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灯火阑珊处

天还算亮着,但章府寿宴之中已是盏上了灯。

“在下林慕,省试第一百五十九名,恭贺章兄得中省试第二。”

章越看到对方想起了出恭时的谈话,谁也料不到这位彬彬有礼的林慕方才也在似嘲讽般地议论自己,如今自己及第了,又是另一个态度,哪想到之前。

一百五十九名,似省试取得也不过两百人吧,如此名次也不算太高了。

章越回礼道:“也恭贺林兄了。”

对方笑道:“在下对章兄才学早就仰慕不已,改日想上门请教。”

章越道:“随时可以,借过。”

“好,好。”

黄好义大摇大摆地走在章越身旁。

章越记得他解试落榜后,有段与自己稍稍疏远,过了月余才恢复如初,如今自己省试及第,居然如此欢喜。方才还是他在吴安诗面前说了一番话呢。

至于欧阳发则也是欢喜,正与吴安诗走在一处,以往二人可没有这般亲密。

方才章越还是无足轻重的人,一身弊衣缊袍,就是一个不得意的士子。在府上那些全凭衣冠看人的仆役那,章越没少遭冷眼。

当然章越不是没钱换身衣裳,但他觉得弊衣缊袍合于自己如今的身份,再说读书的时候追求于锦衣玉食是可耻的。

但如今寿宴之上已无人关注于他的衣着装束,各个脸上都是笑意。

这并不是世态炎凉,而是人生之常态。透过衣着看人最快捷,捧高踩低不是他们的态度,而是生存的手段。

与其与人斗来斗去,记得你昨日瞪了我一眼,前日你损了我一句,倒不如努力提升自己,让他们主动改变对你的态度。

不过最重要还是不要因别人的态度让你忘了自己是谁。

之前是如此,之后还是如此……

章越又看见了章俞,对方倒也是镇定,他是很想很努力地在面上要装出十分高兴的样子,衷心地要为自家子侄高兴。

章越一见面即道:“叔父啊,侄儿对不住你。”

一旁人都是愣了,章俞也是愣住了:“好侄儿,何出此言啊?”

“叔父之前寄予厚望要让侄儿考得省元,但侄儿不才,只得了个第二,实在让叔父失望了,侄儿在此向叔父赔罪了。”

一旁的人本是要笑都已是收住了,而章俞脸上已是无法挂住笑容了。

但见笑容一点点褪去,本是红润的脸如今有些垮下。

章俞对章越一直印象不佳,记得当初第一次他来自己府上时,这年轻人身上总有股若有若无的傲气,令人很不舒服的。

换做章俞与章越异位相处,面对一个有钱有势的叔父,他不奉承也罢了,还摆着那份傲气作什么。这样的傲气,他当年也有过,但被世事打磨了圆滑后,很早就懂得收敛和褪去了。

故他也不着急,等章越碰了壁,吃了亏就会来找自己。

哪知章越在汴京三年都居然都没找过自己……

如今……怎么就得势了,省试第二,比当初章惇两次省试的名次还高出二十几名。

难道此子日后比惇哥儿还有出息……不成?

章越见章俞脸色心知,以他几十年官宦生涯,能有这样的‘失态’,也是心中‘感慨’不胜多言。

但章越未必要如何而是道:“汴京虽好,但对侄儿而言,终究还是当作一个名利场。不过拼尽全力留在此地,无意于其他,而此番及第于侄儿而言已是万幸,还是沾了叔父这寿辰的光。”

“说得是。”章俞笑着言道,脸色终是好看了一些。

一旁的人终于也是恰到时机地笑了起来。

老都管也在旁边附和地谄笑着,章越看了对方一眼笑道:“老都管,我这番话说得有无道理?”

老都管神情一僵,然后硬着头皮努力道:“三郎君见教得是。”

“不敢当。”

章越笑着,然后看到了满脸泪痕的章实。

这一日对于章实而言是不同,他记得年少时也曾有读书发解振兴家门之念,故而也曾用功地读过书,被寄予厚望。

但有一日父亲对他说,他如今身子不好,你也到了成亲的年纪,是时候找个女子撑起章家的门面了。

于是章实成了亲,然后父亲又对他说,两个弟弟年纪还小,是当找个营生照顾起一家了。

于是章实放弃了读书,接手了家里的铺子产业。他二十多岁父母见背时,就接过担子负责起照顾两个弟弟的读书生活来。

之前家里亲戚间处得不太好,不算太和睦,章实里里外外应付,至少维持一个表面上的安宁样子,然后将全部寄托都放在两个弟弟身上。

终于等到了今日…

章实见章越走来,泣不成声地言道:“三哥儿,你哥哥我不中用没出息,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但能见到你与二哥这般,我实在是……实在是欢喜得……欢喜得……。”

章越泪水亦在眼眶中打转,一把抱住了兄长。

一旁章丘也是满脸是泪,章越亦抱住了他。

过了一阵,章越方道:“哥哥,溪儿,你们留下来贺叔父寿宴,再告诉二姨我及第之事,我想先去贡院看榜。”

“为何看榜?”章实问道。

章越道:“总要看了心底才踏实。”

章俞笑着道:“也是,你们留在这好了,叔父给你们安排客房。”

章俞现在是急切想要修补这段关系。

章越没有同意道:“哥哥留下吧,我先去贡院。”

章俞立即道:“也好,我派府里的马车送你。”

章越不想借用章俞的马车,却一时找不出借口。

这时吴安诗道:“度之还是坐我的马车去吧。正好我要在此多喝几杯寿酒。”

章越看了吴安诗一眼,说实话,要不是吴安诗方才那几句话,就算以后他与十七娘成亲,肯定是和他当一个很好的‘表面兄弟’。

但如今…章越看向吴安诗笑道:“多谢吴大郎君了。”

章俞笑着道:“看完榜后早些回来,你婶婶晓得了,不知如何欢喜才是。吴大郎君你说是不是?”

吴安诗知章俞的意思不由笑了笑,章越省试第二,那之后中进士肯定是榜上定钉的事了,而且殿试的名次是参考省试的名次排的。

章越为省试第二,殿试很可能是头甲,甚至前五名。

吴安诗想到这里,如今是时候谈下一步的事了,趁着这时候他与章实好好谈一谈,以及笼络关系。

有的人不得志也罢了,一朝得了志,反而是坏处,甚至毁了一生。吴安诗身在豪富之家,倒见过不少这样的人。

翻了身的人…

以前缺衣少食的喜欢大吃大喝,看见什么买什么。

以前缺钱的人要么喜欢挥霍无度,要么视财如命。

以前饱尝白眼的总想要报复或将人踩在脚下。

至于章越,吴安诗觉得他不是这三等,但见对方一表人才的样子,觉得会不会反而在女色上有些欠缺?这个年纪正是可以上山打老虎的时候。

男人么?

三妻四妾也是常事,他吴安诗自己的妻子是范镇的女儿,已是占尽了无限了风光,但他犹自不满足,自家里面模样整齐的女使总想收到身边来。

直到范氏去母亲那哭诉后,吴安诗这才收敛,从此不在家里明目张胆地搞了,而是在外面养了三个外室。

范氏也只好对他睁一眼闭一眼。

官宦之家这样的事不少见,至于寒门里那省试第三王魁不也……但自己可以如此,章越是自家妹夫要如此可是不成啊。

吴安诗决定和章实好好谈一谈。

章越在无数人目送下离开了章府,坐着吴安诗的马车前往贡院看榜。

马车在街头上飞驰,却见汴京灯火在身边流转飞逝而过,但抬头望去满天的繁星却依旧不动地停在那儿。

人间的喜悦繁华就似这灯火一瞬而过,唯独心底的梦想却如这繁星高照,无论走到哪里都看得见,永远不会迷失。

章越之前得不到,如今得到了,一瞬看透了许多。

他记得师兄曾告诉过他一句话,成功的人总是持之不懈的努力,并放大成功的积累,他们的收获并非是线性的,而是跳跃般的。每隔数年,他们的眼光,见识,想法,能力,资源和身价就会上升一个台阶。

如今他切实地感受到这句话的含义。

正如老都管所言,人在山峰与人在山谷看到的风景是不一样的,在山谷里无论如何想象也想象不来山峰的景象,唯有你亲自去看一看才知道。

这也是自己一直努力的原因,因为成功能够见到更好的自己。

直到这一幕,章越方才觉得几分喜悦之情,涌上了自己的心头。

此刻他来终于来到了贡院。

贡院的照壁前,此刻看榜的人大多已是散去了,但又有才得了消息的人,络绎不绝地前来贡院看榜。

贡院外周远远近近有不少马车驶来。

马车上掌着一盏盏灯笼,在夜间犹如一道道荧光在汴京的夜色里舞动。

贡院前依旧是人山人海,人们翘首垫脚看榜,彼此交头接耳,那份热闹与期望之情融化了贡院着初春的寒意。

有人在拍手欢庆,也有人垂头丧气,也有人忐忑不安,也有人正寻寻觅觅,人生百态各显现于每个人的脸上。

这一晚终将不知多少人无眠。

偏偏在无数等候的人中,章越一眼就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吴十七娘。

不用蓦然回首,那人也在灯火阑珊处。

(本章完)

第267章 念头

却说半个时辰前,小桃得知省试放榜后。

小桃告诉十七娘后,却是要急着去备马车,但却给十七娘制止了,而是派人告知了吴安持。

当即吴安持备车前往贡院,十七娘这才坐着马车与丫鬟小桃一并前往。

她抵至贡院时,却见贡院之前已经都是人。

特别是照壁前那挤满了看榜的人,看这架势简直是针扎不透,水也泼不进。

“这可如何是好啊?”十七娘的丫鬟小桃言道。

吴安持对十七娘道:“你留在此,我去看榜就是。”

十七娘答允了,戴着幂蓠覆面就站在马车一旁。

她左右旁顾,但见马车旁也有不少女子等候,但多是妇人,也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女子。

但大多是覆着面,她也从中看到了一位熟人富家娘子。

富弼因母逝要丁忧的事,已是上表天子,不过如今人家仍是昭文相。

十七娘自也听过富家娘子与王魁的婚约,不过有一日十七娘出席汴京某位官宦女眷的寿诞时,正好遇见了富家娘子,对方不知何故主动与自己相聊攀谈了一番。

十七娘直觉地感到对方不是只是想与自己聊天而已。

不过富家娘子倒很坦诚说起了自己已与王魁订亲的事,十七娘听过王魁的名字,知他如今是汴京数一数二的才子,倒是贺了她几句,不过富家娘子在她面前却直言相告,这王魁就是个攀高枝的,贪图的是富家如今的权势富贵,说白了就是要人财兼得。

对方如此坦白直接,倒让十七娘不由对富家娘子有些刮目相看。

吴家与章越约定成婚的事,在汴京不是没有人知道。

最后对方还道了句‘聪明男子喜欢走捷径的’。她言下之意句句都在用王魁来暗示章越。

对此十七娘道:“不是司马相如写凤求凰,卓文君也能写白头吟啊。”

说完十七娘看见富家娘子明显脸上一黯,然后便离去了。

不过这几日王魁诱骗良家女子的事,弄得满京城皆知,这富家娘子竟丝毫不介意,还来此看榜。

不过如今富家娘子也不覆面,即俏生生立在马车前,顿时引来无数人的注目。富家娘子也不避嫌,就如此站着任人欣赏。

甚至有个轻薄男子上前与她搭讪谈笑,她倒也笑着与对方聊了几句。

小桃不识得富家娘子摇头道:“谁家相公能娶这样女子啊?”

十七娘看了小桃一眼,小桃吐了吐舌头不敢再言。

“这不比家里,说话谨慎些。旁人如何是旁人的事,咱们看榜就好。”

十七娘看了富家娘子一眼心道,莫非她不是为王魁来的?

不久看榜的人回来了。

一位跟随在吴安持身旁的管家飞奔而来,一脸喜色地道:“姑娘,章家郎君……”

“吴管家,低声些……”十七娘出言吩咐。

“是,是,”管家旁顾左右压低着声音道,“章家郎君高中……高中第二名啊!”

此言一出,小桃已是掩住了嘴,满眼都是星星。

其它左右的女使也是一副惊喜之色交织在脸上,看向十七娘的目光中满是羡慕嫉妒。

至于十七娘戴着幂蓠,左右看不见她的神情,但见她没有言语。

“姑娘……姑娘,你怎么不说话啊。”一旁小桃拉着十七娘言道。

小桃看见一点冰凉凉之物落在了自己手背上。

这一刻小桃感到自己眼眶也有泪水闪动,又是想笑又是想哭,至于十七娘呢?

“还好吧,要我说什么?嗯,倒是解气了。”

小桃闻言忍不住大笑,有几个看热闹的人知管家看了榜问道:“省元是何人呢?”

管家言道:“是江衍,兰溪人。”

旁人道:“之前倒没什么名声。不过两浙路倒是出才子,只是不在京中扬名罢了。”

“那第三呢?”

“是个叫王魁的。”

十七娘闻言看向富家娘子那边,富家娘子那得知了榜上的消息,不过此刻她却没有丝毫喜色,反是向自己看来,神色复杂……

小桃道:“姑娘,那富家娘子方才不时看你呢。”

十七娘心底陡然一动,莫非她今日来看榜,真不是为了王魁而来的。

正当十七娘子想到这里,吴管家惊喜地指着前方道:“十七姑娘,章家郎君来了。”

众人顺着吴管家所指的方向望去。

但见一名青年方下了马车,那马车竟也是吴家的。

对方虽着一身缊袍,但却是长身俊秀,脱于众人之上。

这时候对方的目光也看了过来,然后即往此走来。几名女使和婢女小桃都是笑着道:“姑娘,章家郎君来此了,咱们先避一避吧。”

没错,章越也是于众人之中第一个看到了十七娘了。

虽说对方戴着幂蓠,但那身形自己却是一眼看出,当然章越还认得她身旁的婢女小桃。

不过眼见她们都是避至一旁。

章越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但想了想还是走了过去。

夜空无数繁星闪动,汴京街头马车穿行不休,贡院金榜前人声喧闹,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放声大哭,一幕幕的悲喜在身旁上演。

章越一路走来,但见有人翘首远眺,有人连声叹息,有人手抚肩膀安慰旁人,亦有白发苍苍的狂喜失态下仰天喊叫。

章越就如此在人群中穿行而过,一直到了十七娘面前数步,这才停了下来,一时之间似不知如何开口,只觉得心脏砰砰地跳得极快极快。

而富家娘子则远远看着这一幕,她看见章越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顿闪过了泪花来。

然后富家娘子对左右道:“咱们走吧!”

“可是王家郎君还……”

“谁等他来着。”

章越在肚子里鼓捣了半天,方才言道:“吴家娘子,我之前在赴寿宴知道放榜了才赶来,这辆马车是令兄借给我的。”

章越结结巴巴有些不会说话,没办法,看到喜欢的妹子就紧张的毛病,一直改不了。

“嗯。”

“省试时,你赠我的寒衣和笔,我都有在用。”

“嗯。”

章越有些不知所措然后道:“听说我好像……好像考中了,是,第二名。”

“嗯。”

“好的,多谢。”章越感觉此刻自己脸红得都要滴出血来了。

章越觉得脑子里蒙蒙的,也不知方才到底说了什么。

“那我去看榜了。”

“嗯。”

章越觉得对方怎么不说话,她也不知为何,好像不太上心的样子。章越有点失望,但觉得这女子应该是中意自己的啊,怎么表现得如此一点波动也没有,至少也要说一声恭贺的话。

章越正要转身离去,却见对方幂蓠下似有什么亮晶晶的滴落。

加之那细微的抽噎声,章越顿时明白一切。

“吴家娘子。”章越忍不住近前一步,想要看清对方,却见十七娘退后了一步,并转过身去肩头微微耸动。

“你莫近前来。”十七娘声音有些含糊,但章越听出对方真是方才哭了,立即自觉地退后一步。

美人垂泪应该格外动人,可惜自己没看到。

半响后,十七娘方才开口道:“你取了省试第二,我与两位哥哥自是都替你欢喜,但最后还有殿试,虽说自嘉祐二年来,殿试不作罢落,但未至最后一刻,还请章君万万不可懈怠。切不可因省试高第而疏忽大意。”

“还有……”

章越看着十七娘这身,他想到了二人当初在万叶寺看瀑布的一幕,对方当时也是如此打扮。

记得自己当时十七娘自承自己好数落人的性子时,自己还替她未来的夫君担心了一阵,但如今看来正印了那句老话‘咱这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我想听你的恭贺之言一句没听到,反而仔细叮嘱起来了。这些话应该是准备了很久吧。

我只想和妹子一起分享下成功的喜悦,不是听你长篇大论的。

章越自觉的胸中好闷啊!

肿么办。

“多谢,章越记住了。”

等至对方有些‘婆婆妈妈’地叮嘱完,章越万般无奈地道了一句。

最后终于听得对方浅声一笑,章越听了这笑声,方才略微舒服一些。

他见左右十七娘的婢女和女使皆远远地在外回避,又见对方双手交叠在身前。

当即章越有些忍不住想握一握对方的纤手,上辈子咱还没怎么牵过女生的手,不知道是怎么样的滋味……咱们是有婚约的,妹子应该不会反对的吧。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一阵阵的冲动,在脑中作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一个念头战胜了另一个念头,正待章越要将念头化作行动时……

“度之!”

一人高声言道。

章越回头一看万念俱灰,原来吴安持来了。

实在是可恶啊!

却见吴安持一到,既双手握住了章越的手,章越有些挣脱不得。

“好个度之,省试居然得了第二,你可知方才我有多么欢喜么?”

“方才看榜之时,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看了多次,这才确信,几乎走不动路了,我是派管家先回来报喜,自己缓了好一阵这才来的。度之,你来了多久了?真有你的。”

吴安持双手握着章越的手上下摇动,一脸激动之情。

章越这一刻实在是郁闷极了。

为什么?你要这样子对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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