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8.第324章 金河

第324章 金河

话说这一日,赵官家来到后套,先后见到了西辽之主耶律大石,见到了东部蒙兀汗王合不勒汗,见到了中部蒙兀最大部落克烈部首领忽儿札胡思,甚至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西州回鹘王毕勒哥。

考虑到西部草原仍然属于西辽控制,而兀术又是大金执政集团的实际军事执行人,那么完全可以说,眼下的东北亚大陆上除了一个高丽,主要军事实体首脑基本上都汇集到了狭小的后套平原之上。而便是高丽,也有个派系代表人物在此游山玩水。

这些人一分为二,形成了两个鲜明而对立的阵营,具体来说,是其余几家一起对付女真一家。

这不是巧合,女真人之前二十年的表现太过强大与危险了……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赵玖此番不来,最弱小且分裂的蒙兀人很可能就会被女真人拉拢过去,便是耶律大石,哪怕赵玖给他提供了充足的后勤,也说不定会崩盘。

那样的话,后套得失倒也罢了,错失了组建统一战线的时机,耽误了日后大局才是最要命的。

当然了,就这日的大话而言,赵玖也没有食言而肥,他是真想在这个绝佳地形中与女真人做上一场的……这要是赢了,以这种四面环水的地形,基本上西路军就废了,而天下事说不得就此一锤定音。同样的道理,耶律大石也没有理由放过这个机会,而且他也在随后的调兵遣将中展示出了巨大的决心与执行力。

既然赵玖与耶律大石下定了决心,那其余人不下决心似乎也不行。

故此,第二日,在宋军主帅岳飞的布置下,汉人、契丹人、党项人、蒙兀人、回鹘人、奚人,还有一些根本说不清种族的人,纷纷听从调遣,联军向东。

其中,大宋皇帝带来的补给供给了全军,说不清的党项民夫转化为了合格的辅兵,更不要说这位官家身侧那支庞大却又盛名在外的御营重步兵集团了,毫无疑问给所有战友带来了巨大安全感。

相对来说,从此战中迫切扩军的甲骑部队虽然成了规模,却显然还没有得到足够的证明。

故此,这支庞大的部队被岳飞一分为二,步兵成为了此次进军的中军,骑兵则成为了全军总预备队。

与此同时,契丹人那来援复杂的突骑也倾巢而出,除了兀剌海城的必要留守外,其余全军猬集于宋军大阵北侧,承担了左翼别动部队的任务,他们将在交战后负责侧翼致命的大侧击。

至于数以万计的蒙兀人轻骑,则整个撒向了东南方,他们的任务是寻找、袭扰、粘滞与追击。

就连回鹘人的骆驼都被统一编入到了后勤纵队。

说句实诚话,这支联军真没有二十万,二十万那是赵玖在瞎几把吹,但十五六万肯定是有的。而且,这支军队的素质很可能是天底下仅次于女真骑兵的精锐了……这不是在吹牛,而是说仗打到今天,金辽打了十一年,然后宋金又打了七年,十八年的战争已经足够让所有人相互知根知底了。

从一开始的女真不满万,满万不能敌,到后来的东西两路二十个万户;从一开始的兵败如山倒,到后来的慢慢拾掇起残兵败将。

事到如今,谁不知道谁啊?

战争哪有什么秘诀?

无外乎是公平的赏罚、充足的后勤、妥当的装备、足够的纵深、合适的地形……然后便是勇气、训练、纪律等等等等。

没有什么玄乎的东西,大家的条件是一样的,谁能做到这些谁都行,不然为什么奚人、契丹人、渤海人、汉人,前脚还被女真人揍,后脚被编成了猛安、谋克就能反过来吊打同胞?

而等到眼下,近二十年的全面战争基本上消磨了所有人身上的神秘色彩,耶律大石逃到可敦城,凑了一两万残兵,照样可以雄起,赵玖被撵到淮河上,一点点捞回士气,现在已经来到了阴山。如果说女真人还有什么优势的话,那无外乎是丰富的战争经验、心理优势,以及从战争前深山老林里继承的一部分吃苦耐劳之气。

战争经验可以抹平,吃苦耐劳之气那是人家女真人几辈子熬下来的,只能靠时间消磨,但今天,心理优势一定得被打破!

“官家,能赢吗?”

已经开始东向而行的龙纛之下,趁着郑知常尚未折返之际,套了一个皮制肩甲的吕本中有些忐忑的在马上问了一个问题。

问题明显不合时宜,但却合乎情理。

换上当日蒲津那套耀眼金甲的赵官家骑马在前,闻言也不以为意,反而回头笑对另一名随侍:“仁卿以为呢?”

“官家神兵天降,臣若是女真主帅,必然会弃地而走。”全套甲胄,又是挎弓又是横枪,一副精神焕发之态的仁保忠闻言当即应声,声音洪亮的好像又年轻了十岁。

“不错。”赵玖也微微颔首。“若朕是完颜兀术,也十之八九会弃地而走……不光是说朕支援及时,兵力强横,更重要一条是,如此地形下,重骑兵与混合部队作战,一旦失利,便是天崩地裂的结局……女真人便是再憋屈,可只要有一分一毫的理智,就不会强行在河套与咱们作战。”

吕本中如释重负,却又微微生疑。

“不过军略上的事情千万不能有侥幸。”

赵玖虽未回头,却似脑后长眼,一下子看穿了吕本中的心思。“大家都觉得女真人会走,可万一不走呢?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拿出决战的气魄与准备来,完颜兀术与完颜拔离速真敢不走,就真把他们按死在河套上,趁机攻入河东!”

此言一出,仁保忠鼓着脸颊连连颔首,而吕本中则慌乱点头,却不知道是真的理解了还是听到可能真要打一场大会战而又失了方寸。

“当然,做足姿态也有另一个好处,那就是即便双方未曾交战,也能让此间两军二三十万将士与天下人以为,女真人是真的畏惧了我们,是被我们赶出去的!有些东西,真要是天下人都信了,不是真的也会是真的!”赵玖最后补充了一句,可能这才是他真正想达到的目的。

但无所谓了,这一日,仗着南北左右大河环绕,尤其是南北两条河道只有区区百余里的直线距离,外加有坞堡有援军,联军足足放肆进军了五十里方才停下。而翌日一早,去寻女真人营寨的郑知常回来,带回了一个干脆利索的消息——完颜兀术与拔离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拔营向东,俨然是准备退往河套东面的原辽国天德军(后世包头一带),他根本没有见到女真人。

看这个速度,很可能是哨骑侦查到宋军抵达后,便即刻放弃了河套。

换言之,女真人,果然是走了。

消息传开,大军上下振奋,这一日继续东行不提,耶律大石麾下的首席大将萧斡里剌也在行军途中专程赶来,与赵官家匆匆一会。

“陛下,我家大王的意思是,若女真人过河后就在天德军不走,咱们就率大军与对方隔河对峙……我军在此处与女真人对峙半月,非常清楚,女真人后勤其实也有些不支,若在此地对峙,我们能撑到秋后,他们反而撑不到。”萧斡里剌说法干脆直接。

但赵玖并没有直接应声,相反,他只是看了看来人,便继续一声不吭,只是继续缓缓打马向前,似乎对萧斡里剌的言语置若罔闻一般。

“若是女真人过河后继续撤退呢?”在旁察言观色许久的仁保忠与吕本中全都会意,但吕本中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插嘴军事,所以还是仁保忠抢的先机,昂然相对。

“若女真人过河,联军当然也要渡河。”萧斡里剌一边催马跟上,一边心下也有些惊怒之意,却偏偏不敢去看赵宋官家,只能认真与身侧这名党项老头对话。

“可若渡河追击,会不会被女真人诱敌深入,反扑回来?”

“到大辽西南招讨司(后世呼和浩特左近)之前都没有危险!”

“怎么说?”

“河套以东,虽然地形不再是骑兵所谓夹河死地,但大辽西南招讨司以西,大辽天德军、云内州一带依然在阴山与大河之间,属于狭长夹地,联军如此威势,足以妥当推进……故此,女真人此番后撤,如果弃了隔河对峙,那十之八九也要退到西南招讨司(呼和浩特)或者干脆退到西京(大同)才对。”

“萧将军。”仁保忠偷偷瞥了眼赵官家的背影,然后继续一边打马行军一边正色相对。“你须记得一件事情,大军二十万众,全赖我大宋供给粮草,而且此间主力也是我大宋兵马……一旦渡河追击,补给线拖长,收复的是你们辽国故地,却要我们掏出来实实在在的军粮,天下有这般便宜事吗?”

“我家大王有言……”

“若是大石林牙想跟我家陛下说话,就该让他自己来说。”仁保忠见到赵官家没有任何反应,干脆直接打断了对方。“现在是萧将军与我说些军事上的想法……何必动辄抬出大石林牙来压人?”

萧斡里剌同样瞥了一眼没有任何反应的赵官家背影,然后拉下脸正色相对仁保忠:

“仁多将军,我们当然知道大宋才是主力,可只是进军到云内州一带,后勤线其实并未有太多拉长,而且我们也不准备再继续深入。至于说好处,若大军能到我大辽西南招讨司跟前,则不仅是我大辽收复了核心州郡,蒙兀人也松开侧面桎梏,贵国难道不也能将黄河外侧所有土地尽数席卷?”

仁保忠刚要再说什么,却不料萧斡里剌忽然冷笑:“更重要的是,一旦如此,女真人便将畏缩于河东、河北,再不能轻易接触贵国此番打下的西夏土地,你们宋人就再也不必顾忌那些党项狗三心二意了!”

仁保忠闻言居然不怒,倒是赵玖此时终于回头,惊得萧斡里剌陡然勒马,继而胯下坐骑一时嘶鸣,但很快他就恢复正常,继续打马相随。

“萧将军。”赵玖见状失笑在马上相对。“为何如此大事,大石林牙不亲自过来?”

“陛下。”萧斡里剌俯首恳切解释。“非是我家大王故意怠慢,实在是军中不好分身。”

“朕懂了。”赵玖状若不以为意道。“你刚刚的言语,朕自会与岳、吴、曲三位都统相告,且听他们分派,朕不过问具体战事。不过,你们真不想夺回西京?”

萧斡里剌沉默了片刻,方才应声:“谁人不想呢?但此番能进军到此已经是祖宗保佑了,若强行进军西京,一旦有闪失,怕是之前辛苦也要化为乌有。”

赵玖扭头笑看了眼吕本中:“朕就说嘛,大石林牙是个大大的英雄,不会让朕操心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不扯军事,吕本中反应极快,当即捻须颔首。

“多谢陛下体谅。”萧斡里剌松了一口气之余也赶紧应声,似乎是因为不能进军西京,多少有些失望,便要准备离开一般。

“无妨。”赵玖颔首以对,然后,就在萧斡里剌已经调转马头之时,他忽然再度开口。“萧将军刚刚称呼大石林牙为大王?”

萧斡里剌微微色变,但却不敢犹豫,当即回头相对:“正是……此番出征河西前,陛下所遣使者转告了先帝之死,为了聚拢人心,我家大王便祭告天地,暂称汗王。”

“哦!”赵玖在马上随着颠簸仰头应声,状若有所思。

而萧斡里剌七上八下,又随行了许久,眼见着赵玖并无继续言语的意思,这才按下满腔复杂情绪,转回契丹军中。

就这样,闲话少提,往后数日,联军大举东进,而女真人果然如耶律大石判断的那般,在意识到无法在阴山与黄河之间的狭长通道内与联军对抗的情况下一口气撤到了西京(大同)。

对此,耶律大石、岳飞、吴玠等人判断一致,那就是女真人是故意如此,乃是要引诱联军继续追击的,而联军一旦中计,越过云内州,失去阴山保护,很可能便会迎来女真人的穿插包围。

这几个人做出了判断,赵玖当然不会越雷池一步,直接下令大军进抵达云内州、东胜州位置,而大军主力根本不准越过流经云内、东胜等地的金河半步。

不过,即便如此,随着大军出阴山不断,而女真主力又撤到了大同府,整个河外、河东也全被震动。尤其是女真力量已经无法抵达的河外地区,早就派大军暗地里与宋军呼应配合的折氏公开反复,丰州、府州、麟州三州直接挂上了大宋的旗号;河清军、金素军、宁边州三个原本属于大辽旧地的州郡,也有契丹遗留也一起起兵呼应,却被着急立功的折氏兵马直接攻入;至于云内州、东胜州守将、所谓直面大军的云内节度使耶律奴哥更是不等大军抵达,直接开门倒戈。

而这时,随着黄河几字形那一竖折的一竖交通被打通,赵玖方才知道,早在他进军到河套的五月下旬,完颜活女与完颜撒离喝就主动渡过黄河,回到了河东,韩世忠于五月底正式收复延安、绥德、晋宁,并提大军北上呼应。

时间来到六月初二,得益于赵玖与耶律大石的强力压制,联军停步在了东胜州治下的金河与黄河交汇口的金河泊,终究没有越过阴山安全区半步。

到此为止,所有人都知道,因为耶律余睹出奔引发的西北乱战,在耗时小半年后,随着眼下这场胜利、成功的大进军,是时候画上一个句号了。

实际上,眼看着联军不再向前,相互都有些撑不住的女真人与联军双方,很快便有默契的兼试探性的解散、分离了小股部队,以减缓后勤压力。

但与此同时,正所谓军事的归军事,政治的归政治,军事的胜利后,在部队解散前,有些事情也该出手了,尤其是这些事情只能他这个大宋官家来做的高端事宜。

六月初六,这是赵官家钦定的宋辽蒙兀会盟日期,地点就在阴山与黄河之间的金河泊畔。按照约定,三方四处将会在此处祭祀天地,然后在二十万大军的见证下,订立一个正式的、全方位的,包括军事、经济、外交在内的全方位抗金联盟。

而这日上午,定在正午祭祀典礼正式开始之前,耶律大石、合不勒、忽儿札胡思、毕勒哥几人便一起抵达了金河泊畔的宋军大营……不来不行,因为赵官家的这个日期安排太急促了,而有些比较敏感事情必须要在盟约订立前沟通一致,不然主导盟约的赵官家到时候来个霸王硬上弓,又该如何?

毁约吗?

在宋军占据绝对优势的大军营地里?在隔着区区一两百里、尚虎视眈眈的女真人兵锋前?

“大石林牙想要黄河以北所有州郡?”天气和煦,金河泊畔,匆匆摆上的宴席之中,端坐主位的赵玖微笑相询。“此外还想要河清、金肃、宁边三州?”

“陛下此言有趣。”坐在左手第一位的耶律大石捧杯以对。“黄河以北,不过是后套与大辽故地天德军、云内州、东胜州三州而已,怎么从陛下口中说来却似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地盘一般?而河清、金肃、宁边三处,也是辽国故地。故此,我刚刚的言语,无外乎是想求河套而已。还是说陛下与我们契丹人明明有盟约在先,却准备吞了辽国故地不成?”

言罢,一身清爽布衣,单刀而来的耶律大石捧杯一饮,继而大笑。

且说,对于类似话题,席间虽然早有预料,但随着耶律大石的开门见山,却还是不免有些气氛稍紧,尤其是此时对方诘问之后放肆大笑,顿时引得赵玖右手边一群骄兵悍将按捺不住。

曲端当先冷笑:“大石林牙,若按照你的言语,大宋将河西六州、西北四军司,连着河套,还有辽国故地六州,尽数与你……大宋敢给,你敢要吗?”

耶律大石再度一笑,却又忽然严肃起来,对着曲端昂然相对:“有何不敢?”

曲端难得为之一滞。

“大石林牙。”吕本中也蹙眉相对。“若是这般说法,大宋出兵十万,又供给这么多粮草替你取河套与辽国故地六州……你总得有些回报吧?”

“大宋此番履约妥当,助力极多,我当然感激在心,而且愿意偿还这番恩情。”耶律大石当即恳切相对。“但此时我大辽委实困顿……这样好了,不如请吕舍人计算清楚,列个账单来,或者直接报个数字,不管多少,我都直接认下,然后我们大辽便是砸锅卖铁,日后也一定慢慢偿还……绝不做赖账之人!”

吕本中面色发白,尴尬一时。

这个时候,一直在看身侧湖上耀眼闪光的赵官家终于转过身来,端起酒杯开口了:“大石林牙……金湖耀眼,美景甚佳,且饮一杯。”

耶律大石微笑以对,举杯遥遥一拱手,便直接一饮而尽,赵玖也直接举杯饮下。其余人等,看到最大的两位一起喝了酒,包括一直看热闹的两个蒙古首领在内,所有人也都一起举杯陪饮。

“万里阴山万里沙,谁将绿鬓斗霜华?”

待众人放下酒杯,赵玖微微吟诵了半句不知是诗是词的东西,这才摇头喟然。“可惜了如此盛景,若今日若盟约妥当,大石林牙西返高昌,相隔四千里,来回万里,却不知道下次再见又是何时了?朕与大石林牙一见如故,便称知己,一想到就此别过,此生或许不再复见,朕真有些舍不得。”

耶律大石闻言怔住,等了一会,方才一声嗤笑,却不知道是自嘲还是何意了:

“陛下错爱,大石不胜惶恐……但大石与陛下皆一族兴亡所系,却不该这般悲春伤秋于盛夏的……不知陛下此番可有什么安排?大石愿意先听一听。”

PS:感谢夏侯宁远同学的第二萌,感谢狙击手狄烈同学的上萌,这也是本书第143萌。

(本章完)

第325章 加冕

“大石林牙。”赵玖思索片刻,决定再稍微验证一下心中的猜想。“朕如何分派难道不是看大石林牙的心思吗?是东是西,自可先给朕个言语。朕既为天子,虽说不可能让各家都满意,但也会尽力而为的,不会让自家盟友为难。”

耶律大石闻言在座中再度嘿嘿一笑,但旋即肃然:“陛下,东也好西也罢,皆是契丹勇士拼上性命换来的!哪里是大石可以言弃的?”

赵玖闻言沉默了一下,复又打量了一下席间,然后终于也肃然相对:“大石林牙,天底下没有你一家占尽便宜的说法!现在的情况是,东西相隔数千里,你不可能全取东西,你若取东,朕自会取西以自酬;你若存西,朕自当取东以自守……”

耶律大石再度笑对:“若是这般,陛下何必装模作样,直接分派便是。”

赵玖与对方对视片刻,然后点头应声:“朕给了大石林牙机会来选,是大石林牙自己贪图太多,弃了选项,那朕便只好替你稍作分派了……河套与你,因为河套是契丹主力在兀剌海城辛苦作战换来的;河东三州,河外三州皆属宋,因为这六州是大宋的威势换来的……大石林牙觉得如何?”

宴席中一时有些紧张。

而耶律大石停了片刻,果然摇头:“陛下未免太苛了!”

“且看在两国百年盟约的份上,天德军、云内州与契丹。”赵玖旋即改口。“但要拿你们此番占据的卓罗城(兰州北半部)来换……这是最后条件,你若不受,便没有了,还请好自为之。”

耶律大石深呼吸了一口气,面色艰难起来:“陛下!如此分配,大石难与麾下契丹勇士交代!”

“横山以北有十五万契丹、奚部族,还有此番河外三州的契丹部落,朕尽数发与你们,河外三州与东胜州便当是这些人的交换了。”赵玖面无表情,昂然做答。“大石林牙部中谁还不服,让他来见朕便是!”言至此处,眼看对方还要言语,赵玖复又打断对方,做了最后通牒。“事到如今,你要再聒噪,便不是这种言语了,大石林牙为一族兴衰所系,不该以个人情势与大国交恶。”

耶律大石喘息一阵,忽然起身离席,竟似乎是直接负气走了。

见此形状,高昌回鹘王毕勒哥本能欲起身相随,但眼见着耶律大石孤身而走,周围宋军甲士林立,这位回鹘王却只是在座中挪动了一下,便老老实实留在原处。

“大石林牙,莫忘了中午来会盟!”赵玖似乎也没有在意,只是遥遥提醒了一句,便转身捧杯,与众人对饮。

话说,接下来面对着两个蒙兀首领,赵玖并没有与对上耶律大石那般情势紧张,哪怕他前几日忽然才得知,这两个蒙兀人中的合不勒汗,全名居然唤做孛儿只斤合不勒。

要知道,如果说蒙兀这个称呼已经足够让赵官家很早就迷迷糊糊重视起来这些人的话,那孛儿只斤这四个字却是彻底揭开了历史的面纱,让赵玖彻底明白,自己身前的这些人到底是谁了。

蒙古同胞嘛!

在女真人之后,横扫了几乎整个欧亚大陆,当然也包括日后分野中国的大宋和大金的蒙古同胞嘛!

不过,尽管心底已经是一万个警惕与重视,但赵玖此时反而没什么可说可做的……原因很简单,此时蒙古人是大宋的助力,而非敌人。

更重要的一点是,此时他力不能及草原!

除此之外,这些蒙兀人在见识到宋军的威势后,可能还有被契丹人、女真人依次拿捏过的经历所致,他们对这次的诉求其实也非常少。

按照之前几日私下的沟通,除了通商、分战利品这些意料之中且免不了的共同话题外,两个蒙兀首领都各自只有一个独立诉求。

那个克烈部的大首领忽儿札胡思希望大宋能够做主,确保契丹人移交原定许诺的可敦城……赵玖对此甘之如饴,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要求能够进一步削弱契丹人,确保大宋在联盟中的主导作用,更重要的是,克烈部的首领不姓孛儿只斤。

至于孛儿只斤合不勒,这位东部蒙古公推的汗王,在见识了大宋的威势,了解了赵玖的身份后,也只提出了一个条件,他希望赵官家能正式册封他为蒙古国王。

赵玖对此一度疑虑,因为他不知道这种册封会不会加速蒙古的统一,但是很快,他就想到了一个对策,然后选择了早早私下许诺。

而这,也是今日两个蒙古首领一直保持配合,没有多嘴的缘故所在了。

说白了,赵玖展现出了更强大的政治承诺能力,而耶律大石却明显居于这位赵宋天子之下,尚处于部落状态的两个蒙古首领心思反而简单。

更何况,眼下对东部蒙古形成军事压制的又不是宋人,而是女真人,双方并无利害冲突,只有共同利益。

又或者说,只要女真人那二十个万户还在,这个三方四家盟约,便不会出真的大乱子。

便是契丹人,也得老老实实回来。

宴席继续,赵玖与两个蒙古首领谈笑晏晏,吕、郑等文臣稍微凑趣,几位帅臣则冷眼相看……倒也称得上是一切顺利。

唯独夏日盛暑,随着日光越来越盛,湖畔渐渐转热,再加上今日熏风稍弱,不免各自大汗淋漓起来。

不过,临近中午时分,耶律大石到底是回转了,而且这一次,他还换上了一套正经衣服,镶金带玉的,挺有气势,萧斡里剌、耶律余睹、耶律燕山、赵合达,以及新降的耶律奴哥等契丹将领也都随行。

很显然,虽然从不大好看的脸色上可以猜出,这些将领对耶律大石带回的条件不是很满意,但他们终究是碍于大局,决定前来会盟了。

“如何?”

经历了之前的事情,曲端等人如何不晓得,有些话他们说了根本无用,所以这一次重新落座,打破沉默的正是赵官家自己。“大石林牙可与几位将军说妥了吗?”

耶律大石闻言一声不吭,只是回头相顾身侧诸将,而几名契丹将领见状,脸色更加难看,一时无人应声,气氛再度有些紧张起来。

赵玖面色不变,只是随着耶律大石扭头,将目光从萧斡里剌诸将身上一一扫过,原本愤然的几人被这位官家一一看下来,然后居然一一低头,一时竟无一人敢与之对视。

就这样,一直看到最后的耶律奴哥身上,这位官家方才满意颔首:“若是你们都应下了,朕还有一言……河套这边,不光是要悉心防守,以后还要在兀剌海城开个长久市场,三家互通有无,所以须用个有见识知大局的将领才妥当,朕以为不妨以耶律余睹将军统揽河套、天德、云内……这位奴哥将军初来乍到,又在云内经营多年,朕反而信不过,还请大石林牙将他带走!”

大石以下,诸多契丹将领闻言抬头,然后又齐齐看向了耶律余睹与耶律奴哥,二人各自张口欲言,但皆无所言。

赵玖见状再度满意颔首:“如此说来,咱们便再无分歧了……时间差不多了,一起去祭祀吧!”

说着,这位赵宋官家直接起身离开,片刻后从帐中出来时便已经换上了一件大红袍子和硬翅幞头,然后便直接往祭坛方向而去,而赵宋皇帝既然起身,此处诸多宋将、宋臣也都纷纷起身随从,旋即,早就不耐烦的两位蒙古首领也都起身,见此形状,耶律大石停了片刻,终于也带领诸契丹将领站了起来。

高昌王毕勒哥长呼了一口气,也赶紧起身相随。

仪式非常简单和粗糙,祭坛虽然是圆形的,却只是仓促垒成,青牛、白马也没有,只是奉上三牲,所谓冕旒赵官家也只有一套,更是不可能仓促送来,而两位蒙兀首领就更是随意……他们原本以为只要歃血就行了呢。

但不管如何,以这年头对天地的敬畏,几家军政实体的首领汇聚一处,想要约个盟约,总得经此一遭,才算是对天下有所交代。

贡品奉上,日头正盛,赵玖当仁不让,居中靠前而立,耶律大石落后一步,两位蒙兀头领虽然看起来混账,而且已经喝了半日的酒,但此时也没有谁越过去捋谁的胡子。

而众人立定,便有中书舍人吕本中给国际友人郑知常送上了一摞祭文。

真的一摞祭文!

郑知常怔了半晌,方才醒悟手中全是祭文,然后却是硬着头皮,顶着烈日开始宣读:

“自炎黄之后……尧舜禹相传,大禹以治水功天下,受位,其子夏启开家天下,三代以下,中国遂有夏……又有商继……武王伐纣,周乃有天下……至穆王之孙懿王时,王室遂衰,戎狄交侵,暴虐中国……后有齐桓公出,尊王攘夷,九盟诸侯,中国方安……”

祭文是吕本中动笔而成,赵玖亲自润色的,然而此时郑知常读来,众人听来,却宛如在听中国历史一般,乃是从炎黄到尧舜禹,然后夏商周秦汉南北唐五代一并顺了下来,中间大事居然一件不少……而且这个过程中,光是中国这个词就重复出现了不下数十遍,一点都不讲究文采上尽量避免重复的设定。

讲实话,就这个祭文,知道的自然知道这是在祭祀天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做中国历史启蒙教材呢!

不过,读到后来,众人方才渐渐醒悟,这不是在讲历史,而是通过讲历史来列家谱!

“及至唐后,裂国十余,并于宋、辽,遗于蒙古、高丽……高昌者,汉之外孙也!”郑知常读到这里,早已经掀开了十几页,累的是口干舌燥,汗如雨下,但却根本不敢稍停。“故曰,中国之传如线,清晰可列,未尝断绝!”

听到此处,蒙古人稀里糊涂不说,非常有文化的契丹人也没有任何异议,因为他们早八辈子就自认炎黄子孙了,甚至还时不时的要跟赵宋争一争炎黄正统,说宋人是南朝他们是北朝云云。

而也就是到了这个时候,同样在太阳底下晒得不行的众人终于彻底醒悟过来,为什么赵官家要让人在这里讲历史、报家谱了。

“未及,有女真起于白山黑水,未能究其根本也。彼僚趁中国未统,且逢乱君,竟发豺狼之兵暴虐北方,杀中国之君、略中国之财、残中国之民、据中国之土,是可忍孰不可忍?昔春秋时,诸夏会盟,遂驱除四夷,安定中国。今宋天子玖……玖?……玖汇集炎黄子孙,下列者四,曰辽;曰蒙古;曰高……高丽;曰大……理?又有中国外孙高昌在列,会盟于黄河金泊,共约进退,誓灭女真狄夷,犁其庭扫其穴,以使中国复统!如有违誓,天下共讨之!”

听到这里,虽说大理这两个字出现的比较突兀,可到底说到了正事,祭坛下的众人不论哪族哪家,此时只有松一口气的感觉……至于大理,纯当这位赵官家脑子抽了就是。

“曰,胡虏无百年国运者也!”

郑知常又辛苦翻过一页,见到只剩下最后一段,陡然精神饱满,旋即加大音量,努力读完。“又曰,幽州、冀州中国之都也,狄夷安能久居?!又曰,自古未常闻中国之贵事狄夷杂种也!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降生文武,玖既领中原才德,又得炎黄诸夏襄助,必当驱除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请天地观将来成败!故兹告谕,想宜知悉。”

这最后一段,倒是有几分气势文采了,但此时,耶律大石以下,几乎人人被晒的头晕眼花,也懒得去夸赞。

至于其中这位赵官家玩弄笔墨,把自己弄到主导者和带领大家的上位者身份上,考虑到毕竟说到了宋辽并列,耶律大石以下,懂行的契丹人也就都捏着鼻子认了……谁让大宋此刻兵马更盛呢?

闲话少说,郑知常一篇中国上下五千年大历史读下来,几乎瘫软,所幸写这篇文章的吕本中早有准备,立即便有甲士上前将郑友人给扶下来,灌了些温盐水,这才让他重新立定。

而不及多歇,早有御前班直甲士在统制官刘晏的示意下一拥而上……倒不是要砍人,而是将早已经晒热了的血酒一一奉上,赵玖以下,耶律大石、孛儿只斤合不勒、忽儿札胡思、毕勒哥不提,岳飞、吴玠、曲端、王德、刘錡、李世辅等赵宋大将,萧斡里剌、耶律余睹、耶律燕山、赵合达等上台面的契丹将军,外加刚刚下来的郑知常,以及吕本中、仁保忠等人,还有两个蒙古大首领部下的几个同族头人,几乎是人人一杯热血酒。

而赵官家也毫不犹豫,居然不对着祭台,而是转过身来,对着众人端起来一饮而尽。

大宋文武,还有那些知机的契丹大将,只以为这位赵官家又在占便宜,却也懒得计较,便直接对着这位官家一饮而尽,宛若在朝这位官家立誓一般。

一碗血酒饮罢,众人热的齐齐呼了一口气出去。

但事情还没完。

“合不勒汗!”

赵玖挥手示意。“正要借此场面,与你封蒙古国王!”

众人纷纷一怔,但旋即醒悟,便是耶律大石也没有多言……合不勒自请册封的,这位赵宋官家也乐意册封,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之前也隐约有些沟通谁也无话可说。

唯独忽儿札胡思面色微变,但终究不敢多言。

于是乎,众人纷纷让开,而很快便有刘晏上前,捧上一个匣子,赵官家当众打开,从里面取出了一个精巧金冠来……仁保忠是唯一走神了的人,因为他好像隐约认得那个金冠,似乎、大概是西夏梁王的王冠,谁想到这赵官家这般抠门,居然在此处废物利用了?

合不勒浑然不知那是死人戴过的玩意,恰恰相反,他在草原上厮混,何时见到这般精巧之物?一时大喜之下,他干脆直接脱帽上前。而赵官家也没有让合不勒下跪什么的,只是端起金冠,朝微微欠身的合不勒头上一放,便算是了了此事。

合不勒扶住金冠,只觉得这个金冠居然正好能卡住剃过的脑袋,可见是赵宋官家有心准备了,便更是欢喜,然后直接站直身体,与周围纷纷称贺之人拱手回礼。

然而,不待众人贺喜之声稍缓,只见那御前班直统制官刘晏复又从身后班直手中接过一个匣子,然后捧将过来。

赵玖打开匣子,居然又捧出一个差不多大,但形制不同金冠来,然后从容朗声笑对:“朕想了一想,断没有只给合不勒汗封蒙古国王而不给忽儿札胡思汗一个国王来做的道理……朕的意思是,此番两位都有大功,所以,合不勒汗便为东蒙古王,忽儿札胡思汗则为西蒙古王……都受朕的册封,如何啊?”

不待两位蒙古王反应,耶律大石便当场笑出声来:“正该如此!这是天大的喜事!”

忽儿札胡思怔了一怔,也旋即大喜,便上前谢恩,居然是直接单膝下跪了,而合不勒汗微微一怔,复又想了一想,到底只是顶着金冠,随众笑对:“正该有俺安达的一个王来做,从此蒙古东部归俺,西部就归忽儿札胡思安达来领。”

说话间,赵玖才不管孛儿只斤合不勒的心思呢,直接便在仁保忠复杂的目光中将原属于西夏晋王察哥的金冠戴到了忽儿札胡思的头上。

盟约既成,东西蒙古王又先后加冕,现场气氛更加热烈。

而就在这时,原本笑的正开心的耶律大石忽然怔住,因为刘晏居然在欢声笑语之中捧来了第三个匣子,而且匣子打开,里面赫然是一顶比之前两个金冠还要华贵几分的高顶金冠。

这次,仁保忠不用怀疑了,他看的清楚,这就是西夏国主的金冠……肯定是从兴庆府城中缴获的。

“大石林牙。”

众人陡然住声之下,一身红袍幞头的赵玖立在祭坛前,继续捧着金冠昂然相对。“朕听萧将军说,你念及旧主,在西域居然只称了契丹汗王,连辽国皇帝都未做,未免可笑……大丈夫生于世,区区一个皇帝,有什么可犹疑的?来来来,且上前来,宋辽兄弟之国,朕这个大宋天子为你加冕,且看谁敢不认你是契丹皇帝?!”

耶律大石原本就在赵玖身侧,此时闻言背对诸人,只是死死盯住立在身前不远处的赵宋官家,却好像重新认识了对方一回似的。而大石身后,其余人也有些恍惚之态……皇帝也可以是另一个皇帝来加冕的吗?若是这个契丹皇帝可以被大宋皇帝加冕,那还算是皇帝吗?

“大石林牙,且上前加冕!”恍惚之中,曲端第一个反应过来,直接拔出刀来,在空中乱舞,然后在原地大声鼓励起来。“这是我家天子好意!”

“说的不错!”

吴玠随即反应过来,同样拔刀,却是转身对着不远处面色苍白的萧斡里剌以对。“这是我家天子之意,二十万大军在此见证,合该大石林牙做契丹皇帝!”

岳飞也醒悟过来,虽然没有吭声,却眯起眼睛扶刀盯住了契丹诸将,而三位帅臣既然示意,其余宋军将领见状,再不犹豫,乃是纷纷带领下属拔刀露刃,欢呼鼓舞起来。

便是两位新上任的蒙古国王,此时也有些醒悟过来,也干脆带着几个下属鼓噪不停。

“大石林牙。”鼓噪声中,赵玖微笑低声相对面色严肃的耶律大石。“今日若非朕助你,契丹说不得便要分裂东西了,你承朕如此情分,居然这点小事都不愿意助朕吗?便是不承朕这般恩情,也该记得自己身系一族之兴衰吧?”

耶律大石闻言微微苦笑。

且说,今日早间,耶律大石表现得强硬的过了头。

的确是强硬的过了头……须知道,这金河泊畔,联军上下,所有人早都对宋辽之间的关系心知肚明,那就是宋强辽弱,而且强弱之分已经达到了一定地步。除此之外,哪怕是不考虑此时西辽核心人物、军队全在宋军拿捏之下,此时此刻所谓西辽也还有另外一个巨大的、致命的弱点被大宋死死捏住。

具体一点好了,在早上赵官家分配土地之前,耶律大石和他的契丹流亡集团所控制的土地其实是被一分为二,西面是半个西域与河西六州,东面是河套与刚刚打下的辽国故地六州,两者之间,两条通路,能走大部队的当然是兴灵之地,却握在宋人手中,另一条路,从可敦城转向西域,不是不能走,但未免太过艰辛。

而且,东面理论上的六州一套之地,契丹人能不能拿到完全要看赵玖给不给他们。

故此,无论如何,就像曲端和吕本中以为的那般,耶律大石本不该在今日早间那样强横的,但他偏偏这么做了。

事有反常便为妖,这其中当然有些说法。

而赵玖也早早就有所猜度——那就是,耶律大石恐怕并不想要……或者换个更妥当说法……耶律大石从感性上当然很想要东侧六州,那是大辽核心故地,但是作为一个流亡集团的首领,理性却告诉他,不能接受这东侧大辽六州故地。

因为一旦契丹人得到了这六州,耶律大石这个流亡集团便会彻底分裂。矢志复国的那些人,会选择在东六州建立根据地,而根基本在西域的那些人,对大辽没什么感情的那些人,则会选择回到西部立足。

可是他没法说出口,他怎么可能对着自己的部下说我们为了生存和团结,反而要放弃故地呢?

他怎么可能说,大辽根本不可能复国了,宋人、金人都不会给这个机会的?留在东边,迟早会被宋人给吞并,或者被金人覆灭?

他怎么可能讲,他当日应下赵官家的邀约,一部分固然是恨极了女真人,但另一部分也是一个丧家之犬在匆匆寻找落脚处时的饥不择食?河西六郡对于他而言已经很满足了!

他怎么可能去承认,当日打下河西后他迫不及待的进军河套,进军被沙漠和宋军领地隔断的河套,其实只是为了在东面留个口子,好源源不断接纳契丹同族去西域立足兼充实那个流亡集团的实力呢?西域才是大辽的应许之地呢?

他怎么可能暗示任何一个下属,包括萧斡里剌,赵宋官家的援军这么多,多的一口气推到了辽国故地反而不是他想看到的呢?

他没法说。

所以,他只能希望赵官家能用强横的态度阻止契丹人获取这六州,而赵官家也早早意识到了这一点,甚至早在那日萧斡里剌过来劝说自己离开河套继续进军的时候,便有所猜度了。

那是一种暗示,今日早上孤身过来也是暗示,而赵玖早早会意,而且为了长远的利益,赵玖最终如耶律大石所愿……阻止了契丹流亡集团的分裂,并做了那个大恶人。

现在,该是耶律大石还债的时候了,也是他面对现实的时候了,更是他必须要为河外掌握在宋人手里那几十万同族负责的时候了。

他必须要低头,否则前方这个赵宋官家可以让他承受不住某些后果。

嘈杂声中,耶律大石微微苦笑,然后只是沉默片刻,便揭开半罩帷帽,低头向前。

周围陡然寂静一片。

赵玖将手中皇冠卡到对方头上,然后立即上前握住对方双手,并将此人扶到自己身侧并立……压制归压制,控制归控制,但赵玖依然很尊重这个人。

这一切不过是一瞬间而已,而瞬间之后周围便欢呼雀跃起来,因为曲端做的混账事,周围士卒纷纷挥舞白刃欢呼不停。继而,远处军营内外,不知情的士卒们也纷纷欢呼起来。接着,更远处契丹人、蒙古人的军营中,也随着盟约大成,赵官家为三人加冕的消息欢呼起来。

之前面色有些难堪的萧斡里剌等人,见到如此,反而有些释然,便在萧斡里剌的带领下,上前行礼称贺……既是向刚刚诞生的自家君主效忠,也是认可了这份加冕。

“今日你知道官家为何不纳党项女子为妃了吧?”看了半日,吕本中忽然朝仁保忠捻须失笑相对。“官家此番要纳的妃嫔,哪里是一个女子能比的?”

仁保忠面色一时变幻,却又重重颔首……显然是深以为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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