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伥鬼(十六)对镜诉衷肠

孟老爷住在杨花镇的正中间,也就是林辰印象中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建筑挨在一起的位置。

两座黑瓦白墙朱门的大宅院紧密相接,形制相仿,连屋顶上的飞檐翘角、门扣上椒图的掉漆都一模一样,好像真是以交接处为中轴线,放了一面巨大的镜子,一比一相互映照似的。

玩家们由书生引着,走到靠近镇西的宅院前,不待叩门,两扇沉重的朱门便缓缓朝里荡开。

“吱呀”的弦音中,书生候在门边,没有进去的意思;玩家们依次跨过门槛,在青石板铺成的院子里站定。

朱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像是为放入棺材的墓室以水泥封门。

庭院中空阔寂寥,除了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花草树木,也没有任何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请我们过来,却不派人来接,这孟老爷架子可真大。”唐煜吐槽一句,抽出腰间的佩刀。

NPC先不讲道理,那也怪不得他不客气了。

“也许这院子里本就没多少活人,谁知道呢?”齐斯径直走向宅院靠东的门墙,在墙根处站定,屈起手指在上头敲了两下。

“嘚嘚”两声脆响在寂静中响起,微微打着颤,像是按弦时发出的余音。

“林文,你这该不会是想在这里找暗室吧?”唐煜不明所以,但还是快步走到齐斯身边,横着佩刀护在他身后,以防突发情况。

他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评价:“这声音听着确实不太对劲,正常敲墙壁的声音不该是这样的……不会真有隐藏空间吧?”

“不是暗室,如果墙体内有隐藏空间,声音还会更空灵一些。”林辰轻轻摇头。

他紧跟着齐斯,有样学样地蹲到墙壁旁,对着墙面敲敲打打:“林哥应该是想确定墙壁的材质。

“在这个副本中,我们看不出来以稻草人为身躯的镇民的异常,说明视觉是会骗人的。

“但是听觉不会,要想判断一个存在的真实情况,或许可以通过它发出的声音反推。”

齐斯颔首,将手收回袖子,直起身问:“你们能听出它像什么吗?”

唐煜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林辰皱着眉思索片刻,迟疑地说:“这个声音很耳熟,我以前可能听过。”

他站起身来,从道具栏中取出一个相机镜头。

【名称:相机滤镜(使用中)】

【类型:道具】

【效果:在玩家脸部原貌基础上,小幅度调整外貌】

【备注:准备好照骗了吗?】

这正是林辰用以改变外貌的道具,在发动效果后,这个道具便只剩下一个镜头了,要随身携带才能确保效果的持续生效。

齐斯刚好后退一步,阻隔在林辰和唐煜中间。

唐煜被挤出了能触发道具信息、看到提示文字的最大距离,只能看见林辰捧着一个看不出有什么稀奇的镜头,动作格外小心和珍惜。

他不由啧啧称奇:“林鸦,你进副本还带这玩意儿吗?都坏成这样了,也拍不了照啊。”

林辰不语,用指关节轻轻敲击镜头。

“嘚~嘚~”

清脆而熟悉的响声再次响起,和先前敲击墙面的声音遥相照应。

林辰做出判断:“是玻璃。我这个镜头是玻璃材质,那面墙听声音也是。结合之前的信息,我猜测……可能是镜子。”

孟老爷宅院的墙壁是镜子。

先前所有猜测自此落到实处,杨花镇的中央果然有一面巨大的镜子,将镇子分成东西两部分,相互映照,使得建筑布局如出一辙。

“等等,好像不太对……”林辰收好镜头,皱眉思索了一会儿,提出疑问,“既然有镜子拦在中间,我们是怎么自由在镇东和镇西之间穿梭的啊?”

“因为我们是灵体。”唐煜将佩刀往地上一掼,看向宅院深处,“最开始的提示就很明确了,我们都没有影子,只有鬼才会没有影子。

“鬼能在镜子中穿梭再正常不过,女鬼从镜子里爬出来是很老套的恐怖桥段了。

“我们需要思考的是,镇西和镇东,究竟哪边是真实,哪边是倒影。”

随着他话音的落下,原本洁白的粉墙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颜色,变得透亮反光。

所有砖缝和裂纹在几秒间归于光洁平滑,映出前方几人的影像,每个人的身遭都勾了一圈白线,如同曝光。

虚妄的粉饰被勘破,裸露出其下的真实。巨大的镜面剥去墙壁的幻象,以两座宅院的交界处为基,向南北方向无限延伸,无穷无尽。

被雾气稀释得淡泊的日光经过镜面的反射,刺目而灼人地兜头浇铸在玩家们身上,突如其来的热量带来炙烤的疼痛,引发烈火焚身的联想和恐惧。

视野右上角,一身血衣的骷髅剧烈挣扎起来,其上的主祭似是被惊扰了安眠,睁开猩红的眼眸后垂下视线。

红衣的主祭双手举起黑色的十字架,轰然下压。原本躁动不安的骷髅被冲出卡面的十字架贯穿,终于安静下来。

齐斯抬眸看去,目光穿过卡牌落到镜面上,看到其后的另一个世界。

冲天的大火在镜中烈烈燃烧,整张镜面都被涂抹成一色的橘红。

黑夜被火光映照得明亮如昼,木质的房屋从近到远渐次坍塌,瓦片和木梁簌簌砸落,灰烬和尘土混杂着向四周滚滚而流。

披甲执锐的士兵跨着骏马,高举着喷薄的火把,孜孜不倦地将火星洒向尚未燃尽的屋宇。

穿粗布麻衣的男男女女四散奔逃,哭泣声和呼救声交织在一起,久久不绝。

这些画面无疑是对副本背景的印证,肯定了士兵放火烧镇的事实。

如果玩家们错过了最早分散在邸舍中的纸页线索,亦有办法通过发现墙壁的材质是镜子,而补充缺失的那部分世界观。

但眼下玩家们早就知道这些信息,被镜子这么照了一遭,就完全是白白遭罪了。

“林哥,接好!”林辰最先反应过来,从道具栏中取出【写满痛苦的伞】,将伞柄塞到齐斯手中。

齐斯掐灭纷乱的思绪,撑开黑伞充当盾牌,阻挡在三人身前。

镜子反射的光线被于事无补地阻挡了部分,余威依旧,好像是镜中的大火蔓延到了现实。

居于三人中间的齐斯衣服倒还算完整,左右两侧的唐煜和林辰则各被烧掉了半边袖子,皮肤上也都布满焦黑的灼痕。

好在,锃亮的镜面很快黯淡下来,向玩家投注而来的光亮有所消歇,灼烧感逐渐退了下去,只剩下蒸人的溽热。

大火的映像淡了下去,三人的影像再度出现在镜中。

唐煜瞪了镜子两秒,低声骂道:“淦!差点忘了鬼怕阳光……”

事实上他记得也没用,墙壁向镜面的转变太过突然,附近亦没有遮挡物,罕有人能及时反应过来,找到避身之所。

“镜……镜子里有人!”林辰忽然指着镜面,瞪大了眼睛。

“镜子里当然有……卧槽!”唐煜肩膀明显地一抖,脸上露出了和林辰如出一辙的表情。

齐斯顺着两人的视线看去。

三名玩家的形影在镜中一比一地映出,夜间看看倒还好,此时只觉面色苍白如纸,眼眸漆黑如井,肉眼可见不是活人。

除却玩家所在的位置,其余部分的镜面都呈现磨砂似的模糊,连建筑的影像都淡如水痕。

身遭所有空隙皆被浓雾填补,玩家们像是行走在云中,被烟气缭绕。

在烟霭的更深处,有点点微光若隐若现,两个一对,像是人的眼睛,在沆瀣一片的晦暗中明灭。

不是像,那就是人的眼睛。

齐斯看到微光的周围延伸出浅灰色的轮廓,勾勒出长发的人脸,并如同泼了水的墨迹般向下流淌,构成长袖长袍的身形。

一张又一张的人脸相互堆簇,在云雾中挤挤挨挨地相贴,让人很容易想到堆在乱葬岗的尚未腐烂的尸首。

齐斯心有所感,侧头环顾,庭院中没有雾气也没有人脸,除了玩家,什么都没有。

一种强烈而危险的求知欲涌上心头,他好像被某种高维的力量所操控,迫切地想要知道镜中的人脸是什么,不受控制地扭过头看向镜子。

陌生的、灰败的、明显不属于活人的面孔以同一个角度面向齐斯,无光无神的眼睛轻飘飘地盯视着他,在他眼前一寸寸凝实和放大。

心脏好像被浸了水的绑带层层绑缚,窒息感和粘稠的通感包裹住皮肤,恰似被关进盛满厚重水汽的蒸笼。

“凭什么要赶我们?凭什么烧我们的房子?我们不走……”

“你们无能,你们守不住城,就会欺负我们这些小老百姓……”

“改朝换代都是常事,关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什么事?”

一声声控诉的、悲伤的、愤怒的、不解的、不甘的哭喊在耳边炸响,排山倒海地灌入脑海。

齐斯额角的青筋不住跳动,莫名的恐惧自心底蔓延,几息间流遍四肢百骸,驱之不散。

那恐惧有如实体,经过时带来撕裂的痛感,身体的每一个组分都叫嚣着逸散和逃离,随时都将崩毁溃散。

“不要看。”

【猩红主祭】牌发出低低的嗡鸣,卡面上红衣的主祭拥住十字架,微微俯下腰身。

血色的袍袖向四周延展,水红色在刹那间涂满系统界面,并从边角处铺展到整个视野。

视线被阻隔了一瞬,像是被一双手遮住了眼睛。

齐斯及时垂下眼,逼迫自己不再去看镜面中的倒影。

所有不适顷刻间去如抽丝,像是被微风抚平了细沙表面的涟漪。

副本机制造成的恐惧在失去触发条件后尽数消失,仿若倒入沙漠中的水般被庞大的匮乏吸收,没有任何痕迹的残留。

非叙述性信息融入思维,在脑海中以灵感的形式告知线索。

齐斯由此知晓,镜中的那些人脸是希夷。

希夷无声无色,却并非虚无,可以通过镜面为人所知所见。

镜中偶然一瞥的幻像,雨后水面中的人脸,闪电打下后虚空中一晃而过的虚影,都可能是希夷。

人、鬼、魙和希夷相生相克。

魙恐惧希夷,鬼恐惧魙,就像人恐惧鬼。

轻则受惊战栗,重则魂飞魄散。

【身份牌隐藏效果“窥秘者”已触发,此副本中无法再次发动】

遮蔽视野的水红色渐渐淡了下去,红衣的主祭有气无力地倚靠在十字架上,闭上猩红的眼眸,陷入沉眠。

齐斯低垂着头,盯着地面的砖石看。

失去镜面的映射,他再看不见希夷的倒影,便可自欺欺人地当做不知身遭都是能令他消散的鬼怪。

【不死者】状态下的他缺少对情绪的感知和反应,包括正面的和负面的,除却副本机制的影响,情绪的自然生发已成泡影。

因而从始至终,他呼吸的速度都不曾变化一分一毫,面上更是不动声色,看不出分毫端倪。

身边,林辰和唐煜同样听到了镜中希夷的声音。

在从jump scare带来的惊吓中脱离后,他们纷纷凑到镜边,研究起来。

唐煜和一个长发女人的虚影四目相对,若有所思:“镜中的这些人估计都是杨花镇被烧死的镇民,他们这是被困在镜子里了吗?该不会是孟老爷怕他们报复,请人把他们困住的吧?”

齐斯回过神来,淡然说道:“他们并没有被困住,只是我们平日里看不见他们,唯能通过镜面看到他们的存在罢了。换句话说,他们就在我们身边。”

这话的语气毫无起伏,平白给空气增添了几分凉意。

林辰下意识摸了摸裸露的右臂,向齐斯的方向靠了靠:“林哥,你怎么知道他们是希夷啊?”

“《幽冥录》中说的。”齐斯从怀中抽出古书,随意翻了翻后面几页,又收了回去,“之前我没看到这里,所以不知道。不久前看到了,就知道了。”

林辰不疑有他,讷讷地“哦”了一声。

唐煜狐疑地看了齐斯几眼,张嘴欲言。

“吱呀——”

推门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打断他尚未出口的话语。

玩家们应声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人走了出来,高冠长髯,文人作态。

他冲玩家们遥遥拱手,声音洪亮:“在下孟方,刚侍候家母睡下,让几位义士久等了。”

齐斯垂眼看去,没有看到他的影子。

(本章完)

第262章 伥鬼(十七)一叶障我目

《伥鬼》副本开始第一天,夜色笼罩的竹林中,齐斯睁开眼,在眼前一闪而过的镜面中看到自己红衣长发、手执灯笼的身影。

视线右上角的身份牌下方,一张绘制着血衣骷髅的小牌悄然凝实,镶嵌在紫黑的背景色上,幽暗而诡异。

【您的身份:伥鬼】

【身份效果:①在您与单个人共处一室,且距离不超过三米时,您可选择将其杀死;

②在任意地方,您可通过直接触碰他人肩膀的方式,将其杀死;

③您每天必须杀死一个人,否则您将魂飞魄散,化为希夷;

④如果错杀‘伥鬼’,您将被山神抹杀。】

伥鬼,俨然是齐斯在这个副本中的身份,或者说——阵营。

作为【不死者】行走于游戏中,此刻被副本分到鬼怪阵营,某种意义上合情合理。

竹林中多迷障,孤魂野鬼很容易便在其中失了方向,兜兜转转,淹留不去。

齐斯索性找了块干净的地儿蹲下,将【院长特批的通行令】折成各种形状。

……就是玩儿。

这么百无聊赖地等了半分钟,深林中忽然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啸,震碎竹间缭绕的迷雾。

一条铺着白石头的小径在身前显露出来,蜿蜒向前。

齐斯收了咒诅灵摆,提着纸灯,踏着小径闲庭信步地走了一段路,便到了杨花镇外的牌坊下。

那儿早已站了个穿黄色道袍的人,一只手提灯笼,另一只手捧一本破破烂烂的古书。

【主线任务已刷新】

【主线任务:消除玩家中的全部人类】

两行文字刷新出来,齐斯噙着笑,向那作道士打扮的人走去。

见了齐斯,那人快步迎了上来:“你也是玩家吗?这是个团队副本,我们……”

齐斯笑容不改,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肩。

【您今日已使用一次身份效果,杀死一人】

【请在十二个时辰内杀死下一个人】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中,新鲜的血色溅上古书的纸页。

穿道袍的玩家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并在下落的过程中逐渐失去实体,只剩一件空荡荡的道袍裹着古书和灯笼,轻飘飘地落地。

齐斯伸手捞过死者的遗物,将道袍和灯笼塞进背包,研究起明显是副本角色自带的道具的古书来。

书中夹着一封信,他由此知道死去的玩家的身份是被孟老爷请来对付伥鬼的道士。

——这身份很好,现在是他的了。

古书第一页是对伥鬼的描述:

【古语云:“一叶障目。”伥鬼以竹叶障人目,诱行客葬身虎腹。】

【竹叶者,幻化物也……】

齐斯通读一遍,顺手将这页纸撕了下来,揉成一团,塞进背包。

又过了半分钟,一身紫色襦裙的仇心从竹林中走来,目光似有似无地往齐斯的肩膀上瞟了一眼。

齐斯将古书合上,夹在腋下,微笑着冲女孩颔首:“你也是玩家吗?我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我叫林文,现实里是个标本制作师,在这个副本中是名道士……”

……

“林文,道士。”

“跑江湖的,叫唐煜。”

“我叫林辰,是名大夫。”

玩家们纷纷简短地向孟方介绍了自己的身份,以便他将人名和面孔对上号。

孟方就是写信邀请玩家们来到杨花镇的孟老爷,也是副本背景中那个守城失败后下令放火的孟将军。

他稍微寒暄了几句,便转身走在前头引路,领着玩家们走向后屋。

在没遇到孟方前,玩家们或许还会对他遣士兵驱逐镇民、放火烧镇的行为有些微词。

但在打照面后,没人对他过去的行径流露一分一毫的不满。

说到底,大伙儿是来做任务的,主线任务是孟方间接派发的,谁都犯不着没事触核心NPC的霉头。

镇民们生前死后如何与玩家们无关,多余的善心和正义感更是在一次又一次的副本中消磨殆尽,为既定的牺牲品慷慨成词对于老玩家来说是再愚蠢不过的事儿。

更何况,在齐斯看来,放火的事儿他又不是没干过,坚壁清野的举措也颇符合“损人利己”的理性主义原则,值得鼓励。

三人并排跟在孟老爷身后,无声地穿过连廊和过道,同时不着痕迹地用余光观察四周。

明明是三进的大宅院,路上却连个婢女仆从都没有,孤寂得以至于草率,像是偷工减料的纸扎。

人气衰微得如同坟墓,死气沉沉的建筑中似乎只有孟老爷一人。

“在下不瞒几位,镇外那作恶的老虎其实也是我们镇日日供奉的山神。”

孟方在后院的影壁后站定,回身面向玩家们,娓娓道来:

“当年北边的异族南下,朝廷节节败退,我不过地方一小官,能做的只有随治下的百姓一路漂泊,来杨花镇这片地界躲避兵灾。

“这一带并非兵家必争之地,附近的山林又盘踞着一只成了气候的虎妖。我刚好懂一些道术,便和那只虎妖谈判,提出让它庇护我们,并且不轻易干扰百姓的生活,我们则负责供养它。

“我们人不少,若是拼了性命,那虎妖也落不得好,它只能答应我们的条件。百姓们这才在此安顿下来。”

孟方的神情真挚而坦荡,态度谦和有礼,不打官腔,话语间却全然不提放火烧镇的事儿,好像毁灭杨花镇的那场大火在历史上并不存在。

林辰微蹙了眉头,却也知道不好当面问出,便在心里无声地私聊齐斯:“齐哥,孟老爷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也忘了自己当年干过什么了啊?”

齐斯没有回答,抬眼注视孟方的眼睛:“孟老爷曾在信中说,希望我等为杨花镇拔除虎害,我可以问问,是那虎妖做了什么违背约定的事儿吗?”

“不错。”孟方沉沉点头,“按照约定,我们每天都会决出供养虎妖的人选,送出镇去。不想那虎妖贪得无厌,派了不少伥鬼潜入镇中,偷偷害人。

“就在半个月前,有一只伥鬼潜入在下家中,袭击家母。虽然我及时赶到,但家母还是受了虎毒,昏迷不醒。我这才想着请几位过来看看。”

齐斯轻轻颔首,又问:“那请问孟老爷,那只虎妖通常在何处出没?”

孟方道:“几位从所住邸舍的后门出去,直走三十三丈,能见到一片竹林。虎妖就在那竹林之中,还望几位尽快为我等除害啊。”

玩家们面面相觑。

林辰犹豫片刻,迟疑地说:“如果令堂中的是虎毒,我可能提供不了什么帮助。医书中没说要怎么治这类病症,我也从来没诊治过这样的病例。”

唐煜也适时冲孟方拱手:“孟老爷,既然林大夫留下也没用,反而碍事,不如先让他离开吧。”

他本意是想问出离开杨花镇的方法,不想孟方拧紧了眉,抱歉地说:“几位进了镇中,那虎妖恐怕已经知道了我的打算,万不会轻易放过来往的行客……贸然离开,恐遇不测。”

意思很明确,玩家们不除掉虎妖就走不了。

原本各不相同的主线任务殊途同归,无论是离开杨花镇,治好孟老夫人,还是处理伥鬼,都绕不过虎妖这一环节。

【主线任务已更新】

【主线任务:杀死杨花镇外的虎妖】

两行银白色的文字在唐煜和林辰的系统界面上刷新。

齐斯通过林辰的视角看到人类阵营的主线任务,微微垂下眼帘,似笑非笑道:“孟老爷,我有一个问题,既然曾经的你们拼了性命,能够让那虎妖忌惮,那么现在——

“你们为什么不一起拼一次命呢?”

孟方长叹一声:“那虎妖已经不是寻常的虎妖了。它在多年以前老死,却因为修为过高不入轮回,成了我们谁也对付不了的妖鬼——我只能求助于几位久负盛名的义士了啊。”

寻常人对付不了妖鬼,求助于江湖高手和道士还有些道理,但把只会治病救人的林辰牵扯进来做什么?

明摆着有问题啊,别是找替死鬼吧?

孟方见玩家们目光闪烁,连忙补充:“几位义士若是实在束手无策也无妨,最多五日,在下总能找到机会送几位离开的。”

主线任务不曾变更,依旧是“杀死虎妖”而非“存活五天”,可想而知,孟方所说的五日后送玩家出镇,不知存在不少变数。

“五天”,只怕是这个副本以防玩家们磨洋工的时限,要求玩家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否则将启动保底死亡人数机制。

孟方笑道:“几位在镇中稍留一会儿,全当游玩便好。若是有什么要求,在下一定尽力满足。什么吃的喝的,我好叫李意给几位送来。我窖中刚好有几坛新酿的好酒,几位也可以尝尝。”

玩家们都是灵体状态,不用吃喝洗漱;享受方面,一来没这个闲情,二来也不敢多生枝节。

至于酒水……当这里是景阳冈、玩家是武松吗?

沉默中,齐斯状似随意地开口:“昨天接引我们的那位书生大哥挺健谈的,我和他聊得颇为投机,今天早上不知为何换了个人。请问可否再将他换回来?”

“这……”孟方的眼中现出迷惑之色,“昨日我知道李意和你们聊过,便安排他继续负责接引陪同你们的事宜了,难不成他私自换了人么?”

他的疑惑不似作伪。

齐斯一哂:“是我多想了。驱多了鬼,难免疑神疑鬼,今早见那位李大哥待我们比昨天热络,还以为是换人了,没想到是孟老爷提点过了。”

他顿了顿,又问:“我还有一事,不知镇中可有乱葬岗之类的地儿?我明后天做法对付那妖鬼,可能需要借那边的风水一用。”

孟方闻言,眼中流露一丝异色:“不瞒几位,自从我们在这杨花镇安居,所有尸体都是运到镇外,交给那虎妖处理的……”

所有尸体都交给虎妖么?那邸舍后的尸堆是怎么回事?

齐斯看着孟方坦坦荡荡的神情,眯起了眼。

……

玩家们从孟宅出来时,杨花镇的天已近黄昏。

白茫茫的天空被一寸寸涂抹上灰色,和远处白墙黑瓦的房屋的界限逐渐难以分明。

浅淡的屋影在地面上向四周扩散,连成一片后如同海面般辽阔无垠。

镇民们陆续散入街巷,徒留提着灯笼的三名玩家站在街头。

“至少有一个问题解决了。”唐煜平静地说,“就像活着的老虎会吃活人,因为那虎妖变成了妖鬼,所以转而开始吃镇民的鬼魂。

“也就是说,我们对上那虎妖大概率九死一生,充其量就是送到它口中的零嘴……

“孟老夫人被咬了还能活下来,命可真大。”

齐斯似笑非笑道:“有没有这个孟老夫人都不一定,也许只是一个把我们钓过来的由头罢了。

“没有任何线索可以证明孟老夫人的存在。你见过哪家孝子,医生千里迢迢过来了,却连病人都没让见一面?

“哪怕医生明说治不了,真正关心病人的家属也大多会病急乱投医,求医生诊治。”

“你这说的一套一套的……淦!”

唐煜止了话头,眼睛定定地盯着左侧一条巷道的深处。

齐斯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只见一个一身黑衣的老人从巷中走出,手中拎着更锣,口中悠悠地念着含糊的歌:

“吾妻死于虎,吾子又死焉。何为不去也?他乡有兵灾……”

那人说是老人,只是因为满头白发如雪,口鼻处的胡须亦是雪白。

但细细看去,那人须发后的面容竟出奇地年轻,而且格外眼熟——

是第一天那个书生!

林辰忍不住上前一小步,作势要去搭讪。

齐斯顺手拉住他的袖子,轻声道:“有古怪,不要打草惊蛇。”

先前光线太暗,看不清晰。等书生走近后,玩家们才借着灯笼的照明注意到,面前作老人打扮的书生双目混浊,腿脚一步一顿地前行,意识显然不大清明。

他看上去完全不记得玩家,哪怕听到了齐斯的话音,也仅仅是偏了偏头,便继续沿着先前的方向行进。

他缓慢地走进灯笼的亮光组成的光圈之中,松散的影子摇曳着跟在他身后。

和第一天呈现的虎影不同,那活脱脱是属于人类的影子,手脚和头颅历历可见。

分明昨天还是混杂在人群中的鬼,今天换了个身份和行头,竟然就成了人。

杨花镇中的镇民是鬼与否,究竟是以什么标准判定的?

玩家先前理解中的伥鬼,真的是副本名称所指的伥鬼吗?

镇民中真的有伥鬼吗?

林辰身形微滞,发涩的声音通过灵魂叶片传给齐斯:“齐哥,镇民们作为灵体,本该没有影子,因为附身在稻草人上,才有了影子。

“这是不是说明,我们看到的影子其实是稻草人的影子?稻草扎成人,映在地上的就是人影;稻草扎成虎,地上的就是虎影……

“杨花镇为什么要这么设计?吓唬我们?威慑镇民?”

齐斯没有立刻回答,只饶有兴趣地直视前方。

面前的书生拖拽着细长的人影,安静地打光圈中走过,踏入光圈外渐沉的暮色中。

身后的影子浸没于房屋的阴影,像是一滴墨落入洗砚的污水,融为一体,难分轮廓。

灯笼中的火烛觱发地跳跃着,在茫然的夜色中孜孜不倦地散发浅黄色的光辉。

所有声音随着形影的离去归于寂止,将寐未寐的行客不敢高声言语,生怕惊动属于夜晚的神明。

齐斯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命运怀表,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回去吧,还有两个时辰就到子时了。”

他看向书生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以及,我对这个副本的世界观已经有些推测了——

“就看今晚的死者,究竟是不是那人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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