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0.第284章 招摇撞骗

第284章 招摇撞骗

尉廨外,忽然响起刁丙的声音。

“郎君,县令发来公文。”

“等着。”薛白道,“不许任何人接近。”

“喏。”

杨国忠原本处于惊愣状态,不得不回过神来,想了想,他干脆解开腰带,掀开外袍,腰上的一团白肉当即往外弹。

之后,他掏出一个锦囊。

“怎能说是谎言?阿兄我也是一直挂着的,多少有些效用。”杨国忠面露讪然,赔笑道:“有些发热、发痒,总归是更能勃了些。”

薛白就笑笑,不说话,坐在那,随手拿起一卷公文漫不经心地翻着。

杨国忠站在那,像是来禀报事情的,但既当过唾壶,他也拉得下脸,带着讨好的语态问道:“李道长如何说的?”

“他说蜈蚣虽去头足、未必不带毒,甘遂更有毒,这几味药药性皆强,能刺激血气,如你所言,壮年男子带了发热,发痒。然而圣人已老迈,再刺激血气,能有效用几何?若是,再蚀破了皮……”

说着,薛白不由在想,李隆基真正让人失望的不是疲软,而是贪心。

一个六十六岁的老人妄想着恢复三十三岁的精力,不肯坦然面对衰败与死亡,懦弱而自私,如同他治理,无非已无力面对王朝百年积累的顽疾,却始终眷恋着权柄,为的是天下吗?

为的是那一根疲软的私欲而已。

“若圣人蚀破了皮。”薛白眼神渐冷,讥道:“阿兄与李道长,皆可去死了。”

杨国忠听得脸色煞白,道:“他一开始不是这般与我说的。”

“他一开始也未想到国舅将他引见给圣人。”

杨国忠敏锐地捕捉到了薛白话里“国舅”的称呼。

大家都是一心上进,指责王鉷、安禄山谋逆,无非是要踩着他们往上爬。

薛白这次为何回长安?为了杨銛死后留下的势力,为了与他争夺杨党,谋逆案只是双方交手的一个契机。他本想把王鉷、薛白一并除掉,结果反过来了,薛白借着除掉王鉷打压了他。

谋逆案的表象之下,其本质还是权力的分配。

“阿白听我说,当时是这样。”杨国忠把姿态放得更低,“阿兄忽然过世,本该是由你来主持局面,我们兄弟姐妹中,唯有你是最有能耐的,伱看,我凡事首先想到的就是写信问你。可当时情形就是杨家没了主心骨,李林甫、王鉷大肆排挤我们的人,我急啊,一边催你回来,一边把李遐周引见给圣人……”

薛白懒得听他这些废话,将手里的公文丢在桌上,叱道:“这就是你逼反王焊,使圣人颜面尽失的原因?!”

杨国忠吓得几乎跳起来,忙反问道:“圣人是这般说的?”

“圣人让你在家闭门歇息,你竟还敢披着这身紫袍招摇过市?”

“阿白,救我!”

“事已至此,谁能救得了你?!”

杨国忠竟是扑上前,跪在地上,抱着薛白的靴子,道:“我知道你气我,我不该提拔心腹,打压你举荐的人,我不该利用你查韦会案。但你我兄弟,有何过不去的?以后我万事听你的如何?”

“我救不了你。”

“阿白,你下一步要迁监察御史吧?我是御史中丞,可助你,监察御史、殿中侍御史、侍御史,半年内我们可连迁三转,两年内让你披上红袍,我一定要全力助你。对,还有你老师,他在陇右立功,当再往上迁两转才是。”

这些都是杨国忠来之前考虑过的条件,他打算拿出其中一两个来与薛白作利益交换,但没想到谈话方式变了,此时只能一股脑地全倒出来,极力争取薛白的支持。

“还有,王鉷这一去,留下了大量的官位,杜有邻可谋水陆转运使、元结可任盐铁转运使判官,如今我任太府少卿,只要再谋得户部与和籴之阙额,你我兄弟则可与李林甫抗衡,从此共享荣华……不止,阿白你有大志向,早晚可为宰执,乃至于易储。我们都得罪了太子,不是吗?对,我们的敌人是李林甫、安禄山、李亨,我们当齐心协力,救我!”

薛白脸色冷峻,道:“我若不出手,阿兄打算如何?”

杨国忠试探道:“李遐周真在阿白手上?”

“阿兄糊涂!这种时候让他离开,万一落在哥奴手上。”薛白道:“若非我派人藏住他,且看哥奴如何栽赃你。”

“是,是,我们求贵妃为我说情如何?我去联系大姐、八妹,你联络三妹,还有陈希烈,我们……”

“执迷不悟。”

薛白叱了一句,打断杨国忠的话,道:“看看哥奴是如何做的,原本是你设计对付王鉷,结果呢?哥奴让胡儿的死士助王焊杀入皇城,并将兴阳蜈蚣袋一事昭告天下,冲的是谁?”

“我?”

“你逼反王焊,献毒物于御前,使圣人沦为天下笑柄,犹不自知,连敌人是谁都分不清,处处提防我、陷害我?若还要牵扯贵妃,不如一死了之罢了!”

“不,不,不求贵妃,是不能求贵妃。还是阿白见事分明,果然是李林甫要害我,他知我与王鉷皆威胁到他相位,欲一箭双雕……如何是好?”

薛白捉住杨国忠的衣领,一把将他提起,道:“你死我活的局面,还问如何是好?”

“阿白,我们齐心协力吧。”

“好,你进宫向圣人禀明真相,你故意使任海川接近王焊,结果查到安禄山与王焊勾结造反。”

“我禀明真相也不会有用,反而那会得罪死李林甫的。”

“是否有用,我自有安排。哥奴现在就恨不得踩死你,你选,跪在他面前求饶,还是和我并肩作战。”

“你先让我见见李遐周。”

“不行。”

杨国忠道:“我必须先见过……”

“不。”薛白道,“条件就这样,你选。”

谈到这里,刁丙又在外面喊了一声,道:“县令来了!”

“薛郎可在?本县有紧要公务。”

“郎君正在会客,县令不宜进去。”

薛白遂打开了门迎出去。

贾季邻正被刁氏兄弟拦着,脸色郑重,略带些不悦,道:“薛郎累本县好等,京兆府有令,命你押王准到京兆府牢。”

说话间,杨国忠收起了兴阳蜈蚣袋,从尉廨走了出来。贾季邻见了那一袭紫袍,不由脸色一变,收起县令的官威,赔笑着行礼。

“下官见过国舅。”

杨国忠冷哼一声,不理会贾季邻,带着赔笑之意向薛白道:“阿白务必多顾念着兄弟情义,阿兄去备些川蜀的特产送到你府中。”

“阿兄好自为之吧。”

贾季邻只好把腰折得更低,恭送杨国忠离开,再抬头看向薛白,不由十分尴尬,难以面对这样一个下属。

薛白反而守官场规矩,接了文书,道:“我这就去押送王准。”

“好,好。”

贾季邻目送了薛白,揪着长须,叹息自语道:“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

在王焊谋反的当日,王准就在家中被拿到长安县牢了。

被拿下时他还在呼呼大睡,甚至入狱后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因他始终认为自己不会有事。

牢门被打开来,他眯着眼看去,见来的是薛白,不由笑道:“好,来的是个聪明人,免得我费口舌了,我阿爷是被冤枉的,争权夺势的破事,你以为圣人不明白吗?”

“王焊也是冤枉的?”

王准气焰一滞,笑容反而更灿烂,道:“但我阿爷不知情,圣人离不开我阿爷,我现在给你一个雪中送炭的机会。”

薛白没把握住这个机会,只吩咐差役将王准押出来。

他有时挺羡慕他的,一辈子走鸡斗狗、荣华富贵,临死了,心里也不藏半点忧虑。

“走吧,送你一程。”

一行人到了京兆府牢,只见驸马王繇正在门外负手而立。

见薛白到了,王繇上前全礼相见,低声道:“薛郎两次出手助我报仇,大恩不言谢,我必铭记于心。”

“我秉公执法罢了。”薛白道,“往后若是驸马犯了大唐律,我也必铁面无私,绝不姑息。”

与大唐这些皇子驸马们走得太近显然没有好处,他一句话又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王繇反而显出更佩服他的态度,继续恭维。

其后,他才走向王准,凑近了,道:“善恶有报,我为阿会报仇了。”

“呸!”

王准依旧嚣张,一口浓痰啐在王繇脸上,哈哈大笑。

“废物、懦夫!待我洗清冤屈,我尻死你养的那些外室……”

“死吧!”

王繇本是风度翩翩,此时终于被激怒,一把捉住王准的头发,竟是亲自将他往牢里拖。

薛白分明见了这一幕,却不阻止,只站在那抬头看着天。

牢内火光昏暗,有人正倚墙而躺,脸色苍白。

“洗清冤屈?”王繇抬手便给了王准一巴掌,将他的头摁在栅栏上,“看清楚,你还有洗清冤屈的机会吗?”

“阿爷!”

“哭?没你阿爷了,你就只会哭?”

王繇不再保持着衣冠世族的风范,抢过绳索,亲手挂在王准脖子上用力勒着。

他感受着王准的挣扎,享受着这复仇的快意。

……

长安城外,黄土塬,老凉、姜亥各点了三支香线,对着一片无碑的坟包祭拜着。

“兄弟们跟着使君到长安,是为了讨公道。如今,王鉷死了,公道讨了。”

老凉说罢,将香线插在土中,久久不语。

他几乎都已经忘了,他们这些老卒最开始与皇甫惟明入京,是因为王鉷向他们战死的同袍们追缴租庸调,逼得无数人家破人亡,他们想作个证。

谁曾想,入京不到一年,数十人就只剩下他与姜亥,长安城的夜里有巨兽,比战场吃人的速度还快。

近四年间经历的全是阴谋算计,他真的都快忘了最初是来做什么的。

王鉷死了,但竟不是因其迫害苍生的恶罪,反而是死在迫害之下。

天还未变。

老凉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道:“不早了,走吧。”

“阿兄,我走了,早晚把你的仇也报了。”

姜亥起身,吹了一声口哨,在树林中歇息的一群汉子便驱马赶来。

他们都还是无名之辈,这次做的事也不难,权当历练。但他们知道自己是在为某一位皇孙效力,心里隐隐期盼着有朝一日让家乡人听到自己的名字。

都是些稀松平常的贱名,比如胡来水、乔二娃、赵余粮之类。

马蹄东去,他们将再次蛰伏于陆浑山庄。

……

薛白还在看着天空,王繇走了出来,再次致谢道:“多谢薛郎。”

“不必谢,是右相让我押人过来,往后我们可能会因此有些麻烦。”

王繇一愣。

薛白道:“不介意我检查一下?”

他这才转进牢中,只见王准已经被挂在一间牢房里了,与韦会死的场景别无二致。

再拿火把凑近看王鉷的尸体,这位权倾朝野的重臣已经被毒死了大半天了,眼神中还带着不甘,像是在等圣人收回成命。

毕竟他身兼二十余职,极得圣人宠信,连兄弟谋反,圣人都想要原谅他。

当今圣人,最念旧情了。

~~

兴庆宫,南薰殿。

“圣人。”

范女轻唤了一声,因披帛被脱下而羞赧地低下头。

她很会穿衣服,披帛内是一件漂亮的裹胸,双臂紧紧夹着,抱在身前,身子因紧张而摇晃。

“都陪朕这么久了,怎还如此紧张?打开,朕闻闻。”

“奴家不好意思。”

相比于宫中别的嫔妃,范女出身低贱,长年在教坊被欺负,若非薛白整顿她根本没有出头的机会,因此格外楚楚可怜。

偏是可怜中又带着狐媚,想来比起清冷的江采萍、悍妒的杨玉环,她更能彰显君王的强大。

李隆基将脸埋下,深深吸了一口气,范女颤抖起来,像是一个凡人被仙人吸走了魂魄。

“圣人,我不行了……”

李隆基如今挂兴阳蜈蚣袋还未满二十一日,此时并不打算采战,不过是稍稍温情。此时殿外便有脚步声传来,之后是细碎的说话声。

“何事?”

高力士小心翼翼地入了殿,禀道:“圣人,吴怀实回来了。”

“李道长到了?请他到勤政楼。”

“圣人恕罪,出了一些事。”

高力士不知该如何解释,干脆招吴怀实上前,命他将事情经过仔细说来。

待听到李遐周留下的最后四句谶语,李隆基忽然发怒,叱道:“够了!”

“圣人恕罪。”

“当朕看不出吗?!”

李隆基是英睿天子,不需要凭证,仅凭直觉便能猜到事情真相,冷声道:“李遐周果然是招摇撞骗,眼看败露,寻一理由遁去罢了,世人看不顺眼胡儿,多有诋毁,李遐周便以他为借口。”

“圣人英明,老奴竟被李遐周这障眼法哄住。”

殿内也无旁人,都是贴身侍候的宦官,李隆基遂解掉胯下的兴阳蜈蚣袋,狠狠掷在地上。

这一刻,他料事清醒、决择果断、取舍分明,仿佛回到了年轻之时。

高力士问道:“李遐周如此欺君罔上,是否缉捕?”

“传朕……不。”

李隆基很快就犹豫了。

他一世英明,不希望到老了成为一个笑柄。一旦缉捕李遐周,所有人都会想到王焊那些言语,知道圣人挂了兴阳蜈蚣袋,知道兴阳蜈蚣袋没用。

“不。”

不能缉捕李遐周,反而该把消息压住。

李隆基忽然恼火起来,他早在王焊案发生之时就叮嘱李林甫了,务必平息事态,不可声张。结果呢?有人于牢中灭口邢縡,今日还起了波澜。

显然,有人在与圣意对着干,一定要把谋反罪落到安禄山头上,不惜搅动舆情。

谁?

李亨?

永远都是先怀疑过太子,他才开始思忖着事情的来龙去脉,比如薛白就一直死咬安禄山,但那只是个意气用事、心直口快的少年,没有实力布局。

没思忖多久,对李亨、王忠嗣的忌惮再次浮起来,他竟是后悔没有完全罢了王忠嗣的兵权……

高力士目光瞥去,见李隆基眼神中阴晴不定,不知是在想什么。

近年来,连他都觉得圣心难测,渐渐猜不透这位帝王的心思。

“圣人?圣人?”

李隆基回过神来,淡淡点了点头,道:“李遐周,走了便走了。朕堂堂天子,岂与一介术士追究?此事不得声张,都退下。”

“遵旨。”

李隆基闭上眼,消解着心中的失望,对那阴谋诡谲的朝政愈发感到厌烦。

他转过屏风,只见范女正抱着被子坐在那,很乖巧的模样,而他却颓然在御榻上坐了下来。

“圣人又在为国事烦忧了吗?”范女问道。

“是啊。”李隆基问道:“你觉得,朕老了吗?”

范女有些呆,应道:“奴家不知圣人多大年岁了,看着比我阿爷年轻许多。”

她是平民出身,果然不太会说话,李隆基有些不悦,道:“你阿爷多大了?”

“他若在世,该有四十了。”范女实话实说。

李隆基不由心情好了许多,笑道:“朕也该赏你一个名份了。”

“奴家……不敢要名份,奴家想……”

“想要什么,只管提。”

“那……奴家是独女,圣人能否……赐奴家一个孩子?”范女怯生生地问道。

李隆基竟是愣住了,许久,搂过范女,聊了些真心话,沉吟道:“朕六十又六了,你实话与朕说,你觉得朕还能生?”

“嗯。”

“……”

说着话,到最后,李隆基笑了笑,拍了拍范女的背,道:“替朕去把外面的那个锦囊捡回来。”

“是。”

范女光脚走在厚厚的地毯上,绕到屏风后,捂着心口,俯身将那锦囊捡起。

没有人能看到,她眼睛里的单纯神色褪去,目光中满是野心,嘴唇扬起的笑容则是带着狡黠与自得。

~~

“你觉得这有用?”

杨国忠将手里的兴阳蜈蚣袋甩在地上,向妻子裴柔喝道:“是你说有用,我才献给圣人的!”

“奴家又没骗你。”裴柔上前,抚摸着杨国忠的紫色官袍,道:“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是我本钱雄厚,可圣人都六十六了。”

杨国忠颓然坐下,挠着头皮,道:“我怕是完了,逼反王焊,李遐周还落在薛白手上,我的命根子被人握住了。”

“怕什么?他们握不住你的。”裴柔道:“圣人又不是不知道你没有才能,能对你有多生气。只要薛白不把李遐周交出去就好,不然你请他到家中来,我替你劝劝他。”

“妇人之见。”

杨国忠懒得再与家中蠢妇多说,自转回大堂上。

他已派人打听李遐周的去向,此时正在等消息,以确定薛白不是诓他的。

眼下他有两个选择,若李遐周在薛白手里,薛白可能置他于死地,那他就只能任薛白拿捏着,攻讦安禄山,与李林甫也正式翻脸;但若李遐周已经远走高飞了,向李林甫伏低作小,学陈希烈一般慢慢熬,才是更稳当的。

好一会儿,才有仆役赶了回来,禀道:“阿郎,打听到了,如今崇业坊里全都在传。李真人分明是自己离开的,还留下了一首诗……”

“自己走的?”

杨国忠不由犹疑起来,怀疑薛白是在诈他,否则完全可以证明给他看。

“去,去右相府……不。”

走了几步,杨国忠却又停下了脚步,眼神闪烁。

他忽然想起来,他背叛了薛白一次,万一这次是薛白的考验,那一步踏错,可就万劫不复。

“再把那首破诗给我念一遍……”

~~

崇业坊,丰味楼,一间暗室里,李遐周见有人进来,不由抚须叹道:“薛郎作诗的水准,让贫道大为失望啊。”

“我觉得在谶语里算不错了。”

“谶语。”李遐周喃喃道,“薛郎是确信安禄山会造反,还是出于某种原因要陷害他?”

“道长觉得呢?”

李遐周掐指一算,缓缓道:“不错,安禄山定然是要造反,就在右相死后三年之内。”

“道长算到的?还是信口胡说的?”

“信或不信,薛郎自便。”

薛白道:“我在等消息,若杨国忠不听我的话,我便要毁了他,道长可愿意为我作证?”

“薛郎何必执着?”李遐周道:“贫道方才已然算过了,安禄山必然叛乱,‘渔阳鼙鼓过潼关,此日君王幸剑山’,此谶语确实会应验,此为天命,天命不可违。”

薛白竟是被他逗笑了。

“道长用我写的诗,说是天命,劝我罢手?”

“不错。”

“道长是妙人。”

李遐周抚须道:“安知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薛白摇摇头,懒得再与这招摇撞骗的家伙一般见识。

他前世在潼关做事,偶尔也到西安来,因此听说过一些小故事,比如含光路那一带就有解说讲唐代有个道士预言了安史之乱,在墙上题了一首诗,好像是“燕市人皆去,函关马不归”之类。

薛白不信这些,知道是后人写了诗,套用在天宝年间的道士身上,以此来表现唐玄宗的不听劝罢了。哪有真的预言?

但这小故事却让他灵机一动,在决定拿下李遐周来控制杨国忠之时,又多布置了一点。他逼李遐周在铜钟上写了一首诗,给整件事添了神话色色彩,并让人穿上李遐周的衣服,配合着在屋檐上装神弄鬼吸引视线。

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岂还能被这骗子骗了?

李遐周看着薛白笃定的眼,竟还在笑。

“薛郎一定是在想‘我写的诗,当然不可能是这臭老道的谶语’,但那诗也许冥冥之中真是贫道要作的谶语呢?”

“我算是明白了,装神弄鬼最大的技巧就是脸皮厚。”

“天命难违啊。”

此时,消息也回来了,薛白不再与李遐周多言,起身,出了这间密室。

只见是达奚盈盈亲自过来了。

“阿郎,杨国忠入宫了。”

“他做了对的选择。”

果然不出薛白所料,如此一来,朝堂上新的格局也就形成了,一个更像薛党的新杨党,以及一个腐朽的右相府。

“可以放出风声给陈玄礼了,这是为他儿子报仇的机会。”

“喏。”

“把李遐周送到洛阳,这里暂时不需要他了。”

薛白如此吩咐道,不再理会这个招摇撞骗的假道士。

他不信天命,只信事在人为……

这章有个小彩蛋,查到的话我觉得蛮有意思,但不管它的话,也不影响故事情节~~求月票~~~

(本章完)

291.第285章 人才

第285章 人才

处置了一场荒诞的叛乱之后,李林甫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但在似梦似醒间却又因想到薛白而感到恼怒。

他睁开眼,在榻上坐起,喃喃道:“竖子该死,一回长安就不让人安生。”

接着,他才想到事情已解决,王焊案已了结,自己是胜者。

入冬的长安已经很冷了,外面簌簌下着雪,屋中虽被炉火烤得暖烘烘的,一夜下来却干燥得厉害,李林甫招人端上水来,脑子里依旧想着薛白。

“十七娘在王屋山,怎不写封家书回来?”

“回阿郎,小郎君与小娘子们的家书堆了许多未看,奴婢是否去找找。”

这一找才知道,李腾空其实已写了两封信回来,第一封说到了王屋山一切安好,并给阿爷请安云云,第二封则说玉真公主打算回长安小住。

李林甫本来是想去信骂一骂这个女儿,若不是她说好话,当初薛白在偃师时,他随便找个借口就要将薛白贬到岭南去。

然而,他也知道当时之所以没能贬谪薛白,实则是因为杨齐宣没来得及找到这个借口。

等奴婢铺开笔墨,李林甫缓缓口述道:“为父偶感风寒,劲力不似从前,观家中子女五十人,加之郎婿、孙儿则共百余,能担当门第者无一人。夜深梦回,思及你阿兄所言,盈满为患,忽悔少年时未随槐云真人修道飞升……”

在李腾空还很小的时候,李林甫常与她讲一个故事,说他年轻时在洛阳架鹰养狗、狩猎游乐,曾遇到一位丑道人号槐云,曾想带他修道,言“某行世间五百年,始见郎君一人,已列仙籍,合白日升天。如不欲,则二十年宰相,重权在己。”

那时年幼的李腾空便问“阿爷选了当宰相吗?不当神仙多可惜啊?”

李林甫为了安慰她,便道:“二十年宰相,权倾天下,只需泽被百姓,广积福德,如此三百年后道长犹能带我飞升。”

当年说这句话,他是真想过要泽被天下的,还将这故事传出去,让世人都知他的“仙官”之名。

一转眼,他已忘了广积福德的愿景,今日给女儿口述家书,用词悲切。

“为父放弃仙缘,眷恋人间。今阳寿将尽,子孙不肖,唯留大祸事于家门,悔之晚也,辗转无眠,忧心忡忡。”

正在提笔写信的婢女听得奇怪,忍不住偷眼瞥了瞥,本以为阿郎的表情会是十分悲伤,然而,只见李林甫神色平静,眼神里精光闪动,竟无半点忧心之色。

倒更像是在算计女儿一般。

“对了,最后再提一笔薛白的所作所为……”

待一封信被送出去,李林甫起身移往议事厅就坐,浑身气场还是那么高高在上,带着掌控一切的自信。

他最近让李岫在身边做事,李岫与他一样,虽只在兄弟中排行第十,但确是最有才能的一个……相较而言。

“阿爷,今日议王鉷留下的官位?”

“嗯。”

李岫早有准备,转身看向坐在议事厅中的诸多官员、幕僚,侃侃而谈。

“御史大夫的人选,拟定哥舒翰如何?阿爷以边镇尽用胡人之策,提携他为陇右、河西节度使,他今年大破吐蕃,筑应龙城,使蕃军不敢近青海,圣人正欲赏赐……”

“毫无争议之事,说许多做甚。”李林甫终于不耐烦,打断了儿子的话。

“孩儿知错。”李岫顿觉尴尬,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才道:“那,京兆尹,户部,以及转运、色役、和籴使、租庸、铸钱等使之职……”

他话还未说完,吏部侍郎苗晋卿开了口,道:“右相,下官听说,唾壶一直在求见圣人,不久前,圣人已召见了他。”

李林甫道:“唾壶这次犯下大错,你觉得圣人还能重用他?”

苗晋卿抚须,沉吟道:“圣人一向清楚唾壶无才无德,然纵观这些年圣人所倚重之臣子,裴耀卿、韦坚、杨慎矜、王鉷,皆擅理财,唾壶办案虽一塌糊涂,然钱财一事上朝中无人能出其右。”

“山中无老虎啊。”

“是,一时间,右相若想找出一个比唾壶更擅理财之人,难也。”

李岫半晌插不上话,在他们思忖的间隙,才道:“据我所知,唾壶之所以对付王鉷,便是对京兆尹一职虎视眈眈。”

这是废话。

他发现若按苗晋卿所言,自己拟定的京兆尹的人选根本就不能胜任,只好闭嘴。

李林甫沉思着,道:“不用理财之臣,可用边将,阿布思今年随哥舒翰西征吐蕃有功,可举为京兆尹。”

“阿布思?他是胡人,性情粗鄙,如何任京尹?”

“不久他便要随哥舒翰回京献功,到时本相自有计议。”

如此,李岫准备的说辞都用不上了,只能垂手立在一旁听着。

李林甫不满地瞥了他一眼,决定余下官职交给他来商议,但有一桩事却得先谈。

“长安尉薛白不识大体,胡搅蛮缠,给本相将他打发了。”

苗晋卿道:“此番他亦算立功,若升迁,可外放,如崖州吉阳县令正出阙。”

李林甫知道崖州是不可能的,薛白多少还是有些背景,但差不多正是这意思,这次得将他放得远远的。

说话间,有人匆匆赶来,小声禀道:“阿郎,宫中有重要消息。”

“何事?”

李林甫招招手,允许来人附耳说话,遂听得一个意外的消息。

“杨国忠进宫不多久,陈玄礼也进宫了。”

李林甫不由大怒,他认为王焊案已了结,非常讨厌此事再起波澜。

但显然,就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

~~

薛白走进尚书省,由吏员引着到了陈希烈的公房。

“见过左相。”

“薛郎回长安以后,还是初次到老夫这里来吧?”陈希烈笑容和蔼,道:“从你回来就是一堆乱子,难得有机会好好谈谈。”

作为当朝左相,他对薛白这样的小官有些太过热情了,末了,还抚须道:“想当初,伱我在秘书省,多好啊。”

“我该谢左相一直以来的照顾。”薛白道,“今日来,是想到王鉷死后朝中有大量的阙额,有些不解,想向左相请教。”

这就是进入正题了。

陈希烈当缩头乌龟久了,不习惯这种节奏,唏嘘道:“王鉷权倾一时,如今死了,却连一个帮忙收尸的也没有,让人唏嘘啊。”

“也就是那些被他逼得家破人亡者都已经死了,否则只怕有无数人分食他的血肉,省得收拾了?”

“薛郎还是一如既往的直率。”陈希烈道,“直率。”

薛白道:“谈正事吧,左相不想主导这一次的官职任命?”

陈希烈并不怀疑他有说这种话的资格,沉吟着,缓缓道:“薛郎这是逼老夫与右相反目啊?”

“岂是我逼的?是天下人翘首盼左相久矣。”

“只怕时机未到。”

陈希烈大概是想等到把李林甫熬死了再掌权,偏偏忍不住蠢蠢欲动,拒绝得并不坚决,不然他也不会答应见薛白了。

他叹息了一句之后,打量着薛白,观察其反应。

薛白从容反问道:“与杨国忠联手如何?”

“杨国忠太急着出手对付王鉷,中计了,眼下处境可不好。”

“正是因为他处境不好,方可与我们联盟。”

薛白其实想过在有机会的情况下杀掉杨国忠,以解除后患。但权场上的局势瞬息万变,当王焊站在皇城含光门上喊出那一句“痿阙”,杨国忠便成了一个可拉拢的对象。

他羽翼未丰,眼下必须得有一两个重臣能与李林甫抗衡,给他壮大实力的空间,而陈希烈不论是能力还是胆量,都不够。

“杨国忠背叛右相,仓促出手,惹下大祸。”陈希烈道:“圣人还能原谅他不成?”

“他也觉得自己完蛋了。”薛白道,“但我不过是吓吓他罢了,圣人舍不得杀王鉷,并非念旧情,而是因为王鉷强大的征纳能力,圣人已经习惯了每岁进钱宝百亿万,贮于内库,以供宫内宴赐。而当今朝堂上,能如王鉷一样不要脸地说出‘此是常年额外物’者,唯杨国忠。”

陈希烈不服气,但仔细一想,他真的做不到。

圣人甫一下旨免除百姓赋税,王鉷当即上奏要征脚钱;对戍边而死的将士追征租庸调;输纳物但有浸渍,再向地方征折估钱……如此种种,他真没胆子做,害怕出了乱子,要了他的老命。

薛白继续道:“王鉷、杨国忠是一类人,圣人离不开他们了,否则削减宴赐用度?去洛阳就食?今王鉷一死,圣人绝对不舍得杀杨国忠,反而会重用他。但,杨国忠看不明白这点,他吓坏了。等圣人给他一个教训,再原谅他,他会如何想?”

“如何想?”

“他只会认为是我与左相救了他。”

陈希烈眉头一挑,喃喃道:“我等联手?”

“左相德高望众,杨国忠打点内帑,再有贵妃在宫中照应,还不能与哥奴抗衡吗?”薛白道,“对了,我还请出了陈大将军,揭发安禄山之狼子野心,便是我等扫除大唐隐患的第一步。”

“老夫……”

陈希烈站起身来,差点就要担当起这份重任,放几句豪言,但被门缝里渗进来的一点冷风一吹,他却是又犹豫了。

倒也没别的原因,无非是怕李林甫,打算等到事情确定了再下决心,于是他又缓缓坐了下来,招过心腹低语了几句,让其去打探消息。

只这一个动作,这位左相在薛白眼里的份量便又轻了一分。

正常,朝堂上的硬骨头十余年间已经全被李林甫扫走了,连风度翩翩的有才能之士也没几个,无怪乎王焊认为他们尽是痿阙而有了造反的勇气。

薛白不急,今日结盟,谁越怂往后谁的地位就越低,他遂笑了笑,陪陈希烈等着。

两人随口聊些闲话,不多时,有官吏过来奏事,递了一份公文到陈希烈手中,是吏部侍郎苗晋卿拟的各个阙额的人选,其中,吉阳县令下面写的正是“薛白”二字。

陈希烈眼皮一跳,知道这是右相出手打压薛白了,他不由被震慑住,转头瞥向薛白,发现这少年郎脸还很嫩,太嫩了,不足以与之共谋大事。

“哦,方才说到哪了?”

“说到人善被人欺,有时候若退一步,就可能被打得不得翻身,必须坚决斗争,寸步不让。”

“说到这个吗?”陈希烈不动声色,将公文收进袖中,道:“张公出殡,薛郎也要去吊唁吧?你还兼着太乐丞。”

“是,该去的。”

“圣人今年很伤怀,先是走了杨公,又走了张公。”陈希烈道,“他们的年纪都比圣人还小啊。”

“阿兄走时我没能赶回来,张公去时,我却是在场,胡儿留在京城的进贡使之狂悖凶狠,长安少见。”

“你真是……”

陈希烈眼看薛白这般死咬安禄山,再想到袖子里的公文,不免心惊。

才有了倾向,有心腹官员匆匆赶到,附耳与他低声说了两句。

仅这两句,陈希烈眼中却是惊涛骇浪。

“宫中传旨召安禄山进京献功了,圣旨已发到中书门下副署。”

“安禄山立功了?圣旨是直接来的?右相知否?”

“不知。”

“陈将军入宫觐见了?”

“是,陈将军丧子,本在歇养,今日入宫了……”

陈希烈震惊不已,没能揣摩出个中深意。

一则,圣人为何召安禄山入京?是被杨国忠、陈玄礼说服而要除掉安禄山还是单纯献功?二则,圣旨为何发到中书门下副署?

依流程,圣旨就是该发到中书门下副署,但这涉及到左相、右相的权力划分。

世人称的“左相”其实官职是门下侍中,而“右相”则是中书令。简单来说,中书令是处理政务的,门下侍中则是盖章的,盖章的意思是复核,有问题就涂归、封驳,没问题才副署。

如今李林甫为中书令,陈希烈为门下侍中,基本没有权力划分,陈希烈就真的只是盖章而已。

而今天这件事不对,因为流程太对了,圣旨直接发到中书门下省由他这个门下侍中副署,他这位左相居然真有了权力。

“快,拿来,本相要副署!”

依旧没有涂归、封驳,陈希烈恨不得马上就在圣人的旨意上盖上章。

于他而言,这已是完全不同的权力了。

……

见此情形,薛白笑了。

他说得再多也没用,都不如让陈希烈真尝到一点权力的滋味来得实际。

就盖上章这么小一件事,已能够让陈希烈走到李林甫的对立面,像是看两条狗,谁能争到主人亲自下命令。

“左相。”

“薛郎,是老夫怠慢你了。”陈希烈起身,热情地拍着薛白的手臂,道:“老夫为官以来,最难忘的便是与薛郎在秘书省为国谋事。有你出谋划策,才是大唐之幸事啊。”

薛白根本不理会陈希烈说的虚话,高声道:“哥奴把持朝政,阻断言路;胡儿居心叵测,阴谋造反。左相如何看待?可愿以社稷为重?!”

他非要逼他表态,否则休想成为他的同盟。

陈希烈好生为难,既想着要去副署圣旨,又想着拉拢薛白、杨国忠,终于是咬了咬牙。

“老夫深受国恩,位列宰辅,誓将扫除李林甫、安禄山等奸邪!”

~~

宣阳坊。

薛白带着几口箱子回到家中,未进大堂已闻到一阵香风。之后是青岚匆匆跑来迎他,急得都快要哭出来,有些委屈道:“郎君。”

“嗯?”

青岚指了指大堂,薛白过去一看,二十余个妙龄少女齐齐万福,唤道:“见过薛郎。”

一眼扫去,她们个个都生得美貌可人,却又个个不同,排在一起,构成了十分动人心魄的景象。

“杨国忠送来的?”

薛白倒还没忘,杨国忠说过要给他送些特产。

“是。”青岚乖巧地点点头,但心中显然不高兴。

若以为杨国忠的礼物仅是如此,却也太小瞧他了。

其中一名美婢上前,柔声道:“见过郎君,不仅是奴家等人已归郎君所有,身上的佩饰亦属于郎君。”

薛白目光看去,只见她头上的金钗镶着绿松石,耳朵上挂着玉坠,雪白的脖颈上挂的是紫水晶吊链。

因感到薛白的目光落在她胸前,她羞涩地笑了一下,又道:“郎君,奴家身上还有些宝物,需要郎君亲自找。”

“知道了,你们识字吗?”

“是会些吹拉弹唱,诗词歌赋呢。”

薛白点点头,道:“那就都留下吧,回头把金银玉器都交出来,换些素净衣服做事。”

“喏,奴家什么事都愿为郎君做。”

青岚听得不由扁扁嘴,更不高兴,直到薛白出了堂,与她低语了几句。

“我带了一点吏部的卷宗回来,你带她们抄录、整理……”

“郎君也不怕她们中有人监视你。”

说话间,门房来报,说是杨国忠到了,薛白遂请他相见。

……

“阿兄的礼物我便笑纳了,多谢。”

“你我自家兄弟,何必言谢?万不能客气,哈哈哈。”

薛白问道:“圣人召安禄山入京,何意?”

杨国忠正有许多话想问,偏是薛白先问了,只好答道:“陈玄礼哭哭啼啼的,圣人也得给他面子。我捉住机会,说只要召安禄山来京,他必不敢来,便可证实他有谋反之心。”

“聪明。”薛白随口称赞。

从此事就可看出来,李隆基心底里还是相信安禄山的。

无非是被说得烦了,估且一试罢了。

“圣人没给我好脸色,但也没贬我的官。”杨国忠问道:“你说,此番劫难我可熬过去了?”

薛白道:“今日我见了陈希烈,他会在圣人面前替你说话。”

“有用吗?”

“若是罪在哥奴,自然就不在你了。”

“那,李遐周,阿白可否替为兄灭口?”

薛白摇了摇头,小声道:“我当然是捉着这人证,以免阿兄再背叛我。”

“瞧你说的,你我兄弟……”

“说正事,王鉷留下的官职,我们得争。”薛白道,“你可想要京兆尹?”

杨国忠不由眉毛一挑,惊喜道:“还有机会?”

“打起精神来,不止是京兆尹,这是我们壮大势力的机会,抢到越多官职越好。”

“好,也该你我兄弟上进了。”

~~

入夜,右相府。

李岫坐在自己的书房中,还在考虑官员名单,他必须亲自了解情况,以免李林甫问话时答不上来。

他妻子卢氏走了进来。

“其实我不认为该除掉王鉷。”李岫叹息着,向卢氏说起他的看法,“王鉷一直以来都是相府的中流砥柱,身兼二十余职,而阿爷又一直打压人才,如今自断臂膀,只怕元气大伤啊。”

“你不劝阻,如今再说还有何用?”

“我劝得了吗?”李岫道,“自从王鉷为了紫袍与安禄山争御史大夫一职,阿爷便已心生忌惮。这几年,王准连我都敢轻视……”

卢氏忽然打断了他的话,问道:“郎君能为我阿兄迁官吗?”

李岫皱眉,讨厌这种被人打断说话的感觉,沉默片刻,道:“不能。”

“为何?”

“你伯父因被阿爷从兵部侍郎贬为员外詹事,一直耿耿于怀,我如何再提携你堂兄?”

“那你阿爷为何要无缘无故害伯父?就因为我伯父风度翩翩?”

“唉,再说这些,还有何用?”李岫摇头道,“眼下是多事之秋……”

“我们和离吧。”

“什么?”李岫恍然以为自己听错了,连连摇头,“你别再胡闹了!”

“我不是胡闹,阿兄说右相年事已高,李家往后恐有大祸,加之两家既有过节,与其往后被牵连,不如先作了断……”

“你在说什么胡话?卢家敢打这主意,不怕灭门之祸?我告诉你,我阿爷、右相府如今还如日中天!”

“相府的远忧没人比你更清楚了,饶过我吧,你从来不缺女人……”

李岫用力拉过卢氏的手臂,道:“你难道不知阿爷要把家业传给我,这种时候你要与我和离?我怎么办?我知道了,你威胁我,借此让我提你阿兄的官。”

说着,他讥笑起来。

“好一个世家名门之女,好啊,趁火打劫,这就是你我的夫妻情义!”

卢氏抿着嘴,吸了吸鼻子,忍着哭腔,道:“那就请郎君提携我阿兄一把,你总不会做不到吧?”

说罢,她甩开李岫的手,转身走出了书房。

李岫大怒,愤而将桌上的文书全都扫翻在地,解下胯下的兴阳蜈蚣袋掷入火炉。

“尻!尻!尻!”

他真的很累了,修身、齐家、治国,没一桩事顺遂,他已感到撑不住了。

但,他阿爷已老了,还能支撑多久?五年?八年?十年?他如今还只是将作少监,离支撑门户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环顾这偌大的相府,只有败家的兄弟、刁蛮的姐妹、无能的妹夫,没有一个人能帮扶他一把。

李岫在地上坐了很久,闻着火炉里泛起的怪味,极为不情愿地起身,佝偻着身体把那被他扫翻的公文一封一封捡了起来……

~~

薛府。

天亮时,青岚把一群识得字的婢女们召集起来。

她把几口大箱子打开,灰尘扬起,她连忙挥着袖子去挡,却还是被呛得连咳了几下,全没了家中大妾的气势。

“咳咳……我们要怎么整理这些文书呢?按这些地图,拟一份目录,再把大唐十五道三百六十州一千五百五十七县,所有的官员名单录上去,这样,郎君看起来就方便了……”

青岚话音未了,堂中已响起一阵娇呼。

“这如何录得完?”

“诶,你们,还说自己是郎君的人,这么轻的活也不能干吗?”

“敢问皇甫娘子,可真是郎君要我们做这些?莫非是皇甫娘子故意引开我们?”

青岚不由叉腰,道:“我骗你们做甚?就是郎君吩咐的。”

“那做完之后,郎君可有……可有奖赏。”

“自然是有的,都动起来吧。”

薛白之所以如此,其实只是把从陈希烈那里借阅的文书抄录了一份。

但他确实有在走马观花地看着那些官员名录。

旁人不知这有何好看的,他看着却偶尔会写下几个名字,就写在他的一本册子上。

那册子的前面几页记的是要给杜有邻、元结、杜甫、皇甫冉、元载、杜五郎等人安排的官位。这些人中,真正是薛白心腹的,连半数都不到,可能只有杜五郎一个。

薛党还很弱小,还没从杨党的羽翼下成长起来,但如今已有了一个小小的发展机会。

而可能可以招纳的人,就在薛白的笔下,都还处于微末。

“京兆府仓曹裴谞、温县县令刘宴、须江县丞第五琦、太子正字杨绾、太原府参军事严武……”

~~

王屋山。

信使骑着快马赶到山脚时,只见山路上有一大队车马正在缓缓行进。

“敢问可是玉真公主仪驾?小人奉右相之命而来,向十七娘递一封家书。”

消息传到队伍中段,玉真公主微微一笑,道:“右相可是缺好马?我等都要回长安了他的回信才来。”

过了一会,书信便递到了李腾空手中。

李腾空展信,看了良久,原本平静的脸上渐有了惆怅之色。

她看得懂阿爷信上的意思,知道自己一不在,阿爷与薛白只怕是又斗起来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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