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90.第1273章 经世

第1273章 经世

林府门前。

这时候已经入夜,但街道上却传来一连串的马蹄声。

前方羽骑开道,后面跟着是一队仪仗,然后一顶大轿远远行来。

如此仪仗并非一般官员可用,使用之人正是新任经略宋应昌。

八抬的大轿在林府缓缓停下,八名轿夫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这八名轿夫都是宋应昌出任山东巡抚时就跟在身边了,他到了北京先出任大理寺卿,到今日兵部左侍郎这些人是一直跟在身旁。

至于羽骑护卫,这都是他身为兵部左侍郎后,朝廷新调来的出行排场。

宋应昌于轿内数度欲闭目养神,但心却不能静,最后脸上流露出忧虑之色来。

作为一生奉行‘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这句话的读书人,宋应昌明白自己心不能定,在于不能知止。

却说宋应昌知自己出掌经略后,先拜访了同乡现任内阁大学士兼掌吏部的陆光祖,然后又去了兵部尚书石星府上,最后宋应昌才来到林府拜见林延潮。

宋应昌官职的全称是‘往保定,蓟,辽三地等处,经略备倭事宜’。

当时朝廷上下认为对倭用兵关系重大,总督不足表其重,于是授予经略之职。但是宋应昌因资历不足,所以出任经略后也是引起朝廷上下一阵争议。

朝野不少官员认为经略之职,权力更胜于总督,应该派遣一名二品大员出任,宋应昌资历不足,官位不高恐怕难以服众。

不过正是由于陆光祖,石星,林延潮三人在廷议在一并支持,最后宋应昌这才受命出任。

宋应昌这一次不仅特事特办,受命节制大小官员,同时天子还允诺,能复朝鲜者,赏银万两,同时封伯爵世袭。

要知道明朝因功封爵的文臣也不过三人,其中一位正是王阳明。

但是在这样的赏格之下,若是失败会是什么结局,众官员们也知道了。当时满朝文武却都是战战兢兢,无人敢于胜任,唯独宋应昌敢于出面请缨。

加上陆,石,林三人的推举,宋应昌因此出任,不过宋应昌出任后却遭到官员反对,认为他权势过隆同时资历不足,不是合适的人选。

可想而知宋应昌会是何等心情,现在心情如何能定?

“老爷,林府到了。”

宋应昌点点头,下人替他掀起轿帘,但见左右巡骑都是举起灯笼,晃得他眼睛有些不适。

宋应昌挥了挥手,下人还以为他有什么事,于是提着写着‘兵部侍郎宋’的灯笼上前,结果宋应昌看了那灯光不知为何心底不悦。

宋应昌一甩手将灯笼打翻,下人不知何故,当即惶恐地跪在地方叩头请罪。

宋应昌自知自己没有道理,苦笑道:“不关你的事。”

说完宋应昌走进林府。

到了林府正堂前,林延潮亲自迎了对方。

二人在堂上入座,宋应昌此刻已是没有方才的焦急之色。

双方寒暄了一阵,宋应昌即开门见山地地道:“宋某这一次来拜见林公,是来答谢林公之前在廷议上力荐宋某出任经略,没有林公提携,就没有宋某的今日啊。”

要知道林延潮在官场上素有奖掖提携官员(同党)不遗余力的美名。

现在林延潮听了宋应昌这么说,摆了摆手道:“经略这是哪里话,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宋应昌道:“林公实在太谦虚,另外宋某上门,还有一事求林公帮忙,恳请林公助宋某一臂之力。”

“哦,何出此言?”

宋应昌叹道:“自古以来大将在外者,若朝中没有靠山,必然遭人之忌而位子不稳。所以宋某以后出镇在外,就恳求林公出面护住宋某的后院。”

林延潮笑了笑,然后道:“经略这一次还有陆阁老,石大司马的支持,他们一个在中枢,一个在兵部,有他们坐镇,经略的位子是安如泰山,无需多虑了!”

“至于林某,于朝鲜之事仅剩参闻而已,暂做不了主。”

宋应昌道:“宋某以为圣上将倭事大权委给大司马,并让宋某经略朝鲜,正是因为我们二人主战的想法契合于圣心。但是宋某以为无论怎么打,谁胜谁负,但最后彼此还是要坐下谈的。”

天子支持石星,宋应昌是因为他们是要出兵援朝,而林延潮的主张是如何封贡,所以这一次天子重用石星,而几乎弃用林延潮,言下之意就是先打了再说。

林延潮道:“经略放心,你是林某举荐的,能帮得上的林某一定帮得上。”

宋应昌闻言大喜道:“有林公这句话,宋某心底就是踏实了。宋某在福建为官时深服林公之能,还请林公面授机宜,教宋某以后的路怎么走!”

林延潮闻言点点头,思索着该怎么说。思索之际林延潮顺手往宋应昌面前茶盅一指。宋应昌欠身谢过捧起茶盅呷了一口。

宋应昌恢复端坐后,林延潮问道:“那我就姑且问一问经略这一次援朝,准备将行辕设在何处?”

宋应昌闻言略一思索,当即道:“宋某身为经略当然是随军入朝。”

林延潮摇了摇头道:“如此就错了。”

“愿闻林公高见。”宋应昌虚心请教。

林延潮道:“朝廷既让你为经略,必另设一总兵官为文武之道,这个总兵官的人选虽还未定,但我探听石大司马的口风,应该是意许现在提督陕西总兵官,正在准备前往宁夏平定叛乱的大将李如松。”

“李如松曾任山西总兵时就与当时巡抚不和,不愿受文臣节制,此前车可鉴啊!若他这一次再平定宁夏之乱,肯定是气盛一时。经略与总兵官一起入朝,可想过如何相处呢?”

说到这里,宋应昌点点头道:“林公考虑真是周全。”

林延潮见宋应昌如此虚心十分欣慰,于是继续道:“依林某之见,李总兵乃当世名将,援朝之事经略可以多倚重于他,该放权则放权。其实经略之职除了节制诸将,还有调度军粮,协调于朝廷,我以为这二事才是经略的成败所在。”

宋应昌恍然道:“原来如此,那么林公的意思是劝宋某将行辕设在辽东,而不入朝了。”

林延潮点点头道:“不入朝,经略仍可以遥控战事,据林某所知,倭寇这一次兵力颇盛有十几万之数,而且火器犀利,故而能够一战成功当然是最好,但若是相持,经略当保障粮道,可是据林某所知朝鲜北部多山,不说从陆上难以运输,就是以辽东现在军粮储备,就是一时也不足支撑大军在朝鲜驻扎啊!”

“更重要是在朝廷眼底,经略之权更重于总督,不说官员,恐怕圣上也未必如此放心将大权相授。经略若身在后方,朝廷有什么风吹草动,都可以立即反应。但要是入朝,难免消息闭塞,若有所迟缓则会误了大事。”

宋应昌当即明白林延潮的意思,对方让自己行辕不要深入朝鲜,而是靠近京师的地方,意在维系与朝廷高层关系。

现在朝廷不能完全信任你,认为你资浅权重,那么你就应当事事多请示,少自作主张,临机决断,这才林延潮教给他不让后院起火的法子。

宋应昌闻言起身深深一揖道:“宋某谢过林公指点!”

林延潮笑了笑示意对方坐下。

宋应昌叹道:“林公,其实宋某之前也想过,万一前方战况不明,宋某可以暂时将行辕设在辽阳,若更不利则设在山海关。但是宋某却没有想到保障粮道上,哦,方才这么说让林公见笑了。”

林延潮反而道:“未虑胜先虑败,此乃名将之举。”

宋应昌道:“不敢当,幸亏这一次来请教林公。林公倡议在登莱设粮仓,将来以海运济之,如此入朝我军粮道可以保障了。宋某是不是就可以直接将行辕设在登莱?”

林延潮道:“不必如此,经略尽管先将行辕设在辽东就是,至于登莱暂派一名心腹打理就好,若用到海漕时,经略再移驻登莱,如此山东军政之权也在经略之手了。”

宋应昌闻言露出佩服至极的神色。

宋应昌当即道:“这一次援朝兵部拨三名赞画于宋某,不知林公可有什么合适人选可以推荐给宋某。”

让林延潮派赞画给他,也就是方便二人消息往来,同时也是分功之意。

林延潮想自己门下何人可以胜任,于是道:“员外郎于仕廉,不知经略可否记得?”

宋应昌笑着道:“此吾同乡也。”

林延潮道:“此人有协调之才,故向宋兄荐之。”

宋应昌当然是欣然答允了。

不久宋应昌从林府告辞。

左右随从见宋应昌来时满脸忧容,去时却是神采奕奕,不由都是奇怪。

当即师爷上前道:“东翁心事已了。”

宋应昌抚须感慨道:“全仰仗大宗伯替我出谋划策,否则此去朝鲜怕是不能生还了。”

师爷问道:“哦?大宗伯替东翁出谋划策,自己没有私心吗?”

宋应昌答道:“当然有,但林侯官喜用权术不是为了私己,而是为了经世,如此又有何妨?”

(本章完)

1291.第1274章 赛马相马

第1274章 赛马相马

宋应昌得了经略备倭之任命后,受令从京师出发。

因为他得了林延潮告诫,知道朝廷视其资浅任重,颇不放心,。所以他按照林延潮所说的,对于东征调度用命之事,一日三报,总之事事请示天子,内阁。

比如‘乞圣裁’,‘乞钧示’之言都是列于宋应昌的每份公文上,以示自己没有自作主张的意思。

不仅如此,宋应昌还尽量在前往辽东的路上行得迟缓,走到十几日方才拖拖拉拉地抵达山海关。

到了山海关后,宋应昌进行休整甚大有长驻拿此当行辕的意思。

面对宋应昌如此表现,朝廷当然知道他的用意。天子于是下旨催促宋应昌,并让他不用‘事无具细,进行禀告,小事尽管裁断’。同时天子还下旨给各督抚要他们服从宋应昌之命,甚至天子担心重蹈郑洛与魏学曾不和之事,特意将蓟辽总督蹇达召还回京,让他协理京营军政,不过仍兼蓟辽总督的原职。

有了天子这意思,宋应昌方无后顾之忧。

宋应昌是很能知恩图报的人,他知道这一切都多亏了林延潮的出谋划策,以及他在朝中替自己说话。

所以宋应昌连连写信给林延潮,除了保荐于仕廉为赞画外,还请林延潮多推举合适的人才助他一臂之力。

林延潮看了宋应昌的信,他没料到自己被石星排挤出去,却因宋应昌之故还能以这个方式得以介入援朝之事。

对于素来喜欢奖掖提携官员不遗余力的林延潮而言,当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

问题是自己要派谁去?

之前林延潮官位低微,自己弟子门生同党的事很好打理,但随着自己官越来越大,自己的门生弟子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

人的地位一高,于是种种私心也来了。

孙承宗就是如此,说起孙承宗就必须说起袁可立。

当初袁可立在任苏州推官时办了申时行家人,林延潮数度要惩诫袁可立,但都被孙承宗劝住,不仅孙承宗自己劝,他还拉了林延潮很多门生一并相劝,如此令林延潮很被动。

不过袁可立还是因此事被远谪,林延潮听说袁可立对此有些怨气,与陶望龄,袁宗道登几位同门写信时提及此事言,我乃朝廷之推官,并非只是恩师的弟子。

此事令林延潮有些生气,袁可立这么说,显然孙承宗没有替自己安抚好。

就在上个月袁可立再度被启用,而且得以出任山东道监察御史。

这不是贬官,反而是升官。

林延潮一问得知原来是沈鲤向陆光祖保荐袁可立的缘故。

因此林延潮更怪责孙承宗。

林延潮也明白自己的不足,他的性子有些急躁,事人不够诚恳,喜用权术,但孙承宗恰恰相反,与同门后辈相处犹如兄长,而且待人以诚,为人又是正直不阿,故而他在林学之中有‘门生长’之称,很有人望。

这些恰好弥补林延潮之短,故而自己一向将孙承宗以衣钵传人视之,故而之前不愿在天子面前露出太过重视的意思。结果天子反而对孙承宗青眼有加,对他可谓一意栽培,甚至越过自己不断提拔,这显然是自己的内部掺沙子,安钉子的手段。

孙承宗得了赏识后,当然是减弱了不少天子对自己的猜疑。但坏处就是,林延潮必须做好打算寻找其他可以传衣钵的人。

第二日林延潮前往王家屏府邸。

这陆光祖得旨入阁,同时暂时兼任吏部尚书,如此权重一时无人可及。

而一入必有一出,王家屏也正式辞去了首辅之职返乡。

辞官后王家屏在京逗留了一个月,林延潮两度上门问候,今日已是第三度。

这时候王府里已经大部分都是收拾妥当了,王家屏失势后,幕僚随从各寻出路,下人已经提前遣散或还乡,府里现在充斥着萧瑟之意。

如此之下林延潮见到了王家屏,与申时行罢相时神色黯淡不同,王家屏精神却是很好。

王家屏与林延潮在自家院落里散步。

王家屏对林延潮道:“吾入京后十几年方才觅得此处大宅,这两年住得十分舒适,今日我回乡了,宗海若是有心大可买下此处,如此安顿家人上朝退衙也是方便些。”

林延潮笑道:“多谢了,小弟家宅虽小,但还不愿搬家。”

王家屏笑了笑道:“吾以为宗海之功名气概,入阁拜相乃迟早之事,现在搬了免得到时匆忙不是很好?”

林延潮笑着摇了摇头。

王家屏道:“我知你谨慎,不再说了。吾为首辅不过半年,之所以去之,外人看来是君不用吾,其实吾也有失当。当初你一再劝我委屈事之,吾初时听了,后来国本事起,被言官一激还是没有忍住。”

“后来我因国本之事辞官,以争而求之,本以为会天下高之,为时论所许,说不准圣上会后悔,百官会挽留,但天子最后所留不过三疏,与普通大臣无二,而百官里这一个月来来去去也就你来送我几次,其他人不过摆个样子而已,其实说来,还是怪不得别人,我骨子里书生性子重不耐于事,更受不得一点闲气。”

“这一点不如你,你无论旁人如何说,旁人如何看,你就是要做官事功的,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劲!”

林延潮道:“我哪里有元辅说得这样,元辅先回乡一二,等待时日一过天子必会想起你的好来,到时……”

王家屏闻言淡淡地笑着道:“我这一回乡就不会再出山了,说来还是那点面子放不下,不过话说得这里,我观你同乡李廷机,此人在翰院为官,耐烦琐,任怨讥,大有陶士行风范。此人是位人才,可值得将来栽培一番。”

林延潮没有料到王家屏话锋一转突然给他荐了李廷机来。他现在正在考虑谁能够取代孙承宗,结果王家屏就推举了李廷机,换了旁人林延潮肯定要当面问一句,兄台与李九我有旧乎?

但对于王家屏的举荐,他还是认真地道:“多谢元辅。”

王家屏笑了笑道:“我还听得宗海近来与石司马颇有不和,其实拂逆之事,我等为官之人哪里避得过,昔日张江陵在位时,当朝诸公有拂逆他者即赶出朝堂去,甚至有‘兰芝当道,不得不除’之言,如此所为就与权臣无二了。”

“宗海言事功,张江陵言变法,我生怕你们二人将来会走到一个路子上去,故而良言数句,张江陵之失还在于急切于一时,天下之事,不是非我不可,不妨可以留待成全后人,借老弟一句话言之那就是‘功成不必在我’,当年若我是张江陵定然以大事托付于老弟你,如此身后身前皆可以保全也!”

林延潮听到这里,终于明白了王家屏这一番话里苦心,当即道:“多谢元辅之教,宗海明白了。”

从王家屏府里出来,林延潮坐在轿里想了很多。

王家屏的话让他想起,张居正之失在于没有找到自己的衣钵传人,故而导致了最后人亡政息的局面。

打个比方万一现在林延潮突然下野,政治生涯结束,那么谁可以接过自己旗帜,或者说自己可以通过谁在幕后推动朝局呢?

正如王家屏所言,要办大事仅靠自己一人不行,甚至要改革要事功,这并非一代人之力可以办到,这也是曾国藩所言‘办大事者以多选替手为第一要义’。

以往林延潮认为上一段的关键字在‘选替手’,现在经过王家屏一番话,认为是在‘多选替手’上。

孙承宗自有他的优点,但他之优点也是他之缺点。而且林延潮与孙承宗的关系还有许多不确定在其中。

那其他人中呢?

如陶望龄,袁宗道二人都是林延潮的得意门生,但二人文人之气太重,只能传其道不能传其业。

方从哲事自己十分恭敬,但失于太圆滑,怕关键之时靠不住。

叶向高,李廷机倒是不错人选,但终究是同乡同案同学,没有师生名份。

郭正域倒是不错,可惜不是翰林,入阁机会太渺茫了。

还有萧良有,李汝华,钟羽正等等,他们虽都是人才,可毕竟不是一手栽培出来的。

所以不好选,真的是不好选,人都有缺点,岂有完美之人。

在忠心与才干之间当如何取舍呢?

现在从王家屏的话里,林延潮放弃了单从自己门生里选拔的想法。

只要能办得成大事,于国家有利就行,至于以后是不是听自己的话则可次之。重用心腹,不问才具,这不是古今结党营私之败吗?

正是‘宁赛马,不相马’。

不过为了回应宋应昌,林延潮仍是向他推举郭正域。

之前陆光祖答允过林延潮提拔郭正域为太常寺卿。但郭正域却因患病,错过了这一次任命。现在郭正域病好了,林延潮打算再次推举郭正域,让他在前线获得军功。毕竟郭正域是自己门下仅次于孙承宗的得意弟子。

林延潮向宋应昌推举后,郭正域即出任山东右布政使。

至于王家屏推荐的李廷机,以及自己一直青眼有加的方从哲,林延潮则另外有重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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