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野外调查

躲过了王博的守株待兔,杨锐决定沉默的更彻底一些。

他修改了几项小习惯,最重要的是增加了三间实验室的安全保卫工作。为此,三间实验室都添加了新的保卫人员,保证一天二十四小时,杜绝小偷和记者。

仅此一点,自然还不足够躲开记者们的采访。

像是京城电视台的李冲同志,就差一点在宿舍埋伏到杨锐,全靠他跑的快,才没有被李冲所得逞,即便如此,杨锐也在电视台的录像带里,留下了清晰的狂奔的背影,被李冲当做是战利品给带回去了。

世界一流学者狼奔豚突什么的,虽然不能放到电视里给大家看,编辑部里乐呵乐呵却是挺不错的。

这样逃过两场追击以后,杨锐自己先是受不了了。现在的记者倒是没有狗仔队的气质,但你也不能和他们对着干啊。

人家记者跑过来采访你,也不一定是为了采访什么负面新闻,就像是李冲,与杨锐是建立了一定的默契的,人家带着人和摄像机特意过来,虽然你不愿意,但一句话都不说的就跑,一次也就算了,再持续下去,就不好看了。

现在的记者可是有尊严的,冷脸贴热屁股的事情干的多了,真的会拒绝采访的。

杨锐是想要有关PCR的新闻发酵一下,并不是想要自绝于新闻界的。

如此琢磨一番,杨锐干脆利落的报名参加了本学期的“野外调查”,并在说明情况以后,请动了蔡教授,将日期定在了本周。

野外调查算是一门选修课,时间不定,人数不定,是少数需要生物学的学生,走出校门的项目,对学生来说,就是摘点叶子做标本,观察植物分布,画图记录之类的事。

若是有兴趣的话,抓一些昆虫和水生生物,睡两天野外并露营,就算是深度调查了。

这项工作,本身还是极重要的,不管是做地质的,做林业的,还是搞植物学的,又或者是农学院的,都有频繁做野外调查的必要。

像是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其最核心的关键点,是需要寻找到雄性不育的水稻植株,最终被命名为“野败”的雄性不育的天然野生稻,就是在海南三亚的“野外调查”中寻找到的,由此开始了杂交水稻在中国的大成功。“野败”也可能是交配雌株品种最多的水稻,它在72年就与全国上千个水稻品种做了交配,73年扩大到了东南亚、非洲和欧洲的1000多个水稻品种,推妹效率极高。

当然,身为还在学习如何野外调查的大学生,杨锐等学生最需要的,还是跟着老师认植物。

清晨六点半。

一群学生就在食堂门口集合了。

植物专业的代课老师和辅导员柏善文,也准时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柏善文套了棉衣棉鞋,浑身臃肿的像是反动老地主似的,在地上狠狠的跺了跺脚,道:“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今天带队的老师,是咱们生物学院的正教授,谢高宜教授。谢教授是咱们国内知名的分类学专家,给你们做野外调查,是大材小用了。所以,大家更要珍惜这一次的机会,听命令守纪律,好好学习……”

柏善文说套话的时候,底下的学生们已经窃窃私语起来。

他们都已经是大三的老生了,自然知道教授是不带野外调查的。倒不是教授不做野外调查,而是带学生和自己做调查是两码事。野外毕竟不是特安全的环境,需要带队老师时刻关注和帮助,别说自己没时间做野外调查,去的地方也是前人走烂的,缺乏调查的价值。

现在的学生虽然称不上娇气,可是,在野外的环境下,爱闹爱动不懂安全常识还是一致的,这项教学任务,本来就是让学生们认识到野外的环境的复杂性。

通常来说,植物专业都是派资深讲师或者副教授过来。

太年轻了也不行。年轻教师固然在野外固然是轻松了,可教学水平就不好说了,毕竟,不管是植物分类学还是别的什么,掌握起来都需要丰富的经验。

谢高宜教授本人倒是看着不老,这是个脾气不错的学者,听到下面学生议论自己也不在意,笑呵呵的面对众人,等柏善文说完话了,就亮开嗓子,道“咱们今天这一波人,总共有25人,稍微有点多了啊,为了安全起见,我还请了人帮忙,咱们一会就见到了,他在门口的车上等咱们,兼做司机,你们叫林师傅就可以了。”

谢高宜教授接着看看柏善文,道:“没有其他事的话,我们就开拔了。”

柏善文有些担心的看了眼杨锐,再次站出来,道:“大家都吃过早饭了吧?”

“吃过了。”学生们给出稀稀拉拉的回应,再不复大一时的嘹亮与整齐。

柏善文笑一笑,又道:“做野外调查的工作量很大,要爬山下河的,体力消耗的多,也就容易饿,一定要吃饱。另外,大家都带午饭了吗?没有带午饭的同学,或者带的午饭不够的同学,现在可以去食堂里再买一点带走,我这里有些粮票和钱,是咱们的班费,没带的同学可以先去买饭,回来再还就可以了。记住,你们带的午饭,要比你们平时吃的饭量大三分之一甚至一半才行。最起码,要多四分之一,否则要饿肚子的。”

在场的学生们互相看看,没有人出去拿钱或者进食堂买饭的。

柏善文仔细的看了看杨锐,直到后者轻轻点头,才道:“那就这样,咱们今天是单日的野外调查,早上25个人去,下午就要25个人回来,谁都不许落队。始终记得安全第一,到了山上,不许打闹,不许私自跑远了,一定要听谢老师和林师傅的话。大家都记住了,别因为上一次山,被记了处分。”

柏善文是越说越严厉,对大学生们来说,处分还真的是一件异乎寻常严肃的事。同样是分配工作,有处分的学生,就是人憎狗嫌的对象。人家用人单位才不管你是为了什么得了处分,反正有了处分的就不爱要,谁管你是不是天赋绝伦。再者说,天赋绝伦多难证明啊,有处分不听话的品种倒是好证明。

有些欢快的野外调查小队,顿时一阵安静。

柏善文这才向谢高宜点点头,道:“谢教授,就交给您了。”

“行,看你担心的,真像是老婆婆似的。”谢教授说笑了两句,大手一挥,整队前行。

队伍没走几步,就开始松散起来。

快出校门的时候,更是彻底乱了套。

白玲趁机来到杨锐身边,兴奋的道:“我报名的时候还想找你来着,结果你在实验室里不回来,好几节高数课都没上。”

白玲像是一朵火焰,她从不掩饰自己的光彩,也不掩饰自己的热量,她窈窕的身躯,仿佛在寒风中摇摆,却永不屈服于其。

杨锐整了整脖子上的围巾,才道:“最近太忙了,我找老师单独交了高数作业。”

“你之后还来上课吗?还是已经准备毕业了。”

“当然要来上课,理论方面的课程,我还得补补。毕业还早呢。”

“不早了。”白玲怅然若失的道:“翻过年去,也就剩下一年时间了,你看老生们,到了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都在学校里呆不住了。”

杨锐微微点头。他经历过困难的就业,感受或许比白玲还要深。

不过,此时此刻,白玲自然是更有感触,她稍稍靠近了杨锐一点,两人间的距离实际上还有近一米,但是,相比其他并行的男生女生来说,两个人的距离已经够近了。

到了校门外,林师傅驾驶的却是一辆东风大卡车。

学生们亦不嫌弃,说说笑笑的就爬了上去。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好嫌弃的,现在的大巴车还是稀罕物,学校就是想找也不容易,更别说全校这么多学生,给安排大巴车了。

实际上,就是卡车也属于特例,并不是所有做野外调查的学生都有机会坐卡车的,运气不好,卡车正好没有空闲的话,就要自己骑自行车去了。

但是,这些对于现在的大学生们来说,并不是畏难之事。白玲更高兴自己能够贴近杨锐坐着,哪怕卡车再颠簸,也没有关系。

……

(本章完)

第1099章 林区

出了城,路就变的难走起来。

颠簸的卡车和拥挤的环境,令杨锐有些昏昏欲睡,唯一的利好是比较暖和,卡车本身是有围挡的,再将漏风的地方系起来,用厚厚的绿军大衣一堵,就很舒服了。

军大衣是如今学生们必备的装备,一方面是军大衣用料实在,另一方面,也是冬装的选择太少。

杨锐却是穿了英伦风的粗呢大衣,他的身材修长,选择英伦风的冬装,做到堪比模特什么的毫无问题。

不过,在卡车后斗的环境下,英伦风的粗呢大衣在一堆的军大衣里,就有些格格不入了。

身为21世纪的好青年,杨锐有些习惯性的特立独行,最起码是不愿意和人撞衫,然而,80年代的好青年们,更多考虑的似乎是不脱离集体。

等到下了车,一群人出现在荒郊野外的时候,这种集体感的效应似乎就更强了。

然而,杨锐向来是不在乎这种事的。

做科研的人在实验室里呆久了,根本无所谓身边有没有人,需要聊天的时候,随便抓一只小白鼠就行了,做的再久一点,他甚至不会特意去抓对照组的。

过后处死了都不带伤心的。

相比之下,植物学是杨锐涉猎极少的科目。尽管很多人说起生物学家,就会问他,你认不认识这是什么花/草/树/种子/虫子/鸟/鞭/皮草,然而,生物学家其实是不学这些的。

当然,完全不学也不会,像是杨锐,现在就会来上几节野外调查,但是,能学到的也就是大概的概念了。

要说了解植物分类学,那基本就是植物学家的事情了,更准确的称呼,其实应当是植物分类学家,而且,地球上的植物或者生物种类实在是太多了,就是经验丰富的植物学家,通常也就是了解自己熟悉的领域而已。

当然,那是说具体的细节。

到了大的范围上,像是谢高宜教授这样,专研植物分类学的学者,随便看一眼叶子就知道是什么了。

他稍微整了一下队,就让众人围拢起来,跟着自己,一边走,一边向众人介绍路过的植物。

“这是松树,都认识的,不多说了。”

“恩,山杏。”谢高宜教授左手指了一下,就走了过去。

后面的学生连忙仰头看,然后开始记笔记。

他们很快知道,这样的笔记速度是跟不上节奏的。

因为谢教授口中,不停的吐出新的名词:

“侧柏。”

“这几个都是油松。”

“那边的灌木是胡枝子,好像还有小叶鼠李,恩,都是能做中药材的,太远了就不过去了,有兴趣的同学和林师傅借一下望远镜。”

于是,护林员老李同志戴着的望远镜,立即变成了新的抢手货。

白玲也想拿望远镜看一下,这不仅是因为好学,还因为望远镜本身就够吸引人了。

不过,她看旁边的杨锐没有动,想了想,也就没有去要,25个人看一个望远镜,排队就得排一阵子。她宁愿跟着杨锐,哪怕是当踏雪也没关系。

杨锐却是看出她的一动,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望远镜,递给她道:“你想看就用这个看。”

杨锐拿出来的望远镜,比护林员老林同志的,瘦了三圈都不止,白玲一手举起来,都很是轻松,同时,皮质的护套还添加了不错的摩擦力,并让望远镜不再那么冷了。

白玲手持着带有杨锐体温的望远镜,脸上不禁一红,接着才举起来,顺着谢教授指的方向看过去。

北国的冬日,野外总有一股萧索之情。

但在白玲眼中,却是浓浓的暖色调的。

“杨锐,你自己买的望远镜?”班长刘平安放缓步子,在前面等着杨锐和白玲。

杨锐笑笑,说:“借的。”

刘平安“哦”的一声,转而道:“能给班里同学一起用吗?不会给你弄坏的。”

“等白玲看完了,你们就换着看吧。”杨锐也无所谓望远镜在谁手里。

白玲听到他们的对话,则是立即放下了望远镜,道:“杨锐,你不看吗?”

“我一会再看,对这些植物没太大的兴趣。”杨锐带着望远镜来,本来就是顺手。再者说,刚刚进入八达岭林区,也的确没有什么好看的,只有第一次参加野外调查的菜鸟,才会听到油松就兴奋。

白玲见杨锐不是谦虚,再将望远镜交给刘平安,道:“那我看完了,你们看吧。”

“好的,多谢,这样就能看的快一点了。”刘平安兴冲冲的将望远镜交给身边的同学,自己却是举起来看一下都没有,生怕别人说他是为了自己看。

有两部望远镜换着看,交替的速度自然快的多,排队的情况一下子少了。

这时候,谢教授却变的不高兴起来,啪啪的两下手,道:“大家注意近处的树,远处的树能看到更好,但近处的才是今天的重点,距离近,大家才能观察到植物的主要特征,唔,我找个范例啊……”

谢高宜是想到哪里就讲到哪里,讲到了才在树林里找例子,也是他有段时间不给本科生上大课了,略微有些生疏了,但另一方面,也是技高人胆大,身在树林里面,还是BJ八达岭林区,能用来教学的素材对他来说真是太多太多了。

闷着头走了没两分钟,谢高宜停了下来,打开行军壶喝了口水,道:“我们等一下后面的同学,我给你们讲一下怎么注意植物的主要特征。”

等二十几个人到齐了,谢高宜特意注意了一下杨锐的位置,偏转了一下身体,开口道:“大家看,我后面的两棵树,正好一颗是油松,一颗是黑松,油松咱们一进林区就看到了,我也指给大家看了,你们现在观察一下,油松和黑松有什么区别?”

80年代的大学生都很积极,立即有学生举手并发言道:“黑松的树皮更黑,油松比较灰一点。”

“没错,所以黑松才叫黑松。”谢高宜点头认可了,又道:“油松的树皮实际上是有一点点发红的,阳光好的情况下,比较容易辨识。”

受到激励,接着就有人再比较着喊道:“黑松的松叶粗壮一些。”

“没错,对比一下的话,黑松的松针是要粗硬长一些,油松不仅细一些,还比较软,略有下垂。”谢高宜说着将油松的松针揪了一点下来,给众人演示了一下。

杨锐咳咳的两声,用来遮掩自己险些笑出来的声音。

白玲先是听到了笑声的前奏,接着就听到杨锐的咳嗽声,不禁有些关心的看向他,笑声道:“小心感冒。”

“没事。”杨锐轻轻的回了一声。

为了避免骚扰到其他同学,杨锐是距离白玲很近的耳语的。冬天里的温度很低,温热的气息喷到白玲的耳朵里,令她有痒痒的幸福感。

就算是一辈子都住在山林里,和杨锐的话,也很幸福吧……白玲默默的想着,整个人都要走神了。

看到这一幕的胥岸青,眼角都要炸裂了。

倒不是他对白玲有什么想法,但是,为什么窈窕淑女,就总是盯着杨锐这么一盘菜呢?我也很优秀的不是吗?

实话实说,胥岸青已经有段日子不想着与杨锐比较了,尤其是律博定事件之后,胥岸青就更是将杨锐忽略掉了,他尽量不想这件事,不看到杨锐,不去读有杨锐名字的报刊,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进行的很顺利。

可他没想到,好好的报个野外调查,怎么就和杨锐又撞到了一块,而且,之前排队的顺序似乎也被打乱了。

胥岸青能接受杨锐在学术方面比自己强,不接受已经不行了,可是,论男性魅力,胥岸青仍然是有一定的自信的,再怎么说,杨锐家里不过是乡镇小干部而已,和他的高干子弟的出生是不能比的,有点野心的女孩子,总归应当现实一些吧。

他却没有想到,本班的女生白玲,竟然已被杨锐给迷的眼神都不看其他人了。

“谢教授,我觉得比较黑松和油松,松芽的区分最明显。”胥岸青气愤的举起手来,他的观察力本就胜于常人,虽然心情激荡,玩个大家来找茬还是很稳的。

谢教授对着胥岸青颔首,道:“不错,对于黑松和油松来说,它们的树枝顶端每年都会有新芽,新芽的颜色各有不同,现在已经是冬天了,不太明显,但仔细观察这两棵树,大家应该还是能找到尚未发育完全的松芽。”

他向两边指了指,道:“大家看到了吧,黑松的松芽是白色的,油松的松芽是棕红色的,所以,黑松也叫白芽公。这是两棵树的最大异同处,是绝对的判断标准。”

学生们纷纷掂脚去看,还有人打开笔记就做记录。现在没有网络,碎片化的知识只能自己记录并整理,否则,想找一本具体而微的中文的类似书籍,是非常难的。

谢教授对胥岸青的印象不错,站在身后,带着鼓励色彩道:“我们植物分类学里面,发现类群,或者通过研究,重新划分类群,是最重要的工作之一,大家要想在这方面有所作为,就要有这位同学似的观察力。这么多的植物,其中很难说是不是有尚未发现的新物种,乃至于新的类群,如何将它们找出来?我们现在有很多科学的方法,但是,人的作用依旧是最重要的。大家都是我们北大的精英学子,我希望,你们中有人,有一天,也能发现新的物种,确定新的类群,所以,有志于此的同学,从今天开始,就要培养自己敏锐的观察力。”

同学们纷纷点头,胥岸青更是双眼放出光来,仿佛看到了一条战胜杨锐,至少是曲线战胜杨锐的道路来。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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