假如魏正道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算无遗策,他就不会后悔于治病晚了,也不会留下如此多的遗憾,更不会最后恰好指望着自家太爷的一碗药,才被成功送走死成。

他以秘术让明凝霜短暂苏醒,留下了那道灵念,绝不是什么刻意为之、另有安排,他就是单纯地没把那个小小魂念当一回事,可能觉得把它留在这里陪着明凝霜的遗体,还挺好的。

就像李追远一开始打算对那道灵念的安排,是把它看押在思源村里,守陵。

想要与它斗,就得先破除掉既定论、阴谋论、宿命论。

否则,你就永远都无法脱离它的掌心,只能不停地在它的审美中转圈。

血葫芦似的赵毅,发现自己用来包裹李追远身体的黑雾中,投射出一道强烈的金光,是姓李的眉心代表菩萨果位的莲花印记正在闪烁。

在赵毅无法看见的地方,金线密密麻麻,攀附在少年全身,这是竭尽全力的因果推演,对这场测验的最后一道大题,进行博弈。

小院内,李追远抬起脚,将它踩在那封婚书上。

他蛟躯上的火焰还未熄灭,仍在燃烧,这一举动,让这火光将脚下的婚书一并点燃。

李追远抬起头,看向头顶,目光似乎穿透穹顶的阻隔,与那更高的存在主动寻求对视。

魏正道没有对此做出过安排,但有一位做了安排。

明凝霜在这里自我镇压了这么久,目的是什么?等待有朝一日,魏正道能回来,接她离开。

历史上的明家人为何拆掉了周围一切,唯独留下了这座小院不敢动,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姑奶奶,为自己准备好的……出嫁之所!

你对我的惩罚,是让明凝霜的本能复苏得更高,那我就帮你,再让她复苏得高一点。

随着婚书的燃烧,门与墙壁内的鲜血疯狂涌出,它们迅速浸染了四周砖瓦以及院内的一切陈设,将灯笼、窗纸尽数染红,整个小院,转瞬间换了一种风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

魏正道站在门槛外,看着被自己唤醒、送自己出来,此刻站在门槛内的明凝霜:

“凝霜啊,你先回去,再等我一阵子,等我确定好自己死在哪里,再来接你去合葬。”

……

李追远站在门槛内,对着门槛外站着的即将彻底失控的明凝霜开口道:

“明凝霜,你先进来,我已经找到他死的地方了,我会把你运回去,用同一张草席,与他合葬。”

明凝霜抬脚,迈过门槛。

封印完成!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