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0章 一千两百六十七章【鹊与无人诗(中

然后,小司鹊下一次又会来。

「主人公调查了墙面上的黏液,但这其实是内城的陷阱。不过,聪明的主人公不会上当……」小司鹊今天穿着短袖,外面似乎又到了炎热的夏天。

「哇,好听,爱听。」苏明安感到自己在说话,依旧是细弱的声音。

……

然后,小司鹊依然会来。

「后来,主人公踏入了内城,那里有一个巨大的斗兽场!他在那里见到了机械母神……」小司鹊描述着,他的服装总是在变,他的身高也越来越高。

他在长大。

这是肉眼可见的变化。

……

小司鹊到来的时间间隔,变得越来越长,从几天,到几十天,再到几个月……有时候他步履匆匆,身上还沾着麦穗。

「我今天帮玛莎婆婆收麦子了,她年纪渐渐大了,我帮她做些活。」小司鹊拍了拍身上的麦穗,他看上去约莫十三四岁,是个少年了:

「不用去当强大的勇者,帮婆婆收麦子也很好,对不对?强壮的孩子们都离开了村庄,总要有留下来照顾婆婆的孩子。」

小司鹊总能看到同龄孩子看不到的事。人生的意义、被忽视的老人、动人的诗歌、午后的阳光……

他的眼界诗意而浪漫,哪怕是被孩子们嫌弃的农活,在他眼里也像是迎风飘舞的金色麦浪,能酝酿出一首诗。

不过,苏明安已经隐隐察觉到了小司鹊的异常。小司鹊帮玛莎婆婆收麦子,也许不是因为他感到同情,而是他想要从这件事中……获得创作的灵感。

「所以,我今天想到了一个收麦子的情节……」小司鹊果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小司鹊一次又一次过来,故事变得越来越完善,剧情也越来越流畅,但好像唯独缺少了点什么……

……

【第四幕·〈女主人公〉】

【他十四岁了,村中不再负责他的饮食起居。】

【不过没关系,一只喜鹊能吃多少东西?他吃麦穗就能活。他需要的物质条件极小极小,只要有笔就足够他灵魂丰沛地活下去。】

【这一天,村里来了一位大人物,据说是王城的人,所有村民都去欢迎。但他除外,他在树上呼呼大睡。】

【那位大人物有一头碧绿的长发,容颜英俊,约莫三十多岁,指名道姓要见他。】

【村民们惶恐地来把大人物带到了树下。】

【「小孩,你叫司鹊?」大人物说。】

【「有事?」他依旧躺在树梢上。】

【「我会为你提供丰厚的资金,条件仅仅是成为你的监护人,到你十八岁为止。我叫桥,你愿意吗?」】

【「可以,资金给村民们,且你不能限制我做任何事。」他说。】

【「好。」】

【他不在乎这个大人物为什么找上他,也许是哪里的预言吧,人们总喜欢各种虚无缥缈的预言,大多数都不会起效,这个人大概只是想投资而已。】

【在资金的帮助下,村里的孩子们用上了更好的剑,玛莎婆婆不再需要费力做农活,奥帕终于可以选择新的生活……】

【所有人都无比感激他,而他只是一如既往地坐在桌前,写着他那没人看的故事。】

【直到桥愿意阅读他的故事,看完后,桥露出了惊艳之色:】

【「你的故事非常有趣,是我见过很好的故事……你的灵气超乎我的预料。但你有想过在这个故事中,加入一个浮城本地人吗?我是说,这个人设的出现,可以帮助读者更好地共情浮城人的无奈与痛苦。」】

【桥的话语犹如惊雷。他从没想过桥与他的思路如此契合,他的语声激动了些:「你和我想的一样!我早就想好了,从一开始,我就构想了一位女主人公的形象,她是浮城本地人,父亲去世,她受人欺负,被卖到了内城去。在路上,男主人公的小队救下了她……」】

【在和桥的讨论中,他终于完全确定了这一女主人公的形象与剧情。】

【他开始喜欢桥了,谁不喜欢给自己提供灵感的缪斯?】<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当晚,他坐在桌前,深吸了一口气,拿起了笔。】

【「好了,出现在我的故事中吧,女主人公……」】

……

苏明安擡起头,一望无际的空白世界里,紫发少年朝他走来。

小司鹊每次过来时,都会长高一些,初次过来时只有十一二岁,现在看上去已经是十四岁的少年了。

苏明安这具躯体的声音也在变得越来越鲜明……是少女的声音,清脆,悦耳。

他忽然明白,自己附身的这具躯体是一位少女。只不过之前年龄太小,看上去雌雄莫辨。而随着时间推移,她的面貌与身形在越来越清晰。

「今天,和桥讨论后,整个故事,我已经构思完毕了。」小司鹊坐了下来,一如既往地自言自语:「我想为这个故事添加一位女主人公,让整个故事变得更感人。其实早在最开始,我就初步构想了这位女主人公的形象,现在,我完全确定了。」

苏明安眼神一震。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附身的对象是什么了。

——他也忽然明白……为什么他一直身处在什么都没有的纯白空间中,除了小司鹊谁也看不到。

小司鹊坐了下来,拨弄着金色的里拉琴,轻声哼唱着。

他的声音优美、缓和、依旧如同溪流:

「她拥有一头灿烂的金色头发。」

苏明安低下头,他的这具躯体,金色的发丝愈发耀眼。

「她拥有一双天海般的蓝色眼眸。」

苏明安打开系统镜面,镜子中的少女的蓝色眼眸愈发澄澈。

「她是这个故事的女主人公,她出身外城,父亲去世,被邻居欺负,险些被卖入内城,却拥有一颗真挚的心。」

「她的名字叫……」

……

「——爱丽莎。」

……

白光大放。

在小司鹊赋名的那一刻,苏明安周围的白色开始褪去——就像是纸张正在融化。

他的视野不再是完全的纯白,而开始出现了五颜六色的景象,澄黄的桌椅、幽幽晃动的煤油灯、窗户的栅格、铺着玉米图案的床铺……

面前是一位在昏黄灯光下、紫发梳成马尾、金眸微微怔神的十四岁少年。少年的手中握着笔,未写完的稿纸被苏明安压在身下。

苏明安坐在桌子的稿纸上,面对着少年,像是刚从稿纸中走出来。

四目对视,少年感到惊愕,苏明安眨了眨眼。

他终于明白自己一直所处的那个纯白的空间是什么。

——是空白的纸。

当小司鹊第一次开始构想金发蓝眼的少女时,尽管还没有敲定她的背景与剧情,但她已然在雪白的纸张中开始呼吸。

当每一次小司鹊坐在桌前对着白纸填补她的人设,在她的视野里,就像是小司鹊一个人在纯白的世界里出现,坐下来和她说话。

他们之间隔着的、那一层无法穿越的、薄薄的屏障……是稿纸。

——小司鹊在纸外,她在纸内。

小司鹊看不到纸内的她,但她能看到向她一次次叙说故事的小司鹊。

当小司鹊最终确定了她的人设,挥笔落下她的姓名——她在纸张中跃然而生,出现在了小司鹊眼前。

笔下的人物是有生命的,他们会在纸张中呼吸,只是因为各种要素还未达成,因此他们还未出现在创生者眼前。倘若创生者放下了笔,从此放弃创作,纸内的他们就会离去。

灯光幽幽晃动,月光下垂,少年望着眼前突然从纸上跃出来的金发蓝眼的少女,惊愕地呼唤:

「……爱丽莎?」

小司鹊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笔下的文字居然会化为现实。

苏明安没有控制躯体,因此金发蓝眼的少女自己张开了嘴:「我不叫爱丽莎,我有自己的名字,我叫思怡。」

「思怡,你是由我构写的生命吗?」小司鹊问道。

「差不多。你的灵感在茫茫时间中与我交汇,因此我出现在了你的眼前。」思怡说。

「我从未想过笔尖可以写出真正的东西……真有趣。」小司鹊又动了几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了一行单词:【草莓酥】。

他想吃这种甜品很久了,据说只有城里人能吃到。

然后,桌上突兀地出现了几块草莓酥,饱满酥脆。

「这会是世界上第一枚用笔写出来的草莓酥吗?」小司鹊将脸埋到了手掌间,低低笑了:「有趣……世界终于变得有意思起来了。笔尖居然能写出实物,我从没听说过。」

「或许是世界规则在某一刻发生了改变,让笔可以写出真正的东西了……谁知道呢。」思怡说:「但是,请保持你身为孩子的烂漫与灵性吧,这或许是你能够创造这一切的原因。」

「意思是不要让我成为无趣的大人?」小司鹊说。

「是。」

看到这一幕,苏明安不禁想起了玥玥曾和他一起看的,一个叫《守护甜心》的动画。里面的设定就是只有小孩子有小精灵,长大后没有了梦想就会渐渐消失。

这个时间点,应该是第二纪元的时期,科学被杀死,创生者的概念刚刚出现。司鹊不知道是不是第一个创生者,但应该是最早的一批。

司鹊刚刚拥有创生之力,就能做级创生者都很难做到的「创造生命」,足以说明他灵性之高。

苏明安的羽毛笔躺在揹包里,他没有拿出,此时不是适合改写的时机。

他要看看司鹊到底是怎么从一个可爱的小孩,变成一个满地招惹感情债的家伙的。

再等等……

……

【第五幕·〈贪吃的怪兽〉】

【思怡出现后,小司鹊隐瞒了她的身份,只说她是自己的妹妹。】

【晚上,桥来到了小司鹊的房间,与他面对面。】

【煤油灯亮起,桥开口说:「你有很珍贵的品质——属于孩童的奇思妙想和属于成人的张弛有度,这使你能够写出极好的故事。但你要明白,每个人终究都会成为『成熟的勇者』,无论你想不想成为。」】

【「为什么?」小司鹊端起红茶——这是他刚刚给自己写出来的红茶,是他喜欢的紫薰香气:「我只要当一只天天写诗的喜鹊就好了,很自由,我不想背上什么沉重的责任。」】

【「因为,每个人都会面临一头怪兽。」桥说:】

【「它会在大约十六七岁的时候出现,啃噬你金子般珍贵的心,拿走你罐子里的糖果,取走你因为一颗纸星星就能雀跃起来的快乐。你会被啃噬得沉闷而稳重,很难感到兴奋,终日感到疲惫。」】

【「你会开始感到肩头很重很重……这是怪兽把你肩膀的彩色氢气球啃掉了,气球再也没法带着你飞起来了。」】

【「你会感到脚掌很沉很沉,开始受到重力的束缚,被迫在地面上行走,你开始苦恼亲人的疾病、面包的重量,以及桌上堆着的书本与勇者规章。你开始没有闲心写作,制约你的会是生活。」】

【「当你彻底感到疲惫,放下笔的那一刻,思怡和你曾经写下的一切都会消失。」】

【小司鹊似有明悟:「你的意思是,让我成为无趣的大人。」】

【桥却摇了摇头:「不。我的意思是……司鹊,我不要求你必须成为勇士,但你不可以再整日躺在树梢上了。你瞧,玛莎婆婆已经很老了,拉曼叔叔也开始打不动猎,孩子们却开始拿起了铁锤与猎枪,大家的角色都开始转换了。」】

【「战火已经烧起来了,我听闻最近有个叫『独立战争』的战争正在发酵。」】

【「为了保护大家,你愿意从『孩童』的角色中开始转变,向一个可靠的『大人』迈去,随我一起去王城吗?我可以为村里的大家提供住所,让他们离开这个危险的村子,不然迟早有一天,战火会烧到这里。」】

【「我不要求你变成无趣的大人,司鹊,你的灵气足够你变成一个非常有趣的大人。」】

【小司鹊并不反对这个提议,但比起保护村里的大家,他同意的原因在于——他觉得去王城是一个很好的冒险素材。】

【「那么,你必须向思怡告别。」桥说:「你写的这个《浮城里的白纱裙》的故事,不能被带入王城。思怡也只能留在这里。」】

【「为什么?」小司鹊不理解。】

【桥说:】

【「因为这种涉及脖子以下的、有关男女繁衍的题材,矛盾太尖锐了,过不了审。」】

【「所以,你不能把它带进王城,世界树会不喜欢。」】

……

那天晚上,小司鹊听到了许多哭声。

不是他自己的,也不是思怡的,也许是来自白纸上、那些尚未出现的角色。

仅仅是因为这种「不能过审」的原因,他们不能再出现了。

……

【第六幕·〈白〉】

【他听着白纸上的欢笑……直到那欢笑渐渐变成了哭声。】

【「原来成为最强大的勇者也没什么用啊。」少年忽然明白了。】

【因为他们的敌人根本不是魔王。】

……

第1271章 一千两百六十八章【鹊与无人诗(下

「我要走了,思怡。」

被子里,小司鹊对着上铺的女孩说。

金色的发尾探下,思怡趴在床沿看他:「为什么?」

「为了更有趣的灵感,我要去王城了。」小司鹊说。

「所以你要抛弃我,抛弃你快要写完的故事?」思怡瞪大了眼睛:「明明你刚认了我是妹妹,不是吗?我们还有很长的日子……」

「是啊。」小司鹊说:「但总要有下一个故事。」

思怡有种被抛弃的感觉。

苏明安能感受到她身上的情绪,不解的、愤怒的、哀伤的,甚至有些阴暗的……

「你留下来吧,写完这个故事吧,毕竟你构思了这么多年。」思怡挽留道。

小司鹊打了个哈欠,眼尾绯红晕染:「创作者要在合适的时机学会放手。」

苏明安听过创生者的信条——在笔下的角色活过来后,要尊重其独立性,不再干涉他们的未来。但在思怡的理解中,这是抛弃,她理解不了放手。

她望着司鹊,突然冒出一句:「哥哥,如果我把你吃了,你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司鹊听了这么恐怖的话,却只是翻了个身:「那记得加点麦子,我喜欢吃麦子……」

他就这么睡着了,丝毫不管思怡会做什么。

看着这一幕,苏明安好像渐渐理解司鹊为什么会写出《最后的晚餐》那个故事了,简直是司鹊自己一手造成的。

安静的房间里,唯有二人浅淡的呼吸声。

渐渐的,蓝色的月光下,逐渐响起了女孩浅浅的哭声,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蒙在被子里,似乎不想让睡熟的司鹊听见:

「……什么听话的孩子才有糖吃啊,什么会偷掉星星的怪兽啊,什么威武的魔王与正义的勇者啊……这种童话根本不存在。」

「新郎是救不到新娘的,新娘也根本不喜欢吃麦子……故事里的麦穗还没有成熟,一切就结束了、被抛弃了。」

「我还以为,这样的生活能持续很久。小喜鹊能在桌前写出更好的故事,结果孩童还是要成为稳重的勇者,而不过审的故事就会被埋没……」

「那我为什么而活过来,我孤零零地一个人离开纸面,是为了什么啊……」

金色的发丝在枕头上弯曲着,她在哭,肩头在颤抖。

下铺,小司鹊再度翻了个身,他红了眼眶,默默地叹息了一声。

「唉……」

……

【第七幕·〈长亭外〉】

【每个孩童的心中都有一座冒险岛,岛上有数不清的宝藏。】

【尽管身体总处于枯燥的现实,他们的想像却会一次又一次高飞,飞到遥远的冒险岛去,与精灵探索宝藏,闯过荆棘密布的迷宫,打败邪恶的巨龙,开启下一次冒险。】

【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幻想……幻想操场上有怪兽踏足,自己在全校人面前拯救世界,幻想自己在舞台上召唤精灵,引得老师同学惊呼……】

【渐渐地,躯体却变得沉重,重力开始拖拽他们的脚掌……他们开始无法高飞,离冒险岛越来越远。】

【然后,某一天,他们不再幻想那座冒险岛了。】

【怪兽拿走了他们罐子里的糖果。】

【卧室里的星星被摘下。】

【麦穗躺在桌上。】

【纸面上的童话睡着了。】

……

离别的这一晚,司鹊在山坡上看星星。

……他在想,他真的要去王城吗?要从「孩童」变成一个「大人」吗?

他的灵气是源于他孩童的烂漫天真,如果他告别了孩童的身份呢?灵感还会眷顾他吗?

这时,身后传来沙沙的草动声,碧绿的长发落在了他的脸侧,桥穿着入乡随俗的麻色长袍,汲着草鞋走来,丝毫没有贵族的架子。

「王城的星星没有这么明澈,总是灰蒙蒙的,充满了无趣而呆板的大人。」桥仰着头。

「桥,如果我维持现状,安安心心把白日浮城的故事写完,是不是最好的?」小司鹊说出了心中的犹豫。

「当然好。继续当孩子很好,成为有灵气的大人也很好。你可以不长大,司鹊,你不长大也没关系的。」桥说。<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他们安静地山坡上坐了一会,只有山里的鸟叫声。火焰在村落中央的灯罩里燃烧着,家家户户已经安眠。

「你说过,每个人十六七岁时就会面临一头怪兽,它会吃掉我们的糖果与星星,吃掉我们的天真与灵气,然后我们就会逐渐变成无趣的大人。」小司鹊说。

「呵呵。」桥笑了一声,躺在了他的旁边:

「所以,你要去它正面斗一斗,不去和它斗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会不会赢?我的小勇士,拿起你的小木剑,去勇敢地面对它。你要确信无论你多少岁,它都无法吞噬掉你的天真与灵气,确信你将永远是能看到冒险岛的人。直到你击败它的那一刻,你才将永远被灵感眷顾。」

「永远……」小司鹊咀嚼着这个词汇:「可喜鹊族的寿命只有三十多年,而且我也不会写出多么伟大的故事。」

桥的手掌抚过他的头,眼神深邃了一些:「生命的质量不在于长度。」

小司鹊站了起来,定定地看着桥的眼眸。

月光流淌在他们飘扬的发丝上,小司鹊摊开了手掌——是一支破旧的、灰褐色的羽毛笔。拿最普通的材料制作的,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却伴随了他很久。

金黄在他的眼眸中流转,分不清是眸光还是月色:

「——可如果我被那头怪兽打败了呢?如果我长大以后再也写不出有灵气的故事了呢?如果白日浮城反而是我写过最好的故事……」

如果他也……

在「怪兽」面前落荒而逃了呢?

如果他也……

变成了「奥帕」与「汉特大叔」呢?

那他脑中那些尚未写出的故事,被做实验的可怜女孩、苦苦等候的少女、远游归家的游子……倘若他们也被「抹去」了呢?

一个个熟悉而从不曾出口的名字,在他的嘴唇漂浮,彷佛只要呼唤,他们就会在纸下跃然而生。

直到——

桥抱住了他。

翡翠般的长发飘过,男孩的视线定格于桥的胸前,头被宽厚的大手按着,埋在温暖的怀抱中。

「……被打败了也没关系。」宽怀的声音流淌在男孩耳畔。

一时间,小司鹊感到脸颊贴着的彷佛不是布袍的质感,而是硬邦邦的警服,头发被大手搓着,铁箍般的手臂抱着他。

「……无趣的大人也好,有趣的大人也好,你都会屹立于灵气之上的。」

「因为你是被灵感眷顾的孩子,你天生就有奇思妙想。况且就算你被打败,真的失去了孩童的灵性……」

「我也会帮你找回来,因为这是金子般珍贵的东西,小鸟。」

「一开始找到你,只是因为我的占卜水晶告诉我,东边的塔拉村出现了一位与我命运纠葛的孩子,我不太相信虚无缥缈的预言,我只是顺道来找找你。我打算供你吃喝到寿终,但多余的不打算做。」

「但看到你后,我发现……你是不一样的。」

「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你的灵气是我见过最灿烂的、最耀眼的。」

「小鸟,你应当飞,高高地飞过冒险岛,一次又一次地寻回迷雾中的宝藏,永远保持你的灵性与浪漫,无论你年龄几何,无论第二纪元之后,第三纪元,第四纪元……遥远的千年万年之后,我们归于何处,亦或尘土。」

「你看,今夜的星空这么好,临别之际,为你妹妹做一条星星项炼吧。」

……

【第八幕·〈星星项炼〉】

【他向前跑。】

【离开了旧有的窠臼,离开了温暖的村庄,离开了那个让他栖息整个童年的树梢。】

【夏日的蝉鸣远去,他再也听不到荷塘边青蛙的呱呱声。】

【「不要走,小喜鹊,你答应我,要让我去看麦子的。」穿着白纱裙的新娘在叫他。】

【「不要走,你很好奇浮城的未来不是吗?那位痴狂的统治者,那位名为诺丽雅的机械新娘……回回头吧,小喜鹊,继续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把我们写出来吧。」整齐划一的声音在背后喊他。】

【「不要走,伟大的创生者,我还没请你观赏我们内外城的风景,你就这样放弃了故事……」】

【「哥哥……」】

……

「思怡。」

煤油灯,窗前的栅格,澄黄的木桌。

小司鹊拉住了思怡,把羽毛笔放到了她的掌心。

「这是什么?」金发蓝眼的女主人公茫然地看着他。她的眼眶红红的,她哭了一夜,因为她知道浮城的故事注定要被抛弃了,司鹊抛弃了他们。

「我想把笔交给你,女主人公。」小司鹊看着她:「主线剧情都在这几年诉说给了你,接下来,请你去谱写属于自己的故事吧。」

他将故事的谱写权,让渡给了主人公自己。

思怡的眼中骤然涌现出光采,她愣愣地看着小司鹊。

「真的……吗?」

「嗯。我去王城,也许能见到世界树。终有一天,我会尽力让尖锐的矛盾不再成为不能过审的内容,让你们可以真正现身于世……我再回来。」小司鹊伸出手,用帕子抹去她的眼泪:

「在此之前……笔交给你。自由属于你们。」

「我必须离开村庄,独立战争已经开始了。」

「思怡,对于离开你,我感到很抱歉。但我将羽毛笔让渡给你,等我……好吗?」

思怡抽噎了一下:

「好……」

小司鹊从怀里拿出了一条星星项炼。

「那就戴上这个临别礼物吧,这是我昨晚做的。」

他将项炼戴在了思怡脖子上:

「这样一来,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见到你,都会一眼认出来。」

「我的第一位主人公……我会来找你。」

……

【「我有一位哥哥……不过他也不在了。」思怡垂下头,她的脖子上有一条星星项炼,是她哥哥留给她的。】

……

——强壮的孩子都离开了村庄,总要有留下来帮婆婆收麦子的孩子,对不对?

小喜鹊笑了一下,背身走了出去,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村民。

——这一回,留下来帮婆婆收麦子的孩子,带他们走了出去。

后来,在这千年万年间,他与古希腊的智者畅饮同一杯美酒,与落下的第一颗苹果分享同样的重力定理,与巴别塔的乌鸦欢唱同一首诗歌。

他留下了灿烂、浪漫、永久、跨越纪元的史诗。

他击溃了十六七岁会出现的「怪兽」,成为了永远保持灵性与浪漫的孩子。

他高高地飞过了冒险岛,一次又一次寻回迷雾中的宝藏,他罐子里的糖果永远满盈,天花板永远悬挂着星星。

等到有朝一日,他完成了惊险刺激的冒险,成为了举世皆知的英雄……回首望去。

——一座纯白的城市,在遥远的游戏中熠熠生辉。

「最后,主人公与同伴进入了内城,遇见了城市中最强大的机械母神,展开了终极决斗……」

……

【上午八点。苏明安进入了浮城最核心的建筑。

小苏和小诺看上去已经进行到了剧情的最后关头:小苏正在挑战城市的最强者——机械母神。】

……

「新郎与新娘击败了斗兽场里的机械母神,但浮城的生育问题仍没有解决,这时,女主人公思怡走入了斗兽场……」

……

【苏明安望着思怡一步步走向机械母神,她的脸上没有胆寒与畏惧,只是一直攥着那条哥哥留给她的星星项炼。

瘦小的女孩,细弱的身体,皮包骨头的双腿,她一步步向祭台走去。】

……

「为了拯救浮城的未来,女孩决定以自己献祭,制作繁衍机器……」

……

【然后,

女孩看向了他们。

——被选取的「孩子」,看向了他们这些「大人」。】

……

女主人公握着羽毛笔。

她没有按照剧情走,而是——改写了小司鹊在白色空间与她诉说的故事,写出了属于自己的故事。

思怡。

是司鹊写出了这个世界,而她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丰满了它,让它变成了一个完整的世界,且她握有改写这个世界的羽毛笔。

因此她即为——

——白日浮城,至高之主,思怡。

……

【「是。」白发青年向思怡单膝跪地,低下头颅:

「听从您的命令,至高之主。」】

……

「小喜鹊。」

「你终于……来找我了吗?」

「麦子还躺在我的床头柜里。」

「我想把它……送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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