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1137:沈中梨(下)【求月票】

听到女人声音,护卫探出来的手如触碰热铁急忙缩回,忙低头抱拳道:“主母,还请小心这个来历不明的贱民。寻常人家出来的女子,哪有像她这般说话?您还是——”

他紧张掀起眼皮盯着女人的动作,同时警惕沈棠,生怕沈棠会突然暴起伤害主母。

女人道:“看着也是个可怜的。”

护卫有苦说不出,将求助眼神落向中央的马车,试图隔着车厢让车内家长接收到他此刻的为难。女人瞧也不瞧护卫,垂眸看着一身混搭风格的沈棠:“你是哪里人士?”

沈棠也不清楚附近有什么地方,干脆将刚才的小城当做这具身体的祖籍。女人听到答案,先是一怔,随后眉眼漾开些许笑意,打趣道:“倒是机灵,警惕性不错,只是你满嘴的北地口音,哪里会是乘县的?罢了,相逢即是有缘,观你谈吐也是富贵人家出来的,不如在府上给我女儿当侍女,再慢慢找寻亲人?”

“夫人,她底细不明。”

马车内传来男人温润的嗓音。

听不出喜怒,但显然不赞同女人的决定。

怎么能将来路不明的女人放女儿身边?

她头也不回地驳斥,坚持己见:“底细不明就查,总不能因为怀疑就见死不救。”

车厢内的男子闻言不再坚持。

沈棠成功混了进来。

车队慢悠悠地驶过乘县,临近黄昏时分才走到下一座城池。这座城池规模比乘县大得多,城门口的守兵皆是青壮,精神面貌高昂,一眼就知道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城墙旗帜迎风招展。唯有城墙上面的痕迹昭示着此地前不久遭遇过战火,不知是哪一方打赢。

“父亲、母亲——”

车队还未靠近城门口,早就等候的少年策马迎来,十几名护卫紧跟着后,生怕这位祖宗有个三长两短。少年不等战马停下就翻下马背,提着衣摆,一路小跑到车队中央。

先前收留沈棠的女人听到呼唤,一把掀开车帘跳下马车,后出来的男人瞧了一眼,一步一步踩着轿凳下来。少年已经迫不及待扑到女人怀中,眼眶盈满了委屈的泪水:“母亲,您可算回来看儿子了,父亲来信说你回来,儿子还不敢相信,这些年在外头可有吃苦?”

女人抚摸少年标致清秀面庞,眼神除了慈爱还有欣慰,仿佛在看一件造物主的杰作:“对为娘来说,在外餐风饮露也畅快的,要说吃苦,便是想你跟你姊弟睡不着。”

少年哭诉道:“母亲这话可是真?”

女人道:“比珍珠还真。”

少年没听过这样的:“这又是哪的话?”

女人道:“五行缺德说的。”

站在母子身后的男人眉头微微一挑,截住女人话茬,责怪儿子道:“你娘这几日舟车劳顿,此地不是说话叙旧的场合,先入城。”

少年自责:“是儿子太欢喜忘了分寸。”

他的年纪不大,个头虽然抽长了,但两颊还带着些许婴儿肥,五官瞧着仍有稚气。

“我年纪很大?这才赶了多久的路就撑不住?”女人显然不满男人的安排,扭头经又冲少年道,“不用听他,给为娘配一匹马!”

少年欢喜答应。

女人瞥了眼男人:“坐你的马车去!”

语气蕴含几分外人都听得懂的不耐烦,少年自然也听出来了。他犹如惊弓之鸟,担心望着这对父母,生怕他们爆发冲突。孰料男人只是叮嘱少年照顾女人,勿要让她受寒。

说罢,转身回了马车。

少年:“……父亲的脾气?”

“他不是一贯如此?天塌下来他都不急着跑,能慢吞吞整理他一身的叮当配饰。”

根本不用担心他俩会吵起来。

少年哪里敢相信?

在他记忆中,父母一直是一对恩爱的神仙眷侣,可某一天过后,母亲突然拿着和离书,带着为数不多的行李离开。少年以为她会投奔外祖母和舅舅,孰料直接人间蒸发。

父母闹了什么矛盾,他也不知。

闹得狠了,父亲才会施恩一般告诉他母亲的近况,每次都是寥寥几字。没多久,外界便有传闻父亲是不满母亲出身,暗中让母亲病故,好腾位置给门当户对的未来主母。

这流言一传就是好几年,传得他都信了。

一度陷入“杀母仇人就是生父”的世纪难题,奈何他羽翼未丰,家中又有姊弟需要他撑腰,任何与父亲言行相悖的行为还会引来外界的揣测,继而影响他和姊弟的生活。

他将心事埋在心里。

预备等姊弟谈婚论嫁了再说。

所幸,后来误会还是解开了。

前几年母亲“忌日”,他心情不佳沾了酒,嘴巴没把门,往外吐露很多该说不该说的话。他还记得酒醒之时,一睁眼就看到父亲那张死了老婆的鳏夫脸,眼神冷得可怕。就在他感觉脖子都发凉的时候,父亲幽幽道:【是你到处跟你姊弟说你娘死了,还是病逝的?】

少年:【……啊?】

见东窗事发了,少年也不再隐忍,噼里啪啦说了一堆心里话,满腔憎恨无处发泄。

直到男人说:【你娘只是出门散心了,你到处说她死了,你可真是她的好儿子。】

【……哪家主母出门散心带和离书的?】

他只是年纪小,不是脑子小。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男人的痛脚。

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出现了复杂情绪,也是这一日,从来好茶的父亲第一次在他面前饮酒。父子俩的酒量似乎一脉相承得差劲,父亲没几杯就醉了,也让他听到了心里话……

他说,母亲其实很舍不得他们三姐弟。

他说,母亲其实一直不快乐。

他说,母亲很会爱人,她只是不爱他。

他说,一个连拜堂都不全的短命师兄都能在她心里住这么多年,被她惦记这么久。人心本来就这么点大,里面有人一直占着地方,后来者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占据它全部。

他说,一朝春尽红颜老,他的容颜不再,惹了母亲生厌,无法再吸引她的目光……

他说,崔氏主母这重身份让她很不快乐,她爱自由胜过如今的一切,母亲那样性格的人,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再回头。她主动提的和离,这次不答应也会有下一次。二人夫妻一场,实在不想闹到最后连仅有的情分也不留。

人心若在,和离书算什么?

人心若走,婚书也是废纸!

除了情感方面,戚国国内情况也有些复杂,母亲这时候离开也能保障安全。相信只要孩子还在,她总有一天会回来看一眼。只是第二日酒醒,父亲就浑然忘了这些醉话。

少年也不再跟他冷战,父子关系如初。

他将这些说出来,卖卖可怜,试图帮父亲挽回母亲。即使夫妻俩不复婚,但母亲愿意留在国内也好,至少离得近。少年说得委婉可怜,时不时还用余光注意并辔而行的母亲。

结果——

女人只是好笑反问:“你父亲会醉?”

少年:“啊?”

女人咬牙:“他的酒量十坛起步。”

这蠢小子真以为自己酒量跟猫儿一样,他的老子也会是这酒量?自己当年看上这张脸的时候,可是绞尽脑汁想暗示对方,只可惜他不上钩。在明确对方也对自己有意思,她就给对方灌酒,试图来一出酒后乱性。结果她醉得扶桌狂吐,对方还纹丝不动,风雅如旧。

最后还是在新婚夜得手。

少年:“……”

他猛地扭头去看身后车厢,欲言又止。

“那父亲他不是……”

女人道:“骗你玩儿吧。”

少年:“……那他的话都是假的?”

这个事实让他受伤,亏得他还心疼父亲这么多年,每次有冲突就想到那一夜父亲的狼狈和失落,气势上就矮了一截。结果——

都是假的?

沈棠津津有味听着八卦,适当点评。

【男人七分醉,演到你流泪。】

女人跟她心有灵犀,也下了同样判断:“男人七分醉,演到你流泪!五行缺德不愧是男人,果然很了解男人,就你小子被耍。”

少年嘀咕:“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嘴上在抱怨,心里却在注意母亲情绪。

见她没有生气或者嫌恶,不由放心。

这至少证明母亲对父亲也没那么厌恶。

就在他庆幸的时候,母亲冷冷道:“你父亲不仅会演会说瞎话,还会倒打一耙。什么叫我心里有人?你怎么不问问他心里的人是谁?我心里的人好歹是死的,他心里那位还活蹦乱跳,多少崔氏族人想着人家再当主母!呵呵,只是时移世易,人家瞧不上。”

少年听得心惊肉跳。

吓得扭头关注车厢的情况。

母亲道:“怕什么?为娘刚才不是说了,你父亲那个温吞性格,会跟谁急红脸?”

吵架都吵不起来,没意思得很。

少年缩脖子:“母亲这次能待多久?”

女人哂笑:“我以为你会问我这次怎么回来了,你父亲可是憋了一路都没问出来。”

无事不登三宝殿,离婚多年的女人突然回来,愣是谁都要心里打问号,猜测她此行是不是有啥阴谋。只是男人不主动问,女人也懒得主动说,就是心里憋着火气发泄不出来。

少年低声道:“母亲愿意回来就好。”

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女人心里火气也被愧疚压下:“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在外头结交一位一见如故的朋友,从她口中知道崔氏想给你物色一位门当户对的女君。虽说你的婚事为娘也插不上话,但母子一场,也好奇你未来妻子,生得什么模样什么性情。”

这个理由非常合情合理。

“除此之外,为娘还在外头见到你的外祖父,心里也记挂你外祖母的身体,便想回来看看,尽一尽孝道。男人可以不要,亲娘总不能丢了。”女人抚了抚鬓角凌乱发丝,“呵呵呵,只是你父亲防备得紧,为娘这才刚入国境范围呢,便叫他派人给请走了。”

话语之间带着敌意。

很显然,这个“请”不太友好。

少年很有眼色地止住了话题——有些事情不想还好,一旦想起来就是越想越气,越气越想——更不敢给父亲说情,生怕火上浇油。

父亲这些年跟那位国主确实走得近。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距离落脚处还有好长距离,少年见实在没话题,绞尽脑汁找新话题活跃气氛。找了一圈发现沈棠——无他,她的着装太过扎眼。宽大的男式衣裳裹在身上有种微妙滑稽,从衣领袖口再到衣摆裤腿,全部都是不规则的补丁。

大概率是从那具尸体扒下来的。

此人还一直跟着自家车队,也没被驱赶。

“母亲,她是谁?”

女人道:“路上收留的可怜孩子。”

少年再问:“你姓什么?”

沈棠道:“沈。”

这个姓氏让女人心头一跳。

“沈?那你叫什么?”

沈棠道:“沈中梨。”

女人:“……”

沈棠不过是一时玩心才搞这么一个假名,孰料车厢内一直安静的男人蓦地出声,问的问题还非常玩味:“哦,哪个沈?哪个梨?”

沈棠话中带了几分恨意:“本家复姓钟离,只是为了避难才不得不改了姓名。”

男人道:“钟离?哦,也难怪。”

难怪这孩子声音有些恨意。北地大大小小的姓氏多如牛毛,但不管是谁,只要跟世家沾边都被沈棠修理过。自从沈棠上位,北地世家要么忍,要么拖家带口逃跑避难。

西南便是他们最好的选择之一。

女人不耐地翻了个白眼,直接贴脸嘲笑:“啧,疑心病就是多,你不会异想天开以为堂堂康国国主会亲自跑来这里吧?一个名字有什么?天底下叫沈幼梨的多了去了。”

一个沈中梨让他这个哑巴开口。

沈幼梨亲自来了,他祖坟岂不是要炸开?

男人叹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棠的出现方式过于生硬,也就夫人见她相貌新鲜将人留下来,若她有坏心呢?男人也清楚夫人心里窝着火,听不进自己的话。

女人:“呵!”

少年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偏偏这时候还有人跑来火上浇油。

一行人刚抵达,门口早有人等候张望。

“崔公,您可回来了。”说话的男人面白无须,声音尖细,竟是宫内内侍,女人一看他就沉了脸色,内侍兀自道,“国主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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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本章完)

第1138章 1138:损到家了(上)【求月票】

男人似乎没想到国主会挑这时候传唤自己,用一贯慢声细语的腔调问:“可有要事?”

内侍笑容看似极尽献谄,实则不软不硬地将男人的话推回去:“奴婢哪敢揣摩上意?”

具体什么事情自然要等男人过去才知。

男人看了一眼天色,金乌西坠仅剩丝丝缕缕的余晖,大半天幕都染上了墨色。他不放心地叮嘱一侧的儿子:“你照顾好你母亲,为父短则一时辰,长则两时辰就回来。”

这话冲儿子说,但真正听的另有其人。

“倒也不必这么赶,一国之主在饭点召见心腹重臣,于情于理也该留一顿飧食。”

那名内侍生得一双吊梢三角眼,眼珠子偏小,盯着人的时候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气质,仿佛被毒蛇盯上了要害。他斜眼用余光乜了眼女人,不满道:“崔公,这位是府上哪位女眷?国主之尊,岂是区区妇人能议论的?”

气氛莫名焦灼紧张起来。

男人道:“是内子。”

内侍适当退让,尔后疑惑:“奴婢听闻崔公独身多年,这是新夫人?恭喜恭喜!”

嘴上说着恭喜的话,眼睛却毫无真诚。

垂首敛眉的时候眼底还有一闪而逝的不屑讥嘲。也不知道姓崔的什么脾气,王都多少世家想将如花似玉的女儿送到他榻上,全都被他拒绝,回头就挑了这么个土气老妇。

“吾不曾独身,她也不是新夫人。”男人越过内侍上了马车,淡声道,“你是御前伺候的老人了,应该知道口风不紧会妨碍前程。”

仅妨碍前程还好,要妨碍寿数就不妙了。

内侍闻言,眼周神经不自然抽动,薄唇紧抿着,三角吊梢眼透出的戾气更重三分。

不自然地应道:“崔公说的是。”

随着宫内接人的马车在街道尽头只剩一个小点儿,少年皱眉不忿道:“刚才那个阉宦当真是找死!真以为御前伺候就算个东西?当着父亲的面挑衅崔氏主母,真是……”

女人打断儿子即将出口的话。

不悦道:“你父亲自作多情什么?”

他们俩都和离都多少年了?

那张和离书是废纸吗?

少年杀气收敛干净,软声道:“父亲也是不想您被一个阉宦小看,就算和离,您不是崔氏主母,也是未来崔氏家长生母。一个阉宦羞辱您,不就是羞辱儿子羞辱父亲?”

女人道:“他杀人别拿我作筏子。”

搁外人看来,前夫应该是个斯斯文文的文人,第一眼见到他就觉得这人日常生活就是焚香、品茗、听雨、抚琴,闲来无事跟友人酌酒、对弈,有兴致会半夜去侯月寻幽。

实际上呢?

杀性都藏在这张皮囊下面了。

他刚才那番话,不可否认有维护自己的成分,但主要目的呢?崔氏跟戚国国主也不是坚不可摧的同盟关系,偶尔表达不满让盟友注意分寸也是一种手段。女人越想越觉得没什么意思,略带疲累道:“乏了,准备客房吧。”

少年小跑着跟上去。

小声道:“哪能让母亲住客房?”

女人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叨叨,抬手指向沈棠:“瞧你机灵,先在我身边伺候,好好学着,日后去女君身边伺候才不手忙脚乱。”

少年脚步更急促了。

“母亲,儿子都安排好人了……”

迎接少年的是轰得关上的大门。

要不是他反应快,合上的大门能将他鼻子都夹住。碰了一鼻子灰,少年在外头急得一跺脚,委屈到哭腔都有了:“母亲,母亲——”

母亲嫌弃父亲就罢了,为何还嫌弃他了?

他哀求呼唤并未敲开大门,反而听到院内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少年见没有转圜余地了,只得沮丧耷拉肩头,一步三回头。待过了长廊转角,少年略带稚嫩脸上哪里还有委屈啊?

那双酷似其父的眸子虽有氤氲雾气,但透过雾气便能看到眼底犹如寒潭的冷意。

“那个阉宦,让他死!”

黑暗之中似有一道人影晃动。

空气响起模糊回应:“毕竟是御前的。”

少年慢条斯理掏出帕子点掉眼角因情绪激动溢出的水光:“御前又如何?真以为给国主当几回口舌,一个阉宦就等同于国主了吧?一颗没什么用的弃子,杀了就杀了。”

“但家长那边……”

“你觉得他会拦我?”少年口中溢出一声嗤笑,“若真如此,被抛弃也正常。那张脸不够新鲜留不住人,现在连脑子都泡了。闺怨诗词写了一堆,他倒是送出去一份?”

暗卫:“……”

——

女人感慨:“我就说吧,崔氏这种世家教育迟早要出问题,能逼疯一个算一个。”

将儿子关在门外,女人并未直接走远,而是冲沈棠使了眼色。在沈棠帮助下,二人偷偷听墙角,也意外见到她儿子罕见的另一面。沈棠问:“克五,你儿子精神状态还好吗?”

“应该是还行的。”

女人面上毫无担心。

沈棠:“……”

随即又极其疑惑地看着女人,问出一个憋了很久的问题:“克五,你怎么认出我的?”

女人正是崔徽,崔克五。

崔徽坦白道:“我以为你是苗希敏。”

沈棠:“……”

崔徽:“不过想想苗希敏的性格也干不出你做的那些事儿,便猜测你是祈元良安排的内应——康国主派下的事情太大,指望我单枪匹马完成也不现实啊,肯定有帮手。”

她口中的“苗希敏”就是苗讷。

崔徽跟苗讷同行了一段路,二人相谈甚欢,只是怕她前夫有所察觉,在靠近戚国国境的时候分道扬镳。苗讷转道去了别处,绕一圈找个合适身份再跟自己会合。这几日崔徽都格外留心身边出现的陌生女性,看谁都像苗讷。说到这里,崔徽又是一肚子火气。

“姓崔的简直不是个人。”

“老娘这把年纪了,他都吃得下去。”

“他是真的饿了啊……”

“你怎么来得这么晚?要是早点,我还能少遭点罪。姓崔的,当年和离好好的,如今见了我就跟抓到仇人一样。要不是我脸皮厚不肯走,早被他轰出戚国,遭了老罪!”

沈棠这才插上话:“轰出戚国?”

崔徽点头:“是啊,他的人赶我。”

仗着这些人不敢将自己怎么样,崔徽赖着不走,见到前夫之后更是一顿爆发——他们夫妻和离了就是陌生人,他姓崔的难道是戚国的王法吗?凭什么不让自己踏足戚国?

她来看儿子和老母亲。

跟他姓崔的有个屁干系!

一顿好说歹说,崔徽才能入境。

沈棠猜测:“莫非他知道你的目的?”

崔徽想了想:“这应该不可能,依我看应该是崔氏跟戚国国主这边闹什么矛盾,他担心戚国国主拿我当人质。虽说和离了,但崔氏下一任家长是我所出,我也有点儿价值。”

“为何这么说?因为内侍?”

崔徽努嘴:“嗯。”

御前伺候的内侍就是国主的口舌,一些国主不能说的话、不能表的态度,一般都是让内侍代劳。崔徽可不相信那位戚国国主会因为吃醋这种离谱理由,才表露恶劣态度。

搁在普通人身上有可能,但那位可是当世少有的女性国主,大权在握的势力首领,儿女情长只能是调剂,若影响到利益也能轻易割舍。姓崔的年轻时候再风靡万千,如今也是两手男人,那位国主犯得着为他尖酸刻薄?

沈棠咂摸咀嚼这话:“有道理。”

她下一句话让崔徽差点儿魂飞魄散。

“不过,我不是内应啊。”

崔徽:“……”

听到沈棠这句话的瞬间,崔徽不假思索甩出袖中藏匿的匕首,雪亮利刃在黑暗中留下一道白光,直接刺向沈棠眼睛。她的动作快,沈棠的动作只会更快。擒住崔徽的同时补全了下半句:“但我是沈幼梨,崔女君好胆色!”

崔徽的匕首因为吃痛脱手。

还未落地就被沈棠抄了起来。

似乎生怕崔徽能插了翅膀飞走,这间院子外头布满了守卫,兵器落地的动静会惊动这些人。黑暗之中,沈棠喉间溢出笑声:“崔女君,真的是我,我也不是有意吓你。”

崔徽怀疑自己耳鸣了。

刚刚听到什么?

眼前这个小女孩儿说她是谁?

“你——”

沈棠将匕首递还给她:“沈幼梨。”

崔徽:“……”

她整个人傻眼了。

谁能想到啊,康国国主不在自家地盘待着,居然真跑到戚国了,还在姓崔的跟前转了一圈。崔徽震惊过后便是严肃劝诫:“您可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置身险境?”

震惊到崔徽都忘了验证沈棠的身份。

沈棠道:“不碍事,我很安全。”

崔徽哪里肯信?

她再三强调事情的严重性:“沈国主,您千万别小看了崔氏和崔氏如今的家长。”

“我没有小看,能让克五择为夫婿的男人,怎么可能是庸碌之辈、酒囊饭袋?只是我的情况有一些些特殊,不得不如此。”沈棠对这段经历含糊其辞,崔徽也知情识趣没有追根究底,“要是崔氏跟王室真有矛盾……”

那就能借题发挥了啊。

崔徽道:“也不会是不可调节的矛盾。”

双方顶多磨合一阵子又能摒弃前嫌。

合作也是互相妥协的过程。

她对前夫太了解,真正能让他掀桌子的,有且仅一种可能——继续合作的弊远大于利,且合作方坚决不退让,严重损伤崔氏利益。

前夫被喊过去估计也是谈这个。

沈棠道:“不着急,慢慢来。”

耐心一点总能蹲到机会。

戚国的情况她也仔细研究了,那位戚国国主算是踩着父兄的肩头。起步很高,爆发势头很猛,但凡事有利有弊。她夺了父兄的基础有了如今的硕果,但也失去了“破而后立”的绝佳机会,将戚国好的坏的一并吸收了。

日后再想铲除、剥离那些坏的?

呵呵,那就没那么容易了。

倘若戚国是一具肉身,以崔氏为首的势力便是一颗会汲取营养的瘤子,这颗瘤子是安安分分吸收营养还是恶化危急肉身小命?

估计只有身体主人最清楚。

——

马车慢悠悠驶入临时行宫。

说是行宫,其实就是一座精致宅子。

宅子的原主人在攻城之中遭遇了不幸,这会儿已经找阎王爷要孟婆汤。宅子被没收之后,收拾出来供戚国国主落脚。崔氏家主抵达的时候,宅子正厅已经亮起了烛火。

厅内除了国主还有一众眼熟文武。

崔氏家主坐在左下首第一位,正对面是没什么表情的梅惊鹤。也许是文士之道圆满失败的后遗症,梅梦眉宇间带着些许憔悴。崔氏家主与身边同僚无声见礼,尔后才冲梅梦颔首,后者罕见给了回应。但很快,就有没眼力劲儿的人跳出来给他找不快:“崔公还真是好大的架子,让吾等在这里等你一个多时辰。”

“等崔某作甚?”

崔氏家主目前只领了虚衔。每次过来也只是例行点卯不让出勤太难看,十次顶多来五次。其实这五次都不来,也不影响什么。一群人都等他一个,还真是让他受宠若惊。

“等你作甚?崔公能不知道?”

“还请将军明示。”

这句话不知戳中对方哪个痛点,他刷得起身,一双铜铃大眼直直盯着崔氏家主,眼中迸发的恨意似乎要将他扒皮抽筋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吱咯吱响:“若非崔公暗中授意,他们哪有这个胆子阳奉阴违?这个戚国究竟是主上做主,还是你姓崔的在做主?”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尖锐。

崔氏家主唇角笑意收敛干净:“将军是黄汤喝多了,脑子不清醒?国主在此,安敢放肆!崔氏上下效忠国主,断无二心!你空口白牙、不分青红皂白就泼污水,其心可诛!”

“可诛?凭你姓崔的?”

二人的争吵最后还是没持续下去。

“孤不如腾个地方,让你们俩吵出结果?”端坐上首的女人手中烟枪一敲桌角,咚的一声脆响,无声威胁犹如无形的手扼住喉咙。武将面色难看地将骂娘脏话咽回肚子。

“臣,不敢!”

崔氏家主同样拱手弓身。

啪得一声,女人挥手将桌上一卷简书扫在他跟前:“崔卿看看,是不是很眼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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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签名还能看看,其他字跟狗爬一样。于是想了一个办法,先写签名,其他句子分开练。一边练一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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