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但凡无头尸体与火场焦尸,先查身份

‘带着严世蕃出来,果然发生了意外!’

‘两具焦尸,郭勋与王佐么……’

海玥得知此事时,也很诧异。

这两位虽然不似嘉靖那般有着层层护卫,却也有仆从侍奉左右,昨晚火情固然严重,但发现和撤离得都很及时,岂会葬身火海?

而天子特意寻了他去,应该也是有所疑虑。

既如此,海玥领了皇命,直接朝着锦衣卫所居的院子而去。

远远的就见一间烧焦的屋子外,陆炳默立,一动不动。

“文孚……文孚!文孚!!”

海玥上前唤道。

连续三声,陆炳这才缓缓转头,怔然地看了过来,眼神里重新聚出光彩:“明威……”

海玥知道,那位锦衣卫的首领从陆炳十四岁时,就将其带在身边,无论最初是不是看在奶兄弟的背景上,这十年的教导也足以培养出深厚的师徒情谊,轻声道:“节哀!”

陆炳眼眶倒也没有泛红,只是神情麻木,声音沙哑:“这场火烧得蹊跷,先生是被人害了,明威你来得正好,帮我找到凶手,我要将其千刀万剐!”

海玥也不多言,直接走进了灰烬与焦烟弥漫的房间里。

王佐所住的屋子本该宽敞明亮,但此时除了那残存的梁木支撑着屋顶,到处都是倒塌的家具,墙壁上原有的漆画已被熏得模糊不清,唯有一扇未被烧透的窗棂,隐约可见昔日的华丽。

海玥绕过已经烧成木炭的屏风,进入内间,就见楠木大案下,盖着一块白布。

掀开白布,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出现在眼前。

尸体蜷缩成扭曲的姿态,身体的轮廓依稀可辨,但面容已经彻底烧焦,只剩空洞的眼眶和裂开的牙齿,在炭化的皮肤下显得格外狰狞。

海玥弯下腰,仔细观察了一下尸体的鼻孔和炭化的皮肤,再环视了一下四周,走出屋子:“最初的起火点确定了么?”

“应是后厨烧起来的,然后借了风势,一路烧过来……”

陆炳回答。

“那就不对劲了!”

海玥对于消防的专业知识并不了解,但后世确定起火点的方法,还是略知一二的。

首先是现场痕迹分析,比如燃烧的轻重程度,起火点通常燃烧最严重,呈现炭化、熔融等痕迹;还有烟熏的方向,烟熏痕迹的逆端往往可以指出起火点;更有受热面朝向,物体面向火源的一侧烧毁更严重……

除了上述几点外,就是物证定位,比如电气类的火灾,可以检查短路熔珠、电线残骸等等,化学物品引发的火灾,可以检测助燃剂的残留。

最后就是目击者的直接证言了。

如今这个年代,电器故障排除,助燃剂的话一般就是火油,但由于木质结构密集,哪怕一根蜡烛倒塌,运气不好的话也容易引发连绵火势,所以那些并不好判断。

不过有一点不变。

那就是起火点燃烧的程度最严重!

而海玥一路走来,发现附近一圈锦衣卫屋舍中,以王佐所居住的这间烧得最是厉害。

如果火势是从后厨生起,借着风一路烧过来,绝不会是这副状态。

“嗯?照此说来……”

陆炳听完之后,原本木然的面容骤然扭曲,指节爆出骇人的脆响:“果真有贼子胆敢在行宫纵火?”

海玥没有下断言,转而又问道:“昨晚职守的人呢?王都指挥睡在这里,外面不可能无一人守卫吧?”

“已着人去缉拿了!”

陆炳眸中杀意暴涨,齿缝间渗出森冷寒气:“无论是渎职懈怠,还是通敌卖主——我定要他们为先生血祭!”

“还没找到人么?”

海玥隐隐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如果贼人与王佐有深仇大恨,无论是买通护卫还是调虎离山,既已能夜入寝居,何不直接一刀封喉?

至于想利用纵火,伪装成意外事故,就算起火点的蹊跷能够瞒过人,护卫的无故失踪总是破绽。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非但画蛇添足,更徒惹注目。

‘关键还有一点,发现的尸体的不止一人!’

海玥目光微动,直接开口道:“文孚可知,武定侯昨晚也遇害了?”

“武定侯……郭勋?”

陆炳瞪大眼睛:“他被贼人害了?”

海玥道:“是不是贼人所害暂且不知,但在他的房间里面,也找到了一具焦尸。”

陆炳浓眉皱起:“郭勋是被火烧死的?还是被人所害?我本来还以为……”

说到一半,又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百思不得其解:“怎会有如此巧合?”

海玥没有一味猜测,干脆道:“文孚要不要随我去那里看看?”

“走!”

两人来到勋贵所居的院子,迎面就见定国公徐延德正在指挥侍从搬东西。

眼见海玥和陆炳走了过来,对于前者徐延德倒是颔首致意,对于后者就没什么好脸色了,哼了一声,转过头去。

陆炳也不理对方,直接闯入屋子,就见床榻之上,焦尸横陈。

也没有人为郭勋的尸体盖上白布,就这么赤裸裸地躺着,散发出一股烤焦的异味。

陆炳上前,死死地盯着焦尸,看着那同样面目全非的脸庞,眼神既疑惑,又悲伤:“这是郭勋么?”

海玥则没有急于跟进去,而是与徐延德见礼后,问出相似的问题。

徐延德答道:“老侯爷身边的侍从确定了,身形体态,常服佩饰都对得上。”

‘这可不够……’

海玥接着问道:“那些侍从为何没有救出郭侯爷?”

徐延德叹了口气:“也是命数使然吧,是老侯爷特意没让他们接近,谁知昨晚会走水呢!”

“不让侍从接近?郭勋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么?”

屋内的陆炳走了出来,冷冷地道。

即便没有先前与锦衣卫的冲突,徐延德身为勋贵,此时也是同仇敌忾,一致对外的,闻言脸色顿时沉下:“陆千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逝者已矣,你竟要污损武定侯的身后清名不成?”

“清名?”

陆炳冷笑:“简直是笑话!郭勋何时有过清名了?”

且不说两人争吵,海玥走入屋内,看向尸体。

只是望了一眼,他的眉头就不禁扬起:“这具尸体……不是被烧死的!”

王佐屋内的尸体,呈现拳斗姿势,即四肢屈曲呈防御状,屈肌收缩强于伸肌,类似拳击手的姿态,这是典型的生前烧死特征。

另外还有一种蜷缩状态,若死于睡眠中,可能全身蜷缩如胎儿状。

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一具般,仰卧于锦被之中,双手交叠胸前,如同一般的安眠姿态。

同时,海玥凑近了,观察鼻孔。

这是看呼吸道的证据。

生前被烧死的人,呼吸道会有烟灰炭末沉着,即口、鼻、气管及支气管内都可见烟灰,还会有热损伤,呼吸道黏膜充血、水肿或形成白喉样假膜。

死后焚尸则仅口鼻有少量烟灰。

通过肉眼观察,虽然不比后世解剖一目了然,但还是能判断一二。

除此之外,还有体表烧伤的特征,有无生活反应。

短短半刻钟时间,海玥绕着这具尸体转了一圈,就完全做出判断,此人是死了之后再被焚尸的。

而外面争吵的声音也没了,只听得定国公怒气冲冲的脚步声远去,陆炳则转回屋内,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真正的至亲去世,人是不可能保持从容冷静的心态的,如果真能很快冷静下来,波澜不起,那不叫理智,而是薄情。

此刻的陆炳虽未嚎啕失态,然眉宇间戾气翻涌,恰似一个填满火药的霹雳炮,一触即炸。

海玥看了看他,偏偏在这个时候,问出一个问题:“文孚,那具焦尸,你是通过什么方法,确定是王都指挥的?”

陆炳咬着牙道:“腰间的玉佩,是御赐之物,先生从不离身,怀里更有我去年所送的贺礼……”

“可这依旧无法证明,死者是王都指挥!”

海玥直接摇头:“正如眼前这具尸体,他穿着武定侯的外袍,戴着武定侯的佩饰,身形体态也和武定侯相仿。但是不是只要找到一个这样的人,将其杀死后换上衣服,再放一把火,武定侯就亡于火灾了?”

陆炳猛地怔住。

片刻后,他的声音颤抖起来:“如此说来……先生很可能没死……那屋内的尸体……不是他?”

海玥道:“不无这种可能。”

他说这番话有两重目的。

其一,但凡遇到无头尸体与火场焦尸,都要先确定死者的身份,避免误入歧途。

其二,也是想让陆炳从满腔的恨意中挣脱出来,不然就现在这个满脑子复仇的状态,是很容易破坏查案进程的。

现在一语燃起了对方的希望,海玥这才将鉴别生前烧死与死后焚尸的办法,通俗易懂地描述了一遍,末了道:“根据我的初步推断,王都指挥屋内的焦尸,符合生前烧死的特征,而这里的焦尸,则是死后焚尸!两具尸骸焚状迥异,此中蹊跷,或许正是本案关键所在!”

“好!”

陆炳听到这里,眼中恨意终散,脊背挺直:“有明威坐镇,此案必能拨云见日,水落石出,尽管吩咐吧,我都听你的!”

(本章完)

第255章 郭勋的狡计

“人还未找到?”

海玥第一个提议是,先将昨晚王佐屋外的巡逻人员找到。

然而回到锦衣卫院内,手下纷纷前来禀告,进展却不尽如人意。

由于重点放在嘉靖的寝宫上,昨晚于偏院巡夜的人并不多,共有十二人,分上下夜轮流职守。

火势生起的下半夜,正是以百户白辉为首,带着五个弟兄在院内巡逻。

“白辉此人我有印象,世袭卫百户,祖籍就在北直隶,擅使链子镖,功夫不弱。”

陆炳沉声:“若不是被贼人收买,想要悄无声息地拿下以他为首的六个锦衣卫,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非得有几个好手摸进来不成。”

行宫都有城楼宫门,有禁军把守,如果是一个轻身术好的高手翻进来,倒是能够办到,但一群人悄悄深入,难度就大增了。

“还要考虑到,于后厨放火的人手……”

海玥道:“这就基本确定了,内贼行凶的成功机会,远比外来者闯入要大。”

“内贼!内贼!”

陆炳脸色沉下:“如果真是内贼,那倒是能够说得通了,先放火,再行凶,一切完毕后,趁着火势大家都往外跑的机会,悄然离宫,这样倒是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海玥提出另一种假设:“一旦撤离,贼人的身份也就彻底暴露了,倘若内贼不愿意放弃身份,仍然留在行宫,又待如何?”

“不无可能啊!”

陆炳恢复理智后,头脑也清晰起来:“内贼就是白辉这伙人,倒是好办,即刻派出人手搜寻,总有蛛丝马迹!可如果这一队锦衣卫只是替死的,那内贼就还藏在南巡的队伍里,一定要将他们揪出来!”

海玥道:“这样的话,失踪的六名锦衣卫的尸体呢?”

“嗯?”

陆炳猛地望向屋内。

活不见人,死要见尸。

活人可以逃跑,尸体总不会凭空消失,而现在就有两具身份不明的焦尸!

“速速去找来相熟之人,前来认尸!”

不多时,与白辉等六人相熟的锦衣卫纷纷前来,进入屋内辨认尸体。

王佐的尸体仍然用白布盖着,万一真是先生的尸首,不可亵渎,就拿郭勋的验证。

反正这位武定侯抗议不了。

而锦衣卫胆子都不小,纷纷凑上前来,更开始寻找特征。

“这具焦尸……是不是陈老七啊?”

“你是如何判断的?”

“禀陆千户,是因为这腿骨上的裂痕,陈老七……陈启早年腿上挨了一刀,大致就是这个位置,走起路来就有些跛!这件事大伙儿都知道!”

“好!很好!再找一批人来!”

通过相熟的锦衣卫反复确认,白辉巡逻的小队里面,有一个叫陈启的,家中排行老七,大伙儿都称之为陈老七,身高体态恰与郭勋相似,早年受过的伤痕也与焦尸腿骨上的骨裂痕迹符合。

“如此说来,郭勋没死!”

陆炳冷冷地道:“死在他屋内的是锦衣卫陈启,且是死后焚尸!”

确定了这一点,陆炳再领着众人,来到王佐的屋内,掀开白布,检查这些疑似先生的焦尸。

可这一回,不知是因为王佐的身份终究是锦衣卫一把手,大伙儿敬畏忌惮,还是那种腿部受伤的骨裂痕迹确实不是每个人都能有的,众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查看一番,纷纷摇头。

陆炳烦躁地踱起步来,嘴里喃喃低语:“他到底是不是先生?到底是不是?”

海玥则缓缓地道:“郭侯爷房内的尸体,已经确定了两点——”

“首先死亡方式,是死后焚尸,其次死者身份,基本确定是失踪的锦衣卫陈启。”

“那我们就可以推测,是贼人在杀害了陈启后,为他换上了武定侯的衣物,伪造成武定侯已死的假象。”

“而王都指挥屋内的尸体,死者身份暂时未定,但死亡方式是生前被烧死的。”

“如果此人也是失踪的六名锦衣卫之一,为何会有这样的差异?”

陆炳提出一种假设:“或许是这个人虽然活着,但也没有了反抗的能力,贼人这才将他放入火场,任其被烧死?”

“不对!”

海玥道:“尸体的怀里有着你送给王都指挥的贺礼,腰间又有着御赐的玉牌,替换之人或许没办法逃离火场,但可以毁掉这些东西,让指认身份的物证消失。”

陆炳皱起眉头,陷入沉思:“这确实说不通,既然用锦衣卫替换了先生,那也该将之杀了,避免横生枝节,为何要留下一条性命呢?”

其实陆炳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要替换尸体呢?

莫非贼人绑走了先生,害怕朝廷追查,才让人觉得对方已经被烧死了?

王佐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可是知晓许多秘闻的。

而从前都是锦衣卫抓人,现在锦衣卫居然被人掳走,那简直是奇耻大辱。

所以陆炳脑海里转过这个念头,却未道出。

从心底深处,他当然希望王佐依旧还活着,可又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这种假设,害其晚节不保,一时间颇为矛盾。

海玥则是接着问道:“王都指挥近来身体如何?”

陆炳稍稍沉默,声音低沉下去:“不太好!先生去年生了一场大病,病愈后就患上了气疾,长咳不止,身体也削瘦了许多,但正常行动还是无碍的……”

‘肺痨?’

海玥再问了些细节,听上去倒有点像肺结核,表现特征就是咳嗽咳血、潮热盗汗,最后形容枯槁,痨瘵骨立。

由于古代医疗条件局限,肺痨被视作绝症,有十痨九死之称,又因为具备传染性,常常被隔离或遗弃。

但王佐既然没有禁止与旁人接触,身体又没有差到肺痨病人那般难以下床的窘境,是不是传染性的肺结核还不能确定,也可能仅仅是症状有几分相似。

想到这里,海玥缓缓地道:“文孚,王都指挥既身体有碍,又要跟着陛下南巡,此番出行期间,可曾交代过什么?”

陆炳想到之前先生托孤似的嘱咐,脸色立刻变化,顿了顿道:“只是些日常言语,没有什么特别的……以先生的身手,别说昨晚的火势,便是昔年绵连三大殿的内廷大火,也是困不住他的,定是有贼人加害!”

海玥看了看对方,转而道:“那王都指挥使与郭侯爷之间,可有什么往来?”

这件事他心里也有数,毕竟之前最先识破郭勋伪装的就是他,随后让严世蕃提醒锦衣卫那边,至于锦衣卫具体是怎么出手的,海玥倒是没有太过关切。

他相信以锦衣卫对付勋贵的专业程度,不需要自己操心。

事实也是如此,陆炳想到王佐略施小计,就把装作衰老的郭勋架了起来,变成了真的垂垂老朽,这次不再隐瞒了,嘶声道:“郭勋心怀叵测,先生自是不会任由他欺君罔上,若说仇怨,自是有的!”

说到这里,他的眼睛一亮:“对!贼人就是郭勋的手下,他们害了先生,再让郭勋借焦尸金蝉脱壳!”

海玥道:“焦尸即意味着身死道消,武定侯当真舍得这种代价?况且他又没有暴露,何以直接假死?”

“郭勋肯定是另有算计!”

陆炳冷声道:“若数日之后,郭勋突然‘死而复生’,向陛下哭诉昨夜撞破贼人谋害先生,不得已假意周旋,深入敌穴,届时非但洗脱老迈之嫌,更可凭剿贼之功重获圣眷,又待如何?”

海玥不太认可:“这未免有些牵强,陛下岂会相信……”

“非是牵强,是明威难以理解这些勋贵狂悖之心!”

陆炳眸中寒光闪烁,五指缓缓收拢:“郭勋昔日不惜借国子监血案自毁清誉,这般疯魔之举,常人岂能为之?老而近妖,此獠早已丧心病狂了!”

“可这样的动机,依旧无法解释两具焦尸的差异……”

海玥道:“另外还有一点,巡逻的锦衣卫有六人,现在陈启的尸体发现了,白辉五人若是一并遇害,尸体又在何处?”

陆炳望向外面,眉头紧锁:“昨夜行宫烧了一大片,倒塌的屋舍不在少数,里面也有焦尸,一一清点的话,恐怕来不及,南巡的行程不可耽搁!”

南巡的日程是有安排的,不可能在一地长期停留,更何况行宫还烧了,今夜难道让大明天子住在这处处烧焦味的宫殿里?

所以正常情况下,锦衣卫和禁军大致确定各军各司的人数,记录下失踪名单,视作死亡处理,就得拔营上路了。

留给他们查案的时间并不多,甚至连一天时间都不到。

海玥理解这份难处,稍作沉吟,开始安排:“文孚,你先去向陛下禀明案情已有的进展,再请求留下一批人手,彻底搜寻行宫的尸体,昨晚葬身火海的全部死者身份需要辨明,这一起焦尸案关系到揪出队伍里的内贼,不可不查!”

“此计甚妙!”

陆炳抚掌笑道:“当务之急是警醒圣听,只要陛下心中先存了防备,届时纵使郭勋归来,惺惺作态,编造的谎言再是精妙,也难逃圣心明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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