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番外龙凤之姿篇(三)

这一次和故人相遇,倒是在一处不那么核心地带的城镇。

西域城镇,别有风情,天的颜色比起中原和江南更蓝,云气翻卷,远处可隐见群山沟壑的影子,百姓在木质的筐里摆满了干果,枣子,叫卖着,油脂和羊肉的香气伴随着火炭细微的噼啪声,把人胃里的馋虫都勾出来。

在这一座城池买卖人们汇聚的地方围了一个大圈子。

不断有人汇聚过来。

往日引来人们汇聚的,或许是来自于中原的商队,带着丝绸和瓷器,或许是深藏绝技的把戏人,或许是刚刚烤好还滋滋冒油的肉串,但是今日却不同。

人群的中心是一张破旧的毡布,毡布边都有些卷曲,上面坐着一个中原老者,膝上放着一支西域的胡琴,拉奏胡琴,曲调很欢快有节奏感,然后忽而手指一动,拿起旁边的一块黑方木头,在旁边桌子上一拍。

啪的一声,犹如惊雷一般。

众人本来沉醉于那曲调当中,这一下直接一惊,而后注意力集中到那老者那里,老者用极娴熟的西域话朗声道:“前几日,咱们讲过了江湖侠客洒脱,谈过了那西域毒士,烈火焚城,诸位捧场至极了,咱们今日便不再提这些。”

“今日,咱们讲一个刺激攒劲儿的!”

说书人眉毛一抬,实在是意气风发到了极处,朗声道:

“剑狂长生鏖战西域万里,战赤龙而归;秦皇国公并肩斗突厥可汗,定草原凯旋!”

哗啦,周围百姓的目光一下亮起来了。

围拢过来的人一下多了许多。

好老者,好一张嘴舌,谈天论地,论及四方,将数年前那一场大战,详细无比,娓娓道来,讲的生动无比,引得周围的百姓旁听越来越多,老者前面地上的毛毡布上就堆积了越来越多的钱币。

旁边西域风格的石塔上,石一松盘膝坐着。

见涂胜元说书,侃侃而谈,犹如一位剑客,持剑行走于自己的世界里,自信无比,石一松正自含笑,目光扫过左右,却忽而微凝。

那是。!!

涂胜元正讲述到故事发展的最高峰,眉飞色舞,引得旁人都禁不住入神了,忽而有人询问:“既是秦皇国公,有如此深的情谊,那为什么建国好几年了,国公竟然都不去京城拜见陛下呢?”

“就算不是述职,也可以当做是好友见面,难道说有什么隐情吗?”

这一句疑惑忽然问出来,涂胜元险些叫一个好。

好问题,好捧哏。

要知道,说书人也是需要人给递话头的,如果干说,未免有些过于无趣,如果听众只是个木头人,那更是说的难受的很,这个问题来的恰到好处,直似是三伏天吃一大碗冰镇酸梅汤,挠到涂胜元的痒痒上。

涂胜元本打算邀提出这问题的看客来做个见证,可是一双眼睛扫了扫,或许是这里的看客太多了,他竟是没能看到那提问题的人,坏在他性子太浓,不及思考。

啪的一声巨响,惊堂木往那桌上一拍,把众人眼光吸引过来,涂胜元抚须,朗声道:

“好问题,好问题。”

“原是开国之君臣,生死相托,为何不见;毕竟年少好友莫逆,相知相识,缘何难逢,唉,莫莫莫,错错错!”

涂胜元好一番作态,见得引了众人目光,方才道:“诸君可知为何如此,到底是什么,引得这一对旷世君臣五年不见不稳,又是什么,让本来年少莫逆的一双好友,这般绝情?”

“是仇,是恨,亦或者那反叛之心?”

“错错错!”

涂胜元一双白色眉毛微扬,扫过众人好奇目光,咧嘴一笑,道:“不过只一个情字罢了。”

这个情字一出,好比是小河里面扔了磨盘大一块石头,登时炸开一片涟漪波涛,引得百姓交头接耳,不知道多少人,眼睛都亮了,贩夫走卒也好,妇人姑娘也罢,卖大力丸的江湖汉眼睛发光,头发发白的村头老太腿脚灵敏,就连想玩耍的孩子们都凑过来。

自古以来,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帝王将相的情谊八卦更是如此。

更何况如今声望鼎盛,如日中天的开国之君?

这些目光簇拥过来,这些细微的讨论声音,让涂胜元心中越发地愉快起来了,他眸子扫过,微微笑道:

“是,不过一个【情】字。”

“你们可知,当今陛下年少的时候,是薛家客卿,彼时就和国公有书信往来,当年啊,前陈大祭,本来不是当代国公前来的。”

“而国公当年虽年少,却有洞见,早早窥见当时乱世将起,风起云涌,却要让诸位猜猜了,这般情况下,国公是为什么,放着安稳日子,非要去那乱世中心的?”

这几乎是把话头递过去了。

百姓于是回答道:“定是为了去见陛下!”

“是啊,是啊!”

众人热切讨论,引导出这样情绪的涂胜元实在是愉快,视线扫过众人。

忽而,他属于武道宗师的灵性,那号称凝视如神的灵性微动,心血来潮抬起头,注意到,那边石塔上的双剑游侠正在奋力挥舞手臂,似乎要说什么,又顾忌什么没法说的样子。

只能够疯狂给自己打眼色。

江湖宗师的性灵在眉心微跳。

涂胜元的法相在旁边显露而出,是一只白色的神兽模样,用力拉扯涂胜元,似乎打算要捂住涂胜元的嘴巴,涂胜元的说书瘾微微冷却下来了。

嗯?奇怪……总感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却找不到。

罢了罢了。

还是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涂胜元咂了咂嘴,打算就此收手的时候,刚刚那声音忽然道:

“原来如此,可惜,可惜,年少时候,天下风起云涌,乱世将来,不远万里也去;如今天下大定,四海一统,一日可达,却不愿去,却又为什么呢?”

这声音带着一种真诚无害,质朴,且赞叹遗憾的语气。

问的恰到好处。

涂胜元就像是被人挠到了痒痒的地方,眼睛大亮,肩膀一晃,把按着自己肩膀,似乎在说‘别说了,别说了本体’的法相给震开,啪嗒一声,把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拍,道:

“问的好,问的好啊!”

“若问此事,也不过一字可解。”

众人目光注意到了这老头子,涂胜元微微一笑,果断道:

“醋。”

嘶!!!

涂胜元的法相,传说之中白泽神兽画影眼底呆滞,然后噔噔蹬后退,开始考虑请那个老司命把自己从这该死的碎嘴子身上斩出来的事情。

在石塔上盘膝打坐,看四方风物的石一松眼角狂跳。

在听到这一个字的瞬间。

眼前一黑。

众人中忽传来了鼓掌声音,方才询问了两次的那个声音道:“好回答,好嘴舌,请老先生喝酒!”忽而人群中抛飞来一个酒壶,酒香扑鼻。

涂胜元拱手四方,接住酒壶,仰脖便是将这一壶酒给尽数灌下去了,气概倒是也有几份从容豪迈似的,喝完酒之后,还将酒壶倾倒过来,没有落下一滴酒,以表示自己的坦荡。

然后他看到刚刚还颇为气氛飞腾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犹如水波一样,朝着两侧分开来。

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远处的旌旗在这个时候才忽然展开,如同云气铺展在人间,一切竟带着一种雍容铺开的感觉。

涂胜元的眼睛呆滞,看着那在风中微微动的麒麟纹。

看着大纛下面,金丝冠束发的青年。

周围的百姓们都下意识躬身行礼了。

“陛下……”

这样的声音也如同松涛一样了,涂胜元一下弹起来,结结巴巴道:“秦皇陛下……”

方才为何没看到?

等等,武道传说之力……

你个天下第一,为什么要拿着这般武功做这等事情?

涂胜元几乎哭丧着脸,拱手行礼,结结巴巴道:“这,陛下,只是嘴巴没有长门把手,所以胡乱在说些什么,陛下,恕罪,恕罪……”

越说越说不下去了,一咬牙,打算转身就溜。

想必,以秦皇之心胸坦荡,洒脱从容,不会非要和自己计较。

这一跑,是给自己个台阶,也是给秦皇一个。

可才转身,却忽而觉得头昏不已。

堂堂七重天宗师的境界,这一下竟然像是个寻常老头儿似的,腿脚发软打滑,踉跄了下,险些摔倒在地上,好在是有一只手掌伸出,搀扶自己。

质朴温和的声音道:“老丈,没事吧。”

涂胜元说书人,见千人相,也记得千人万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一下听得出来,正是刚刚那两度发问,都恰到好处挠到自家痒痒上的人。

虽说此次自己说的飘了嘴,也和这两个问题有关系。

可是涂胜元却没有什么埋怨的心思。

反正就是自己嘴欠。

和这提问的人没什么干系。

可是这个问题,在他被搀扶起来,抬起头,看到对面那张质朴温和,无比真诚的脸的时候,就缓缓凝固住了,眼前之人,眉宇温醇,嘴角带笑。

正是足以被称为当朝第一毒士的文清羽。

艹!

并非无意!

涂胜元想要撒手,却发现对面那文清羽反手叩住自己手腕名门,可这小子,不过文官,虽然也不知道怎么得有了个五重天内气,还淬炼了体魄,练出一身披甲就能上阵的武功和当代足以排名前十的轻功,但是自己可是宗师!

内气一震,竟然是毫无反应。

涂胜元脸上微笑凝固。

看着文清羽。

恍然:“那酒。”

文清羽微笑:“千日醉。”

涂胜元:“酒里面掺迷药了?”

文清羽摇头:“迷药里掺了酒。”

涂胜元:“…………”

嘴角抽了抽,无可奈何,大叹一声:

“我艹你大爷。”

然后两眼一翻,往后栽倒,头晕目眩,文清羽弹了弹衣摆,微笑:“我族中大爷占据我家祖产,放心,沿途正好路过,我将他给你挖出来。”

涂胜元知道这小子在放嘴炮,却已经没了力气。

文清羽喊来了凌平洋。

凌平洋反手在腰间拔出一串绳子,将涂胜元捆了起来,绑在马上,李观一道:“许久不见了,老先生,上次见面,尚未闲谈两句,老先生就跑了去,可惜。”

“今日故人重逢,倒是有趣。”

涂胜元哭丧着脸:“别打我嘴。”

李观一见他也吃了些教训,失笑道:“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清羽,平洋,勿要玩闹,给先生松绑吧。”

“是。”

凌平洋道一声得罪,去给涂胜元松绑,涂胜元心中松了口气,却赞叹道:“陛下内库虽穷,肚量却大,富有四海啊!”

凌平洋动作一滞,文清羽看了看酒壶里面塞了些樊庆等人根据侯中玉残留药典,蜕变开发出的【吐真丹】,略有思索,默默退到众人身后。

秦皇语气微顿,然后接过了绳索。

“朕亲自来。”

涂胜元大惊失色。

“苦也哉,苦也哉,当年帝君气魄宏大,奈何心眼却……呜呜呜……”

涂胜元的嘴巴被塞住了。

文清羽感慨:“可算清净了。”

此刻石一松方才从石塔上纵跃下来,急急而来,以一身柔和气劲,分开众人,奔赴到李观一身前,躬身行礼,那边的涂胜元哼哼唧唧地作声,石一松也有些哭笑不得,对李观一行礼,还是求情道:

“陛下,这老者只是个胡编乱造乱说话的说书人,想来也不是有什么坏心思的,然终究乱造谣言,斗胆恳请陛下施以惩罚。”

惩罚?

涂胜元眼睛一瞪。

小石头,你要做什么?!

那可是西域晏代清啊!

小惩?

那边的秦皇却知道石一松其实是在求情,道:“放心,我和这说书的,也算是故交,十几年交情,倒也不至于因而动怒,不过,倒有一点你说的不对。”

石一松微怔,周围百姓也都下意识聚拢,疑惑。

秦皇看着西域的天空,眸子微敛,道:

“并非谣言。”

这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众人还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直到好几个呼吸之后,才忽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秦皇勒紧缰绳,绯色的麒麟帝纛在西域的长空下微微翻卷。

………………

“此人是我故人,我便带走数日,放心,不会为难他,若有人来寻我,便为我说一句话……”

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后,秦皇车舆离去,石一松看着被捆绑在马背上,就连嘴巴都给堵住的老伯,却也只是无可奈何,只是叹息:“陛下气魄雄伟,必不会食言而肥。”

“老伯啊,你就当是戒了你这一张嘴吧。”

于是仍在这地方做些买卖,因为刚刚说书的原因,这里的客人不少,买卖做的顺畅,石一松抚剑,可还没有过去多久,就又听到了一阵阵马蹄声。

抬起眸,看到那边又有大纛飞驰过来了。

这一次的大纛飞扬犹如凤凰。

玄甲的重骑兵簇拥着一位眉宇飞扬的女子过来了,石一松怔住,这是……

龙驹停下来,马背上女子感知着那气息在此断绝。

于是召当地掌管者,询问道:“方才陛下来此,如今何处?”

本地城守回答道:“直往北而去了,只是陛下龙踪何处,末将也实在不知。”李昭文微咬嘴唇,忽听得一清朗声音:“不知可是国公爷当面,在下江湖散人石一松,替陛下传信。”

“可还记得,年少初相逢诸事。”

……………………

李昭文舍弃了坐骑,依仗一身功力凌空而去。

当年吐谷浑破灭,为天下乱战之初,如今的吐谷浑旧址之上,已经建立起了许多的城池,其中一座,是当年末代吐谷浑王为李国公所诛,得其印玺之地,尤为富丽。

百姓安居乐业,盛产大枣瓜果。

西域算是大秦最先平定的地方,这里的和平时期比起中原还长些,周围还在农家,墨家的指点下,进行过植物培育,后来培育出来的作物越来越多,旧址存放不下了,更易别处,这原本的地方,就变成了个游乐之处。

李昭文心中一个个念头都在晃动,此起彼伏,在想着他在何处,在想着自己猜测是对是错,烦恼许久,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忽而窥见一个背影,目光猛地凝聚,旋即柔软下来。

许多百姓在闲下来会来这里看风景,放松。

也因此聚拢了不少借此谋生的人,有卖些小果子的,有卖些干果的,还有什么玩戏法的,算命的,西域地方,白日比起中原地界长了一个多时辰。

因时间靠近乞巧,此地林木茂盛,也有许多的年轻男女来此看风景,男女在一起花前月下,也就常有些算命的人,说些吉利话,算是讨个喜钱。

在那人群当中,一张桌子前面,一个老者在给一个青年算命。

只是这青年命数似乎难测,难以看得出,那老者挠头骚耳,不知道该怎么办。

桌子上摆着六个铜钱,齐齐从中间断开了。

老者头疼道:“不,不知该如何说。”

“阁下这命数,我实在是……”

忽有清朗悦耳声音:“此般气度,此般洒脱”

“当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老者大喜,道:“啊是是是!就是这个……”

话多说出去了,脑子才跟上来,意识到这说的什么话。

“啊,不对不对。”

抬起头来,却见一长生玉立的女子双手背负身后,踱步过来,身前青年微微侧身,那女子周身散开淡淡涟漪,金色凤凰复现出来,那青年身旁,青色鸾鸟涌动。

算命老头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睛,见到那一双鸾凤盘旋,齐齐鸣啸,簇拥在那一双男女身边,端得华丽。

青年眸子微垂,看着那眉心金色竖痕的女子,道:

“总算。”

“愿意来见我一面了吗?”

(本章完)

第575章 番外龙凤之姿篇(终)

李观一的声音落于李昭文的耳中心底,在一瞬间,李昭文背负身后的右手握紧了些,指甲掐着掌心,掌心皮肤微有发白,微微的刺痛才让脸上的情绪一如既往地从容。

她端详着眼前的秦皇,尝试在这一张脸上找到年少时候的模样,最后也只是微笑道:“陛下来西域,缘何也不来说一声,好叫我好生准备招待一番。”

李观一笑道:“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李昭文只是无言,视线偏移,自然笑道:

“陛下此刻却也还有些谈论诗兴的心思啊。”

秦皇不置可否。

那算命先生啊呀地喊出声,抱着摊子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被捆住在一旁草丛里面的涂胜元打眼一瞧,就知道这就是那个学宫阴阳家学派大宗主,又把自己的记忆封了游历人间。

涂胜元不屑地摇了摇头。

这阴阳家学派里面,怎么都是乐子?!

哼!

一帮喜欢看乐子,却每每都自己变成乐子的傻大。

不屑与汝等为伍也。

他扬了扬头,然后像是毛毛虫一样屈伸身躯,想要悄无声息地溜走,没奈何,当年凌平洋为了把文鹤捆回江南,练就一手极好的捆人手段,加上千日醉和复合型麻沸散,涂胜元被麻翻了,实在是没法出去。

最后被文清羽一把薅住,这才叹了口气,得,跑不掉了,没奈何,没奈何,便也没那么反抗地在心里面对亡妻开始嘀咕起来。

夫人啊,这个可不是我要看这个八卦。

是这文清羽小子硬要拉着我看啊!

你在天之灵,这可算不得为夫违背约定了。

涂胜元没有太多反抗,打眼往那边儿一看,如果不是嘴巴被堵住了,指定已经有一个啧从嘴巴缝隙里面吐出来了,但是这个时候只能让嘴巴里的破布晃了晃。

看那边两个人交谈从容,言笑晏晏。

一切皆符合礼数,没有什么逾越的部分,但是看那位国公爷的目光,就已经死死黏着秦皇,并肩而行的时候,右手手指背负身后,轻轻敲击沿途栏杆,一起一伏,似是春风拂柳。

但是犹自还克制着礼数。

虽是遵君臣之礼,繁文缛节,可目光中的情谊却没散开。

涂胜元心里面明白了八分。

这人是自己和自己较着劲儿呢,这心里面念头一转,却也是想了个大差不离,李国公,天生贵胄,何等骄傲,这般人决计不肯舍弃天下回去宫中;可虽如此,那年少相逢的情谊,生死不弃的感情,却也是没法放下。

想要这个,又想要那个。

偏偏哪个都舍不下。

这国公之礼,君臣之仪,就是这位国公爷保护自尊自傲最后的一层罩子了,罩子下面罩着火,就是那天下最为炽烈之情谊。

“啧啧啧,啧啧啧!”

看你罩子几时点着了。

涂胜元禁不住啧啧起来,但是声音传不出去。

“涂先生是想到了什么?”

温和诚恳的声音,涂胜元却如同被毒蛇盯上一样,身子一僵,本不打算看,可还是忍不住,微微转头,看到那边的文清羽,笑眯眯看着自己。

涂胜元的头摇的如同拨浪鼓,文清羽也不逼问,只是悠悠看着那边的两人,道:

“大抵,是帝后的原因罢。”

?!!!

涂胜元身子一僵,见鬼似的看着说出这句话的文清羽。

据传当日帝君大婚的时候,李国公并未出席,长孙无俦的脸都挤烂了,才勉强圆过去。

这两个字,还有李国公,薛帝后,诸多事情,年少纠葛,那位宅着的瑶光姑娘不在乎,李国公这个出身便是一等一政治生物,高官贵胄的子弟,不可能不在意。

尤其还是骄傲的神将。

涂胜元都麻了,觉得自己今日不单单是说了不该说的,眼瞅着,还听了不该听的。

这不是要寄?!

夫人啊,你就这么想我吗?

老涂哭丧着脸,见文清羽嘴角微笑,道:“我恰有一天底下最刺激最有趣的说书事情,老伯有兴趣吗?”

涂胜元猛烈摇头。

文清羽拿下涂胜元嘴巴里面的布袋,温润如玉,文雅无害道:“那我就把今日老先生听到的事情告诉国公爷和帝后好了。”

涂胜元双眼发直。

最后带着一种释然的微微的死感,无奈无语到笑出来。

“彼其娘之!”

文清羽又道:“以文清羽之名起誓,也是陛下的意思,这一定是最顶尖刺激的说书了,错过可要后悔一生。”

涂胜元注意到,这一次这个谋士是用自己的真名和秦皇,于是他迟疑了,道:“你说,是最顶尖的说书?”

文清羽道:“古往今来,最顶尖!”

涂胜元的脑子知道,这个家伙嘴巴里面吐出来的话,那是一个字儿都不能够信的,他应该愤怒且果断地拒绝,表示哪怕是你把我打死我也不会答应的。

坏在他长了张嘴。

所以他听到自己开口了:“说说看?”

………………

铁蹄落下,很快的,西意城国公府特有的玄甲军已抵达,秦皇出巡,前去国公府,早就有玄甲军的斥候前军将这消息传递回去。

西意城中,得知秦皇和国公联袂归来之后,上上下下的官员们心底都有涟漪晃动不停,心里面像是压着了一个大石头。

国公三年不入京城述职,这些官员心底再怎么样都会有些嘀咕,如今秦皇陛下和国公一同归来,也不由得有人开始想着,会不会国公爷也会随着陛下一同回到京城呢?

对于国公府的老人来说,当代国公和陛下之间的感情,实在是门儿清的很,就算是不明了细节,大概总是能感觉得到的,先前两人不见面,大抵是赌气,如今见面,自该化冰。

那么,国公入京城之后。

谁来接替这镇守帝国西侧辽阔疆土之职?

李昭文的大哥李建文知道消息的时候,沉默许久,他没有和妹妹相争的心思了,但是如今,三弟横死,父亲年老,若是妹妹成为帝妃离去……

李建文看着杯盏,盏里的茶水就晃动起涟漪了。

人心不是恒定的,随局势变化而变化,许多人来李建文这里拜访,颇有些投靠之心;也有许多人觉得,李建文虽然也是有才干的,但是和李昭文相比,如萤火比皓月,根本不是一个层次。

若是西域国公的职责交给李建文的话,西域怕是没办法和现在一样,如此繁华安定了,虽然不至于乱起来,但是百姓生活,吏治民心大概率会降低一点。

但是李昭文终于和秦皇相见,拦着不让走也断不合适。

长孙无俦的胃几乎是绞痛了。

左边儿是国公爷这个西域定海神针的位置可能会换一个没有那么有才干的人;右边儿则是自己追着看了十多年的一段感情,两边儿取舍,他的肚子都要痛煞。

就在这样的情绪,犹如海底暗潮涌动的氛围里,秦皇的绯红色麒麟纹大纛伴随着玄甲铁骑的马蹄声音徐徐而来,西意城以最高规格来迎接帝君的西巡。

一如既往的勘验臣子的功绩和过错,考校课业和农桑。

夜宴饮酒的时候,李昭文仍是从容不迫的模样,引玄甲军出,作秦王破阵曲,笑着道:“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年少的时候,万军从中取敌将首级?这些都是当年陪着陛下厮杀的将士。”

李观一笑:“都是壮士,来,饮酒。”

取出了美酒,分给众多将士痛饮,酒宴上,李观一和李昭文彼此之间的交谈言行,都符合君臣的礼数,李叔德看了一眼李建文,又看了看李昭文,于是心底也都知道了什么。

只是长叹声气。

李建文低垂眉目,不说话,百官群臣里面,有的心中松了口气,有的则是不甘心,至于还有哪些,仍旧在心中暗地里咀嚼‘国公三年不入京城述职,怕是也有不臣之心不服之念’的阴谋论者,则更是不少。

却也无怪,毕竟封疆大吏,镇国之将,却在天下大定后三年都不入京述职,委实也是前所未有。

夜宴到月上中天才稍稍止住,群臣酒量不行的准备告退,百官却听到哗啦一声响动,打破这微醺的感觉,众人吃这一惊,气氛都微凌冽,目光都移过去。

看到李建文手里的杯盏落地,随开来,李建文长吐息,目光闪烁,最终坚定了,最先起身,他沉默了下,看着妹妹和帝君,右手手掌搭着左手手掌,在群臣各有想法的目光中,长施一礼,声音如金铁,道:

“我不会接西意城的职责。”

一言哗然,众臣的酒都醒了。

李叔德眼睛瞪大。

李建文道:“大秦有大秦自己的选拔制度,自然有上下诸君,维系这西域之局,此非一人之力可以为之,我不过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国公,二郎,你和陛下久别重逢,未去京城。”

“此番可以去,勿忧虑。”

他看着自己的妹妹,声音转柔,道:

“……不要被国公之职把自己给困死了,二妹。”

李昭文安静了下,李建文转身大步离去,目光扫过那些提前拜访了他的官员,让后者们的心底都微凛,暗地里叫苦,却未曾想到,当代李国公的大哥,竟也不是个草囊饭袋。

群臣都散开来,借醉酒一一告退。

有胆子大,也没站队的想要第一线旁听,被长孙无俦连拳带踹揍出去了。

听听听,听什么!

李昭文垂眸,只是自然笑道:“大哥还真想要我去述职啊,陛下,此番饮酒已罢,这些人声嘈杂烦恼,国公府中风景尚好,且随臣来罢。”

秦皇和国公都是武功绝世,除非是拿出千日醉,否则寻常的美酒,都对他们两人没有什么影响。

李观一以君王仪态装扮,金冠束发,袖袍之上以金线绣以日月星辰,腰环玉带,一侧挂剑;李昭文则如国公繁盛的服饰,发冠,袍服的规格相较于李观一低了一个层次,却也贵气逼人。

二人行于月下花园,明月在天,随意闲谈当年的天下和年少时候的江南,李昭文双手背负身后,手指微微勾起,勾着个酒坛,忽而笑道:

“今夜风光正好,陛下可还记得当年在江州城,我们也是在这样的月色下奔跑,那时候我才知道你就是李观一。”

“一眨眼,十多年都过去了。”

“人生当真如同白驹过隙,忽然而已啊。”

李昭文伸出左手,白皙手掌在夜色中微微律动,就好像是在波动如湖泊般的月色,脸上侧影,也有些落寞之感,克制之感;目光看着李观一,然后看着那边西意城夜色灯火,她最后道:

“陛下,时候不早了,该出……”

明月在天,四下无人。

长孙无俦蹲在国公府外面愁眉苦脸。

李叔德拍了拍李建文的肩膀,叹了口气,李建文不言,其余百官心里面各自都有自己的小九九,气氛都有些压下。

只有文清羽坐在那里,吃西域果子,慢慢的数着时间。

空中忽然传来一声龙吟,却也如惊雷也似,震动四方,把这等气氛一下扫平!也自然而然地引得了众人目光,有困倦的百姓都给震得没了睡意,抬头看到,长夜中,鳞甲如火狱,游动于月色之间。

百姓都惊愕震动的时候,听到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传来。

“说缘分,道缘分,缘何定,心何在!”

“错错错,莫莫莫!”

“莫要错!”

“莫要错!”

“哈哈哈,在下不过一叶浮萍说书客,今日诸位看客皆在,便是说一个好故事。”

“今日咱们说什么,不提那当年剑狂恣意,三尺青锋在手,就敢叫这天地翻覆,也不提当年那狼王咆哮,纵横天下气魄,今日咱们提一撞,好情谊!”

“一个是天潢贵胄,凤凰之姿;一个是潜龙在渊,潜藏爪牙。”

这声音嘹亮苍老,却自有一种气魄在,仿佛这天底下第一等说书人,在说一个辽阔的故事,却也说的出色,把那一桩十余年前的往事都说了个清楚明白。

李建文惊愕道:“是二妹和陛下旧日事情,此人是谁……?!!”

“谁人如此胆大?!”

李叔德眼睛明亮,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好,好!”

“好一个古往今来,第一等说书人!”

“哈哈哈哈,好啊!”

龙吟动四方。

涂胜元坐在赤龙头顶,迎风扑面,大声说故事,心脏砰砰砰地跳动,妈的,坐在赤龙头顶,在西意城,说秦皇和国公当年情谊往事,妈的,太刺激了!

诚然,这事情是很危险的,而且一不小心就得成乐子。

所以,这一件事情自然是。

实在是,让人无法——

拒绝!

他也问过了赤龙为什么同意。

赤龙说,李观一答应他,此事成了以后,联手李昭文一起和他在西域大漠之中,打个三天三夜!

赤龙说:“所以我就同意了!”

涂胜元都禁不住笑:“好一个脑子里都是肌肉的……”

瞥见赤龙眼神里面的威胁。

涂胜元的嘴巴这一次终于学乖了:“祥瑞!!”

赤龙满意。

涂胜元如今心情舒畅,见得下面西域辽阔,灯火人间,把那后果都抛飞,于是惊堂木一拍虚空,运起宗师气机,朗声大笑,声音传出去:“李昭文,李昭文!”

“乱世中,谁的恩!”

“群山上,三曾问。”

“你今天失意了,可还记得,第三约!!!”

声音辽阔,李昭文站定脚步,目光闪烁,最后看着秦皇,最后她叹息道:“这也是陛下所安排的吗?你,为什么要逼我呢。”

“我已下定决心,保留当年情谊,你我之间,泾渭分明,可是为什么……”

李昭文闭了闭眼,呼出一口气,道:

“李兄,有劳,第三约。”

秦皇颔首:“二郎,说罢!”

凤凰一样的女子看着他,轻声道:

“顿住内息,不准运功,不准反抗,不准还手!”

李观一如约定住了周身内气之循环,只在刹那,却见那女子已踏步往前,袖袍翻卷,伸出手掌,手掌穿过了那澄澈的月色,犹如十余年前,那微笑洒脱的男装少女。

只抓住了帝君领口,往过来狠狠一拉。

唇上触感温润霸道。

月色下,一吻定。

一双丹凤眼明亮。

她退后一步,握惯剑器的手指拂过嘴唇,绯色的胭脂一下子就晕染开来了,像是凤凰的尾羽,身上穿着的国公华服,眼角眉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恣意从容,她遗憾道:

“为什么要逼迫我呢?帝君,你知道我的性子的。”

“我可是按捺了很久,真的很努力按捺了很久,才把自己按捺在一个遵循礼数,遵循史书的国公身份里的,现在……”

李观一惊愕,发现自己预料的事情出了差错。

李昭文微微前倾,行了一礼。

然后拉着帝君衣领上的日月星辰,微笑道:

“陛下,臣受够繁文缛节了!”

她袖袍一扫。

凤凰长鸣啸于长空。

国公府三百余盏灯火齐齐熄灭,群臣,侍从,都被这一股劲气送出去了,国公扛着帝君入了府中,临行前眸子扬起,似笑非笑看空中。

涂胜元的笑意微僵,头皮都麻了。

不对头!

得溜了!

这江南不行,海域不行,西域不行,没奈何,没奈何,这一次只得要前去中原,去那原本陈国和应国交接的群山山脊,江湖门派逗留之地了!

不愧是我,稳!

天下,西域,谣言西域国公要反,有不臣之心的事情,风平浪静,若论缘由。

“咀嚼,咀嚼……”

咬着大椰枣的萨阿坦蒂提着笔,掰着手指数着时间,然后在史家专用的卷轴上,落笔如刀如下。

【太平三年春,帝巡西域,夜寝国公府】

【七日方出】

———《史传·本纪第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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