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4章 那样问来的,求来的,也好没意思了

第724章 那样问来的,求来的,也好没意思了……

两江总督衙门

这座部院官署轩峻壮丽,前后几重,外间廊檐下,来自总督督标营的兵卒,捉刀而立,面相凶悍。

后院,借着廊檐下轻轻摇晃的灯笼,可见厅堂门楣悬挂着镌有“明德堂”三个桐木黑漆匾额,屋内中堂画之下,三尺高几上放着一只墨绿色熏香炉鼎,周围是一方黑色镇纸,不远处的一张黄花梨木制的书案之上,摞着一众公文。

两江总督沈邡坐在窗下的太师椅上,这位封疆大吏,气度沉凝,身形瘦削,而宛如苍松硬朗的双眉之下,目光幽晦闪烁。

不远处,是江左布政使徐世魁,总督衙门幕僚——沈邡的主簿白思行,以及通判卢朝云。

“大人,这永宁伯来金陵了。”徐世魁沉吟说道:“他在江北下了水裕的兵权,又遇着东虏一位亲王刺杀,现在整个扬州都闹的满城风雨,现在又到金陵,制台大人不可不提防啊。”

先前在扬州,徐世魁也算是见识过贾珩的手段,原本以为就此一别,再是想见还有三二年,不想人家回京没多久,直接过来了。

“他有没有说来做什么?”徐世魁道:“听说是来讨兵饷、索军械来了,江北大营废弛已久,他要重新整饬武备,都离不了这两样。”

沈邡沉声道:“他刚刚拿了盐商,不在江北审案子,又来江南,的确是来者不善,只怕是冲着江南大营而来。”

作为两江总督,耳目遍地,贾珩前日逐步马家,自是第一时间传到沈邡耳中。

白思行是个年岁三十多岁的文士,手中拿着折扇,低声道:“东翁,永宁伯以整军起家,又为掌国军机,此行不可能不理兵务。”

就在几人议论之时,一个门子在外禀告道:“老爷,扬州盐务总商汪寿祺在外求见老爷。”

沈邡目光闪了闪,道:“汪寿祺来了,本官去见见他。”

不多时,就见汪寿祺在一个门房的引领下,被引入后堂书房。

“老朽见过沈大人。”汪寿祺看向沈邡,就是拱手行礼。

沈邡连忙上前伸出双手搀扶,笑了笑道:“老先生,无需多礼。”

两人也算是十多年的老相识,甚至平时都有书信往来。

正如贾珩先前所料,扬州盐商并非是砧板之肉,任意宰割,不通政治风向,但可以问着懂行之人。

沈邡引着汪寿祺落座,招呼下人看茶,笑道:“汪老爷,是什么风将你吹过来了?”

汪寿祺道:“制台大人,这永宁伯在江北的动静,大人可听说了?缇骑四处,搜捕虏王,现在扬州地面人心惶惶,民心思安。”

这话算是说的很有技巧,人心惶惶,民心思安,隐晦地表现了扬州商贾层面的态度。

沈邡沉吟片刻,说道:“此事,本官也在密切关注,汪老爷从扬州而来,听说也是当日虏王刺杀的见证者?”

汪寿祺道:“刺杀的确是有着,当初我等也是惊魂未定,后来抓捕的东虏俘虏也说是女真的虏王。”

在这一点儿上,无可争议。

沈邡眉头紧锁,道:“此事有些难办,先前就已行文给扬州方面,扬州方面说还在追缉,等过段时间应有结果。”

东虏,这已经涉及国安问题,越是权力核心的一撮越知道说错了话,表错了态,一旦直达天听,决不能容忍。

汪寿祺道:“但马家现在都落在了锦衣府手里,这万一拷问起来,胡乱攀诬,制台大人,让人提心吊胆啊。”

“其他几家还有牵扯?”沈邡沉吟片刻,忽而目光咄咄地盯着汪寿祺,问道。

如果都有牵扯,扬州盐商就是一坨臭狗屎,他都要绕着走,赶紧做着切割。

汪寿祺道:“其他几家,老朽也不知,但保证,我汪家绝对没有牵涉到里面,或有那利益熏心的,但也是极少数。”

汪家这些年树大招风,的确不敢与东虏勾结,当然族人也未尝没有眼热,但都被汪老爷喝止。

沈邡默然片刻,朗声道:“汪老爷,扬州盐务是朝廷大计,整顿已然大势所趋,无非是谁来主导而已。”

盐务不能不整,但谁来主导整饬,他两江总督衙门可以综理此事,但圣上受奸佞影响,并无此意。

汪寿祺道:“老朽并非抗拒整顿盐务,而是如按齐阁老的意思,废弃专商引岸之制,我等又该何去何从?”

沈邡道:“此事还是以拖待变,待朝廷风向有变,再做应对。”

说白了就是拖,让主事之人办不成,上层感受到阻力,就会意志消磨,偃旗息鼓。

如先前齐昆就是如此,一拖许久,久劳无功,直到中原大乱,天下目光齐聚河南,而后黄淮河汛,那扬州盐商这边儿就更不能逼出乱子,又是拖了几个月光景。

之后齐昆要查盐运司的账簿,一把大火,才使贾珩南下。

“现在永宁伯南下,说是整饬江南江北大营,倒也不像是冲盐务来的,而且其对齐阁老所复开中之法,也不以为然。”汪寿祺默然片刻,介绍道。

众人闻言,都是颔首致意。

沈邡看向周围几人,问道:“徐大人,还有白主簿,都有什么看法?”

徐世魁道:“朝廷的确没有撤换齐大学士,这永宁伯此来倒像是整饬江南江北武备的,京营、边军、南兵三处,原是朝廷要务,至于在盐务一事对齐阁老不怎么瞧上,贾杨之争,由来已久,可谓天下咸知,倒也没什么。”

沈邡点了点头,看向一旁的白思行。

白思行目光幽幽,开口道:“东翁,学生怎么觉得这永宁伯此次南下,欲以兵务整饬盐务?”

沈邡道:“怎么说?”

“学生观其为人,心志坚毅,手段酷烈,从河南之乱再到都督河道,几是雷厉风行,杀伐果决。”白思行说着,目中似也有几分惊叹,似对贾珩的手段十分推崇。

卢朝云笑道:“白主簿,永宁伯并非不智之人,他真的要不管不顾,况且在河南、在河道,虽行事手腕激进,但也不乏宽缓,下官倒是觉得这永宁伯还是冲着江南江北的兵务而来,盐务的事儿,纵然想要插手,他没有借口,只能成为众矢之的。”

说着,看向沈邡道:“制台大人先前说的不错,以拖待变,北虏战事今年将有再起之势,那时,永宁伯势必不能在此地久待,那时候,齐党久劳无功,势必也要重返京师,届时,制台就可收督盐之权。”

沈邡面色默然,轻声说道:“但也不得不防。”

白思行接话道:“制台,永宁伯收揽江北大营兵权,已是杀机暗藏,如不及早将其赶回京城,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沈邡道:“赶也不是那般好赶的,如今他刚至江北,方挫败了一次虏王刺杀,我等贸然举措,只能更让他拿了把柄,反而被动。”

说着,看了一眼汪寿祺,也是一种警告。

汪寿祺心头了然,这是在说,一些反制手段不能过火。

白思行见此,心底轻轻叹了一口气,制台大人是被东虏两个字惊着了,担心卷入更大的漩涡。

这顾虑也在情理之中,纵是再想将巡盐事权拿回两江总督衙门,也不能因为东虏一事被宫里申斥,那时就永无入阁辅政的机会。

汪寿祺听着几人议论,心头不免凛然。

就在这时,恰逢对上沈邡的目光注视,连忙道:“制台大人,老朽省得厉害。”

“汪老爷稍安勿躁。”沈邡目光转而温和,看向汪寿祺,宽慰道:“朝廷也不是他一家独大的。”

汪寿祺连忙应是。

而后,汪寿祺在书吏相送中,出了两江总督衙门,不知何时,已是雨丝飘落,天际昏沉。

汪寿祺回眸看了一眼身后的两江总督衙门,灯笼随风摇晃之下,洞开的大门恍若阎罗殿。

“老爷,咱们去哪儿。”赶车的管事,拿起一把雨伞,走到近前,给汪寿祺遮挡着风雨。

汪寿祺面色阴沉了些许,道:“先回景园别墅。”

明天他还要去拜访江南甄家,心头还是有些不落定。

而另外一边儿,待汪寿祺送出两江总督衙门,沈邡面色阴沉如水,起得身来,看向不知何时又飘起雨丝的庭院,道:“卢通判,派人盯着贾珩,看看他这几天都到了哪里。”

“是,大人。”卢朝云离座起身,朝着沈邡拱手一礼,领命去了。

……

……

宁国府

西跨院,厢房之中,高几上点起的烛火明亮堂皇,鎏金镂空精美的梳妆台前,坐着一个素色长裙,云鬓绾起的丽人。

妇人不施粉黛,容颜姝美,眉眼之间流溢着独属于成熟妇人的气息,只是因为身上穿着孝服,多了几许庄丽。

因为,尤氏与贾珍两人本身尚是夫妻,故而尤氏尚需服孝三年,但民间其实没有那般严格,只一年也就差不多,甚至还有改嫁。

尤氏看着梳妆镜上那张柔美的容颜,轻轻抚了抚鬓角不存在的皱纹,叹了一口气。

不远处,另外一个丫鬟炒豆儿,端过茶盅,递将过去,递道:“奶奶,喝杯茶吧。”

尤氏轻轻应了一声,接过茶盅,转将身来,粉唇贴合在瓷杯上,抿了一口。

丫鬟银蝶提着裙子一角,跨过门槛,梳着两个小辫都在随风摇晃,进入厢房,说道:“奶奶,大爷过来了。”

铜镜之上的侧颜玉容,就有欣喜流溢,急声问道:“人到哪了?”

“奶奶,已经到前厅了。”银蝶欣然说道。

尤氏正要举步而去,旋即立定,重又幽幽叹了一口气,返回梳妆台重新落座。

她一个孀居之人,如何前去迎接着那人?只怕要给他招来一些闲言碎语。

念及此处,少妇捏着手帕在心口,忽而缓缓坐下,温婉如水的玉颜上,浮起一抹怅然若失。

正如《红楼梦》原著借冷子兴与贾雨村对话所言,金陵老宅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将一条街都占据,人烟阜盛,屋舍连绵。

贾珩在贾族在金陵十二房族人引领下,在锦衣亲卫的扈从下,浩浩荡荡地进入宁国府。

这座宅邸轩峻壮丽,不在神京宁国府之下,因常有下人洒扫,内里并无荒芜破败,蒿草深深之象,这也是神京八房在金陵之地的主脉象征。

进得厅中,贾珩招呼着一众族人落座,道:“我常在京中,说来还是头一次来到金陵。”

贾孜笑道:“子钰,来了金陵,就是到家了,这是祖上立足之地,族里略备了薄宴,为子钰接风洗尘。”

眼前这位珩哥儿,他先前可是打听过,从一旁支庶族杀将出来,后来封了永宁伯,正是贾族的族长。

贾珩点了点头,问道:“怎么不见蓉哥儿?”

贾孜闻言,怔了下,道:“已经打发人去唤了,等会儿就过来。”

因为贾珍坐罪失爵的缘由,贾蓉在金陵十二房当中的地位也颇为尴尬,随着贾珩官职越做越大,因为担心贾珩不喜,并未让其居住在宁国府,而是另外择一处别院居住,终究顾忌着贾敬的面子,给予粮田以及铺子供养着。

今天是贾珩过来,虑及贾珩与贾珍当年的仇怨,就默契的没有唤着贾蓉。

而贾蓉因为父孝还在,也不得娶亲,只是平常偷偷陪着结交的狐朋狗友去秦淮河厮混。

贾珩点了点头,轻声道:“去将蓉哥儿唤来,我回头有话叮嘱他。”

相比金陵十二房的族人,不谙彼等性情,贾蓉反而是他的熟人,对金陵族中的消息知道多也不一定。

当初贾瑜父子在淮安府所为,未必就是孤例。

贾孜连忙打发小厮去了,此刻贾族众人都在看着那身形颀长的少年,心头都有些感慨。

这般年纪轻轻,就已是辅国枢密,大汉一等伯

贾珩与贾族中人用罢饭,返回后宅,去看黛玉的安顿情况,穿过灯火通明的回廊,刚刚到了后院,抬眸看见晴雯,问道:“都收拾好了?”

“收拾了,公子的院落在左边儿,右边是林姑娘的院落。”晴雯看向那蟒服少年,撇了撇嘴,轻声说道。

这一路上,贾珩与黛玉时常腻在一块儿,先前爱屋及乌、菀菀类卿的想法也渐渐在晴雯心底动摇开来。

贾珩笑了笑道:“嗯,陪我沐浴去罢。”

歇息一晚,明天先去甄家拜访一番,再去南京兵部讨要军械。

此刻,贾珩与黛玉两人的院落,只隔着一道青檐白墙的花墙,中间是一道月亮门洞,以碎石铺就的小径通达。

在贾珩沐浴之时,黛玉也在紫鹃的陪同下,去掉粉裳,如莲藕的玉足踩着竹榻,足背如弓,迈入浴桶,随着腾腾热气氤氲而起,彤彤灯火映照,削肩玉润,肌肤胜雪,秀颈白皙曜然。

少女巴掌大小的雪腻玉颊上,道道嫣红气韵仍然未褪,罥烟眉之下的星眸中,时而欣喜,时而迷茫,似乎羊符传来的啮食之感,仍是蚀骨缠心,难以自持。

珩大哥他……他怎么能那样啊?她都还没有答应嫁给他呢,就对她那般轻薄?但那会儿晕晕乎乎,似根本生不出一分拒绝。

事后回想,羞涩之余还有几分崩碎三观的触动。

那样平时威严肃重的人,竟如小孩子般,真就……情不自禁?

“姑娘,想什么呢?这么出神?”紫鹃近前,白里透红的脸蛋儿上带着盈盈笑意,柔声说道。

黛玉回转过神,脸颊微红,压下心头繁乱的心思,低声道:“没什么。”

“我帮着姑娘洗澡吧。”紫鹃轻声说着,拿起一旁的毛巾帮着黛玉擦洗身子。

黛玉也没有在意,伸手轻轻搓洗着小羊。

“姑娘。”紫鹃忽而开口,打断着正心潮起伏,神思不属的黛玉。

黛玉心头疑惑,抬眸看向欲言又止的紫鹃,心有所感,问道:“怎么了。”

紫鹃压低了声音,似有所指问道:“姑娘,难道他就没有给你说什么?”

“什么?”黛玉粲然星眸中泛起阵阵疑惑,似乎不明所以,还能说什么?

紫鹃颦了颦眉,轻声道:“姑娘这般与大爷腻在一起,总要为将来的事儿打算,大爷没有给姑娘承诺或者将来怎么样?”

先去她在船上望风,忍不住偷瞧了一眼,她家姑娘和珩大爷都……再这般下去,两人别是稀里糊涂做了真的夫妻,然后姑娘再没有名分。

黛玉秀眉之下,柔润如水的目光幽幽失神,抿了抿樱唇,低声道:“珩大哥他也有苦衷的,我这两天寻个机会问着吧。”

将来之事,她也不好问,到时候再说不迟,况且爹爹还在扬州,想来也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她将来没名没分的。

再说,他原也说过此生不会辜负她,如是骗了她……她,她大抵是不会活了罢。

念及此处,黛玉忽而心口一痛,只觉仅仅是想想,就已难受的浑身发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向着自家湮没而来。

不是死,而是比死都难过,那人对着自己一副厌弃的模样。

紫鹃见着陡然寂静下来,脸色苍白如纸的黛玉,担忧道:“姑娘如是担心的话,可以旁敲侧击一下,总要他给姑娘一个说法才是,不能这般不明不白的。”

虽说珩大爷是个至情至信之人,但该要的说法也要有着。

黛玉这会儿也恢复过来神思,晶莹熠熠的星目看向紫鹃,低声道:“紫鹃姐姐,还是你说的办法他来想着,他应是……有着办法的吧。”

似乎从来没有什么事儿能够难倒他。

“可姑娘也给他提一声,让他上点儿心。”紫鹃轻声说着,想了想,说道:“不然,我替姑娘说。”

“别。”黛玉连忙说着,旋即,星眸黯然几分,幽幽道:“那样问来的,求来的,也好没意思了。”

若是逼迫来的,也会讨人嫌,不如不问,这样也好。

而且,她也想看看,他打算什么时候给她说……

见状,紫鹃也不好多言,温声道:“那我伺候姑娘沐浴吧。”

待黛玉沐浴过后,换了一身衣裳,坐在厢房中,拿着梳子轻轻梳着秀发。

少女上着白底胭脂红竹叶梅花图样印花对襟褙子,下着白色交领中衣白色长裙,容颜俏丽,少女亭亭玉立,不蔓不枝,宛如出水芙蓉,濯而不妖。

“珩大哥他还没会完客呢?”黛玉星眸唤着一旁的紫鹃,轻声说道。

紫鹃轻声道:“姑娘,大爷一会儿就过来吧,这时候天色还早呢。”

姑娘真是这辈子都离不了珩大爷了,一会儿见不着就念叨。

“伱去看看。”黛玉抿了抿粉唇,柔声说着。

少女百无聊赖地来到书案后,伸手拿起一卷辛弃疾的诗词,落座下来,掀开诗词赏鉴着,忽而见到一页,脸颊顿时嫣红如血,彤彤如火。

什么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也如?

珩大哥哪里能那般用着?

终究是心思慧黠的少女,早已明白了弦外之音,只觉某种思路被打开,开阔了视野。

第二更稍等。

(本章完)

第725章 贾珩:我有上中下三策

第725章 贾珩:我有上中下三策……

宁国府

夜幕降临,灯火通明,雨丝在天空中轻轻飘拂而落,为燥热夏夜带来几许凉意。

贾珩沐浴而后,换了一身青衫斑斓衫长袍,想了想,向着尤氏所居的跨院快步行去。

因为,尤氏扶灵南下之时,有京中锦衣府以及荣国府的僮仆暗中护卫,金陵方面也拿捏不住贾府的态度,再加上秦可卿在尤氏临行之前,给尤氏宁国府的半块儿对牌,是故,尤氏则得以居住在宁国府。

银蝶正端着热水,打算伺候着尤氏洗脚,忽而见到那回廊上立身的人影,面上又惊又喜道:“珩大爷,你过来了?”

因在京里见过,小丫头对贾珩倒也没有太多畏惧。

“你家奶奶呢?”贾珩笑了笑,看向梳着丫髻,鹅蛋脸略有些婴儿肥的少女,问道。

银蝶连忙放下手中的铜盆,道:“大爷稍等,我这就去唤。”

然而,正在屋中坐着的尤氏,早已听到了外间的对话声音,犹豫之下,挪动莲步,出了里厢,俏生生立身在廊檐下。

丽人年岁不足三十,着一身素色竹叶云纹裙裳,布料如霜雪白,几近孝服,少妇身姿丰腴玲珑,白皙如玉的脸颊不施粉黛,但如细心观察,仍可见唇上还是涂了浅浅红色胭脂,如云秀发以一根白色珠花簪别着。

廊檐灯火映照,细风微雨,丽人倚栏而立,眉眼一股温婉如水的人妻气韵流溢开来。

尤氏此刻玉容恬然,弯弯秀眉之下,目光静静地看向那少年,似在拓印着那少年峻刻的面庞线条。

贾珩打量向素雅衣裙,眉眼萦着一丝愁郁的未亡人,点了点头,轻声道:“尤嫂子,一别近年,近日可还好?”

这嫂子也不知从哪论着,但别的称呼也不好称呼。

尤氏骤闻那少年开口,不知为何,只觉鼻头发酸,秀丽双眉下的美眸泛起丝丝雾气,轻声道:“多谢珩大爷关心,里面说话。”

说话间,相邀着贾珩进屋坐下,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拿过手帕轻轻擦着眼角的泪痕。

贾珩点了点头,举步进入厅中,在一张圆桌的椅子上落座下来,环顾周围的摆设,简素典雅,也不知是不是熏笼檀香几缕,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浅浅的兰草香气。

尤氏转眸对着银蝶吩咐道:“银蝶,去将今年新下的碧螺春沏上。”

说着,落座下来,美眸秋波盈盈地看向那少年,问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吃了饭没有?”

贾珩收回温煦目光,轻声道:“傍晚时候,与相迎的族人用过饭了。”

这时,银蝶端过茶盅,递将过去,贾珩道了一声谢,看向那凝睇含情的丽人,说道:“尤嫂子,在金陵待了有大半年了罢,二姐儿和三姐儿对嫂子很是惦念。”

对上那温润如玉的目光,尤氏眼神略向旁边偏转些微,看向少年身后不远处的竹石屏风,柔声道:“我在金陵还好,能吃能睡的,她们也不用太惦念我。”

默然了下,轻声道:“二姐儿和三姐儿上次来书信说了,你到了河南那边儿又立了大功劳,封了伯爵。”

一晃眼大半年,眼前少年的爵位又高了,听外间说现在已是大汉一等伯,纵是代化公在世时,也远有不及。

贾珩端起茶盅,抿了口,抬眸看向一身孝服,俏丽端庄的丽人,轻声道:“仰仗宫里恩典,封了爵位。”

尤氏抬眸偷瞧了一眼那少年,道:“伱是人中龙凤,将来如宁荣两公那般封以公侯之爵也是有的。”

贾珩道:“尤嫂子过誉了。”

尤氏转而又挪开目光,在桌案之下,攥着一方白色手帕,来回反复,柔声问道:“三姐和二姐她们在府上如何,可有书信?”

贾珩闻言,从怀中取出书信,温声道:“三姐儿与二姐儿是各自托我带了一封书信,尤嫂子可以看看。”

说着,将信封递送过去。

尤氏连忙伸手接过信封,只是待留着指甲的指尖,碰到那人的手掌,恍若触电,不由芳心微颤,连忙接过书信,借着灯火开始拆着信封。

贾珩起身,拿过一旁的烛台,放在几案上,烛火及近,道:“有些暗,仔细别瞅坏了眼睛。”

尤氏闻听那少年的温言软语,娇躯不由微震,连忙垂下盈盈如水的美眸,葱郁鬓发之间的白色珠花,轻轻摇动了下,低声道了一声谢,凝眸阅览书信,娟秀婉丽的文字映入眼帘。

随着信纸“刷刷”地在掌指间次第相叠,尤氏芳心微惊,旋即迅速阅览着,不知为何,脸颊晕红成霞,连忙将信纸掩起,抬起沁润柔婉的美眸定定看向少年,轻声说道:“你和三姐儿的事儿?这是定……定下了?”

不知为何,少妇声音竟有些发颤。

贾珩点了点头,道:“嗯,三姐儿她人挺好的,可卿也挺喜欢她,对了,她在信上写了什么?”

可卿喜欢她,他也不排斥,那就给可卿一个帮手罢。

尤氏秀眉弯弯,柔波潋滟的美眸,似现出一抹慌乱,连忙将书信藏进信封,轻声说道:“她也没说什么。”

三姐疯疯癫癫的,在信上说什么,三姐妹共侍一夫,同床竞技,岂不美哉?三姐儿真真是……话本写多了罢?

贾珩看向对面不知为何羞红脸颊的未亡人,轻声道:“尤嫂子,这边儿忙完后,怎么没有回京?”

尤氏看了一眼那少年,低声道:“扶灵下葬之后,就在这守孝,原想着等年底太平一些就回去的,河南那边儿道路不靖,淮北又听说遭了大水,我这边儿都有金陵邸报,消息也灵通一些。”

他是想让她回去吗?

“邸报?”贾珩诧异问道。

尤氏是识得字的,能看得懂邸报,倒也并不出奇,许是通过邸报了解京中的消息。

见说漏了嘴,尤氏芳心一跳,脸颊微红,连忙解释道:“闲暇之时翻翻。”

贾珩沉吟片刻,换了个话题,问道:“可卿与三姐,还有凤嫂子都惦念着你,对了,最近京中也出了不少事儿,琏二哥牵涉到一桩走私案子,与大老爷被流放到了贵州。”

“三姐儿先前来信和我说过了。”尤氏说到此处,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凤丫头她自来要强,家里出了这么档子事儿,也不知该如何怄气。”

尤氏与凤姐两人妯娌关系甚好,在红楼原著中就有不少来往,平日嬉笑怒骂,讲着妇人的荤段子,都是平常中事。

贾珩道:“金陵这边儿,族里是什么情况?”

尤氏定了定心神,说道:“宁国这边儿是贾孜在管事,代字辈的族老年岁也都大了,都在家中荣养,而荣国那边儿是贾珑,还有贾攸父子,听说你在淮安府还鞭打了他们?”

说到此处,丽人眉眼凝起,看向对面的少年。

贾珩沉声道:“他们不识大体,借江北大水,囤货居奇,大发国难之财,我先前也是小惩大诫。”

现在一路而来,江北之地受的水灾影响几乎微不可察,一路之上,不少地方官想要登船求见,不过皆被他以钦差皇命在身,不可滞留给婉拒。

“之前金陵说了一阵,也没什么好话,都是诋毁之言,不说也罢。”尤氏揭过此事,定定看向那少年,说道:“此事,你做的对。”

贾珩看向少妇,笑了笑,轻声说道:“那也好,我就不问了。”

看了一眼天色,说道:“这天也不早了,今天就先到这儿,这两天,林妹妹正说想着四下转转,尤嫂子知道哪里有好玩的,可以做个向导。”

尤氏讶异道:“林丫头也过来了?”

贾珩笑了笑道:“是啊,从扬州过来转转,金陵为数朝国都,想来也有不少名胜古迹。”

说着,也没有多做停留,起身离开。

尤氏重又返回厢房,坐在圆桌之畔的几凳上,看着那散着热气的半盅残茶,心底幽幽叹了一口气。

拿起手中的书信,目光一时出神。

三姐儿倒是得偿所愿了,二姐儿想来也能有个着落,只是她……许是这辈子都守寡了罢。

贾珩离了尤氏院落,忽而一愣,看向抱剑而立的青衣少女,头戴斗笠,垂下的青色烟罗纱在肩头两侧细碎而落,煞是清幽。

“你怎么神出鬼没的?”贾珩皱了皱眉,问道。

陈潇瞟了一眼身后橘黄灯火通明的宅院,低声道:“汪寿祺果然去了两江总督衙门去见沈邡。”

贾珩道:“这个汪寿祺未必不知我们在监视他,如此大摇大摆,本身也是做给我看的,两江总督,一位封疆大吏,可是好靠山。”

这是商贾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存智慧,以官制官。

陈潇面上若有所思,问道:“那你怎么办?”

“再看看,稍安勿躁。”贾珩目光幽沉,低声说着,旋即,向着黛玉庭院中行去,忽而步伐顿了下,看向身形窈窕明丽的陈潇。

陈潇清眸闪了闪,神色疑惑问道:“怎么了?”

“斗笠面纱,女侠装束,倒是挺配你的。”贾珩轻声说着,轻轻拍着陈潇的肩头,拍去其上的雨水。

陈潇瞥了一眼贾珩,倒也没打落那手,羞恼道:“莫名其妙。”

反正就是夸人的话?这个倒是听了出来。

贾珩说着,来到黛玉所在的庭院,厢房之中一灯如豆,静谧无声,朝袭人点了点头,进得厢房之中。

黛玉坐在书案之后伏案看书,精致如画的眉眼间现着思忖,听到外间传来的对话声音,循声望去,只见那熟悉的身影,芳心不由一喜。

“妹妹,还没睡着呢。”贾珩凝眸看向黛玉,温声问道。

因为鸳鸯去了宁国府,与正在看着房子的金父、金母团聚,贾珩反而少了几许“但凡平头正脸的……”的几许不自在。

黛玉放下手中的诗词文集,秀眉之下星眸如露,凝睇看向那少年,道:“睡不着,珩大哥忙完了吗?”

贾珩点了点头,笑道:“忙完了。”

说着,缓步走到黛玉身侧,紫鹃恰在这时悄悄出了厢房,分明是到廊檐之下望风去了。

贾珩与黛玉两个人并排坐在书案之后,黛玉将螓首靠在一旁的少年怀里,也不说话,两人静静相拥着。

贾珩轻轻捉住黛玉的素手,低声道:“妹妹看着有心事?

其实不需怎么察言观色,黛玉的心事都写在一双罥烟眉和婉转秋波之上。

“我没有。”黛玉轻轻摇了摇头,罥烟眉下的星眸凝了凝,芳心深处却涌起一股甜蜜。

贾珩拿起桌上的信笺,轻笑说道:“才下眉头,却上心头,这是易安居士的词,妹妹还说没心事呢。”

其实也能猜出一些,还是他在船上吃羊闹的,这不是前世那个快餐爱情的时代,在这个时代,搁谁身上都会觉得心神不宁。

何况是一个少女,先前也是一个没忍住,吃上了羊肉自然要惹上一身烧。

贾珩目光闪了闪,倒也猜出一些原委,轻轻拨着黛玉的刘海儿,低声道:“妹妹是在担忧不能嫁给我?”

黛玉:“???”

少女一下子被戳破心事,而且是一种打趣的语气,几是让黛玉又羞又恼,一时却不知说什么。

贾珩笑了笑,轻声道:“林妹妹,我肯定是要八抬大轿娶进门的,只是我在想一件事儿。”

黛玉闻言,芳心一喜,脸颊微羞,嗔恼道:“谁,谁要嫁你了。”

说着,又问道:“珩大哥在想什么事儿?”

贾珩目光看向烛火,轻声道:“姑父年岁大了,多年以来,子嗣无出,林家祖上列侯,至今却有绝嗣之险,让人心实忧痛,人言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香火绵延,大抵此理。”

这时代的人为何重视男丁,根本不是家里有皇位继承,除却祖先崇拜的血脉记忆,还有生命的延续,薪火相传。

好似三体中的人类文明,最终人类的勇气在宇宙中谱写一首史诗的赞歌,人类的足迹遍布宇宙,而世上本来就无人可以永生,唯有死神。

如果古老的祖先没有这样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那么这片华夏大地上又是谁家之天下?真就黑白纵横,腾笼换鸟?

他尊重工业文明时代个人价值的自我选择,但放眼整个族群,生命与繁衍,文明薪火相传,生生不息…都是永恒的主题。

听提及自家父亲,黛玉一时有些不明所以,贝齿咬着粉唇,低声道:“这爹爹他……”

贾珩轻轻抚着黛玉的秀发,低声道:“我在想,要不妹妹别嫁了。”

黛玉闻言,“刷”地小脸雪白,娇躯颤抖不停,只觉心口一阵绞痛,往日熠熠生辉的星眸黯然无光。

他原来都是骗她的,得了她的身子,然后就……始乱终弃了。

她别嫁了,别嫁了……

贾珩低头看向泪眼朦胧,悲痛欲绝的少女,捏了捏那粉腻的小脸,轻轻啄了下少女的樱唇,轻声道:“林妹妹怎么又在胡思乱想了?”

“啊?”黛玉星眸微动,蓄着的泪水沿着脸颊缓缓流淌,抿着粉唇,心头委屈不胜。

这时候还在取笑她?

贾珩捧着粉腻柔软的小脸,用大拇指轻轻揩拭着黛玉的泪珠,温声道:“我是想着姑父膝下无子,如是与妹妹有了男丁,那时得给林家入继香火,此外,等来日于国社有着大功,看能不能让宫里赐婚,我仍是娶着妹妹,但妹妹也不算嫁。”

其实,他也是可以强行给黛玉、宝钗请封诰命夫人,之后如果他真的有朝一日成了郡王,也就成了侧妃。

只是,他的心中隐隐有一个设想,或者说强烈的冲动。

既然是兼祧,一个公主一个郡主,那么一个是天家的兼祧,一个是民间的兼祧,算是一明一暗,四角俱全。

理由他都想好了,皇室以为礼制表率,下嫁公主与郡主,为推广民间计,恒为常法,择二民女赐永宁伯为妻,以为兼祧。

因为驸马都尉本身就有些入赘的意味。

可这想法毕竟太过一厢情愿,太过惊世骇俗,太过完美无缺……以致天妒。

可以说,这一切需要十分大的功劳,可以说几乎需要天子或者汉廷群臣在沉浸在大胜之后…欢乐的海洋中,在爽的意识模糊中,几乎是哭笑不得地承认他这个略显荒唐的提议。

最多说一句,英雄难过美人关,下不为例。

那或许等灭了女真,以为自我保全之道,或许如废掉多铎一样,如毙掉虏酋皇太极,趁机相请,“挟虏自重”。

嗯,当然以上就是类比,他也不可能亲自去辽东刺杀皇太极,总之想要压下非议,就需要一定的代价。

对天子而言,其实为了东虏战事,真的没那么重视这些礼教,未必不乐意造就一段千古佳话。

对朝臣而言,他们正巴不得他荒唐不经,从此私德多了一些可以攻讦之处。

说白了,就是你功劳太大,旁人除了攻讦私德,已经视而不见了。

那时,或许才真是,“揽钗黛于东南兮,乐朝夕之与共,拥帝女之宫阙兮,二甄妃之左右。”

阴阳五行流转,东南西北中,他是拥有一切的,秦可卿正中而居,左右前后就是咸宁、清河,钗黛。

好在黛玉和宝钗年岁还很小,还能等着那一天。

这是上策,嗯,近乎白日梦了都。

当然次一点儿的中策,就是皆为郡王侧妃,当然在此之前,或者“兼祧”林家,生的头一个儿子姓林,换取林如海情感上的让步。

相当于以他之贵,来帮林家伏低做小,不让黛玉受世人白眼,同样仍然需要莫大功业以为支撑,而且要摆平来自皇室,如宋皇后以及端容贵妃的压力,这个压力不会太大。

下策那就是,乾坤方圆,自成规矩,言出法随,一言九鼎,那时或许晋阳也能……前朝长公主,今朝皇后。

但那是一条荆棘遍地之路,而且他并无窃国之念,再说为了这么点儿饮食男女的事儿,也太过儿戏了,况咸宁、晋阳那边儿,情感上也不会允许他篡着老丈人、大舅哥的基业。

嗯,总之,他有上中下三策,能够解决名分问题,实在不行,金陵十二房有绝户的没有?

然后,可能又回到演义老番,上策虽好,完美天妒,可遇而不可求,下策激进,失之儿戏,古来岂有因立五宫皇后而篡位为帝者乎?

青史之上只有北周的宣帝宇文赟,立了五位皇后,还被骂成荒唐。

最终,还是中策刚柔并济,可以施行,虽然有一些小小的遗憾,但人生如果没有遗憾,那该是……何等的无趣啊?

可不管是上中下三策还是别的,都有一个前提,让世俗礼法去适应他,而不是他去适应世俗礼法。

现在的困境,仍然是发展不充分、不平衡,还是要在发展中解决问题,甚至黛玉的这种担忧依然是他发展的问题。

黛玉这时,听着贾珩的“求婚”设想,原本苍白的脸颊已然羞红如霞,彤彤如火,心底思忖着贾珩所言的“子嗣”云云,心绪一时安宁了下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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