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0章 董老板

“确认是被抓走的?”程千帆用刀叉将一块牛角包分割成大小均等的小块,他将餐盘推到了小宝的面前,淡淡问道。

“小刺球说的。”侯平亮是说道,“他跑肚去旮旯角,所以没有被抓走。”

小刺球是小乞丐出身,拜了一个叫毛坤的老偷儿为师傅,也便成为了一个靠手艺讨生活的三只手。

机灵的小刺球被侯平亮看中,成为他手中的小探目。

“带小刺球去喝碗羊汤。”程千帆说道。

“明白了。”侯平亮点点头离开。

程千帆看向小宝,就看到小宝加快了用餐速度,小囡囡三两下将小蛋糕、牛角包吃完,打了个满足的饱嗝,摸了摸小肚子,“哥哥,回家吧,我答应小芝麻陪他玩的。”

“好。”程千帆微笑点头,“一会我让大头送你回去,哥哥这边还有点事。”

“晓得啦,晓得啦。”小宝没耐烦摆摆手,“我知道,哥哥是去见张姐姐。”

程千帆愣了下,忍不住笑了,他捏了捏小宝的小脸蛋,“人小鬼大。”

“哥哥。”小宝忽而表情严肃,凶凶的样子,“小宝有言在先。”

“你说。”程千帆也一本正经说道。

“哥哥有很多姐姐,小宝不想管,也管不了。”小宝双手交叉放在咖啡桌上,一脸认真,“小宝的嫂嫂只有若兰姐。”

“当然。”程千帆笑了,然后在小宝生气的目光中,他收敛笑容,正色说道,“我和你若兰姐情比真金,你的嫂嫂当然是若兰。”

“那没事了。”小宝从座位上跳下来,拍了拍小屁股,她朝着远端的大头招了招手,“大头哥,我们回家。”

……

李记羊杂店。

程千帆掀开蒲苇作的门帘进来。

正在喝羊汤的小刺球赶紧从长椅上起身,毕恭毕敬的站立,因为起的太急了,禁不住打了个饱嗝儿,“帆哥。”

几名‘玖玖商贸’的护卫也起身,齐齐道,“帆哥。”

程千帆微微颔首,然后他朝着小刺球淡淡说道,“继续,吃饱了再说。”

小刺球傻愣愣的,不敢动。

“吃吧。”程千帆微笑说道。

小刺球看向一旁的侯平亮。

“帆哥让你吃,你看我作甚。”侯平亮没好气说道,“吃饱了。”

小刺球这才忙不迭的端起黑瓷碗,呼噜呼噜将剩下的汤汁以及泡在羊汤里的泡开了的烧饼卖力的填进肚子。

然后抹了抹嘴巴,满足的打了个饱嗝儿,然后低眉顺眼的露出讨好的笑,“俺吃饱了。”

“唔,好。”程千帆满意的点点头,“吃饱好,人嘛,没有什么比吃饱肚子最重要的。”

侯平亮这边使了个眼色,其他几名护卫立刻退出羊汤店,在门外警戒。

……

“知道是什么人抓你们吗?”程千帆问道。

“我看到静安寺的老尅带着那些人来抓人的。”小刺球说道。

“老尅是静安寺路的把爷。”侯平亮在帆哥的耳边说道。

把爷不是三只手的头目,是青帮在街面上的管事,青帮委派此人从三只手们手里抽红,同时保护三只手们的‘人身安全’,譬如说从巡捕房、警察局往外捞人。

“他是程海涛的人?”程千帆若有所思,问道。

侯平亮点点头。

这边,小刺球也是张了张嘴巴。

“有什么说什么。”程千帆看向小刺球。

“我听师傅说过,老尅现在跟了一位董老板。”小刺球说道。

“你没听错?你师傅真的这么说了?”程千帆盯着小刺球看,问道。

“嗯。”小刺球点点头。

“有意思了。”程千帆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

老尅以前是跟程海涛的,程海涛是在帮的,且明面上的身份是法租界巡捕房华籍探长,当然,此人最令上海市民知晓的身份是——法租界公开投靠日本人的汉奸探长之一。

此人在上个月中旬的时候,被军统上海区行动队当街枪决。

没想到,程海涛死了没多久,老尅竟然这么快就找到了新靠山。

“见过这位董老板没?”程千帆问道。

小刺球摇摇头,他这种三只手是小瘪三中的最底层的小瘪三,哪里有资格见把爷的后台董老板的面。

“知道他们为什么抓你们吗?”程千帆又问。

小刺球还是摇摇头。

程千帆摆摆手,示意侯平亮带小刺球出去。

很快,侯平亮回来了,“帆哥,小刺球嘴巴紧着呢。”

“你做事,我向来是放心的。”程千帆点点头。

侯平亮是他在巡捕房的手下,不过,实际上确切的说,侯平亮是只效忠于他的。

侯平亮之于他的义气和忠心,是值得信赖的,这种忠心甚至不亚于吴顺佳、杨常年等特情组的手下效忠肖勉组长。

“帆哥,是不是有人打算搞什么动作?”侯平亮问道。

玖玖商贸在静安寺路附近有一个仓库,基于此仓库,玖玖商贸开始逐渐鲸吞从静安寺路到同福路沿线的地下黑市交易。

如此,玖玖商贸自然是挡了很多人的财路,也抢了一些人的财路。

“不太像。”程千帆摇摇头,“要动我们,那些三只手们是上不了台面的。”

他看着侯平亮,“不过,也不可掉以轻心。”

程千帆对侯平亮说道,“小猴子,你的警觉性是对的,这年头谁也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就有人会突然向我们开枪。”

他摸出烟盒,取出一支烟。

侯平亮摸出打火机帮帆哥点燃。

程千帆轻轻吸了口烟卷,鼻腔喷出淡淡白气,他将烟盒扔给侯平亮,“这样,这件事你且盯着,不过,切记不可令小刺球去打探。”

他摇摇头,“我总觉着这里面有事。”

“明白。”侯平亮点点头。

……

程续源很谨慎。

与章燊才分别前,他特意叮嘱章燊才近日不可再去大光明戏院附近了,最好避开静安寺路那一带。

程续源自有其一套逻辑,章燊才是因为在大光明戏院附近碰到了程千帆的手下,出于谨慎考虑而撤离的。

那么,这其中必然有些缘由的。

或者说,按照迷信的说法,也许正因为章燊才的谨慎,才使得他因此而逃过一劫也说不定呢。

这种玄妙的道理,是需要‘从一而终’的,具体到章燊才的身上,那就是近来要继续避开静安寺路附近,以免再入沼泽。

随后,程续源并未直接回上海区区本部。

他叫了一辆黄包车,径直去了先施百货。

程续源在先施百货逛了约莫半个钟头的时间,确认并无异常人员跟踪之后,他在玩具商店给自家一双儿女分别买了一个玩具,这才带了玩具回到了善钟路的区本部。

“我的子恩同志,你太,太谨小慎微了。”陈功书看着程续源,非常不满说道,他险些用了‘胆小’这个词,话到了嘴边,改成了‘谨小慎微’。(PS2)

程续源,字子恩。

得知程续源仅仅是因为情报员章燊才被程千帆的人惊吓,发出了示警误报,程续源在并未发现明确危险的情况下,就武断决定撤离,没有选择和万三良接头、取相片,陈功书是非常不满意的。

“区座,我是出于安全考虑才决定撤离的。”程续源试图解释,“程千帆极度亲日,这人实质上已经是汉奸了,且是颇得汪填海、楚铭宇信任的汉奸,这样一个人出现在大光明戏院,我不得不防。”

“你自己都说了,程千帆是带他的那个义妹去看电影的。”陈功书摇摇头说道。

他看着程续源,“我看你就是被那些事吓破胆了。”

他说的那些事,指的是程续源所经历的数次险些被敌逮捕的遭遇。

程续源有些生气了,“区座,程某人是不是被敌人吓破胆,我相信这不需要证明。”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膛,“程某从民国二十五年就在上海了,现在上海已经沦陷两年了,我依然还在上海,在这个全中国斗争形势最复杂最危险的沦陷区,我程续源何曾说过怕字,何曾皱过一次眉头?!”

看着出离愤怒的程续源,陈功书也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着实有些过了。

客观来说,和程续源合作的这两个月,他对这个书记的印象还是颇为不错的。

别的且不说,面对他步步紧逼的分权、限权行为,程续源虽然或有不满,但是,在做事的时候却从不推诿,始终还算兢兢业业。

更遑论有王鉄沐、陈明初这等投敌汉奸在例,程续源的表现已经堪称完美了。

“是我说错话了。”陈功书果断道歉,“大家都是为党国做事,实乃一片公心,还望子恩兄原谅弟之言语无状。”

陈功书是一个十分骄傲的人,看得这么骄傲一个人主动道歉,程续源尽管心中依然有些愤懑,不过,总算是心中稍许舒服点了。

“区座知道我这个人,我脾气不太好,还望区座海涵。”程续源也道歉说道。

他思索片刻,“照片的事情,我也考虑了,还是要尽快拿到手。”

程续源对陈功书说道,“我即刻派人再通知万三良于明日见面。”

想了想,程续源说道,“不过,不能再在光明咖啡馆了。”

他今日在光明咖啡馆门口被人碰瓷,此事颇为引人注目,若是明日再在光明咖啡馆出现的话,难免会引起有心人的怀疑,要知道七十六号的特务可是无孔不入,不得不防。

“好,一切由你把握。”陈功书爽朗说道。

他很满意程续源的态度。

……

“帆哥!”

“帆哥!”

“帆哥!”

程千帆从院子里进捕厅,一路到二楼的副总巡长办公室,沿途的巡捕纷纷立正敬礼,态度毕恭毕敬。

“那个谁。”程千帆随手点了一个新入职的巡捕,“翟金秋是吧。”

“帆哥,属下翟金秋听候派遣。”被程千帆一口叫出了名字,翟金秋非常激动,立正敬礼喊道。

“不错,很有精神。”程千帆含笑点头,“你去,把浩子给我喊来。”

“是!”翟金秋再度敬了个法式军礼,兴冲冲的走开了。

看着翟金秋这个生瓜蛋子兴冲冲的离开的背影,程千帆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个年轻人使他想起了秦迪。

当初刚入职的秦迪也是这般活力充沛,对一切都是那么的憧憬。

……

“静安寺路的三只手被老尅带人指认,这件事很不寻常。”程千帆对浩子说道。

“那些三只手是老尅在静安寺路立足的根本,他吃的喝的都来自这些小瘪三。”李浩点点头说道,“没有了不得的事情,他不会作出这等事情的。”

“正是这个意思。”程千帆点点头。

事实上,他的心中还有一个隐忧。

他在大光明戏院门口售票处看到了军统上海区的人,随后便闻听静安寺路附近的三只手被人抓走了,这不由得他不产生不太好的联想。

敌人愈发猖獗,尤其是七十六号的气焰甚嚣尘上,任何警惕都不是多余的。

此外,按照小刺球所说,在程海涛被军统上海区制裁后,老尅很快找到了一个靠山董老板。

董这个姓氏,程千帆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便想起来特工总部的董正国。

这个在中统代号‘大副’的汉奸叛徒,便是程千帆也承认此人颇有些能力和手段。

“帆哥,你怀疑这个董老板就是董正国那家伙?”李浩问道。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程千帆表情严肃说道,“倘若事实真的如此,那这件事的性质就很严重了。”

他表情凝重对李浩说道,“小猴子那边是明着查,你不必理会,你这边秘密调查,最少要查清楚静安寺路发生了什么。”

“三只手们最大的价值就是消息灵通,眼神机灵,这些人抓了三只手,我估摸着是要查勘什么线索。”程千帆的手指敲了敲桌面,“要快,我担心迟则生变。”

“是。”李浩也是一脸严肃,点点头说道。

……

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

“你是说,程千帆当时曾经出现在大光明戏院?”李萃群眉头一皱,问董正国。

“是的,主任。”董正国点点头,“弟兄们打探到,当时程千帆带了她的义妹在大光明戏院看电影。”

李萃群陷入沉思之中,他在思索,程千帆出现在大光明戏院,是确实是去看电影?还是说内有乾坤。

按理说,大光明戏院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电影院,程千帆带了义妹去看电影,这似乎没有什么奇怪的。

只是,有了程续源突然爽约之事,由不得李萃群不多想。

“派人去查,查清楚程千帆是几时到的大光明戏院,他们看的什么电影,是几点离开戏院的,离开戏院后又去了哪里?”李萃群沉声说道。

也就在这个时候,万三良敲门求见。

他兴冲冲的对李萃群报喜,“李兄,邢本根打电话过来了,约了明天见面取照片。”

李萃群大喜,“确切?”

“确切。”万三良猛点头,“邢本根在电话里,告知我明日见面的时间、地点。”

“太好了。”李萃群兴奋的搓了搓手,旋即,他摇头笑了,如此,自己那位学弟身上刚刚有了点嫌疑,却是就此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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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老家了,表弟结婚,高速开了一天的车,累的不行了。

PS2:国党内部实际上也是习惯互称同志的。

(本章完)

第1261章 同学们!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那边约了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面?”李萃群立刻问道。

“劳勃生路的起司咖啡馆。”万三良说道,“明天傍晚五点半整。”

“地图。”李萃群沉声说道。

胡四水立刻拉开了墙壁帷幕。

几人来到这幅上海全界地图前。

“起司咖啡馆位于劳勃生路的最东段。”董正国在李萃群的示意下,他拿起地图棒,说道,“此地再往东就是槟榔路。”

说到这里,董正国在地图上用指挥棒画了个线,“劳勃生路的最西段,过了梵三渡路的路口,再往西,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极司菲尔路。”

李萃群从董正国的手中接过地图棒,他在极司菲尔路上点了点,“看明白什么没有?”

“程续源为何选择在劳勃生路?”陈明初皱眉说道,“这里距离我们这里虽然已经颇为邻近了,这是出于‘灯下黑’的考量?”

“事实上,上次在静安寺路见面,那里也离我们这里并不算太远。”董正国想了想说道。

李萃群的地图棒在地图上向西北方向稍稍一点,众人看过去,那是曹家渡。

“曹家渡的情况,诸位想必也是非常清楚的。”李萃群沉声说道,“此地管理混乱,人员复杂,我一直怀疑军统在这一带有着相当人员潜伏。”

“主任的意思是,程续源之所以选择劳勃生路的起司咖啡馆,除了因为灯下黑的考量,还因为他们在此地附近有相当的人手?”董正国沉吟问道。

“确实有这种可能。”万三良思忖说道,“陈功书这人非常注重隐蔽性,他特别强调外勤单位要尽量选择管理混乱,鱼龙混杂之处。”

他看着李萃群,“我的行动四大队,就是在苏州河沿岸,比邻混乱的窝棚区。”

“不管程续源出于什么考虑,这一次务必将此人生擒活捉。”李萃群用地图棍在劳勃生路附近画了个圆圈,他厉声说道,“明日四水的行动队参与抓捕工作,绝对不能让程续源再脱钩了。”

“是!”几人齐声说道。

……

“怎么选择劳勃生路?”桂倩帮丈夫按摩肩颈,程续源有较为严重的肩周炎,她担心的眉头紧皱,“这里距离极司菲尔路也太近了。”

“正是因为靠近极司菲尔路,那帮数典忘祖的家伙才反而会松懈。”程续源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有一点他没有告诉妻子,军统行动二大队便在距离极司菲尔路附近的曹家渡隐蔽。

曹家渡由于地处偏僻,治安情况堪忧。

《申报》便有文载“有青年子弟,猎艳寻春,俟妇女出栈之时,任意轻薄。……且流氓无赖等俟身人丛,混迹期间。”

因此“顾散工之际,被流氓拦截调戏,以致滋生事端者时见于报。”

八一三”淞沪抗战之后,因曹家渡毗邻租界,相对安全,华界沦陷区内大批工厂企业转移至此。

此地工友聚集,人员复杂。

曹家渡地区便利的交通以及复杂的人口结构也为各类丑恶行为的滋生提供土壤。

而客观上,此地也正合适军统外勤单位隐蔽。

他选择在劳勃生路与万三良接头,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届时上海区行动二大队会派员暗中保护他,一旦事有变,也可及时应对。

尽管事实证明章燊才被惊走之事,纯属误会,此后并无进一步发现异常,而根据他派人调查的结果,程千帆当时确实是去大光明戏院看电影的:

程千帆看的电影是《六十年后上海滩》,这是一个小孩子颇为喜欢看的滑稽电影,这也符合程千帆带着其年幼的义妹看电影的事实。

饶是如此,经过上次的惊吓,程续源还是不敢有丝毫的大意,他的逻辑就是,既然有事情惊动,虽然是虚惊一场,但是,这其中必然是有些缘由因果的,不能大意。

故而他选择行动二大队可以支援和保护的劳勃生路起司咖啡馆与万三良秘密会面。

既是灯下黑,若是有突发情况,也多为敌人突然发现端倪,如此也可在敌人没有能够迅速调集人马包抄之前,在足够的保护力量的帮助下实现成功脱险。

“我不懂这个,我只知道,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桂倩的脑袋贴着丈夫的后脑勺,“兵荒马乱的,你要是出了意外,我和孩子们可怎么办?”

“倩云,你也是久经考验的了,党国……”程续源叹口气说道。

桂倩是电台一组组长,不过,陈功书履新上海区区长后,便首先控制、改组了电讯科,桂倩作为程续源的妻子,首当其冲被拿下电台一组组长一职。

桂倩很生气,然后便赌气在家相夫教子,不理上海区事务。

“党国有其他人。”桂倩红了眼睛,“我和孩子们现在只有你。”

“放心,我不会有事的。”程程续源拍了拍妻子的手背,“我已经安排好了,有有力弟兄暗中保护我。”

他仔细思忖过,除非万三良出问题,不然这样的会面基本上还是较为安全的。

……

程续源撑着一把雨伞。

他左手牵着八岁的女儿,右手牵着五岁的儿子。

妻子桂倩撑了一把油纸伞,跟在后面,看着漫步在石板路上的爷仨,她的眉眼间满是幸福的笑。

儿子淘气。

看到前面有一个水坑,小家伙突然跑过去一蹦。

泥水溅了爸爸和姐姐一身。

姐姐生气了,追着要打弟弟,弟弟咯咯笑的跑开了。

程续源撑着伞,看着这一幕,也是乐的哈哈大笑。

茅山。

一支新四军队伍正在急行军,敌人对茅山抗日根据地又展开了新一轮的扫荡。

远处传来了激烈的枪炮声。

这是警卫排的战士在阻击敌人,为机关单位的转移拖延时间。

黄小兰抱紧怀里的何胜利。

小家伙对枪炮声似是已经习以为常了,非但不害怕,还伸了伸小手,指了指枪炮声响起的方向。

“这个小囡囡,长大了一定是一位打鬼子的巾帼英雄。”身旁的潘大姐笑着说道,疲惫的面容下是坚定的目光,她的身上背着一个娃娃,那是警卫排耿排长的孩子。

“我不希望她当英雄。”黄小兰张了张干瘪缺水的嘴唇,说道,“只希望我们打跑了鬼子,娃娃们不要再受苦。”

“同志们,加快脚步,快,快,快。”

抬着重伤员担架的战士咬紧牙关,拼命前进!

……

这是一个秋雨弥散的天气。

程千帆赴约来到了特高课。

荒木播磨打电话请他来欣赏美景。

程千帆点燃一支香烟,他深深的吸了几口,看着眼前的美景。

全林就那么的躺在地上,空洞的眼神看着落雨的天空。

他的两只眼珠子都被挖出来了。

两只手都被斩断,不,确切的说是被钝器硬生生的砸烂的,手臂的骨头几乎是支离破碎。

整个胸膛没有一块好肉,焦黑发臭。

他还活着。

因为他在歌唱。

尽管因为受创极为严重,他有气无力,听在程千帆的耳中,这歌曲却是那么的雄壮,是那么的悲壮,那么的令人……难受!

全林唱的是田先生、聂先生创作的《毕业歌》。

“同学们大家起来!”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

“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

“他在唱什么?”荒木播磨问。

“听不清。”程千帆淡淡说道,他饶有兴趣的打量着地上的全林。

他接过了荒木播磨递过来的一支烟,点燃了,轻轻吸了口烟卷,写意的吐了口烟圈。

程千帆就那么两步走到了全林的身边,他蹲下来,倾听这位即将奔赴死亡的弟兄的歌唱。

他闭上眼倾听。

“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

“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

“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

他摇摇头,露出讥诮的表情,起身对荒木播磨说道,“应该是一首支那人仇日帝国的歌曲。”

“我真的无法理解。”荒木播磨摇摇头,他的指挥刀刀尖指向地上的全林,“乖乖当帝国的顺民不是很好吗?”

“这就是卑劣的支那人不该存在这个世界上的原因。”程千帆嘴角扬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说道。

他看着荒木播磨递过来的指挥刀,摇了摇头,“相比较用刀砍掉支那人的头颅,我更喜欢种树。”

种树?

荒木播磨哈哈大笑,他摇摇头,“好吧,随你意。”

他喊宫崎健太郎前来,也是因为知道这位好友喜欢这种肉体消灭中国反抗力量的感觉,既然宫崎君喜欢种树,那便如他意吧。

这个叫全林的上海特情组人员,被连续审讯了好几天,始终一言不发,这种人现在最大的价值就是让宫崎君耍乐吧。

……

荒木播磨挥了挥手,几个特高课特工便提着铁锨去挖土。

程千帆便与荒木播磨抽烟闲谈。

他指了指远端的一棵小树苗,笑吟吟说道,“荒木君,你看,我的种树之道很有趣吧,那里长出了一颗小树苗。”

荒木播磨看过去,一颗小树苗,稚嫩的小树苗在细雨中挣扎着,他不禁哈哈大笑。

程千帆也是哈哈大笑。

那棵小树苗的下面,是麦子同志。

麦子同志的血肉为营养,供养了这么一颗稚嫩的树苗。

在不远处,是燕畅兄弟的长眠地,那里周围的草木也长势很好。

“好了,最后的交给我了。”程千帆冲着几名特高课特工说道。

几人看向荒木播磨,荒木播磨点点头。

对于宫崎君来说,最后那几铁锨是他的保留节目,他喜欢这种有趣的仪式感。

……

程千帆弯下腰,他将地上的全林兄弟抱起来。

身高五尺一寸的全林,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已经瘦的不成样子了。

很轻,很轻。

程千帆却又觉得全林兄弟是那么的重,那么的重,压的他弯了腰!

他小心翼翼的抱着全林,他甚至没忘记冲着荒木播磨笑吟吟说道,“荒木君,你看,这像不像一件艺术品。”

荒木播磨哈哈大笑。

程千帆就那么的抱着全林,小心翼翼的,仿若捧着稀世珍宝一般。

他将全林轻轻放下。

他先跳下了坑里。

然后抱着全林,将其放在坑里,靠着坑壁,好好的摆放。

然后他从坑里爬出来,站在坑外欣赏。

似乎是不满意全林的姿势,嘴巴里用日语嘟囔了一句‘歪了’,然后他又跳下坑内。

他将全林再度摆放调整。

此时他是背对着远端的荒木播磨等人的,而且因为是在坑里,不必担心被人看到。

他看着自己的手下。

看着这位即将赴死的兄弟。

他在全林的耳边说道,“兄弟,一路走好。”

全林的面部肌肉动了下。

“到了那边,见到了二蛋,告诉他,局座给他买了担担面。”

全林还在歌唱,他的面部肌肉抖动。

程千帆是用浙江义乌话说与全林听的,全林祖上四川达县,生活在皖北,此前牺牲的二蛋也是达县人。

此外,全林在行动二组的兄弟仔邹之荣是义乌人,这个十九岁的后生是义乌上溪镇下宅村人,在此前营救盛叔玉的行动中殉国了,全林是语言天才,他向邹之荣学会了义乌话。

“你是?”全林用极低的声音轻声说。

“我姓肖。”

程千帆说道,他拍了拍全林的肩膀,似乎是很满意这颗树。

他在全林的耳边说,“兄弟,走好。”

程千帆从坑里爬出来,他拿起铁锨,开始向坑里填土。

坑里。

全林突然开始大笑,疯了一般,被折磨的有气无力的战士在这一刻迸发出最后的力量。

他在大笑,哈哈大笑。

他继续歌唱,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歌唱:

“同学们同学们!

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

明天是社会的栋梁!

我们今天弦歌在一堂!

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同学们!

快拿出力量!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巨浪巨浪不断地增涨!

同学们同学们!

快拿出力量!

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程千帆嘴巴里叼着烟卷,一铁锨一铁锨的向坑里填土。

土块飞舞。

全林的声音越来越小!

越来越小!

忽然,他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发出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一声呐喊,最后的嘶吼:

组长!

俺走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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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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