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7.第403章 公孙贺之死

第403章 公孙贺之死

不知不觉,便是八月。

入秋了。

整个世界,一夜之间忙碌了起来。

平原上、山陵中、河滩边,一亩又一亩粟米熟了。

自黄河以北,几乎所有的郡县,立刻投入了紧张的抢收粟米的工作中。

一年辛勤是否能够有所回报?

今年妻儿能否安稳的渡过这个寒冬,就看地里的粟米能打多少了!

然而……

在关中,一片乌云遮蔽住了人们的心灵。

“华阴亩产两石……”一个使者,策马飞奔进入建章宫中,将最早收获完毕的华阴县粟米亩产报告。

满朝文武闻而色变。

华阴县,在渭河之旁,素来是关中的粮仓。

过去三十年,此地亩产就没有少于两石半以下的记录。

上一次华阴亩产两石,还得追溯到太宗时期。

但坏消息却一个接一个的传来。

“新安、宜阳亩产一石半……”

新安与宜阳,乃是广关之后并入关中的地区。

这些地方,虽然水利基础建设不是很发达,但是,因为有着数条河系流经当地,自秦以来,当地亩产就没有掉下两石的水准。

而现在,在今天,却一夜退回了战国时代,李悝变法之时。

朝臣们更是战战兢兢,感觉手脚冰凉。

“郁夷、雍县、郿县,亩产只得一石……”紧随而来的使者,将这个梦魇般的数据,禀报到了朝堂上。

终于,山洪暴发了!

“臣御史中丞胜之昧死以奏:臣窃闻孔子曰:善人之治国百年,可以去残胜暴,今丞相公孙贺佐陛下治国十余载,无寸土之功,无片言之谏。上不能佐陛下以治元元,下不能抚百姓以致太平……”

书奏兰台,这一次兰台并未像过去一样,没有表态。

反而立刻就做出了反应:天子曰:下御史,其与百官议。

由是,潮水般的攻仵,迅速涌向丞相公孙贺。

每一个人,所有人,甚至包括公孙贺过的朋友、亲戚,纷纷落井下石,在他身上踩了一脚。

几乎所有人都将所有责任推卸给了这个丞相。

没有办法。

本来公孙贺就已经是屁股上一堆翔擦都擦不干净。

现在又陡然遇到了关中数十年来最大的减产。

哪怕他先前什么问题都没有,现在也肯定是死定了!

春秋曰:应是而有天灾!

董仲舒解释说:好行恶者,天报以祸,妖灾是也。

出现了这么严重的灾害,身为丞相公孙贺是必须要背起这个黑锅,鞠躬下台的。

更何况他现在已经早就摇摇欲坠。

而文武百官,对此清清楚楚。

看到这个情况,公孙贺不得不上书奏道:臣本边鄙野人,幸赖陛下不弃,用以为丞相,佐陛下理天下十有一年,无有寸功之立,无佐一人之事,臣惶恐,愿乞骸骨,避道让贤。

很快这封奏疏就抵达君前。

“公孙贺这个乱臣,居然还有脸说这种话?”天子看着这封奏疏,心里面的杀机终于弥漫至巅峰。

在他看来,公孙贺实在是太不识趣了,也太不给他面子了。

想着这十余年来,这个丞相在丞相位子上,什么事情也没有干,什么建议也没有提出。

甚至纵子行凶,贪污枉法,白白浪费了自己的信任与期待。

到了如今,甚至不肯主动承担起罪责,自己去找跟绳子上吊,还企图将锅甩给朕?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既然给脸不要脸,那就休怪朕不念情面!”天子恨恨的想着,于是提笔在公孙贺的奏疏上批复:丞相,朕闻:匹夫而荧惑诸侯者诛!今丞相自比边鄙野人,是以为朕为景公乎?而定公何在?丞相其勉之!

这个批复实在是太诛心了!

郏谷之会,齐景公令侏儒在鲁定公前跳舞,故意羞辱定公,孔子见而斩侏儒,震慑齐候。

于是会后景公归还侵占鲁国的汶阳之田。

这个事情被儒生们歌颂和吹捧了几百年,被认为是孔子的伟大成就。

而在这个批复中,若公孙贺担任的是边鄙野人,也就是侏儒的角色。

那么他这个天子岂非就是景公?

那么,鲁定公在那里?辅佐鲁定公的孔子又在何处?

故而,这个批复一下达,公孙贺只是看了一眼,就默不作声的将房门关了起来。

他呆呆的看着天子的亲笔批复,心情复杂的难以描述。

俄尔,他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解下自己腰间的丞相金印,看着这颗象征汉室大臣最高地位的印绶,笑着笑着就哭了起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公孙贺又哭又笑:“纵假我廉如固安(申屠嘉,汉季最清廉的丞相),才若北平(张苍,汉季公认的第一名相),勇若汾阴(灌婴,高帝第一猛将),智如瓒候(萧何),安能有寿终正寝之日?”

他解下自己的冠帽,低声呢喃:“这个丞相是我想当的吗?”

当年,他根本就不想当这个丞相,只想太仆位置上混吃等死啊!

是你们,是太子,是皇后,是你这个皇帝硬逼着我当的。

而且,任命我当丞相了,却一点丞相的权责与威权也不给!

政务系决于兰台内朝,军事决于李广利等大将。

这十一年来,我公孙贺做过任何决定吗?

给过我做决定的机会吗?

哦,现在出了事情,就让我背锅,让我去死?

公孙贺愤愤不平。

又想起了他那个已经被腰斩弃市的孙子,那个被关在执金吾大牢里的儿子。

他捏紧了剑柄,瞪大了眼睛。

可是……

身为臣子,他能怎么样?

而且……

想着自己家里的万贯家财,名下的十余万亩土地,地窖里堆满的黄金珠宝。

他就低下头,低低叹道:“这万万之家,也不知道该便宜谁?”

就在这时,一阵低沉而悲伤的吟诵,在他的府邸外响起。

“薤上朝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公孙贺侧耳听着,听出了是谁在唱这首挽歌。

“哈哈哈……”他低笑着:“石德啊石德,汝何时下来陪我呢?”

于是拿起案几上的一小块黄金,吞入腹中。

延和元年秋八月甲辰(初三),丞相葛绎候公孙贺有罪自杀。

(本章完)

408.第404章 危机

第404章 危机

公孙贺之死,自然很快就传到了新丰。

只是……

半分涟漪也没有掀起。

甚至连刘进,都没有感慨。

因为,和其他地方一样,新丰县今岁的秋收也减产减得厉害。

“枌榆社平均亩产只得两石出头……临渭乡也差不多……新丰乡与骊乡,仅得一石七斗……”看着赵过报告上来的各乡亭产出。

张越的眉头紧锁。

粟米是如今北方地区的主粮。

作为主粮,粟米的产量哪怕只是下跌一斗,都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

更何况,现在整个关中的粟米产量全乡暴跌。

新丰这里还算好的,岐山原一带七八个县,听说平均亩产只得一石甚至连一石也没有。

不用去想,一场饥荒已经迫在眉睫了。

而作为新丰县县令,张越首先需要负责的是新丰的粮食供给安全。

他拿着一卷竹简,仔细的看着上面的数字。

这是他计算了一整天后,对于本次减产给新丰带来的损失和打击的评估。

从这上面的计算结果来看,情况很不妙。

这次新丰减产了接近三分之一的产量。

换而言之,哪怕百姓本身不需要缴纳田税、口赋,但其口粮安全也无法满足。

当农民的粮食安全无法保证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史书上早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仔仔细细。

高帝时‘关中石米五千,人相食’。

元封六年关东大灾‘赤地千里,流民百万,白骨露於野’。

可能后世之人很难想象这样的情况,一次减产风波,就能让成千上万的家庭破产、流亡甚至毁灭。

但事实就是如此。

小农经济下脆弱的自耕农经济,受不得半点风吹雨打。

就像现在,虽然表面上来看,只是关中地区减产,关东和陇右北地并未受到影响。

但是……

就是这样的区域性自然灾害,而且只是减产。

却可以对整个中下层的农民,造成毁灭性打击。

因为,粮食价格一定会暴涨!

一旦粮价高企,小农经济就崩盘了。

为什么崩盘?

因为农民手里的资金,一直以来就很少。

在事实上来说,自耕农与中小地主手里的现金一直短缺。

而百姓自家产的粮食,在百分之九十九的情况下,除了缴纳赋税后,就是作为口粮的。

现在一下子就减少了三分之一以上的可用粮食。

换言之他们需要再购买三分之一的粮食来满足全家的消费。

奸商们是一定不会放过这次盛宴的。

于是,粮价立刻就会坐过山车。

用屁股去猜,张越都能猜到,若不找到办法解决这个庞大的粮食缺口。

粮价轻轻松松就能过千!

甚至飙到两千、三千。

商人、大地主与豪强贵族,将轻轻松松的完成对整个关中中下层的收割。

而这也成为了张越的考验。

建小康、兴太平,大话已经放出去了。

但若是一开始,就遇到一场雪崩般的灾难……

呵呵……

唯一让张越感到庆幸的是,暂时来说,天子那边他还不需要担心。

因为,现在天子已经接受了他的那套‘多难兴邦’‘天灾是上天的考验’的理论。

但这个危机一定要想办法渡过!

而且不仅仅是新丰。

他必须想到一个办法,缓解甚至消除这次减产对关中带来的伤害。

“危机,危机……”张越拿着书简,站起身来:“既是危险也是机遇啊!”

他很清楚,若可以顺利的渡过这一关。

那么,他的理论才算真真正正,能被人接受。

诸夏民族是这个地球上最具实用精神的民族。

连宗教信仰,也讲究实用。

哪怕是老爷爷老奶奶们去上香,也是进庙就拜,逢庙就烧。

也不管自己刚刚才拜完菩萨,现在又来给老君进香是不是不太虔诚?

灵则信,信则灵的思维,自古就是主流。

同样的,对于政治制度与理念,诸夏民族也是如此。

是驴子是马,总要拉出来溜溜。

你行你上,不行少哔哔。

在张越之前两三百年,商君撸起袖子告诉秦人:我行!

然后商鞅变法,秦国大治,由是商君之制行于秦国百余年,使之并吞六国,一统天下!

换言之,若他能找到办法,减缓或者消弭这场灾难。

至少在关中,他将乘风而起,直上九万里。

这样想着,张越就推开房门。

外面,县中的官吏,都已经聚集了起来,看到张越出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了过来。

“张卿……”刘进第一个开口:“可有对策了?”

张越微微一笑,道:“殿下勿忧,此事只是磨砺而已,臣已差不多有办法了……”

刘进一听,心头大石落地,这次全关中的减产,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虽然,夏季持续的旱灾让人们在心里面对于关中今年收成减少有所预估。

但一下子减产这么多,甚至一夜回到战国时代,却是始料未及的事情。

刘进可是听说了,大司农都要疯掉了!

因为根据大司农的计算结果,关中明年秋收前,粮食缺口在八百万石以上!

而从关东转输漕粮进京,哪怕大司农的均输署日夜不休,全部累死也运不了这么多进关。

更别提,敖仓根本就没有这么多存粮。

除非去齐鲁吴楚调运。

但齐鲁吴楚不产粟米啊,人家产的是水稻!

更别提从齐鲁吴楚运粮到长安,那个成本高的恐怕能让大司农上吊。

更可怕的是——几乎是一夜之间,整个关中所有的粮商全部开始惜售。

在长安城里,粮价一日七变,已经有士民买不起粮了。

京兆尹与负责长安城治安的执金吾都已经想要自杀了。

一旦粮价高企,以长安城的人口规模来说,怕是立刻就要局势糜烂。

吃不饱肚子的人们,就会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粮食。

如今,听到张越说他找到对策了。

莫名的不止是刘进,几乎所有人都感觉心头一安,精神更是为之一振!

“不知爱卿有什么办法?”刘进眼巴巴的望着张越,极为诚恳的问道。

在新丰越久,他见过的人民、目睹过的百姓疾苦就越多,他也就越同情那些朴实、忠厚、诚恳、勤勉的百姓。

他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挥汗如雨,躬耕于田野之中,辛辛苦苦所得却几乎为零。

他们不该再受苦难与折磨了。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