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9章 人生的帆船

赶尸道人刘芳中的尸毒,随着墨离买来生血喂食后,肉眼可见的缓解了许多。

虽然还是脸色发青、身体不时抽搐,但这位赶尸道人的神智至少恢复了清醒。

他病恹恹的坐在水泥房门口晒着太阳,让太阳帮忙驱逐自己身上的尸气。又用糯米泡水,不断的往自己身上涂抹糯米水、拔除尸毒。

等到缓过劲来,身体恢复动弹的力气了,立刻央求墨离去给他买了三份饭,饿死鬼般的开始狂吃。

到了黄昏时分,屋子里睡了一整天的冉青爬起来时,赶尸道人已经恢复了大半。

虽然尸毒还需要三五日缓慢拔除才能彻底清除,但日常的行动已经不受影响了。

看到冉青出来,赶尸道人立刻跑进去打电话,向769局那边传递这边的最新状况。

冉青坐在门口,看着夕阳下的月照山城,神情有了些许的恍惚。

这安静祥和的月照城,明明近在眼前、却又好似无比遥远,有种不真实的虚妄感。

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艰难,此时的冉青才算是真正的放松、平静下来。

他不用再担心恶鬼纠缠,也不用再害怕死亡。

月照城内的凶险,被彻底消除。

他身上的所有恩怨情仇,也全部了结。

这一刻的他,真正成了无债一身轻、无牵无挂的自由人。

从今往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了。

墨离坐在一旁,轻声道:“……我去电梯楼看了一下,电梯楼里面的鬼巢地势已经毁了。”

“乌索他们在电梯里内的所有布置,全部被鬼卒破坏。”

“那些躲在电梯楼里、被乌索他们饲养的山怪变婆怪物,也全都不见踪影,应该是被鬼卒吃掉了。”

因李红叶而引发的恶鬼暴动,席卷了整个牂牁的所有城市。

那些古罗恶鬼涌入人间,在这片土地上搜寻左道玄修,将其杀害。

而变婆之类的妖物山怪,自然也在恶鬼的狩猎食谱内。

如今风波平息,但这片土地上的左道玄修、城市中隐藏的山怪妖物也几乎被清空。

月照城,绝对是前所未有的和平安宁。

冉青神情复杂,叹息道:“……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

数十年前、中原动荡,茫茫多的左道邪修涌入牂牁避祸。

那些左道邪修中不能说没有好人,但比例太少了。

哪怕是冉家这种不害活人的传承,都要挖坟掘墓、断人风水,可谓缺德冒烟。

其他的左道邪修中,拿活人、活物炼器施法的更是无比常见。

这群危险分子平日里隐藏在人群之中,并不起眼。

可它们始终是不稳定的定时炸弹,会偷偷摸摸的坑害活人。

如今被古罗恶鬼不分善恶的全部清扫杀光……

冉青轻声道:“接下来的牂牁,会乱一段时间了。”

左道玄修死绝,虽然坑害活人的邪修消失了,可躲藏在山里的那些怪物、惨死后变成厉鬼的邪祟……这些东西却暂时失去了制衡。

还有那些左道玄修留下的法器、财物,这些无主之物、都可能引来外人的觊觎。

本来因古罗鬼国的现世,南洋、中原、西北、雪域……各地都有一些人盯上了鬼王棺,蠢蠢欲动。

如今牂牁被恶鬼们扫空,肯定会有外地玄修铤而走险、进入牂牁。

墨离担忧的看着冉青,道:“……你打算出面吗?”

作为走阴人的冉青,在牂牁这块地界上虽然凶悍强势,可以个体的力量去抗衡群体……

冉青笑了笑,摇头道:“我又不是傻子,也不好管闲事,牂牁的未来不是我操心的。”

说着,冉青斜眼瞥了里屋一眼,道:“刘道长他们769局会去处理。”

屋子里,手握电话筒的赶尸道人正快速的向769局的上司汇报情况,请求局里再派人过来支援。

而对于冉青来说,现在的他,只想一个人安静的躺两天、休息充足,为妹妹小雅拔除死气,开坛施法帮李老师安息。

他坐在门口与墨离聊了好一会儿,两人交谈中、达成了共识。

随后便是吃晚饭,节食省着吃了好几天的冉青,又经过了高强度的运动,以及昏睡一整天,此时饿得已经感觉不到饿意了。

休息了好一会儿,冉青才恢复了食欲,但因为饿得太久、夹菜的筷子都有些颤抖。

晚饭是月照随处可见的羊肉粉,作为本地人,冉青似乎永远吃不腻。

一口气吃了三碗大碗加肉的羊肉粉,冉青才感觉到饱腹感。

又用两颗山羊眼珠偿还了傩戏面具的祭礼,冉青这才起身进屋、准备开坛施法,为李老师化解煞气。

可进屋后,他无论怎么呼唤、坛子里都没有李老师的回应。

打开坛子后,冉青惊讶的发现,李老师的鬼魂已经消失了。

这个装着厉鬼的坛子里,没有丝毫的邪煞怨气。

冉青的耳边,传来了邪主们切切的怪笑声。

邪主们的讲述,令冉青知道了情况。

原来在听完冉青讲述的全部过程后,解开心结的李老师,竟然在不需要走阴人帮助的情况下,独自消解了所有怨恨煞气、获得安息。

这样的状况,令冉青惊讶。

“……李老师。”

连生死怨恨都能放下,如果不是李红叶母亲用邪术戕害、惨死的李老师绝不会变成厉鬼。

但至少这一刻,他获得了安息,且走得很安详……

李老师安息了,冉青便将精力放在了同父异母的妹妹身上。

昏暗的屋子里,沉睡的小女孩还在呼呼大睡。

她不是走阴人,在阴间待了很长时间,死气入体的状况太严重了。

冉青不得不多多花点时间帮她拔除。

最终,冉青足足用了五天时间,才将小雅体内的死气拔除。令小女孩恢复了平日的活力,不再嗜睡。

但即便恢复了活力,这个两岁多的小姑娘,也肉眼可见的不像之前那么活跃了。

父母的离世,她并不是很懂,但却聪明的知道以后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小女孩轻声对冉青道:“哥,我们家的存折密码是……”

“存折放在爸妈房间的柜子里。”

说话都有些磕磕绊绊的两岁小女孩,却准确的念出了自家存折的密码。

听到她这番话的冉青,有些惊讶:“你怎么知道的?”

小姑娘可怜巴巴的看着冉青,道;“……是妈妈让我记住的,爸爸出门走了以后,妈妈就让我背存折密码。”

“她说,如果将来有一天她不见了,就让我来找你,把存折带给你。”

“有存折密码,你就能把家里的钱取出来了……”

“对了,家里还有封信,是妈妈留给你的,我们明天去家里、我拿给你看。”

小姑娘怯生生的说道。

她的这番话,听得墨离和冉青皆是一愣。

“你妈妈让你记的……”

那只用古罗鬼钱复活的鬼,在生命的最后几天,已经预见了冉剑飞会死的未来吗?

明明是恶鬼,可体内活人那一面的人格,却在死亡前的最后几天,努力的想要为女儿寻求一条生路……

冉青下意识的想起了六婶。

同样是恶鬼扮演的人格,可六婶在死前、依旧关照担忧着冉青……

墨离叹息着、低声道:“你这个后妈,对你的人品很信任啊……”

明明冉青和后妈都没有见过几次,可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却放心的将女儿的全部交给了冉青。

或许这也是唯一能托付的人。

但冉青在那位后妈的心目中,绝不是坏人。哪怕之前几次的见面,冉青对这位后妈的态度、对冉剑飞的态度都很糟糕……

第二天,冉青带着妹妹冉小雅回到了那栋老旧的职工宿舍楼,在屋子里找到了冉青后妈留下的遗书。

并没有煽情、也没有道德绑架,遗书中的文字,只是用诚恳哀求的笔触,恳求冉青抽空照顾妹妹。

如果冉青不愿意照顾,就拜托冉青将妹妹送去福利院。

至于家里的存折,以及存折密码,这位将死的母亲也写在了遗书上。

她没有过多的要求,愿意将全部的遗产交给冉青处理。

如此豁达大方,反而令冉青不好不管妹妹了。

“……你这位后妈很聪明,”墨离轻声感叹。

其实那位“后妈”,如今还在冉青的手里封印着。

冉青将那只古罗恶鬼封印在了镜中,尚未处理。

只是恶鬼体内属于小雅母亲的人格已经彻底消失了,无法再找回。

如今剩下的,只是一只纯粹的古罗恶鬼。

又或者说是……寿太爷。

冉青幽幽道:“……鬼王棺的买命,的确令人难以拒绝。”

这恶鬼伪装的人格,真的与亲人活着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区别。

简单的收拾了家里的卫生、关上门窗,并把存折和遗书都带走,冉青和墨离带小雅回公园路。

离开时,小女孩有些依依不舍、充满留恋,但却没有多说什么。

直到他们彻底下了楼、走出了这个小区,来到外面的马路上时,一直沉默的小女孩才突然冒出一句话。

“哥……”

小女孩怯怯的拉着冉青的手,低着头,呐呐道:“爸爸妈妈他们,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这个问题,一时间有些难以回答。

冉青恍惚间,突然想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冬天。

清晨大雾中的黄果树下,他站在田埂地坎上,眼睁睁的看着那个男人头也不回的走进了大雾之中……

同样是被抛下,同样是再也见不到父母。

当年那个无助的小男孩,在这一刻,似乎与眼前的小姑娘重叠在了一起。

恍惚的沉默了数秒后,冉青轻轻的蹲下、将小女孩抱在怀中,道:“……以后哥哥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无法回答妹妹的问题,只能笨拙的用自己的陪伴安慰着妹妹。

被他搂抱在怀中的小女孩,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她虽然聪明,但年龄太小、还不能理解复杂的东西。

小女孩只是下意识的反手抱紧了自己的哥哥,用力点头:“嗯。”

至少这一刻的她,并不是孤独一人。

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陪伴着她。

回到公园路时,好几天不见的刘芳道长竟然又回来了。

刘道长自从拔除尸毒后,这几天一直在忙里忙外的到处跑,不知在忙活什么。

没有恶鬼环视,他自然没有继续住在水泥房的必要,跑出去开旅社睡了。

只是他虽然不回水泥房了,但他住的旅社就在山脚下不远的地方,冉青和墨离偶尔能看到他急急忙忙的在公园路跑来跑去。

还有许多衣着、样貌奇特的人,也跟着他到处跑。

如今见到赶尸道人回来,墨离有些警惕:“刘道长,你有什么事吗?”

墨离主动走到了最前面,试图为冉青挡下一些不必要的纷扰。

现在的牂牁局势混乱,769局很可能把主意打在冉青身上。

但冉青前几天的那场大战,透支了太多的精气神,哪怕赊刀人来收回菜刀时没有收取报酬。可冉青使用菜刀,却还是对自身造成了很大的透支。

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需要休养至少一个月左右,才能恢复正常健康状态。

面对墨离的警惕,赶尸道人却笑嘻嘻的装看不到。

他满脸笑容的说道:“……我是来报喜的啊!喜事!大喜事啊!”

赶尸道人笑得无比开心。

冉青好笑的看着这个喜欢吹牛皮的道长,道:“……道长先进屋坐吧,我们慢慢聊,能有什么喜事啊?”

冉青对769局不感兴趣。

现在的他,只想安稳的重回平静生活,暂时不去管阴阳道上的事。

却见赶尸道人乐呵呵的拿出一沓纸,对着冉青道:“……我们局长听说了冉小哥的事,知道是你阻止了灾难、拯救了整个月照城几十万人,立刻去向上面申请了。”

“总共申请了五十万现金奖励,这笔钱已经在走流程了,过几天就能直接打到你的户头上。”

“另外局里还寄来了这些录取通知书……”

赶尸道人打开的档案袋里,全是一张张厚厚的纸。

他满脸笑容的对冉青道:“我们头儿说,这是全国排名前二十的所有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冉小哥你想去哪所大学,直接填一个名字,我们马上就去给你办理录取流程。”

“以冉小哥你的成绩水平,国内任何一所大学都随便上啦。”

“你可以马上就入学,过几天正好就是开学季了,你马上就能进大学读书。”

“要是觉得急,你也可以延缓一年,再读一年高三,明年九月再入学,现在先录取。”

赶尸道人满脸笑容的说道:“要是这里面的大学不合你心意,你也可以随意指定大学。只要是你指定的大学,专业任选、随时入学。”

赶尸道人拿出的厚厚一沓录取通知书,直接把冉青看愣了。

那最上面的几张,的确是国内最顶尖的三所大学。

是对他当前的成绩来说,很难启及的。

剩余的那些,他倒是有一定的信心考上,但那必然要耗费高三最后一年的所有精力去殚精竭虑的学习、做题才有机会。

可如今,这些国内排名最顶尖的大学,却像菜市场最便宜的大白菜一般摆在他面前,随他挑选……

冉青一时间有些恍惚。

与这些录取通知书所代表的份量相比,那五十万的现金奖励都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墨离狐疑的盯着赶尸道人,道:“你们769局要干嘛?想招揽冉青?”

冉青也看向了赶尸道人。

却见赶尸道人一脸笑容的说道:“我们头儿说了,要是冉小哥愿意加入我们自然最好。”

“但走阴人一脉嘛,历来都是无拘无束的。”

“所以我们也没别的意思,真的只是单纯感谢走阴人一脉挽救了牂牁、挽救了月照城的几十万人。”

“比起冉小哥所做的壮举,我们给予的这点慰问礼物、其实是远远不够。”

“但769局刚成立没几年,局里没多少话语权、现金流更是少,这已经是我们头儿尽力争取来的了。”

“另外无论冉小哥对769局是否感兴趣,单凭冉小哥你们三位的壮举,都将终生享受我们769局副局长级别的待遇。”

“每月的工资,都会准时打到卡上的。”

“那位龙宗树小哥,局里为他争取到了特等功荣誉,还会为他的家人补偿一大笔现金。”

“以后两位有什么事,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只要是769局能力范围内的、我们一定全力帮忙。”

赶尸道人一脸谄媚的笑着,递来一张名片。

“托两位的福,我也算是立了大功,在局里升职了。”

“不管是于公还是于私,以后两位的事就是我的事。有事喊我一声,贫道绝不推脱。”

赶尸道人笑得无比谄媚,讨好似的把那堆录取通知书递了过来。

可看着这些厚厚录取通知书的冉青,却恍惚了。

曾经可望不可即、拼命逼迫自己都不一定能考上的顶级大学,如今却摆在自己面前随便挑选。

一个月前还穿着破校服、破布鞋,连吃饭都要扣着指头过日子的自己。

如今却有了几十万的遗产,还有五十万现金在路上,并且以后每个月什么都不用干、就能领工资……

人生的大起大落,令冉青盯着那些录取通知书、生出了一种荒诞的幻灭感。

曾经在他眼中非常重要、难以企及的名校录取通知书,此时突然失去了那层神圣伟岸的光环,好似变成了草纸、平平无奇。

一旁的墨离低声道;“……你该不会要拒绝吧?”

墨离太熟悉冉青的性格反应了。

冉青这倦怠的神情,分明失去了对名校的渴望。

但下一秒,冉青却笑着摇了摇头,道:“我干嘛要拒绝?考上一所顶级名校,一直是我最大的心愿。”

“即便对现在的我不那么重要了,我也要亲自去大学里走一遭。”

“我要去看看,顶级的大学名校里是怎样的世界。”

冉青笑着接过录取通知书,对赶尸道人道:“多谢你了,刘道长。”

“以后在牂牁有什么困难,可以找我,能帮的话、我尽量帮忙。”

冉青笑着表示谢意。

赶尸道人却笑着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现在牂牁很和平的,有少许跳梁小丑捣乱、我们769局也能应付。”

“贫道今天来,真的是纯粹的代表769局来感谢你们,没有别的意思。”

“鄱阳湖那边的蛟鬼走江已经结束,局里正抽调人手来帮忙。”

“冉小哥你们继续休息就行,不用管我们。”

“你们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扫尾工作交给我们。”

赶尸道人,真的只是来道谢的。

又或者说,结一份善缘。

并没有真的想要把冉青绑在769局这棵树上。

阴阳道上,不愿入官府公门的比比皆是。

冉青和墨离目送赶尸道人的离去,这才坐了下来。

墨离好奇道:“……这么多学校,你打算去哪一所?”

冉青翻看着手里的录取通知书,摇头:“慢慢考虑吧,反正又不急。”

他如今的人生,已经不是急躁得必须要连轴转似的去抓鬼驱邪拼命的时候了。

成为走阴人的冉青、平定了古罗鬼国的动乱,如今的他,可以毫不自夸的说、他是牂牁地界最强大的左道玄修。

他有足够悠闲的时间,去慢慢的享受生活,对比挑选要去哪一所大学。

往后的人生驶向何方,他都有充分的选择权。

既然如此,那就不着急。

“……今晚,我们去吃火锅吧,”冉青笑着道:“你一直说很好吃的那家火锅,今晚我们去尝一尝。”

“休息两天,等局势稳定了,我们再去见宗树的家人。”

宗树的事,总要告诉他家人的。

(本章完)

第430章 牂牁走阴人

“西浮啊,这次真的冇问题吗?”

名为蓉江的破旧小县城内,满嘴粤语口音年轻的女孩小心翼翼的问道。

她神情不安,不时的打量四周。

这是一处路边的火锅店。

夜幕刚降临,火锅店里稀稀拉拉的坐着顾客,空气中飘荡着奇特的怪味,每一桌的锅中、翻腾着惨绿色的古怪汤汁。

在女孩对面,被她喊作“师父”的老人消瘦矮小、满脸皱纹,正盘着双腿坐在椅子上,身体前倾、用铁勺舀锅里沸腾的惨绿色汤汁。

听到小徒弟的问话,名叫陈冠仁、在粤地小有名气,人称百目先生的老人咧嘴一笑。

他乐呵呵的说道:“当然冇问题啦,这个牛瘪火锅可是牂牁特色中的特色,出了这个小县城、你都找不到比这更正宗的味道了,别看闻着有怪味、看着吓人,吃起来绝对香啊!”

“快尝尝,师父什么时候骗过你?”

普通话口音很标准的老师父,乐呵呵的招呼小徒弟吃饭,对眼前这一锅惨绿色的古怪火锅充满信心。

可年轻的女徒弟却一脸焦虑的摇头,凑近了低声道。

“……不系火锅啊!西浮!”

“我系港今晚的事啦!”

“今晚咱们真的要去助拳吗?”

“我来的时候听到有人说,这边的本地玄修很邪门啊!”

“半个月前,闽州的罗大师聚集了一群人在月照开坛,也是想要去那个传说中的乌江鬼界找鬼王棺。”

“听说769局派去捣乱的人,当时都被罗大师他们给收拾了,领头那个叫什么刘芳的女道士还被打成了猪头。”

“大家本以为一切顺利了。”

“结果仪轨进行到一半,突然杀出一个牂牁走阴人,一个人把法坛给砸了,还把在场的所有人给收拾。那天晚上参与仪轨的玄修,有一半被769局抓了,剩下一半则全都疯了。”

“听说那个牂牁走阴人,凶狠诡异得很,长着一张木头的巨大鬼脸,头有普通人三个脑袋那么大。”

“身子骨也跟怪物似的,有利爪,脚指头比小孩的胳膊都粗,一开口就会喷吐毒烟、火气。”

“他说的话常人根本听不懂,有很恐怖邪门的魔力。一旦中了他的邪咒,会当场疯癫、谁都救不回来。”

“罗大师在闽州地界多猛啊,当年南下香江、师父您也说这位罗大师有真本事。”

“可我听说那天晚上,罗大师甚至都没冲到那个走阴人面前,隔着四五米远就被那个恐怖的走阴人吓疯了。”

说到这里,年轻的女孩紧张不安的打量着四周。

平静祥和的火锅店,在她眼中却好似龙潭虎穴一般凶险。

隔壁桌的客人,是三个学生模样的年轻娃,正兴高采烈的聊着过几天去大学报道的事。

再远一点的,是一家五口,中年的父母与年轻的子女都穿着花花绿绿的本地服饰,说着外地人听不懂的少数民族语言。

靠里的柜台旁,一脸疲惫的老板娘正忙里偷闲的坐在椅子上、用圆珠笔在纸上计算着什么。

老板娘身后的后厨,被一块脏兮兮的帘布遮住、只能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火焰升腾的声音,以及后厨忙碌的声响。

这间火锅店,一切安详,没有任何异常。

火锅店外,夜幕下的街道空空荡荡,偏远的小路并没有车辆路过。

看到一切如常、并没有人窃听的年轻女孩,这才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她又往师父那里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继续道。

“……咱们外面来的到了牂牁这地界,本就受乌江鬼界压制、一身本领会消失七八成。”

“现在牂牁又出了这么猛的走阴人……西浮啊!要不咱们别趟这浑水,趁早离开吧。”

“您身体健朗、无病无灾,再活个三五十年都没冇问题,冇必要去找什么鬼王棺啊……”

年轻女孩一脸担忧焦虑。

年迈的百目先生听完,却乐呵呵的摇头,笑着道:“不慌不慌,这些为师也知道。”

“所以这次的集会,我们才把地方选在蓉江这个小县城。”

“这里离月照可远着呢,那个牂牁走阴人闲着没事、不会跑到这里来的。”

比起紧张焦虑的女徒弟,百目先生则是悠闲自在、稳坐钓鱼台。

他优哉游哉的品尝着牛瘪火锅的特殊味道,一边开导弟子:“为师早就查清楚了,那个牂牁走阴人跟769局没啥关系,完全是最近新冒出来的。”

“以前牂牁这片地方的走阴人叫墨白凤,是个老女人。”

“但那个老女人行事孤僻乖张,从不和江湖同道们打交道,只对抓鬼感兴趣。”

“这个新冒头的牂牁走阴人,听说很年轻、是她徒弟。”

“大概是罗虺那群人去他地盘乱来、惹到了他,才被盯上的。”

“再说了,罗虺那几个人嘛……的确有些水平,但除了他们几个,剩下的都是些凑数的三流小角色。”

“领头的罗虺几人一倒,剩下的可不就作鸟兽散了嘛?”

百目先生乐呵呵的笑道:“今晚可不一样。”

“今晚来蓉江的,可都是东南亚一带有名有姓的狠角色。”

“南洋的降头大师鬼龙王,新马泰的苦行僧阿纳多劫,禅城的通灵婆婆,朱江的水仙姑……再加上你师父我百目先生,今晚可谓是高手云集。”

“就算是当年的墨白凤来了,我们也不带怕的,更别说现在的走阴人只是她的年轻徒弟。”

百目先生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发出了好吃的满足感叹。

回味了一下食物的味道后,他才继续说道:“……你也尝尝这牛瘪火锅的味道吧,吃完了为师带你去见见世面。”

“东南亚这些高人齐聚牂牁,可是大场面呢。”

“十年前那次乌江鬼界动乱,都没来这么多人。”

百目先生乐呵呵的笑道:“这次说不定是几百年来最佳的机会、我们离鬼王棺最近的一次。”

百目先生看着徒弟还是一脸担忧,但已经拿起筷子乖乖听话夹菜了。

老先生这才笑呵呵的道:“这就对了,不动如山、遇事不慌,这才是老夫的好徒弟嘛。”

“你那几个师兄都不成器,以后咱们这一脉、说不定要靠你来撑门面咯……”

百目先生摇着头,又压低了声音道。

“……就算找不到鬼王棺,这次牂牁死了那么多左道玄修,咱们搜刮几个法器回去也能大赚一笔啊。”

听到师父的交底,女孩恍然大悟。

“原来我们……”

她刚开口,嘴巴就被手疾眼快的师父给捂住了。

一身黑衣的百目先生对小徒弟眨了眨眼,笑呵呵的道:“知道了吧?知道就快吃饭吧。”

今晚来牂牁参加同道集会,百目先生的目的从来不是鬼王棺。

长生不老药这种东西,太虚无缥缈、也太凶险了。

百目先生更在意的,是前段时间牂牁死掉的那些同道玄修们留下的遗物。

或许这次来牂牁的那些同道,也都是类似的想法。

所以牂牁如今聚集的阴阳道玄修,才会比十年前那次还要多……

半小时后,吃饱喝足的师徒二人走出了火锅店。

夜幕笼罩下的蓉江城,街道上刮着些许热风。

年轻的女徒弟感受着空气中的温度,叹息道:“……牂牁好凉快啊,要是香江也这么凉快就好了。”

百目先生却摇头,捋了捋下巴的胡须:“家里又不是没冷气给你吹……你也就刚来觉得新鲜,让你多待两天、估计你就要疯了。”

“这穷地方没冷气、没奶茶,连个M记都没有,穷山僻壤的,不然你师兄他们为啥一个都不愿意跟我来?”

“一说要来大陆,个个都找借口……扑你阿母……”

老人一脸怨念的骂道:“一群偷奸耍滑的逆徒,等为师回去,非要好好收拾他们一顿不可。”

老人的嘴巴有些红肿。

显然吃不惯辣椒、被辣到了,脾气变得有些暴躁。

年轻女徒弟顿时乖巧的缩着脖子,小心翼翼的岔开话题。

师徒二人继续前行,前方的一个三岔路口,一个穿着干净小裙子、看起来粉雕玉啄的漂亮小女孩,正踮着脚蹦蹦跳跳的在人行道上跑动,开心的举着手里的一个小风车。

这个干干净净、像电影里小公主般的小姑娘,出现在这个脏兮兮的老旧小县城里,与满大街的灰尘格格不入。

年轻的女徒弟,下意识的多看了两眼。

她看到那个可爱小女娃身后,跟着一个应该是她兄长的阳光少年。

男孩年龄不大,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剪得干净利落,很神奇的没有这个西南山区人们身上常见的土味,一身衣着打扮像显然是精心搭配过的,新潮却不跳脱。

他笑着对蹦蹦跳跳的小女孩道,说的是带着牂牁口音的方言:“……小雅,别跑远哦,我们要等墨离姐姐买东西。”

路边店铺的灯光洒落在男孩的脸上,那干净好看的笑容,像是有着治愈人心的力量,看得年轻的女徒弟下意识的愣神了。

而男孩身旁的店铺里,拎着塑料袋出来的年轻少女一脸郁闷的抱怨道。

“……蓉江这里好热啊,还是月照凉快,我快要热死了。”

少女边走边扇风,一口标准好听的普通话、没有丝毫方言口音。

这个年轻的少女,显然是男孩的同伴。同样精致新潮的干净打扮,与这个充满灰尘乡土的老旧县城格格不入。

女徒弟下意识的看向少女的面孔、身形,和自己进行着默默的对比。

……这么凉快都嫌热吗?

难道他们说的那个月照城,更凉快?

年轻的女徒弟胡思乱想着,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都被她下意识的忽略屏蔽了。

她凌乱的大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思不属。

直到走在前方的师父突然停住脚步,本能的也追随师父停下、却还是险些撞上师父的年轻女徒弟才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在走神的状态下,已经跟着师父来到了一座偏僻的大门外。

大门完全敞开,围墙则向两边延伸,站在门口,隐约能看到里面有劣质的假山、不动的死水花池,以及一栋三层的小楼。

停在大门口的百目先生,对女徒弟道:“……你就在这儿等我,为师进去盘盘道。”

原本要带女徒弟去见世面的百目先生,到了地方却突然改了主意。

他皱眉盯着眼前的宅院道:“这里面怪怪的,有股臭味,好像来了个为师的老仇人。”

“安全起见,你就先别进去了,万一打起来、为师顾不上你。”

百目先生交代安排了徒弟,就一个人走进大门、朝着那花池后面的小楼走去了。

这里是县城边缘的一座宅子,门口的道路甚至连水泥都不是了,而是坑洼不平的黄土路。

大门口除了年轻的女徒弟外,还散落着一些其他的人影。

看起来,也都是女徒弟之类的身份,今夜跟随大师们来参加集会、见世面的子侄辈。

其中有人互相认识、三两聚在一起低声聊着,也有人孤僻的站在远处、冷漠的观望不语。

年轻的女徒弟一个人都不认识,只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找一个角落站着。

这里连路灯都没有,空荡荡的阴暗黄土路上,路边的草丛里蟋蟀虫鸣声不断。

路边的地坎下,甚至能看到几只萤火虫在黑暗中飘飞。

虽然是穷乡僻壤,但这种农村生态的特殊夜景,却令年轻的女徒弟感到新奇。

从小在大城市长大的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萤火虫。

她好奇的半蹲前倾着、双手撑在膝盖上,想要更近的观察那些萤火虫。

至于走进去的师父,她并不担心,对师父充满信心。

却在此时,一股阴冷的怪异冷风,突然在荒芜的黄土路上刮过。

女徒弟面前的那些萤火虫,全都受惊逃离一般的飞走、迅速消失。

路旁草丛里的虫鸣蟋蟀声,也瞬间停止。

黑暗中的街道两旁,霎时安静、静得有些渗人。

大门外徘徊的那些人影,全都抬头、下意识的寻找,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只有一个年轻的男孩,很有礼貌的微笑着站在年轻的女徒弟面前,不知什么时候来的。

他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徒弟,又看了看一旁不远处的大门。

少年笑着问道:“……请问,今晚的法会是在这里吧?”

昏暗的灯光下,少年笑得非常温柔、阳光。

被询问的年轻女徒弟,心脏怦然跳动。

——眼前的少年,不就是刚才路边撞见的那位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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