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拜堂

男女大婚时,男女方的宾客会揶揄一番新人也是常有的事。

毕竟夫妻二人都是没见过面的,从未培养过感情,一下子就成为最亲密的人有些一时难以接受。

故而有此番安排,闹洞房也有此而来,不过有时太过。当然女使和女宾们适度的玩笑话倒是增益了气氛。

章越看了十七娘一眼,却见她继续以扇遮面,只是侧脸面颊微红,好似天边的红霞。

之后先生吩咐,由先前男女两家备好的各一段红绿彩缎系作一个同心结,让章越与十七娘各持一端,引至拜了家庙。

先生赞道:“新娘拜天地,拜东王公,西王母。拜祖宗灵位。拜井、炉火和门神。拜高祖父,曾祖父,高祖母,曾祖母,祖父,祖母。”

章越十七娘并拜。

之后章实在旁持祭文念至:“嘉祐七年,二月十七日,具位云云,孙章实之弟章越,娶妇吴氏,淮南路转运使充之女,崇国公正肃之孙也。爰以嘉日,归见于庙。契谊既厚,子孙其宜之。”

拜了家庙后,章家的亲眷居于堂上。

章越推章实与于氏于上坐。章实不免有些有些坐立不安。

十七娘先是给章实磕头,章实哪里肯,十七娘膝头方碰至蒲团上即连忙搀起来口道:“弟媳进门就是一家人了,莫要闹这么多虚礼。”

之后庄大娘子让十七娘奉茶,章实赞道:“好女子,好弟媳,别的话也不多说,三哥儿以后就托付你照料。”

十七娘以团扇遮面看不真见她的神情,不过宾客听了都是笑了。

章实则笑了笑塞了一个金镯子给十七娘。

章越知道此物是家传,章实一件给章惇的妻子张氏,另一件给了十七娘。

章越见章实将金镯子交到十七娘手中时如释重负,目光隐隐含泪,似完成一件背负已久的重任般。

十七娘给于氏磕头时,于氏则侧身避开,然后笑吟吟地喝了茶,塞了十七娘一条金链子。

拜完兄嫂,章家可谓贺客盈门,兄嫂,郭林都迎接宾客去了。

先生赞道。

“新人挪步过高堂,神女仙郎入洞房。

花红利市多多赏,五方撒帐盛阴阳。”

章越与十七娘又返回新房,但见新房中两支龙凤红烛高燃,大红喜字高挂,里里外外透着喜庆之意。

章吴两家的内亲争着随着新人新房里。

先生言道:“夫妻对拜!”

章越与十七娘对牵着彩绸相互而拜后,听闻先生笑道:“还请新娘子却扇。”

众人一阵骚动,还有两三孩童笑道:“看新娘子了。”

在众人的笑声中,章越心底一动看向举扇遮面的十七娘,但见十七娘缓缓放下团扇,房内众人目睹十七娘的容貌,发出的惊叹和议论之声。

却扇的那一刻,章越但见十七脸颊丹红,一时分不清粉黛的颜色,还是烛光的印照。

却扇见容颜。

十七娘迎上了章越的目光,但见她目光中似含情意添着些埋怨,又有女子嫁人的羞涩,最后渐渐低下头了,化作妻子对丈夫的恭顺。

章越见了十七娘那似羞似嗔,似喜似怨的一眼,知道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此刻。

适时先生从装着稻黍稷麦菽五谷的盆里,抓了一把扬起,漫天的谷雨撒于床帐上,但闻先生踱步室内口中念道:“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撒帐西,锦带流苏四角垂。揭开便见嫦娥面,输却仙郎捉带枝。”

“撒帐南,好合情怀乐且耽。凉月好风庭户爽,双双绣带佩宜男。”

“撒帐北,津津一点眉间色。芙蓉帐暖度春宵,月娥苦邀蟾宫客。”

先生又抓了一把五谷高高扬起,章越与十七娘并肩坐于床榻上,齐看漫天撒落的谷雨,章越忽想到大雪中书楼初见,到万叶寺旁瀑布再会,淮水河畔遇险时狼狈之状,再到曲江池畔重逢的刹那,上元夜下赏灯猜灯谜,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都在心头走一遭,仿佛历经了千百世般。

“撒帐上,交颈鸳鸯成两两。从今好梦叶维熊,行见蠙珠来入掌。”

“撒帐中,一双月里玉芙蓉。恍若今宵遇神女,红云簇拥下巫峰。”

“撒帐下,见说黄金光照社。今宵吉梦便相随,来岁生男定声价。”

“撒帐前,沉沉非雾亦非烟。香里金虬相隐映,文箫今遇彩鸾仙。”

“撒帐后,夫妇和谐长保守。从来夫唱妇相随,莫作河东狮子吼。”

先生撒帐毕,听得‘莫作河东狮子吼’,房内众宾客都哄然一笑。

章越见十七娘也是失笑出声,一人笑道:“吴家娘子一看便知是温柔贤淑的,断不会作河东狮子吼的。”

一旁宾客里有人不嫌事大地言道:“状元公怎生晓得?我看新娘子厉害得紧啊!”

堂上又是大笑。

房内宾客都是笑意盈盈地看着这一幕。

之后庄大娘子服侍章越,十七娘各剪下一绺头发,再彼此纠缠绾在一起作一个同心结,然后先生赞道:“交丝结龙凤,镂彩结云霞,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庄大娘子绾好头发即对章越,十七娘道:“夫妻结发,一生一世。”

章越看着同心结的发髻,顿生起郑重之意。眼前这位委身于己的女子,他这生定要好好待她,永不相负。

庄大娘子斟两盏酒,酒盏之间以彩结连之,以盘托至章越与十七娘面前。

此刻不用先生多说,众宾客们已是皆道:“新人饮合卺酒。”

章越与十七娘各端起合卺杯,四目交对呼吸可闻,举合卺酒而饮。

饮罢庄大娘子将盏与花冠子置于床下,一盏仰一盏合,先生,庄大娘子与众宾客皆向章越与十七娘齐道:“大吉。”

章越抱拳称谢,见十七娘亦是喜气洋洋。

庄大娘子见气氛烘托差不多便道了句散了,散了,当即将人都赶出了新房。

下面私学传授的时间,但见庄大娘子与十七娘附耳说着什么,十七娘露出几分娇羞之色,不过却听得很是认真。

章越猜想这怕是教导什么房中术吧。

末了,庄大娘子笑着对二人道:“老身作了那么多亲,一眼便看得出郎君是知疼人的,娘子是贤惠的,这桩姻缘实乃天作之合,约定三生三声。”

“谢庄大娘子!”章越,十七娘同声道。

章越笑道:“一会庄大娘子多喝几杯喜酒。”

“那是。”

庄大娘子满是笑意向二人欠身即告辞。

此刻新房只有章越与十七娘二人,正当章越好不容易可以与十七娘说几句贴心话时,即听得外头传来章丘的声音:“三叔,三叔,宾客都到了,爹问你啥时出去与宾客敬酒!”

章越应了一声对十七娘道:“我去筵席上敬酒了。”

十七娘叮嘱道:“少喝几杯,莫碍于面子硬撑,能推即推。”

章越心道,娘子这么快就吩咐上了?

“你在房里等我!”

十七娘点了点头。

按规矩十七娘须坐在床榻上一日不等移动,故吩咐女使入内给章越更换了衣裳。

章越换好衣裳当下推门离去,但见天色已晚,屋前院下檐下皆盏了贴着大红喜字灯笼,一盏又一盏,将整个宅院照亮,这一幕真是满堂生彩,灯火辉煌。

堂前又奏起笙歌,伴随爆竹起伏响起,府门处烟火腾飞。

章越提了提衣袍,朝人声喧闹处走去。

他入堂前想起十七娘的话,于是将范祖禹唤来,让他准备一壶酒,先装十分之一,其余皆以水兑之。

范祖禹见章越此操作目瞪口呆道:“度之,你这是作假啊!”

章越丝毫不以为耻地道:“我作自己假有何不可,一会拿着酒盏与我一步不离。”

范祖禹无奈应了。

满堂宾客已至,欧阳修等与众官员皆至,这筵席章越早有安排,酒菜皆从清风楼定作,一席值十贯。

一共三十余席。

欧阳修坐于主席之位上,是他作得保山,还是他一手提携的章越,不仅是章家人,其余到场官宦都陆续朝他敬酒。

章实见章越到场忙道:“三哥,快先敬欧阳伯父一杯。”

却见欧阳修已是有五分醉。欧阳修自号醉翁,其实酒量不行,不过又喜与朋友一起宴饮。

故而欧阳修醉后误了不少事。

章越对欧阳修心怀感激,当即连敬了他三杯。

欧阳修笑与章越说了几句话,言语已有几分含糊,依稀听得‘度之老夫早知你非池中之物,你与冲卿家中结亲实是老夫生平一大快意之事’。

章越敬完欧阳修,又与余人一一敬酒。

王安国,王安礼举盏与章越连因三杯,这二人倒似欲将章越灌醉。

到了曾巩,章越对曾巩满怀感激地道:“越实谢曾先生当初劝勉之言。”

曾巩笑了笑朝着主位上的欧阳修道:“何足挂词,当初欧阳公也如此勉励过巩,度之能有今日实是坚忍不拔。”

轮到孙觉敬酒则道:“在下敬状元公,可谓老师身在外地为宦,他知度之大婚十分欢喜,特命我替他贺度之。”

章越露出缅怀之色道:“师恩如山,章越感念于心,亦谢孙师兄。”

孙觉摆了摆手。

林希见了章越哈哈大笑道:“当初我与子平打赌说你非池中之物,如今正印了我言,度之大登科后小登科,恭喜恭喜。”

章越笑道:“是啊,当初你我在昼锦堂上相识时,可想到今日在我婚宴共饮,只能感慨造化之玄妙。”

章越又敬苏洵,苏辙酒……

(本章完)

第355章 夫妻

满堂宾客环列,苏洵,苏辙方向欧阳修敬酒而归。

欧阳修是三苏的伯乐,虽如今他们更被韩琦看重,但对于欧阳修仍是敬重有加。

“苏伯父!”

苏洵见章越笑道:“度之,年少有为,如今又得良配,比吾两个犬子不知胜过多少。”

章越笑道:“在下岂敢与苏氏昆仲比肩,苏伯父太抬举在下了。”

苏辙向章越道贺。

章越与苏辙说说笑笑。

因王安石封还词头,苏辙如今有些困顿,在家不愿见客,却依然肯出席自己婚礼。

就此一事,章越足以感到对方情谊。

见到吕惠卿时,对方正与韩维攀谈,章越向二人敬酒。

韩维举杯微微点头。二人对饮后,吕惠卿故意言道:“度之,真是好酒量,真可谓是千杯不醉啊!”

章越心知吕惠卿何等聪明人,自己敬了十几桌,却没有多少醉色,故一眼就看出自己在作假。

韩维在道:“度之,不是实诚人啊。”

章越笑着道:“还请两位切莫揭破。”

吕惠卿低声道:“迟早的事,若度之不欲被人揭破,还需学一学佯醉的本事。”

三人皆是大笑。

待敬至大半时,章越拿酒撒了些到身上,佯装大醉的样子。章实还道章越真的醉了,让唐九,张恭二人搀着自己返回新房。

范祖禹看了佯醉的章越不由道:“没见过如此猴急入洞房的。”

十七娘已是打量新房,新房三开间朝南,方才进来时院里依稀还有面西,面北两间厢房,新房后两间后罩房,给自己陪嫁来的女使居住绰绰有余。

正好女使入内,十七娘卸了妆。

忙碌了一阵,十七娘却无倦意,昨日三更天起沐浴梳妆打扮,坚持到此刻实为不易。

“姑娘,你不如先睡一会,等姑爷从前面应酬回来,我再唤你。”

十七娘摇了摇头道:“新婚哪有我先睡的道理。”

十七娘手揭床被,看了一眼被之下。十七娘朝外道:“陈妈妈,被褥你帮我叠一叠。”

陈妈妈方才在院子里,摆置箱笼,陪嫁之物如何安放,听了十七娘的吩咐这才进屋。

陈妈妈遵从十七娘的意思亲手叠被褥,随即会意道:“娘子,我出去一趟。”

不久陈妈妈拿一块白绫布垫上了被褥下,边整理边道:“章家下人的不知规矩,方才有个男役竟不知分寸往西院闯,被我教训了。”

十七娘道:“知晓了。把今日给的首饰都拢好。再命女使去外头采买些吃食来。”

陈妈妈道:“姑娘饿了?”

十七娘摇头道:“筵席官人只顾敬酒,肚子必是空着,咱们房里备着些。”

十七娘点了点头。

正说话间,却听外头一阵喧哗。

有女使言道:“姑爷喝醉了!”

十七娘眉头一皱,陈妈妈连忙道:“姑娘别动,我去看看。”

片刻外头传来陈妈妈的声音。

“不用搀,姑爷还能自己走。”

房门推后,正好风一刮却闻酒气冲屋而入,但见陈妈妈等几名女使扶着一脸醉样的章越走入的房门。

“姑爷,怎醉得如此?”

“外头多少桌宾客?”

“不少还是达官贵人,姑爷能不敬酒么?不敬不是得罪人么?”

几位女使你一眼我一语,尽是为章越开脱之词。

“你们忙了一日,都去歇息吧!”十七娘言道。

陈妈妈与几名女使一愣。

“我话说得不够明白么?”十七娘问了一句,陈妈妈和女使连忙称是。

当即众人推出了屋子,反手关门。

新房里红烛依旧燃着,桌上还有酒菜。

看着床上呼呼大睡的章越,十七娘心底有些委屈,尽管闻得一身酒味欲呕,但十七娘仍要如妻子服侍丈夫般给对方除去网巾,摘帽子,收拾靴袜布衫。

尽管不能让他陪自己说说话,但洞房花烛之夜,自己也需尽得妻子责任。

十七娘正欲给章越翻个身时,却见对方翻身坐起。

见章越哪有丝毫醉意,十七娘又惊又喜道:“好啊,你莫不是装醉,戏我么?”

章越正色道:“娘子吩咐我不可喝醉,这第一件事我怎能不放在心上。”

十七娘展颜一笑道:“你以后也要如此听我的话方好。”

“怎可,夫为妻纲,没听先生说得要夫唱妇随么?”

十七娘失笑道:“我方才倒没听先生说过,倒听得了一句需作河东狮子吼。章郎啊章郎,以后你可要苦了,我如今有言在先,要怪就怪你识人不明。”

尽管明知十七娘故意说反话,但章越仍有几分动气,但见红烛照下,十七娘明眸皓齿,肤光胜雪,明艳动人。

见十七娘目光低垂故意避开自己的目光,章越伸手捧住了她的面庞,二人目光再度碰在一起。

“娘子唤我作什么?”

“章郎!”十七娘脸上带着笑意,逞强地言道。

“嗯?”章越脸凑近了十七娘。

十七娘轻咬下唇,终于轻声道了句:“官……官人。”

“娘子说话太小声了。我刚才没听见。”

十七娘翻脸道:“好话不说第二遍!唔!”

话音未落,十七娘被章越揽于身前,口唇已经堵住。

唇分,章越见的十七娘手抚着胸口,微微喘气。

章越想到方才那一吻,只觉热血上涌,动手将十七娘的发钗除下。

他感觉到十七娘身子颤抖,对方问道:“官人,宾客都散去了么?”

“不知。”

“宾客的贺礼都清点了么?”

“谁理会这些。”

十七娘颤声道:“官人,可否将衣裳除去,我受不了酒气。”

“好。”

却见章越起身将外衣脱去,十七娘正待心情一松,却见他反手将床幔子放下。但见眼前一暗,烛火被床幔子挡在外面。

章越将十七娘床沿边放着的脚捧起,让她躺在床榻。章越看去但见十七娘双颊飞红,发髻上的步摇摇晃响动,而礼衣的外裳滑落至肩头。

章越欲再脱去鞋袜放在床上。十七娘吃不住道:“我自己来……”

十七娘正欲起身,章越已是将她整个人拥起,以手托臀举至腰间。章越感觉软玉在怀,雪白修长的脖颈正在自己的唇边,这时对方最后一根发簪掉在床上,本是发髻散去,长发从两肩旁泻落……

十七娘惊呼一声,然后身子倒在被褥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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